魔女与猎犬

作者：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第一卷 序章 女佣的证言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

夫人事先听说了这一点，所以让我们女仆准备鞭子，就是那种鞭梢较短的马鞭。

然后夫人一边啪啪地用鞭子拍打着手掌，一边站到了诺亚的面前。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从那满脸的坏笑中仿佛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疯狂扭动着身体，发出“呜嗷”“咕嗷”之类野兽般的吼声，不知道是因为愤怒呢还是因为害怕呢。

她虽然在喊着什么，但是由于戴上了口枷，无法听清……。睁大的双眼和涨红的脸颊展现出一副极其夸张的姿态，她就这样怒视着夫人和站在墙边的我们。

那个房间平时是作为女仆们的化妆间而使用， 墙边并排摆放着三面镜，其下的梳妆台上则散乱着没有收拾的粉盒和梳子。

房间里除了我们女仆外，还有总管家、街区的警察以及神父。

然而大家都一直缄默不言，房间里只剩下嘎嘎的声音在回响，那是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扭动身体的声音。

于是由夫人私自举行的魔女审判开始了。

“你是不是魔女，就靠这根鞭子来确认吧。”

夫人如此说道。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所以你如果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拼命叫喊，展现自己的痛苦吧。夫人说完，卷起了诺亚女仆装的下摆，让诺亚大腿露了出来。

鞭子弹跳在雪白的肌肤上，伴随着宛若马嘶叫一般的悲鸣。

那孩子……诺亚感觉到很痛苦。

这并非演技，而是事实。

她的脸颊涨得越来越红，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声音也变成哭喊。

然而夫人继续挥舞着鞭子，一次又一次。

看不下去的神父曾一度抓住了夫人的手腕。

“请住手吧，魔法师WIZARD马上就到了，关于魔女的审问应该交给他们。”

虽然神父如此劝告，但是那位夫人除了老爷以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甩开神父的手，越发用力地挥下鞭子。

痛吗？还是不痛？不好好叫出来的话，我可不清楚——

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根本不敢看抽泣的诺亚。

心里害怕又恐惧，对于把那孩子藏起来的秘密暴露给夫人这件事感到十分后悔，明明当时肯定只有我能站在她那一边。

诺亚本来是老爷买来的奴隶，是在那场私下魔女审判的约两周前被老爷带回来的。当时她身上裹着一层布衣，胸前抱着一面小镜子，那是她唯一的财产。

我本以为，所谓奴隶，就是平时会被粗鲁对待、弄得脏兮兮的存在，但是诺亚并非如此。

她的身上没有一处青斑，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

她眨眼的时候，圆圆的眼瞳中闪耀的红色虹膜就像红宝石一般。

雪白的肌肤则仿佛鲜榨的牛奶一样。

年龄据说才刚过十二岁。因为是相当上等的奴隶，想必是以很高的价格出售的。

“如何，很漂亮吧。”

老爷说着，让诺亚站在了夫人身前。

那样子就如同夸耀自己在旅途终点发现的古董一般，仿佛在说“这可是发掘出来的文物哦”。

夫人露出了愤怒的神情，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本来出去采购香辛料的老爷却在两袋胡椒之外，连同奴隶少女一起买了。

不过最后由于老爷的个人主张，诺亚在宅邸里开始作为女仆工作。

她莫非是情妇——不知何处传开了这样的流言，类似“是不是老爷在旅途终点把那孩子作为情妇买下来，藏在我们女仆中间？”这种下流的传闻。对于来路不明的奴隶小孩，宅邸里的大家都没有好感。

但是我对她的印象却完全不是这样。

诺亚用自己的方法学习着礼节和家里的规矩，而且她虽然一直摆着一副冷淡的臭脸，但是被夸奖的时候也会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腼腆，这点我是知道的。

有一次，我偶然撞见诺亚把午餐上的牛奶和面包藏在围裙的口袋里，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宅邸。我对她的背影十分在意，于是跟了上去，想看她要到哪里去。

诺亚蹲在庭院的一角。

通过偷看我发现草丛的阴影处潜藏着猫咪一家，躺卧着的母猫腹中似乎孕育着幼崽。诺亚是为了这些猫咪才分发了自己的牛奶和面包。

诺亚注意到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接着难为情地低下头，小声说道，“这件事请保密。”

看到我点头回以“当然”之后，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于是笑了起来。

此时我头一次知道，美丽的诺亚平时宛如人偶古董一般，沉默又冷淡，笑起来时却会露出嘴角的虎牙。

从那以后，给猫咪的牛奶和面包就由我们两人各出一半。

诺亚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表现得既文雅又老成，完成看不出是奴隶出身。盯着她那睫毛长长的侧脸，我不禁幻想，她说不定是某家没落贵族的大小姐。

当我向她公开这个假想的时候，诺亚唯独给我展示了那面小镜子，就是她来到宅邸时抱在胸口的白色小镜子。

仔细一看就能明白，那是非常高级的货色，镜面磨得非常干净，镜柄上则缠绕着白蛇样的装饰。

把镜子翻过来可以看到下方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上面写着“A. Fygi”。诺亚宣称，这个所谓的

她到底是说了实话呢，还是为了配合我的妄想而扯了谎呢。这种无法求证的事情，其真伪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无论撒谎与否，诺亚依旧美丽，况且和她聊天是一种很大的享受。

然而我本应该对周遭更加警戒，因为正是我的天真帮一直想把诺亚逐出宅邸的夫人找到了借口。

那时我被唤为皮吉PIGGY。

“皮吉，你和那东西躲起来干什么去了？”

夫人如此问道，当时她正准备出门参加宫廷沙龙，让我帮她把金发扎在头顶。

“你用完餐后经常消失不见，似乎是和那东西一起鬼鬼祟祟地跑到了宅邸外面。去干什么了？”

“……那是、那个……”

我迟疑了，犹豫是否应该坦白我们隐瞒的事情，承认一直给误入庭院的猫咪送牛奶和面包。

不过夫人恐怕早已知晓了这个秘密。

“你们不会是去给流浪猫之类的送食物了吧？”

“欸……”

夫人怀疑诺亚和老爷的关系，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找到能合理伤害诺亚、把她赶出宅邸的借口。

“喂，皮吉。我在想那孩子会不会是魔女呢。”

望着三面镜中反射出的自己的那张脸庞，夫人一边画着泪痣，一边仿佛漫不经心似地开了口。

魔女——不言而喻，她们是一群未接受洗礼就滥用魔法、极度自私自利的恶毒女人，是给人们带来不幸的灾厄。

夫人对着瑟瑟发抖的我谈起了前几天在沙龙上听到的消息，说是一名长着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在南国引起了骚乱。

位于南方的伊南特拉共和国有一座港口城市，名为萨乌罗。城中发生了一起惨剧，一名被买为奴隶的少女残忍地杀害了住在宅邸里的人，然后抢夺了金银财宝。

据惨剧幸存者所称，少女站在无数滚落的尸体正中，抱着银色的大镰刀，舌头吐出来是剧毒的紫红色——。

而作为这起事件舞台的港口城市萨乌罗正是老爷前去采购香辛料的地方。

夫人一口咬定，老爷买来的奴隶少女诺亚就是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MAGENTA”。

“这不可能……”我辩解道，“因为诺亚的舌头不是紫红色。”

然而夫人看到我那样子，笑着说了句“蠢皮吉”。

“那孩子如果真是魔女，那么改变舌头颜色不是很简单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确认诺亚是不是魔女了。”

“是啊，没办法通过舌头颜色判断……但是魔女还有别的特征吧？比如不会感受到痛苦，又比如不会沉到水底……”

夫人用食指抵住下颚，侧着头。

“我记得也有这种传说吧，像是魔女会藏起来，喂养使魔……之类的。所以我才问你，皮吉。你和那东西躲起来干什么去了？”

我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失手把梳子弄掉了。

“开不了口吗，皮吉？”

夫人捡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梳子，交给我的同时，在我耳边低语道，

“那么我可以宣称，你也是……魔女喽？”

“不是的，我……”

“我？”

“我……只是——”

“你听到那个魔女说了吧？想给使魔喂食，所以才把午餐分给它们。”

当时的我没有反抗夫人的勇气。

持续接受鞭打的诺亚把头低得很深，虽然看不清散乱头发下的表情，但是我还记得从嘴边不停垂下的口水滴落在红肿的大腿上这一光景。

此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三名魔法师到了。

最先进来的中年魔法师披着头巾，蓄着胡子，面部轮廓分明。

他快步走向诺亚的同时，从长袍的空隙中伸出手臂，然后指尖迅速指向天花板，接着诺亚竟然连同绑着的椅子一起，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

接下来魔法师用手掌在眼前的空间里一推，坐着诺亚的椅子就按照那只手的动作，唰地一下滑行在空中，最后自动落在了窗边。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魔法。和通过邪门歪道获取魔法的魔女不同，魔法师接受了正确的洗礼，他们的魔法是真正的奇迹。

在剩下的两名魔法师中，女性魔法师吩咐夫人和我们再离魔女远点，躲到墙角。她的双肩上停留着红黄蓝三只小鸟，展现出一种很奇妙的光景。

“……你莫非动用了私刑？”

女性魔法师看到夫人拿着的鞭子，于是责备似地询问道。

夫人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只是耸了耸肩。

“蠢货。”直言不讳地说出这句的是高个子的年轻魔法师，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大背包。接着他对有胡子的魔法师说道，“看来是误报。”

“如果这名少女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么这些人早就被杀光了。”

年轻的魔法师走近早已昏厥的诺亚身旁，用小刀把口枷切断，然后抓住她的下巴，检查口中的情形。

“……果然没错，舌头也不是紫红色，挺可怜的。”

“别松懈，这就是你的坏习惯。”

有胡子的魔法师带着他那锐利到能在眉间刻下皱纹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年轻魔法师。

“别忘记对方是魔女的可能性，说不定是用魔法改变了舌头颜色，靠沉默SILENCE确认一下。”

“是是，我知道了。”

年轻魔法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之后我才知道，他取出的红色液体是名为“沉默药水SILENCE·POTION”的东西，效果据说是消灭作为魔力来源的玛那。

魔法师当时打算用那个药水来调查诺亚的舌头上是否附有变色魔法。

年轻魔法师摇晃小瓶子，等到起沫之后，就把药水灌进了诺亚的口中。

如果接下来魔法解开，舌头变为紫红色，那就证明诺亚是魔女；反之，如果舌头没有变色，那就可以证明她不过是一名可怜的女仆。

最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我们提心吊胆观望着形势。从诺亚口内溢出的红色液体流过脸颊，滴落下来。

紧接着——绑在椅子上的诺亚全身都喷出了蒸汽。

我当时还心想被那种红色液体滴到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变成那样，以为这种手段就是让被液体碰到的人全身包裹在蒸汽中。

然而三名魔法师却同时摆出了战斗架势，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蒸汽消失之后，映入眼帘的是装饰裙摆的光滑蕾丝、紧紧的束身服中异常鼓胀的胸部、以及乱糟糟的一头金发，另外可以认得出于夫人喜好而画上的泪痣。

我们倒吸一口凉气，陷入了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本该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在一瞬间变成了夫人的模样。

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么另一位夫人是……？视线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房间正中央，那里站着手握马鞭的夫人。——她究竟是谁？

有胡子的魔法师马上叫起来。

“你们快离开那个女——”

话没说完，一根金属丝就贯穿了魔法师的喉咙。那是一根宛如长枪的细长银丝，从扮成夫人的某人手边延伸出来。那人手握白色小镜子，就是诺亚偷偷给我单独展示的那面，上面缠有白蛇的装饰。

她正把镜子的上端对着魔法师，并且伸直了手臂，可以看到银丝就是从镜子的上端延伸出来的。

她一张开双臂，刺穿的金属丝就撕裂了魔法师的喉咙，大量的血水仿佛喷泉一般爆发出来，甚至溅到了天花板上。三面镜、地毯和绑在椅子上的夫人都淋满了鲜血，而喉咙裂开的魔法师则半跪着倒了下去。

房间里悲鸣和尖叫此起彼伏。

正当众人纷纷涌向门口的时候，两名魔法师却上前与那人对峙。

扮成夫人的某人用力挥了挥镜子，接着银丝就像鞭子一样弯曲，回到了她的手边，然后被吸进了镜子中。

接下来她把镜子举过头顶挥舞了起来，下一刻从镜面中浮现出一匹丝绸般闪闪发光的布料，不知是什么把戏。

大片的银色帷幔从镜子中出现，遮盖住了她的全身。

在飘动的帷幔另一边，带有围裙的女仆装和肩上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若隐若现。诺亚眨着赤红的双眸，站在那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调包的呢。至少这场私下的魔女审判开始时，夫人就已经被换成诺亚了。

“可恶的魔女……！”

年轻的魔法师以充满憎恨的声音说道，然后把肩上的背包放到了地上，紧接着把双臂举过头顶。当他放下手臂的时候，明明之前只带了背包，但是手中却握着很大的剑。‍‌‍‌‍‌‍‌‌‌‌‍‍‍‌‌‍

不，不仅如此。从一无所有的空间中，一柄又一柄的剑显现出来，像是拱卫年轻魔法师一样，直插进地板里。数目不知是有五柄还是六柄，说不定是十柄左右。

然后从另一位女性魔法师的肩上，三只小鸟飞身而起，各自都膨胀成小狗般大小，体表的羽毛也同样扭曲了形状，让它们变成了有着锐利尖牙和尖角的怪鸟。其中两只盘旋在女性魔法师的头顶，而另一只则把翅膀当做前足，四脚朝地，露出了獠牙。

是魔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是不像刚才，现在不是因为目睹奇迹而感动的时候。我被挤到门前的女仆们推开，跌倒在地板上，抬头一看，诺亚正站在了那里。

明明看到了两名魔法师展露敌意，她却一脸无法理解危急情况的样子，悠然地站着。

诺亚挥起了镜子，这次从镜面中出现的是水银般的液体。

液体飞舞在空中，在诺亚的头上画出一道圆弧，呈现出银色的拱桥形状，上面装饰有藤蔓和枝叶彼此缠绕的光滑浮雕，硬化之后闪闪发光，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镰刀。

这大概也是魔法吧。

虽然一直听说魔女的邪恶魔法既卑鄙又丑陋，但是现实中亲眼见到的却并非如此。那名娇小的少女抱着大镰刀站在那里的光景，说句放肆的话，真是精美得如同一幅画作。

不经意间，我和降下视线的诺亚对上了眼。我心想自己就要被杀死了，毕竟我为了自保而出卖了那孩子，向夫人告发了她的秘密——她隐藏了小猫的存在。明明我也给小猫喂了食，但我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把罪责全部推给诺亚。

罪恶感在心中聚集。

“……对不起。”

道歉的话脱口而出。之后那孩子却难为情地耸了耸肩，正如被我撞见她躲起来给幼猫喂食时一样。

她眯起红色的眼眸，伸出了小巧的舌头。尽管那种表情和氛围和我十分熟悉的诺亚一样，但是那舌头却分明染上了剧毒的紫红色。

2

“正如夫人所担心的一样，诺亚是魔女。那孩子——‘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为了杀掉我们、夺取财物才来到宅邸的。”

站在长桌一端的女佣在她肥胖的身体前叠起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蜡烛。

桌子的两侧并排而坐的男人们沉默地听着女佣的证言。

“魔法师和魔女的战斗极其惨烈。整个房间都被鲜血染红……残肢断臂四处滚落。我……我瘫软在地，直到魔女离开房间都无法动弹——”

女佣的眼中映照着蜡烛的火光，她到底回想起了什么样的光景呢，男人们完全无法想象，不过那一定是非常残酷的景象吧。

“……抱歉。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一直以淡然的声音叙说证词的女佣垂下双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寂静降临在坎帕斯菲洛城的某一房间中，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证言说完了，但是面对面坐于长桌两侧的十名男性却全都沉默不言，他们脸上浮现出阴沉的表情，嘴巴像打了结一样紧紧闭上，仿佛魔女的瘴气通过女佣的证言扩散到了他们身上。

桌上并排的烛火照亮了男人们的脸庞，他们是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重臣和要员，包括作为首席执行官的宰相以及掌控财政和外交的各部门大臣。保护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的团长也作为末席参加了。

因为这是一场单纯的秘密会议，所以负责记录议事内容的书记官倒是没有在场。

“接下来由我——”

干咳几声、打破了沉默的是一位穿着宽大长袍的老人，其名为席梅。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拖着超长袍子的下摆，走到了女佣的旁边。

紫色的长袍是文官和学者MEISTER的标志。虽然身体如同枯枝般纤细，但是他那秃了前半白发的脑袋中，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经验知识以及解决难题的方法。把那名魔女灾害的经历者女佣从异国他乡带过来也是这位学者席梅的主意。

“魔女杀掉房间里的三名魔法师之后，又与屋子外守候的两名修道士交战，将他们也杀害后才从宅邸离开。卷入战斗的两名警察以及神父和宅邸的女仆、总计六名都受了伤。”

席梅从长桌的一端直直地看向了房间的最里面。

“这就是七年前发生在贸易城市特雷莫洛的魔女灾害——俗称‘特雷莫洛的白夜梦’——的详细情况。您意下如何，领主大人？”

端坐在那里的是这十名男子的统帅，亦即坎帕斯菲洛的君主。

“您还认为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可以通过对话沟通的对象吗？”

领主巴德·格雷斯托着腮，上臂搭在扶手上，听完他捋起疏于打理的胡须，发出“嗯——”的沉吟声。

巴德年龄三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头金黄色的柔顺长发，粗壮的颈部青筋暴起，身姿如同一名豪爽奔放同时又自信满满的骑士KNIGHT。尽管自知马背上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但是站在格雷斯家族继承人的立场上，他甘愿作为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囿于那张椅子之上。

巴德的身后悬挂有格雷斯家族的纹章，上面显眼地描绘着剑与刺猬。

“首先感谢你珍贵的情报，女士。”

巴德用敏锐的目光看向女佣，接着竖起了食指。

“然而有一点让人在意。”

坐在长桌两侧的男人们齐刷刷地把视线转向了巴德。

“你从头到尾目睹了战斗全程，却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吗？”

“是……大概是受益于龙的加护，也有幸运的成分。”

面对领主的提问，女佣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但是还有一点，小猫呢？”

“小猫……？”

“就是魔女偷偷分给面包和牛奶的那群猫家族。最后怎么了？”

“关于……它们，因为是魔女喂养的使魔，所以被教会来的魔法师诸位——”

“难不成被杀掉了？”

“担心这点的我在魔女灾害发生的那天晚上……就放走了它们……”

“干得漂亮！”

“格雷斯公爵！”

学者希梅插嘴道。

“您到底在顾虑哪里？我等正在谈论由可怕的魔女带来的威胁。您有认真听女佣讲她所经历的悲剧吗？”

“我听到了，但是比起纯粹的悲剧，我感觉这更像是一场爽快的复仇剧。”

“爽快……？刚才的故事中究竟哪里有——”

“女佣活着。”

巴德用手指向女佣。

“她明明暗地告发了魔女，却像这样活了下来，尽管她当时瘫软在地，错失逃脱时机。卷入战斗的其他女仆好几人都受了伤，但是她却一处伤痕都没有。不如说，甚至有她受到了魔女守护的可能性。”

巴德一边说着“对吧？”，一边对女佣报以微笑。

“换言之，魔女原谅了她。”

说完，又对身形肥胖的女佣继续说道。

“虽然你叙说时十分悲痛，但是对于被蔑称为‘皮吉小猪猡’的你来说，这不是个非常爽快的故事吗？”

“……这种事——”

“你实际上心生倾慕，不是对魔法师，而是对魔女，所以才会放走可能是使魔的小猫。那是因为你内心深处认同和那个魔女能靠对话理解彼此，没错吧？”

“这……”

女佣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是以龙为信仰的虔诚露西教徒LUCIAN，却被教会认定为邪恶的魔女所吸引，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

“已经没你事了。”

席梅催促着女佣离开，于是女佣深深地行了个礼，走向了门外，席梅跟了过去，把她托付给另一边的卫兵。

等到门完全关上之后，巴德重重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装成奴隶进入宅邸，杀完一家子人后夺取财宝，这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吗……当时刚过十二岁的话，现在就是十九岁左右吧。”

“经过了七年时间，现在她被称呼为‘镜之魔女’。”

回应者是坐在巴德左前方的男子，名为巴塞利。他身上的制服装饰有金银丝，肩部窄小，正是坎帕斯菲洛历代宰相所穿的黑色制服。脸部则蓄有刺人的八字胡，一看就很严厉。

“果然和‘血色婚礼’的概况很像啊。……扮成女仆潜入，再把那里的住户杀死，魔女的手段看来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宰相巴塞利提及的“血色婚礼”事件是发生在王国罗威的魔女灾害，那边距离这里快马加鞭也要两天半。

事件要从罗威的国王——狮子王对城里工作的女仆一见倾心开始说起。他们的婚礼在城里的教堂举办，但是当仪式进行到正中间，女仆的真身被发现是魔女，最后王公贵族和骑士等五十多名婚礼参加者据说都被魔女残忍杀害了。

这是距今九天多以前的事件。

“呵呵……很有豪情不是吗？”

巴德托着腮笑道。

“原本盯上有钱人家大闹一场的魔女终于转向了一国的城池。”

碎尸乱滚的教堂中，魔女抱着银色的大镰刀站在那里，身上的礼裙被鲜血染成赤红。换言之，这就是女佣所讲述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如今。

“哪里算得上豪情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返回自己座位的学者席梅厉色责备道。

宰相巴塞尔抱起胳膊，瞥了一眼巴德。

“巴德大人，您听到教堂的惨况了吗？像是四肢脑袋全部分家的尸体散落一地，血流成河……本是喜庆的场合却变成了地狱绘卷般的光景。”

“其中还有烧成焦炭的尸体……”

补充说明的是坐在巴德右前方的一名中年光头男性，名为艾德维斯。

“这绝非人类所为，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艾德维斯像是要抱起身子一样摩擦起自己的双臂。中等体格的他穿着宽大的灰色长袍，胸口的羽毛徽章彰显着他外务大臣的身份。

“但是魔女为什么盯上了罗威？”

巴德捋着胡子，喃喃自语道。

艾德维斯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王国罗威是露西教团势力外，所以不存在作为魔女天敌的魔法师。这种环境很方便魔女行动吧……而且坎帕斯菲洛也一样处在露西教团势力外，因此没有压制魔女的魔法师。我反对之前的提议，巴德大人。”

艾德维斯摆正姿势，正面朝向巴德，沉声说道。

“找魔女当同伴，太乱来了。那可是灾害，是让人不幸的灾厄啊？我等虽说不是露西教徒，但是听完刚才的那番话，也能明白魔女的危险吧？如果把灾厄招至这个国家，那么最坏的情况下，坎帕斯菲洛可是会灭亡！”

“是啊，灭亡。”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艾德维斯，巴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控诉。

“不管怎样，这样下去坎帕斯菲洛都会被王国艾美利亚灭亡。”

“……”

面对无法回避的事实，艾德维斯一时语塞。

女王爱梅莉娅统治的王国艾美利亚仗着强大的武力，不断扩张着领土，如今战火终于烧到了坎帕斯菲洛眉下。

艾美利亚士兵在大约三个月前取得了<血涂川>的实际控制权，那里是坎帕斯菲洛的贸易命脉。此前对于来往的各国船只，当地都未曾课以关税，但是艾美利亚却在那里配布了大量士兵，建立了水闸，以不正当的手段，开始对借用这条河的国家收取高额关税。

尤其是在武器防具的进出口方面，艾美利亚设立了各种无理至极的苛捐杂税。

坎帕斯菲洛当然发出了抗议，可是艾美尼亚提出的减税条件却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贵族，直白点说，就是要求格雷斯家族交出领地。这一条件根本无法接受。

“经济状况怎么样？账目上已经全是赤字了吧。”

巴德问完，财政大臣无力地摇了摇头。

“每次船只出行都会被课以杂税，在这种现状下继续开展贸易只会越发困窘。这样下去，半年左右坎帕斯菲洛就会破产。”

对于居住有大量铁匠、以制作武器防具为主要产业的坎帕斯菲洛来说，军火的出口是重要的收入源，一旦被封住的话，国家陷入虚弱也就为期不远了。

如今的坎帕斯菲洛正处于慢性死亡的状态。

“你也明显感觉到了吧，艾德维斯？战争已经开始了。”

“……”

这个国家正在被艾美利亚王国步步紧逼，身为财政大臣的艾德维斯更是能痛彻地体会到这种状况。

坎帕斯菲洛决不能称得上富裕，连领主居住的坎帕斯菲洛城也是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巴德穿的皮革大衣相比领主的身份来说也是极为朴素，和行商所穿的货色没有太大区别。

领主都是这个样子，平民之类的就更加贫穷了，不过坎帕斯菲洛的人们每天都在努力谋生，依靠农业、锻造和贸易拼命地创造财富，一直以来过着和平的生活。

此时大国艾美利亚突如其来的压迫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酷了。

巴德十分确信。

“艾美尼亚一定会攻过来，现在想通过压迫制造借口，一旦我们反对称这是横征暴敛，他们就会趁机发兵，所以我们才要和北国NORTHLAND联手。”

巴德他们的坎帕斯菲洛对于艾美利亚的侵略也并非袖手旁观，抵抗的手段是有的，那就是和艾美利亚的敌对国结盟。

北国是坎帕斯菲洛的贸易伙伴，彼此已经签订了密约。

“虽说是以野蛮闻名的瓦西亚人，但是北国的男性却因此十分强壮，而且作为盟友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了，不过即使如此——”

巴德靠在椅背上。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赢不了艾美利亚。”

没错，赢不了。毫无疑问。哪怕有着坎帕斯菲洛制造的最强武器、以及由强壮的瓦西亚人构成的最强兵团，也无法战胜艾美利亚。

“你说为什么，巴塞利？”

巴德翘起脚，把手指向了坐在左前方的巴塞利。

“……因为王国艾美利亚有魔法师，没错吧。”

“对，问题是魔法师，是他们所用的魔法。”

王国艾美利亚是宗教国家，国教是以龙为信仰的露西教，魔法师是只有其教徒才能担任的职业，总数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间，虽然远小于一国的兵力，但是他们的力量却是十足的威胁。

他们使用名为“魔法”的奇迹，治疗受伤的士兵，更有甚者听说不需要弹射就能飞空，释放火球。王国艾美利亚垄断了魔法师，因此也被称为<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

“为了和他们对抗，我们需要的是什么？自豪的武器有了，最强的士兵也有了，和不公战斗的愤怒和觉悟也都有了，剩下还缺什么——”

巴德这次指向了坐在右前方的艾德维斯。

“你知道的吧，艾德维斯。”‍‌‍‌‍‌‍‌‌‌‌‍‍‍‌‌‍

“……魔法吗？”

“对，需要的是除魔法师以外能够使用魔法的人。”

谈到关键处，巴德直起身子。

“听说魔法是以自然存在的神奇力量‘玛那’为源泉的，魔法师之流在修道院修行，掌握操纵玛那的方法——魔法。然而世上有些天才不需要修行也不需要教导，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

说完，巴德微微一笑。

“当然，对于露西教来说，这可不有趣，毕竟他们想把魔法定为由他们教授的奇迹，于是他们告知民众未经洗礼就使用魔法的女性是应该忌讳的灾厄，并冠以‘魔女’之名加以迫害。我们所需要正是这些魔女。”

“……思路很清晰……”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以此为契机，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开始陆续交换意见。

“就是说，被魔法师毁灭和被魔女毁灭，二选一吗？”

“既然无法保证能够控制魔女，那就是把民众置于危险而不顾。”

“和艾美利亚的对话已经无望了吗？即使他们还没有采取任何攻势。”

室内再次充满了热烈讨论的氛围。

然而无一人赞同巴德的对策，即让魔女成为伙伴。

“索性成为艾美利亚的属国怎么样？共存这条路也不坏。”

“笨啊，你不晓得那些被艾美利亚压榨到灭亡的国家吗？一旦低头，就不知会被他们提出多少傲慢的要求。”

“艾美利亚是战争国家，对武器的渴求永无止境。我们如果成为属国，那么一定会被要求把剑盾全部上供。”

“但是让魔女这种灾害成为同伴的战略闻所未闻。”

“这里应该慎之又慎，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危机关头——”

咚——！

房间里回响起地震般的击打声，争论不休的人们全都缩起了肩。

“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巴德大人正在发言中。”

长桌的末位上，体型健硕的男子震声道。

久经锻炼的厚实胸膛上方是粗壮的脖子和方方的下巴，双唇则是紧紧闭起。即使坐在室内也不愿放下爱枪的这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虽然是在座中最年轻的一位，但是那份压迫力也足以让争论者纷纷住嘴。

此人是骑士团长哈特兰，其粗壮的手臂和后背都缝有‘火背刺猬FIRE HEDGEHOG’纹章，和格雷斯家族的家族纹章十分相像，正是<铁火骑士团>的纹章。

“谢谢你，哈特兰，但是啊——”

回归沉寂的房间里，巴德再度开口。

“我说过那个‘咚’以后别再做了吧，地板都塌了，虽然只有你座位那里。”

巴德指向哈特兰的脚边。

每当讨论陷入混乱时，经常坐在末席的哈特兰就会用枪柄末端直戳地面，因此脚边的地板砖都戳烂了。

尽管哈特兰爽快地回复了“是！”，但是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反正又会再犯吧。

“你们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席梅为了展示魔女的恐怖才把女佣带到了这里，然而我听完她的话后，反而确信了魔女是可以通过对话沟通的对象。”

巴德离开座位，迈向就座的男人们身后。

“为了从艾美利亚的侵略中守护这个国家，我想要魔女，想要散落在这片大陆上的魔女。”

巴德绕着桌子踱步起来，就座的男人们随着他的身姿转动着视线。

“想把魔女定为坏人的露西教徒一定会夸大宣传，说她们是十分恐怖的存在啦，说她们很危险，是不可接近的灾厄啦——”

呵呵呵——巴德边走边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挺好的不是吗。灾厄也好，灾害也罢，围绕魔女的故事越残酷越好，正因如此才证明露西教徒——魔法师们是多么恐惧那群魔女。接下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样的‘魔女’传说？”

嘭的一声，肩膀被手搭上的文官不知所措地回答道，“那个，我记得……”

“贫穷的小村子艾德鲁霍卢闹饥荒的时候，饥肠辘辘的魔女把人和家畜用魔法变成点心……”

“吃掉了，是‘点心魔女’对吧，真不错。”

“那么你又如何？让我听听你知道的‘魔女’是什么样？”

“至于我——我想想……听说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海底住着一位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海之魔女’，不过作为实现愿望的代价，她会索取许愿者最珍重的事物……”

“关于奥兹国——”又有别的文官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有个‘西之魔女’十分出名，她杀了同为魔女的姐妹，号称妹妹杀手……”

“是啊。”巴德绕到桌子另一侧，轻声附和道。

“提到出名，北国有座无人居住的‘冰封之城’对吧？那是什么魔女的把戏……？”

“……是‘雪之魔女’，领主大人。说起毁灭一座城池的魔女，其他还有‘荆棘魔女’，那大概是从某处森林传开的轶事……”

“被毁灭的不仅只有城市，还有可爱的东西。”

插嘴的是宰相巴塞利。

“我还听说夜晚的小镇朗多克里夫被从大陆另一边现身的一群人给毁灭了。领头的女王率领着奇装异服的士兵，自称‘月之魔女’。”

“传说不是挺多的嘛。”

绕了长桌一圈的巴德再次靠在了椅背上。

“然后<骑士之国罗威>囚禁有‘镜之魔女’——”

承受着满桌男性的视线，巴德露出了无所畏惧的微笑。

“首先把她纳为同伴吧。”

“那位‘镜之魔女’可是被当作罪犯抓起来了哦？罗威会把杀了狮子王的女人轻易交给我们吗？”

席梅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接着巴德摇了摇头。

“别担心，已经谈妥了——艾德维斯。”

收到巴德的暗示后，艾德维斯把书信摆在了桌子上。

封泥已经破损，上面印有罗威家族的狮子纹章。

“前几天寄给罗威的信件今早传来了回信。死去的狮子王其弟奥姆拉·罗威已经同意了关于被捕魔女的交易。不过他提出条件，必须由我直接前往罗威提货。”

“使者都不派，光靠一封书信就想把身为一国之主的巴德·格雷斯喊过去？”

“太无礼了！罗威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傲慢。”

“别那么愤怒，席梅。”

巴德用手掌对着席梅，示意他冷静下来。

“现今狮子王刚死，罗威因为下一任王座的归属问题而动荡不安。拥有继承权的奥姆拉正是想通过招呼别国的领主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广泛的人际网吧。”

“可以信赖吗？”巴塞利问道。

“罗威可是曾经的对手。”

“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姑且多带点骑士过去吧。”

巴德把视线滑向桌子的末席。

“哈特兰，挑选训练有素的骑士，我想想……三十名左右。对方是拥有众多骑士的国家，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大摇大摆过去吧。”

“是！恐狼的讨伐结束后，马上就去办。”

哈特兰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

“嗯，是啊，恐狼……”

恐狼是狼的一种，体格壮如熊，结成群体行动，昨天刚在坎帕斯菲洛的西区现身。三头恐狼越过围栏，侵入田地，屠杀了众多的农民，现在恐怕还潜藏在聚落附近的森林中。恐狼的恐怖在居民中引起了骚动，<铁火骑士团>如今正在为了讨伐恐狼而集结队伍。

“讨伐队什么时候出发？”

“是！准备已经完成，计划等到昨夜开始的大雨停止，就进入森林。”

“这样啊……远征罗威要等到讨伐结束。真是的，麻烦堆积如山。”

巴德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不过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直起了身子。

“‘黑犬’怎么办？他也会参加讨伐吗？”

黑犬——哈特兰听到那个名字，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不算骑士团员，既不想穿铠甲，也不愿拿剑。那种男人太过羸弱，根本称不上骑士。”

“哎……你们关系真差呢。”

“让他去森林那边监视情况了，其实我连这种任务都不想派给他。实话实说，他不值得信赖，毕竟暗杀者这种真身不明的职业——”

3

嘎嘎，嘎嘎——

一群乌鸦盘旋在雨后的天空中。

由于天空被厚厚的云彩覆盖，周围略显昏暗。

数不尽的乌鸦落在树枝上，发出刺耳的叫声，它们的视线前方伫立着一个稻草人。这个稻草人搭建得极为简单，只是在立于地面的木桩上头插上一个大大的脑袋，不过尺寸倒是大到让人仰望。

在那个硕大的头部上，一名男性抱着单膝坐着。黑色的头发尖端微卷，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尽管年纪已然接近二十，但是这名青年的容貌却十分稚嫩，体型也纤细到会被误认为是女性。深绿色的眼眸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广阔的森林，而手头也许是因为无事可做，他把弯曲的狼爪在两手间不停地滚来滚去。

周围荒无人烟，这附近离昨天恐狼出没的田野相当近，居民都害怕它们再度出现，于是避难去了。

今年雨水特别多，因此秋收减少，根据到访坎帕斯菲洛的旅行者所说，饿肚子的野生动物纷纷跑到了山下。

恐狼平时栖息在森林极深处，从不离开群体的聚居地，然而现在却有三头闯进了坎帕斯菲洛的领地内，可能也是渴求食物的缘故。

田地中进行收获作业的农民十一名、听到骚动后赶来的卫兵八名悉数被杀害，之后恐狼仿佛是专挑柔嫩的肉质，又带走了合计五名女童。

现场的状况格外凄惨，被撕碎的尸体旁环绕着亲属的哭喊声。男人回响起了昨天在雨中见到的光景。

“……”

突然间脚步声响起，男人于是回头望向田地。

“呀啊啊啊……！湿哒哒的！鞋子都弄脏了，真是的！”

小巧的少女提起女仆服的下摆，忍受着飞溅的泥浆，走了过来。把不开心写在眉间的少女名叫卡布奇诺，是侍奉格雷斯家族的女仆。

她有着一副神气的吊梢眉，肩上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因为娇小苗条的体型，明明十五岁却显得很幼小，脸颊上则长着雀斑。

“呜欸……那是什么……？”

卡布奇诺仰望着大大的稻草人，本来就一脸嫌弃的脸蛋上眉头进一步皱紧。

“难道是昨天的恐狼……？”

坐在稻草人头部的男性从卷曲的黑发空隙中瞥了眼少女。

“接好。”

男人把手中滚着的狼爪随手扔下。

“哇、哇。”

卡布奇诺慌忙接住。

“呜欸欸，怎么还沾着血，好恶心。”

“看管好恐狼的爪子，可以卖个好价钱。”

“欸，真的吗？”

正当卡布奇诺双眼闪闪发光时，她突然有所怀疑似的，眯起了眼睛。

“我刚才听骑士团的人说了哦？你是不是放弃了监视的职责，一个人跑到森林里了？是为驱除恐狼吧。”

“没必要遵守他们的指示，毕竟我又不是骑士团员。”

“虽说如此，但这不是很危险吗？要去的话和骑士团的大家一起就好了呀。”

“不要，凭什么要我等那群碍手碍脚的同伴。”

“呜哇，好过分的说法。正因为如此，你才被人讨厌。”

“没关系，惹人讨厌也是暗杀者的工作。”

卡布奇诺把拿到的爪子夹在指尖，咻咻地晃了起来。

“把爪子拔下来……这样真的没事吗？要是狼群头领带着同伴过来复仇怎么办？”

“恐狼脑袋很聪明，它们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从此就会知道跨过栅栏、踏足坎帕斯菲洛的土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会清楚啃食居民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复。它们不至于蠢到反抗打倒头领的对手。”

“……欸？就是说，那个是狼群首领的……？”

“卡布，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啊，对对。巴德大人让我给洛洛先生传话，说‘十万火急，尽快赶回城内’。”

“十万火急？早说啊。”

从稻草人头顶跳下的男人——洛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个暂时就立在这里，替我跟骑士们说别碰。”

洛洛刚一离开稻草人的身旁，停留在树枝上的乌鸦就同时聚向了稻草人的头顶。

嘎嘎，嘎嘎，嘎嘎——

“不干，自己去说呀……”

卡布奇诺仰望着乌鸦啄食的头部，身体打了个哆嗦。确实，如果把狼群首领的这个东西挂在这里，即使是恐狼大概也会锐气尽失吧——。

“真是个……充满恶趣味的稻草人。”

作为森林霸主的恐狼首领在临死之际看见了什么呢？死去的面孔上舌头无力地耷拉着，表情仿佛因为恐惧而扭曲。

第一卷 第一章 黑犬

1

洛洛刚一出生就被授予了一只狗，一只同样叫“洛洛”的小狗。

这是杜瓦家族的习俗，让新出生的小孩抚养与自己同岁同名的小狗。

洛洛被授予的狗长着下垂的耳朵，身体除了焦黄色的头部和背部以外，其余部分都是白色，而它那水汪汪的眼睛和善解人意的温柔眼神则是洛洛最喜欢的地方。

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无论去哪里都总是一起。肥得滚圆的小狗洛洛迅速长大，很快就长到了可以保护洛洛的体格。对于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的洛洛来说，只有小狗洛洛才是可以让自己尽情撒娇的家人。在年幼的洛洛心中，小狗洛洛的肚子又暖和又柔软，没有什么比枕在它的肚皮上睡觉更幸福了，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玩耍的日子至今散发着芬芳。

洛洛五岁的时候死了父亲。

对于疾病缠身的父亲，被抚养在祖父家的洛洛几乎没有一起生活的记忆，认识中和偶尔遇到的近邻差不多。那个人沉默寡言，又有些小心眼，总是用一副瞪人的表情看过来，洛洛很不擅长应付。

所以，洛洛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时一点也不悲伤，然而当他望见众多慰问者吊唁流泪的样子时，心中莫名苦闷，眼泪突然流过脸颊滴落下来，洛洛自身对此十分不知所措。

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再会，无法触摸，也无法聊天。

虽然不怎么喜欢父亲，但是洛洛仍然感觉到生活中仿佛欠缺了一部分。

如今想起来，那恐怕是洛洛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死亡。

那时舔着洛洛脸颊、给予洛洛安慰的也是小狗洛洛。洛洛紧紧地抱住了洛洛。活着的东西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即使是洛洛最喜欢的小狗，总有一天也会迎来不得不分别的时刻吧。光是想到洛洛死去的场景，洛洛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无论何时洛洛都陪伴在洛洛的身旁，连同吃饭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一样。少年洛洛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小狗洛洛就蜷缩在同屋的地铺上。至于洛洛洗澡和解手的时候，它就在外面等着。

在森林里追赶野兔的时候一起，练习各种武器的使用方法的时候也是一起；甚至听历史、医疗和暗杀术的讲座时，洛洛也会守在洛洛的身旁，把下巴搭在前脚上睡觉。

洛洛虽然失去了双亲，但是从来没有感受到寂寞，这一定是多亏了小狗洛洛总是陪伴左右。

一人一狗既是兄弟也是好友，更是拥有同一名字的自己本身。

当洛洛迎来十岁的生日时，为了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他被给予了第一件任务。如果能顺利完成，杜瓦家族的孩子就会作为优秀的暗杀者从这里毕业。

可以说，这是通往成人的必要仪式。

祖父所吩咐的暗杀目标是小狗洛洛。

暗杀者不能选择暗杀对象，不可以把私情带入工作。遵从主人的命令，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都必须出色地完成。至少对于从古至今作为暗杀者一族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杜瓦家族来说，这既是暗杀者的自尊，也是暗杀者的自傲。

在刚满十岁的少年心中，家族和家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家族的规则就等同于世界的规则。

杀死从出生起就陪伴左右的同名小狗——在洛洛所生活的世界中，这是为了成为合格暗杀者的常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瓦家族的人都是这样成为大人的。

在严格的修行中，洛洛意外受伤的时候，又或是灰心丧气的时候，祖父经常会要求忍受着眼泪的洛洛“哭出来”。他说，不要把疼痛蒙混过去，认真感受苦痛，接纳它。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杜瓦家族的格言如此说道。

如果能战胜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超越不愿回首的痛苦经验，人类就会变得更加强大。要是不能培养出此等觉悟和精神力，就无法胜任暗杀者这种无缘无故夺取别人生命的职业，祖父如此教导洛洛。

“下不了手。”面对摇头的洛洛，祖父朝着他脸颊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落泪也可以，尽情哭喊也没关系，只不过到今天为止。亲手把如同家人一样的另一半自己杀死，这种痛苦一定会让你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

狗群嘎呜嘎呜地叫唤着，洛洛站在狗舍面前痛哭流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握紧了收在刀鞘中的短刀。

少年洛洛的旁边，小狗洛洛把身子贴了过来。虽然不知它是否清楚自己即将被杀的命运，但是看到洛洛泪流满面、呆立不动的样子，它似乎十分担心，用头蹭起洛洛大腿。

少年洛洛屈膝抱紧了小狗洛洛。

“没关系的。”洛洛在它垂下的耳朵旁低语道，同时抚摸着它焦茶色的后背。

要杀的话就把心一横，不要让它受苦，连感受到死亡恐怖之处的刹那都不想给它。洛洛很清楚让它瞬间断气的方法，毕竟洛洛至今为止都在学习这种技术。

以祖父为首的杜瓦家族一群人把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围了起来，就连他们所侍奉的格雷斯家族成员也在场，一起守望着新暗杀者的诞生。

此刻决不允许逃避。

快动手，执行任务吧，因为这就是规则，这就是杜瓦家族的‘日常’。洛洛咬紧了作响的牙齿，从刀鞘中拔出短刀。

这就是洛洛·杜瓦将要活下去的世界。

“……去他妈的。”

洛洛在祖父的注视下，挥动了被世界所催促的短刀。

2

一行人从坎帕斯菲洛出发，列队南下。

目标是王国罗威。

马车中除了作为巴德重臣的外务大臣和学者们以外，还载有含众多外交官在内的文官们，同时考虑到出席宴会的可能性，这次甚至还带上了裁缝和调香师，总人数达到五十九名。另外队伍中有一半是<铁火骑士团>的骑士们，他们穿着甲胄，骑跨在马上。

虽说快马加鞭两日半就能到达，但是带上马车和货运马车、列队行进的话就做不到了。一行人边走边寻找着旅馆，终于在五天后到达了罗威。

道路绵延在草原上，尽头可以看见高高耸立的城墙。巨大的城市外部被高耸的城墙包围，仿佛其本身就是要塞一般，这就是王国罗威。

草原上笔直的道路连接着足以让人仰望的高大城门。

城门两侧悬挂有大到惊人的条幅，上面描绘着一对相向而坐的狮子，它们用后脚站立，露出獠牙。这个炫耀着漂亮鬃毛的狮子纹章就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统治着这片土地的狮子王一族——罗威家族——的纹章。

走在队伍前头的骑士团长哈特兰回头喊道。

“举起旗帜！”

即将穿过城门时，坎帕斯菲洛也不服输似地让旗子飘扬在风中。

举起的旗帜有两种，分别描绘着格雷斯家族的刺猬纹章和<铁火骑士团>的火背刺猬纹章。

不知是不是为了欢迎一行人，城门头顶的高台上传来高昂的小号声，接着鼓声响起，震得鼓本身仿佛都要跳起来，也惊得一群鸽子飞向秋空。

“呀——！好大的门……！”

位于队伍中间的马车上，一名少女从窗户探出身来。

随风飘扬的金黄色头发和巴德相比更加明亮，闪闪发光的蓝瞳宛如伊南特拉海一般澄澈。领主巴德的独女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因为肌肤白得透亮，情绪一高涨，脸颊马上就会通红。

也许是因为管教严格的母亲早亡，这名十四岁的坎帕斯菲洛公主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要任性和自由。她讨厌朴素的旅行装，早已换上了晚会用的礼服，这也是因为她撒娇说，如果不穿这件颜色鲜艳的礼服，她就不愿坐马车。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任性，也正是她深受城里所有人喜爱的证明。

迪莉莉乌姆抬头望着城门，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随着队伍逐渐接近，城门给人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大。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从巨大的城门下穿过。

“呜哦哦哦……！”

迪莉莉乌姆仰望着正上方的城门，城门的影子落在她大口张开的脸上。

“迪莉，你高兴当然好，不过别兴奋过头，小心从马车里掉下去。”

在迪莉莉乌姆探出身的窗户对面，巴德用手托着脸，胳膊搭在窗沿上。

“但是父王！看着如此华丽的街道，想要不兴奋实在太难了！”

迪莉莉乌姆保持着从窗户探出身子的姿态，回头说道。

“毕竟是‘骑士之国’对吧？坎帕斯菲洛遍地黑黝黝的工匠，十分土气，相比之下，这里街道的规模和繁华程度完全不一样！”

“公主不应该说让民众伤心的话……记住，正是那个土气的国家才是你的祖国。”

“当然，父王。”

十分惹人爱怜的笑容上仍然带有稚气。

“我有好好爱着坎帕斯菲洛哦。”

穿过罗威北部的城门，一处市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搭着黄色天棚的摊子拥挤地排列在城市主干道<凯旋道>的两侧，因为摊子的天棚统一为黄色，所以这里被称为<黄市YELLOW MARKET>，是罗威最大的市场。

罗威城西侧临海，拥有着港口，地理位置优越，人口集中，物资丰富，所以王国罗威的贸易业和旅游业都很发达。从北方的工艺品到南方的果物，市场上摆放着各种珍奇的商品，一看来往行人的衣装就能明白他们是来自各国的访客。<黄市>今天也洋溢着活力。

洛洛骑马并行在巴德和迪莉莉乌姆所乘的马车旁边。

“洛洛。”巴德把他忠实的暗杀者喊到身旁，然后抬头看向骑着马靠近窗户的洛洛，递出一张叠了三叠的羊皮纸。

“扫一眼。”

洛洛一手握着马的缰绳，一手展开了羊皮纸。

“这是……魔女的情报吗？”

“对，包括传闻、事件以及睡前故事，与魔女有关的情报我让席梅都收集了一遍。虽然有很多不足为信的内容，但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按席梅的话说，这些应该都有调查一下的价值。你怎么看？”

“既然学者大人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我是问你本人的看法，你认为我们可以集齐写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吗？”

“狗不会持有意见。”

洛洛冷冷地回答完，仔细地折好羊皮纸，还给了巴德。

“既然主人说想要魔女，那么狗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她们。”

“无趣的家伙，忠心太高了，高到了无法对话。”

“挺好的。要是对主人发牢骚的话，会挨祖父骂。”

“是、是。老狗卧床不起，还如此可怕吗？”

“是很可怕啊。那个人身体好一点的时候仍然会磨暗器，到底是想杀谁呢……”

“他真是可靠啊。万一爆发了战争，上代的‘黑犬’大概也会战斗吧。王国罗威的养蜂业也很有名，格外香甜的蜂蜜是其特产，你买点带回去。”

巴德说完，再次把羊皮纸递给了洛洛。

“这个你拿着。”

“即使是这么重要的情报？”

“所以才交给你保管。听好了，写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是拯救坎帕斯菲洛的钥匙。你说过吧？如果我说想要，你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

对着并行在马车窗户旁的洛洛，巴德下达了命令。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如您所愿。”

洛洛垂下视线，巴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首先去获得‘镜之魔女’吧。”

“父王，之后可以去市场逛逛吗？”

迪莉莉乌姆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正对着巴德。

“到达城里后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不过嘛，一般来说，不会让受邀的宾客在到达当天就自由行动。如果开宴会之类的，你也要出席。”

“欸……那不是逛不了市场了吗。”

迪莉莉乌姆嘟起嘴，不肯罢休地追问道。

“那么明天呢？明天就可以了吧？”

“明天……如果有时间的话。”

“真的！？说好了哦！”

迪莉莉乌姆脸上绽放起笑容，从马车里站了起来。

接着她突然打开了行驶中的马车大门。

“喂，迪莉！”

“洛洛，接好！”

迪莉莉乌姆挣脱巴德的阻拦，双臂伸向洛洛，跳了下来。

鲜艳的裙子在风中盛大地绽开。

“哎……呀。”

洛洛慌忙伸出手臂，搂住迪莉莉乌姆的身体，抱到了马上。

“喂，迪莉！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要小心受伤吗！！”

迪莉莉乌姆无视了从背后马车上飞来的暴怒声，紧紧搂住了洛洛的脖子。

“呵呵，谢谢你，洛洛，爱你哦。”

“您有些过于勇猛了。”

迪莉莉乌姆灵巧地转到洛洛背后，把手搭在洛洛肩上，从马鞍上站起来。

“喂，洛洛，往队伍前面走走！”

洛洛把视线转向手肘支在窗沿上的巴德，寻求他的许可。巴德挥了挥手掌，像是说“去那边吧”，于是确认完成的洛洛望着迪莉莉乌姆说道。

“请抓好。”

洛洛踢了踢马腹，让它跑向队伍前方。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穿过<黄市>，进入了遍地红砖房的住宅区，这里住着一些成功的贸易商，有很多二三层的漂亮建筑。

通过面朝大路的阳台可以瞥见形形色色的居民生活。

某处阳台上，地毯商排列出很多漂亮的地毯，进行晾晒；另一处阳台上，理发师让客人面朝道路坐好，开始修剪头发。这里的阳台一个个都宛如微型舞台一般。

有的阳台上甚至有演奏小提琴和手风琴的人，他们把绳子系在栏杆上，另一端绑着花瓶垂下去，大概是用来收取打赏的。

虽说国王刚刚被魔女杀死，但是人们的生活却仿佛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城中流淌着蓬勃的音乐，洋溢着热闹的喧嚣。

随着市中心越来越近，<凯旋道>出现了一段上坡。

“遍地都是骑士呢。”

迪莉莉乌姆环视城内，在洛洛头顶嘟囔道。

正如她所说，城内到处都能看见骑士的身影。因为罗威的骑士都穿着金色的铠甲，所以他们即使身在城内也十分显眼。头盔、护臂和护膝也全都是金色。

“您知道吗？”

洛洛望着迪莉莉乌姆。

“罗威的骑士团人数似乎超过了五百人。”

“欸！那么金灿灿的骑士有五百人？”

“嗯，这条<凯旋道>建得非常宽大对吧？听说是为了容纳大规模的骑士团，方便举办凯旋游行。金色的骑士们行进的样子很有压迫力呢。”

“嗯——……光是想象就很耀眼了。”

迪莉莉乌姆眯起了眼睛。

“那么您知道他们<金狮子骑士团>的团长是谁吗？”

“当然！‘狮子王’对吧？”

“您才高识远，让人折服。”

王国罗威的国王代代都被称为“狮子王”。根据罗威传统，国王兼任<金狮子骑士团>的团长，统帅众多骑士。

如今狮子王被魔女所杀，骑士团的团长也处于空缺状态。

“迪莉我好喜欢这个国家。”

“哦，明明我们不过是沿着道路笔直前进。”

“会有年纪相仿的王子殿下来迎接吗？英俊纯洁、温柔体贴的那种。”

“哦，您竟然连结婚的事情都早已考虑了……但是很可惜，没有王子殿下，不过听说狮子王有位八岁的公主，是和前妻所生。”

“我知道她，是叫斯诺怀特对吧？据说现在行踪不明。”

斯诺怀特·罗威据说是“血色婚礼”中活下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当时包括狮子王在内的五十多名重臣被杀害。不过她从惨剧发生的那天开始就失踪了，至今已经过去十天，仍然下落不明。

“如果找到的话，她会成为下任狮子王吗？即使是个女人？”

“谁知道呢，毕竟是他国的事情……不过历代的狮子王中似乎也有女性。”

“哼。”

“迪莉莉乌姆大小姐请多加留心，老是东张西望，会被拐走的。”

“哦，洛洛，你会保护我吧？”

“虽然会妥善处理，不过到处乱动的家伙是无法保护的。”

“安心吧，我会好好地带着‘黑犬’乱动。”

“……狗也是很忙的。”

“快看，洛洛！好棒的城堡！”

迪莉莉乌姆指向的是上坡尽头，正对着鳞次栉比的红砖房屋顶，可以看见很多圆锥型的房顶，以“狮子老巢”著称的狮石堡就耸立在那里。

3

巴德和坎帕斯菲洛的重臣由礼宾官迎往城内，同行的有爱枪片刻不离手的骑士团长哈特兰，其身后跟着六名铁火骑士，他们用手推车运送着两大木箱礼品。洛洛装成随从人员，走在队伍最末尾。面对初次进入的建筑，不可怠慢，不能忘记掌握出入口——按照祖父的教导，洛洛紧跟队伍的同时，暗记着从城门开始的路线。

狮石堡正如外表所展现的一样，十分宽广。

由礼宾官领路的一行人到达了开放的中庭，这里阳光倾泻而下，十分空旷，地上铺满了精心照料的草坪，遍地的花坛中盛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花瓣的附近有蝴蝶飞舞。

中庭的中央区域立着一棵巨大的栎树。

“哦，城中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庭院……”

一行人沿着环绕中庭的回廊前进，回廊中并立着无数支柱。因为巴德眺望着中庭，站住不动，所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

礼宾官走进巴德身旁。

“那边的巨大栎树据说自从初代狮子王到达这片土地时就立在那里。这座狮石堡是围绕着那棵大树建设的，换言之，这座庭院才是城堡的中心，被称为<王之箱庭>。”

仔细一看，大树的周边有一处没有草坪、土地裸露的广场。

据礼宾官称，那里是比拼剑技的场地。每年两次的剑技大会就会使用这片场地举办，从骑士团员中决出每季的冠军。

“因为这份战绩会对骑士团内的等级造成很大影响，所以各位骑士都会为了在大会上留下不错的成绩，日夜不息地锻炼。”

“欸……让人感叹不愧是‘骑士之国’呢。”

“马上就到<王座之间>了，奥姆拉·罗威大人正在等您。”

一行人从侧面通过<王之箱庭>，进入了建筑里面。

奥姆拉·罗威体型肥硕。

粗壮的手指上闪耀着诸多宝石，散发出强烈的香水味。左右半边的服装颜色各不相同，十分奇异，这是最近在贵族间流行的时尚。下巴蓄着薄薄的一层金色胡须，难以称得上是威严的象征。比起王族，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富商。

他的肩上伫立着一只拴着项圈的变色龙，它也是时尚的一部分，在一部分贵族间作为宠物很流行。

“呀呀，欢迎来到<骑士之国>罗威！”

奥姆拉·罗威张开双臂，欢迎巴德一行。他本来是坐在属于狮子王的王座上，等到巴德到来的时候就从座位上站起，走下了高台。

<王座之间>非常宽广。天花板很高，抬头望过去，可以看到数块描绘着狮子和太阳的彩色玻璃，日光透过由它们组成的天窗，闪闪发光。

洛洛注意到大厅的墙边站着总计十名左右的男子。

因为位于城堡中枢，洛洛本以为他们属于<金狮子骑士团>，但是他们并没有穿金色的铠甲，而是普通的灰色板甲。从他们的站姿和放松的表情来看，根本不像老练的骑士。这个与<王座之间>毫不相衬的群体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间大厅中身着金色铠甲的只有一个人，只有那名站在奥姆拉背后的男子。虽然没有带着头盔，但是他背后披着洁白的披风，证明他是一名在<金狮子骑士团>中也算得上精英的近卫兵。

从王座高台上走下来的奥姆拉和巴德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终于见面了，格雷斯伯爵！特意前来，不胜惶恐。旅途如何？是否顺利？”

“托您的福，一路顺风。领主这种职业真是不便啊，不知不觉就好久没有出过城门了，非常感谢罗威公爵给我这次外出的机会。”

巴德皱起眉头，做出悲伤的表情，同时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奥姆拉紧握的手上。

“对于本次狮子王陛下由于魔女灾害而突然辞世，我由衷地感到悲痛。”

“……此次事件实在是不幸。我碰巧晚些时候才到达会场，因此得救……但是失去了众多优秀的文武百官……不过作为王弟，不能整日以泪洗面。目前由我，虽然是临时，处理政事，我希望对周边国家广而告之，罗威绝不会输给魔女。”

“明智之举。”

巴德把迪莉莉乌姆喊到身旁。

“这是我的独女。不知是否因为母亲早亡，颇有些缺乏管教。”

迪莉莉乌姆捏住裙子的末端，恭敬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本次被招待到城内，不胜荣幸。”

“哦，令媛真是美丽动人。年方几何？”

“春天刚过十四岁。”

“十四岁！哪里不服管教了，格雷斯伯爵。明明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美丽，求婚者一定络绎不绝吧？说不定会引发战争呢！”

“不，结婚还太早了。对吧，迪莉。”

“嗯，父王。无论哪位阁下，和勇猛的狮子一比，都显得十分不牢靠。”

迪莉莉乌姆露出楚楚动人的微笑，当然，是客套的那种笑容。

奥姆拉眉梢下撇，发出“哦哦！”的高亢声音。

“公主看来喜欢强壮的骑士？”

“话说回来，罗威公爵，我有礼物想赠送给您——”

铁火骑士们把载有木箱的推车放到了奥姆拉的面前。

带过来的礼品是坎帕斯菲洛自豪的众多武器。

“众所周知，坎帕斯菲洛制作的武器和那种大路货不同，是能根据战局变换形状的‘变形武器’，本次我们带来的更是其中的精品。”

巴德从木箱中轻松拿起一根小型棒槌，它是一种前头重的钝器。接着巴德快速旋转握柄的部分，随着“咻”的一声，锐利尖长的刀刃从重的前端蹦出。通过锤击破坏铠甲的棒槌变形成了通过突刺铠甲间隙而杀伤敌人的剑。

“哦，呀啊，实在是举世无双呢！”

奥姆拉高兴地鼓起掌。

“不愧是拥有众多铁匠的<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我对外贸略知一二，所以十分清楚哦？剑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产的才能卖得畅销。呀，这下更让人期待了，关于新品……对吧？”

奥姆拉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巴德也微微一笑，表示回应。

“对，请务必期待一下，关于新品的‘魔法剑’。”

魔法剑——那是从罗威收购魔女的借口。

说起来，这是巴德设下的圈套。对于弑君的“镜之魔女”，罗威不可能轻易地卖出。正因为如此，巴德等人也必须让出利益，于是才有了这次装模作样的交涉。

“‘魔法剑’一旦完成，就会由我们罗威独家代理，批发销售……是这样的交易没错吧？”

奥姆拉“哦呵呵”地笑起来，表情完全和商人一样。

罗威也是个贸易强国。等到‘魔法剑’完成后，罗威如果能独占它的销售权，就能打破王国艾美利亚对于“魔力”的垄断专利。与艾美利亚战斗的国家没有不渴求这种武器的，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可估量，换言之，对于罗威来说，这场将魔女卖给坎帕斯菲洛的交易也不算差。

只不过前提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事实上，坎帕斯菲洛还没有尝试过给剑附魔。

只要魔女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到时用“研究晚了”、“失败了”之类的理由搪塞，不把成果交出去就好了。

巴德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们坎帕斯菲洛的铁匠们实在是优秀，他们铸造的剑，其精度时常令我这个领主都惊叹。如今他们着手的武器正是……‘魔法剑’。”

此乃谎言。

“虽然试作品已经打造出来一些……但是无论哪把，魔力都不安定。”

此亦谎言。

“根据铁匠们所说，必须解剖实打实的魔力使用者，解析其构造……不过真头疼呢。不可能强行逮捕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对吧？就在这个时候，听闻了贵国的悲剧。”

“唔嗯，这个时机也许正所谓命运吧……”

“嗯，完全是命运呢。我们铁匠锻造，你们骑士使用。毫无疑问，‘魔法剑’正是连接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桥梁啊。”

“太棒了，让我们携手共进！”

奥姆拉露出满脸微笑，马上再次和巴德握紧了彼此的手。“那么事不宜迟，魔女……”然而正当巴德想要进入引渡魔女的正题时，奥姆拉突然口齿含糊起来。

“关于这件事，实际上那个引渡……希望你能稍微等等。”

“……等？”

“对……你想，‘镜之魔女’是杀了狮子王的大罪人吧？利益再怎么大，始终都会有不应该卖给他国的声音。不过我个人看来呢，如果卖掉符合罗威的利益，兄长也——啊，不，狮子王也会原谅的。”

奥姆拉做出苦闷的神情，蹭蹭地挠着后脑勺。

“实在是因为骑士们说呀……无论如何都想要裁决，所以明天正巧在这个<王座之间>将会举行魔女审判。”

“魔女审判……？”

奥姆拉从口中蹦出了意料之外的单词，让巴德皱起了眉头。

魔女审判是露西教的文化。因为需要审议嫌犯是否为魔女，一般人难以胜任，通常是由魔法师来担任法官。但是罗威处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外，不应该有魔法师。

“魔女审判，又是件令人惊奇的事。罗威什么时候变成了露西教徒了？”

“不不，请别误会。说是审判，其实只是形式上的哦？”

奥姆拉把手举到面前，一边挥一边辩解。

“况且根本不需要审判，‘镜之魔女’是真正的魔女这点明白无误。明天的审判与其说是审议魔女如何如何，不如说更具有裁决‘杀死狮子王’罪人的意味。”

“裁决罪人……”

“对，所以审判只是走个形式，安排的法官也不是魔法师。换句话说，这不过是场私人的魔女审判。罗威必须宣告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是有罪的，从而向周边各国的王公贵族以及民众代表彰显界限，不然的话罗威就无法前进——这是骑士们说的哦？”

“既然如此——”

巴德用锐利的眼光盯着奥姆拉。他的话中有没有谎言呢——为了不放过任何从他的表情中可以读取的情报，巴德一边仔细地观察，一边继续说道。

“魔女在审判之后会接受火刑吗？不把魔女扔到火里就称不上魔女审判吧。如果看不到被宣判有罪的魔女熊熊燃烧，骑士们会认可吗？”

“这点请务必放心。”

仿佛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奥姆拉挤出笑容。

“当然，和格雷斯伯爵的交易仍然有效！信上也写了，要等到明晚，即审判之后，我们会准备盛大的晚会，来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罗威的友好关系，魔女将会在那个时候移交。就让引渡魔女的活动成为我们两国合作的象征吧！”

“……唔呃。”

巴德面露难色，双臂抱起。

奥姆拉越说越快。

“不，既然事关骑士，明晚之前我一定会说服他们。使用‘魔法剑’的毕竟是他们，以‘魔法剑’的威能为诱惑的话，他们必然会一致想要。”

此时某个声音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非常抱歉。”

厉声打断的是守在奥姆拉身后的男子，即那名在大厅的士兵中唯一装备着金色铠甲的<金狮子骑士团>近卫兵。

“不管王弟殿下怎么说，作为侍奉罗威的骑士，我们的想法都是不变的。”

高大的身材配上金色的短发，还有一张自信满满的国字脸。久经锻炼的肉体从板甲的外边也能看出来，一看就是时常挥剑。

“被魔女杀死的狮子王大人也是我们的团长……不，被杀的不只有团长——”

男子走上前，与奥姆拉并列。

“参加婚礼的副团长、参谋和各部队队长也都被魔女残忍地杀害。那样的女人不处刑而是卖给别国——深信忠义的骑士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请格雷斯伯爵和王弟殿下不要再提出毫无根据的议题了。”

巴德处变不惊，把视线转向奥姆拉。

“罗威公爵，他是？”

骑士在奥姆拉开口之前说了句“失礼”，然后低下了头。

“抱歉没有自我介绍，我是<金狮子骑士团>的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

“金伯利阁下，你认为我提出的事情是‘毫无根据的议题’吗？”

“……容我直言，正是如此。”

费加罗正面回敬着巴德的目光说道。

“‘魔法剑’……此等荒唐无稽的东西，除非亲眼见证，不然不足为信。况且即使“带有魔力的剑”真的被铸造出来，我也不觉得骑士们会使用。”

“哦，我很好奇，说来听听，为什么？”

“因为哪怕不用这种可疑的剑，我们骑士也足够强大了。”

“说是这么说。”

巴德抱起双臂，摸着下巴。

“‘血色婚礼’的时候不是有很多骑士参加吗？但是说句难听的，他们都没有战胜使用魔法的魔女，所以才出现了众多牺牲者，不是吗？”

“因为在婚礼现场，所以骑士们都没有佩剑，这才是原因。”

费加罗垂下视线，痛惜万分似地摇着头。

“不过魔女被我们赶到教堂的近卫兵逮捕了。当然，我们使用的是普通的双手剑，没有附带魔力。”

“……唔。”

“刚才王弟殿下说了，剑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产的十分畅销……但是那仅限于正确的剑和防具。如果有人推荐坎帕斯菲洛的武器，骑士们反而会后退一步，警戒地询问‘它不会变形吧？’”

坎帕斯菲洛的众人突然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费加罗——”奥姆拉急忙插嘴，但是巴德制止了他。

“不，没关系。难得有使用者角度的看法，希望能听到你最真实的意见。你们真有那么讨厌我们制作的‘变形武器’吗？”

“……确实讨厌。”

话题从“魔法剑”转到了坎帕斯菲洛的“变形武器”。

费加罗从坎帕斯菲洛赠送的木箱中拿出了一把称手的剑，乍一看是把普通的单手剑。他一边仔细地端详，一边回答着巴德的提问。

“我们骑士经过血淋淋的努力才掌握了挥剑的技术。我们对于武器的期望是，能够毫无遗憾地发挥出我们培养的技艺。”

不知是否是误触了剑的发动装置，剑身分裂成无数小节，宛如弹簧一样飞射出去，前端“啵”的一声垂到了地板上。

这是个把剑身弯曲成鞭子来使用的变形武器。剑尖下垂的滑稽模样引起周围一阵窃笑，原来是大厅里穿着灰色板甲的士兵忍俊不禁。

费加罗说了句“失礼”，然后把剑丢回了箱子里。

“为了保护主公、保护国家，我们在正儿八经地战斗。这等完全如同儿戏的变形不如说是种妨碍。我们‘真正’的骑士寻求的是实用的剑，而非这种玩具——”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大厅里回响起撞击声。

人们的视线齐聚在巴德身后，那里守候着<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

拿枪柄撞击地板的哈特兰涨红了脸，激动异常。

“‘真正‘的骑士会避开变形武器！？你这家伙是在嘲笑使用变形武器的我们是冒牌货吗？那么来比比看！你这家伙嘲笑为玩具的武器有多么出色！等你现实中受苦就知道了！！”

巴德突然微微一笑，向奥姆拉使了使眼色。

“真抱歉，我家这位血气方刚。”

“不不，该道歉的是这边。费加罗，快道歉。”

但是费加罗无视了奥姆拉，反而向哈特兰发话。

“很好，那么来场公开比赛吧。对战对手由我来选可以吗？”

“哼！正合我意。你的狂妄自大就由我来粉碎！不过选人是什么意思？不用选，你这家伙的对手是我，<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

“不，抱歉。”

费加罗从哈特兰身上移开视线，走到了站成一排的坎帕斯菲洛众人面前，逐个打量，然后嘟囔了一句。

“……我在意的才不是你啊。”

“……？”

“格雷斯伯爵。”费加罗回头看向巴德。

“容我冒昧，请问‘黑犬’在这些人当中吗？”

“黑犬？”

“对，就是那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谍报、暗杀、处决暗杀者……只要是为了主人，黑犬可以不择手段，是名残忍又强大到令人恐惧的暗杀者——听说四兽战争时期，我们罗威也吃了他不少苦头。”

“哈哈。”

巴德不由地笑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名为‘黑犬’的暗杀者确实侍奉过格雷斯家族……但是四兽战争已经是五十多年以前了。在我出生之前活跃的暗杀者即使现在还侍奉着我，那他也成了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吧。”

“没错……他如果至今仍活跃在一线，的确是个老人——”

费加罗站到了一行人中最老的人、学者席梅的面前，审视完那充满皱纹的脸庞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是你。”

“不过私以为，如果有后继者继承了他的暗杀技术和‘黑犬’的名号，那也丝毫不奇怪。”

“呃，金伯利阁下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那么就请让我挑个适当的对手。”

费加罗在坎帕斯菲洛众人间穿梭，把每个人的脸庞都扫了一遍。

“……决定了，我的对手是你。”

费加罗指向等候在后方的洛洛。

“……那个，是我吗？”

哈特兰立刻大步逼近费加罗。

“愚蠢！胆怯的金狮子！这家伙连骑士都不是啊！？”

“没关系吧？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变形武器的性能，对手不是骑士也不要紧。”

“殿下！”费加罗回头看向奥姆拉。

“请给我许可，我想和他较量一番。”

“呜嗯，让人头疼的家伙……怎么办，格雷斯伯爵？个人来说，我正好也有点想看看变形武器的实战。”

“好吧，既然罗威公爵这么说……”

和一脸茫然的洛洛对上了视线，巴德耸了耸肩。

4

众人一同离开了<王座之间>，前往<王之箱庭>，集结在栎树旁边那片刚刚从侧面见过的广场。

广场的中央画好了网格线，成为了举办比试的赛场。坎帕斯菲洛和罗威各自为营，分别站在赛场两边，开始备战比赛。

大厅里的士兵们也移动到了环绕中庭的回廊中，背靠在并立的支柱上，有说有笑，等待着比赛开始。最后甚至连听到骚动的金狮子骑士们和城堡里工作的侍从们都聚集到了回廊里。

罗威方面为没有防具的洛洛准备了板甲，是那种到处坑坑洼洼、经常拿来练习用的老旧胸铠。

“……为什么选择了我？”

洛洛张开双臂，一边等着哈特兰帮他装好胸铠，一边向站在旁边的巴德投出疑问。

“是不是某些地方露出了马脚？比如听到有人嘲弄变形武器，面露杀气。”

“怎么可能，那种程度还不足以激怒我。”

“给我生气啊，笨蛋！”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两手叉腰，怒气冲冲。

“我们可是被嘲笑了啊！？不管是武器、工匠还是骑士团！那样都不生气，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公民太不合格了！”

迪莉莉乌姆蹬大了蓝色的眼瞳，脸蛋离洛洛的鼻尖非常近。

“输了不会原谅你，杀了那家伙！”

“在这里杀掉的话，会引爆外交问题……”

“不，正如公主所说！”

哈特兰装完胸铠，用力拍了一把洛洛后背。

洛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小子听好了！既然作为我的代理参赛，那就绝对不能输！？别忘了，这战可是赌上了坎帕斯菲洛的荣耀！”

“太夸张了……总之，我尽力吧。”

“你那无精打采的回答算什么！绝对要赢！”

刚才费加罗丢下的变形武器被硬塞给洛洛，就是那把剑身可以延长的单手剑。洛洛伸出不合身的肥大护臂，接过了武器。

对面的阵营似乎做好了准备，从头到尾一身金光的费加罗踏步走向赛场的中央。洛洛也戴上头盔，准备出阵。‍‌‍‌‍‌‍‌‌‌‌‍‍‍‌‌‍

“洛洛，”听到巴德喊自己，洛洛回过头来。

“实话实说，虽然我也正想把那家伙揍一顿，但现在不是流血的时候，明白吗？”

“……遵命。”

——叮~~~！

被费加罗的剑击中，洛洛轻易地坐倒在地上。

“对不起，我投降！”

费加罗举起剑，想要追击，于是洛洛慌忙拿手掌挡在面前。

“……投降？别开玩笑。”

看到洛洛丢人的模样，费加罗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不是要给我展示那把武器的精妙之处吗？至少变形一次吧，还是说，那东西果然就是玩具？”

“饶了我吧，本人非但不是骑士，连小卒都算不上。我不过是名随从，怎么可能当骑士大人的对手……”

“切，”生气的费加罗咂嘴。

“想早点结束比赛的话，至少对我攻击一次。”

“……攻击一次。”

洛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架好武器的瞬间，费加罗重新发动了攻击。

面对费加罗猛烈挥下的剑，洛洛一边后退一边勉强招架。

“别后退！”“杀了他！”坎帕斯菲洛众人的声援从背后传来。

另一方面，对这种单方面碾压局，环绕中庭的回廊中逐渐蔓延起不爽的情绪。

洛洛横起剑，挡住了费加罗挥下的一击。

中庭里回响起刺耳的金属声。

“我原以为你是‘黑犬’的后继者。是我看错了吗？不对吗？”

“……”

“喂，告诉我，四兽战争时赫赫有名的‘三百人斩’，‘黑犬’真的干过吗？怎样才能一晚杀死三百人？”

洛洛透过头盔，直盯着费加罗的脸庞。

“……骑士大人为什么认为我是黑犬？”

“没什么，直觉罢了。”

费加罗在剑上用力，把洛洛推开。

“强行找理由的话，你当时是最不生气的。”

“……？”

“这个变形武器是你们坎帕斯菲洛的骄傲吧？骄傲的武器都被嘲笑了，但是只有你一脸冷漠，既不生气也不难过。所谓暗杀者，确实不会轻易显露感情吧？”

“……欸。”

洛洛感受到了后悔。不可显露感情，总是保持冷静。祖父灌输的这些教诲没想到会成为泄露真实身份的契机。

等到洛洛返回赛场中央，费加罗重新开始了比赛。

第二次、第三次，剑刃交错的声音响起，洛洛的喉咙又一次被剑尖抵着。

“怎么样，差不多该动真格了？”

洛洛抬起下巴，一直摇头。

“不……我投降，认输。”

“差不多得了，收起你那摆烂的态度——”

——咣。

“呜……”

费加罗的腹部突然受到冲击，于是他急忙后退。到底发生了什么——低头一看，洛洛的剑身分裂成无数节，垂了下来。像弹簧一样发射的剑刃击中了费加罗的板甲。

“哦……真结实呢，不愧是金光闪闪的护胸。”

“……无聊。”

费加罗马上调整姿态，摆好了剑。

“要我告诉你吗？真正的骑士是怎么用剑的。”

“……不，够了。”

“别客气，就是这样用的。”

费加罗两手紧紧握住剑，全力使出一道横斩。——咣！

洛洛躯干被击中，身体飞到空中，周围响起欢呼声。

5

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两颗水蓝色的宝石。

大概是海蓝宝石吧，多么耀眼的光芒……正当洛洛沉浸在美学的感伤时，两颗宝石突然闪了一下。

“洛洛，你醒了！”

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出现在洛洛眼前的是迪莉莉乌姆窥视这边的小脸，两颗蓝色的宝石是她湿润的蓝瞳。

洛洛刚直起上身，迪莉莉乌姆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呜哇哇哇，太好了！被击飞地那么狠，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说过你要杀了他吧？没有说你要去死！你这只笨狗，笨蛋！”

“疼，迪莉莉乌姆殿下，胸口疼。”

身体嘎吱嘎吱作响，呼吸也有点困难，不知道肋骨有没有断。

洛洛环视四周，确认着状况。看起来是在迪莉莉乌姆的膝枕上睡着了。作为臣子这一幕实在是失态，被祖父知道的话也许会被杀掉。

洛洛似乎是躺在墙边的沙发上。

房间中央的桌子周围环绕着沙发，巴德和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就坐在上面，哈特兰持枪站在他们身旁。

巴德发觉洛洛醒来，于是回过头说道。

“哟，起来了吗。”

“……抱歉。我睡了多久？”

“不要紧，没过那么久，不用在意。”

洛洛抬头望去，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点着蜡烛的枝形吊灯。

地板上铺着看起来极其高级的绒毯，墙上装饰着带角的野鹿标本。这个房间是分配给巴德的一等客房。

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全都闪着灿烂的金色。

哈特兰大步跨向洛洛身边。

“洛洛，你小子不觉得羞耻吗？且不说没有显露变形武器的性能，竟然还反过来被击飞。坎帕斯菲洛的铁匠们要是看到你那副丑样会怎么想……！”

迪莉莉乌姆把洛洛的头抱到胸口。

“说够了吧，你在反省对吧？洛洛。”

“在反省。”

“算了，哈特兰，别那么激动。”

巴德也同样给洛洛打圆场。

“你是故意吃下那招的吧？”

“因为不吃的话，就没完没了……”

不过洛洛也没预想到那一击会强到完全无法防守。

面对暴露真身的自己，洛洛承受那一击也带有自我警示的意味，然而没必要把这点说出去。让主人看到了自己难为情的一面，洛洛只是低着头。

巴德捋着疏于打理的胡须，重新转向了桌子。

“不过……费加罗·金伯利吗，真是个棘手的男人呢。”

“看起来骑士团的实权几乎都在他手里。”

艾德维斯一边从壶中向杯子里倒茶，一边说道。

“这样的人物反对引渡魔女，也就是说……这次交涉可能会非常困难。虽然罗威公爵宣称他会说服骑士们，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会反过来被说服。”

“是啊，我不觉得那个男人会听奥姆拉的话。他总是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自尊心又强，不过帅倒是帅。”

说完，巴德瞟了一眼艾德维斯。

“你喜欢那种类型吧。”

“我……不喜欢那种嘲笑别人珍视之物的人。”

艾德维斯撅起下唇，一副极其不爽的表情。虽然外表是一名中年男性，但举止却很少女。

艾德维斯把一盏倒满香草茶的茶杯推向了巴德面前，上面略带热气，散发着柑橘的清香。

巴德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茶杯。

“不过我们怎么办？对方竟然搞什么魔女审判……罗威公爵真的会在审判结束后把魔女交给我们吗？我完全不这么觉得。”

“很难啊。明天的魔女审判说不定也是想要葬送魔女的费加罗·金伯利怂恿奥姆拉举办的，毕竟奥姆拉看样子就是盯着下一任‘狮子王’的位子。”

“……魔女审判可以替国王报仇，为当上下任狮子王奠定基石，是个绝妙的舞台。”

艾德维斯抱起胳膊。

“对，在周边国家的王公贵族和城中要员的面前，利落地给‘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断罪——以此为垫脚石，可以很好地帮助他成为下任狮子王。费加罗也许是这么哄骗的，说魔女不应该用来卖，而应该用来帮助你成为狮子王……”

狮子王的女儿斯诺怀特至今行踪不明，奥姆拉一定希望趁此间隙打好下任狮子王的地基。从这个角度说，魔女审判就是个合适的机会，能帮助奥姆拉收获周围的好评。

“果然还是默认魔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扔进火里比较好？”

“最能让民众激动的就是恶人凄惨死去的瞬间。只有把魔女处以火刑，罗威公爵的复仇剧才算落幕。”

“唔……说的也是。”

巴德端着茶杯，把背靠在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担心的还有一点——魔法师会不会现身。”

“魔法师吗？”

艾德维斯睁大了双眼。

“明天的审判毕竟只是做做样子吧？法官不是会用魔法师以外的人吗？况且罗威在露西教团势力外，不可能有魔法师。”

“是啊，但是发生魔女灾害的情报恐怕已经传到了艾美利亚。罗威擅自举行魔女审判，裁决魔女，你觉得艾美利亚听到后会坐视不管吗？”

“……难不成他们会袭击审判现场？”

“谁知道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看到别人模仿自己，不会生气吗？”

“也许……会吧。”

艾德维斯带着不安的表情，用手指摸着嘴唇。

“……露西教把魔女审判视为神圣的活动。罗威这次虽然只是儿戏，但毕竟是对神圣的剽窃。从艾美利亚的角度说，这是无法原谅的'异端'……大概会变成这种情况。”

“对于打算与艾美利亚敌对的我们来说，可不想与魔法师在此时交锋。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揭露谎言的魔法’，但是我们要悄悄地做好战争的准备，不能暴露，最好不要和魔法师正面冲突。”

“比如说……”

艾德维斯的喉结咕嘟地动了一下。

“‘九使徒’到场……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糟糕透顶。”

“……”

两人陷入了混杂紧张的沉默中。

“喂，洛洛。”迪莉莉乌姆听到巴德等人的对话，转过身来。

“九使徒是什么？和魔法师不同吗？”

“九使徒广义上也属于魔法师，是魔法师的上位阶级。”

在修道院修行的见习魔法师被称为“修道士MONK”，女性则是“修女SISTER”。他们接受完洗礼就会离开修道院，成为“魔法师”，只有其中少数可以成为“九使徒”。

“九使徒，正如字面所示，只存在九位。他们既是魔法师，又同时拥有各自的固有职业。”

“欸，什么职业？”

“我记得……”洛洛弯着指头数起来。

“枢机CARDINAL、圣骑士PALADIN、精灵魔法师ELEMENTALOR、治愈魔法师HEALER、死灵魔法师NECROMANCER、炼金术师ALCHEMIST——”

洛洛继续回忆着修行时从祖父那里学到的职业。

“——召唤士SUMMONER、占卜师FORTUNE TELLER、小丑ARLEQUIN……这九人。”

祖父曾说，尽可能不要和魔法师站斗，如果陷入不得不战斗的情况，首先一定要摸清对方使用的魔法有什么规则和性质。

那么如果与“九使徒”对峙的话，应该怎么办？祖父回答说“全力逃跑”。

“……哼，很强吗？”

“好像是的。打个比方，据说修道士一人拥有十名普通士兵的战力，魔法师则是十五名士兵……那么您猜九使徒一人拥有多少人的战力？”

“既然是魔法师的上位，那就一百人吧？”

“不，九使徒一人据说有一座城的战力。”

“单位不是都不同了吗，耍赖！”

“就是说拥有那么大的威胁，事实上也有过一人攻陷一座城的事。”

“不只是夸张的说法吗？”

迪莉莉乌姆诧异地皱起眉头。这时门打开，学者席梅走了进来。

“巴德大人，我弄清魔女被关押的地方了。”

席梅坐到了巴德斜对面的沙发上。

魔女现在似乎处于城市尽头的监狱。那座建筑人迹罕至，谁也不能接近，名为——<铁之牢狱>。

“肯定十分牢固吧。”

艾德维斯听到那个名字，苦着脸说道，接着从茶壶中帮席梅倒了一杯香草茶。

“对，但是今晚魔女好像会被移送，因为明天开始魔女审判。”

“欸，移送到哪里？”

“这里，位于城堡内的<幽闭塔>。”

说完，看到茶杯被推到自己面前，席梅用手指捏住了把手。

“哦呀，是柠檬香草吗？很香啊。”

巴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嗯”地沉吟一声，然后回头向背后望去。

“洛洛，能抢过来吗？”

听到这番话，席梅震惊得呛了一口茶水。

“抢，是说魔女吗？您是认真的吗，领主大人！”

“就是啊！现在强抢魔女的话，我们一定会被最先怀疑的？”

艾德维斯再次提高音调。

但是巴德从容地抱起双臂。

“没什么，只要不留证据就行，本来先背信弃义的就是对面。”

巴德把头靠在沙发后背上，再次确认。

“能做到吗，洛洛？”

“既然主人说去捕猎，那么狗只会顺从。”

“那么我也一同前去！”

哈特兰挺起胸膛。

“既然会发生战斗，那我的力量一定是必要的。”

哈特兰两手握住片刻不离身的爱枪，但洛洛却摇了摇头。

“不，不需要。这是隐秘行动，哈特兰的大个子只会碍事。”

“碍……碍事，你小子说什么呢。对于这种作战，两个人总比一个人……”

恐狼讨伐事件也好，和费加罗的公开比赛也好，本该哈特兰活跃的场合全部都被洛洛夺走，因此对于哈特兰来说，现在正是挽回名誉的时候——。

“你不用去，在这里保护我们。”

“巴德大人……不，但是——”

“不能不听主人的话哦，哈特兰。”

洛洛得意洋洋地浅浅一笑。

“骑士大人请老实呆在这里。在那一方面成为主人的左膀右臂、为主人尽忠是暗杀者的工作。啊，好忙。”

“呜——！”

哈特兰咬牙切齿，鼻子哼出一口气，同时用枪柄撞击地面。

“洛洛，你抢走魔女后，今晚就出境。虽然也看魔女愿不愿意合作……不过可能的话，你可以先回坎帕斯菲洛。”

“遵命。”

确认完洛洛的回复，巴德拍了下手。

“谈话就此结束，赶紧把魔女拿到手回家。”

说完，他仰头看向金色的天花板和墙壁。

“到处都是金光闪闪……这个国家真不让人静心。”

6

夕阳西下的暮色天空中回响起乌鸦的叫声。

远离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的某片杂树丛深处，<铁之牢狱>孤零零地建在那里。五十三年前爆发的四兽战争中，在这座坚固的监牢中，众多的敌兵被关押、拷问和处刑。如今它被用来囚禁重罪之人。

墙壁的砖块是用很久以前的方法堆砌的，古旧的外观宛如古城一般，酝酿着一股可怖的氛围，仿佛能听见被残杀的罪人们怨恨的声音。

从正面入口走下楼梯，可以看到前面的广场上停着一辆双驾货运马车。

货台的顶部弯曲成拱形，被车篷覆盖。工人正打算往里面装入长方形的四角笼子——囚笼。

虽然现在囚笼中还没有放什么，但是已经够重了。十名工人满头大汗，齐声合力把囚笼搬到了货台上。

在他们身旁，两名穿金色铠甲的骑士监督着他们的工作。

他们头盔上附有雪白的鸡冠状装饰，背后则披着披风。这说明他们属于费加罗·金伯利率领的精英集团——近卫兵。

骑士总数五人，剩下的三人在远处围成圆圈，互相交谈，也都是近卫兵。旁边有六匹身披金色战甲的军马排在一起。

监督工作的其中一人——一名鹰钩鼻的中年骑士“喂”地喊住了一名工人，把绳子交给他，指示说，“用这个把囚笼固定。”

“固定牢，别让它从货箱中滑出。”

“哦。”

年轻的工人漫不经心地回应，向骑士伸出手。也许是因为不爽他的态度，骑士把绳子拿回手边，没有交给工人。

“你这无精打采的回答算什么？你的报酬减少。”

“啊，对不起，请原谅我……”

体态纤细的年轻人弯下身子，双手合十，请求原谅，但是鹰钩鼻的骑士却摇了摇头。

“不行，你的工资降低。如果不想再降，就赶紧固定囚笼去。”

说完把绳子扔了过去，然后指着慌忙捡起绳子的工人强调道，“之后我会确认。”

“不想人头落地的话，就给我好好干活，快点行动！”

看到工人赶往货箱后，鹰钩鼻的骑士对着另一名骑士笑道。

“真是的，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下等人对于骑士大人的态度真不像话呀。”

“亏你敢这么说，明明赚了零花钱。”

红胡子的中年骑士听到鹰钩鼻同伴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年轻工人减少的工资恐怕都进了鹰钩鼻骑士的口袋里，

“烦死了，不过是工作结束后的玩耍钱。那点东东就当是特别补贴不行吗？毕竟我们移送的可是“杀死狮子王”的魔女。”

鹰钩鼻理直气壮地说道，然而红胡子的脸上却露出紧张的神色。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要是魔女暴动……”

“怕啥，太蠢了。现在的魔女又用不了魔法——”

话音刚落，<铁之牢狱>的正门打开，二人顿时噤若寒蝉。

闲聊的其他骑士们转过身来，工人们也停下手中工作。

在骑士的带领下，一名女人走下门前的台阶。

低着的头被布包得严严实实，又由茶褐色的绳子绑紧，因此看不出表情。双手的腕部被白色的石枷固定，链锁从枷锁上垂下，前端被领头的骑士握住。

魔女的身后有两名骑士持枪分别跟在左右，一同走下楼梯。

领头的骑士朝周围喊道。

“谁也别碰这个女人！别和她说话！魔女是灾厄，诅咒会转移！”

他是近卫兵的副队长，是费加罗的心腹。魔女入狱后全都是由他亲自管理，别人连近身都做不到。鹰钩鼻骑士和红胡子骑士也是第一次见到魔女的身姿。

在副队长的带领下，魔女光着脚下到了广场上。

之后在骑士们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中，走向了货运马车。

正当魔女踏足连接着地面和货台的木板时，鹰钩鼻骑士注意到那名年轻工人还站在货台上。

他呆立在那里，直盯着魔女看，于是鹰钩鼻骑士慌忙喊了声“小子”。

“工作完成了，就快点下来！”

“……哦。”

工人又无精打采地回答道。正当他即将从货台上跳下来时，从他那略微卷曲的黑色前发的间隙中隐约可见深绿色的瞳孔。

扮成工人的洛洛斜着瞥了一眼魔女的面容。

隐藏在头巾下的魔女脸上被戴上一张银色的假面。

那张模仿微笑女性的假面上并没有容纳双眼的小洞。两耳也受到压迫，为了遮断和外界的联系。这是一种被称为“圣女假面”的拘束具。

魔女经由副队长的指引进入了囚笼中，副队长随后把从石枷上延伸出来的链子锁在了铁栅栏上。牢门关闭，魔女就那样站在囚笼中。

确认无误后，鹰钩鼻的骑士“呼”地吐了一口气，虽说之前装出一副强势的样子，但是真正站在魔女身前的时候，多少会有点紧张。

“戴在手腕上的石枷是白色的对吧？然后上面还画了红线。”

鹰钩鼻对红胡子的骑士小声说道。

“那是封印魔法的魔导具。不能使用魔法的魔女不过是个普通女人。”

“那玩意哪里像个普通女人了，看着就浑身难受……”

红胡子的骑士苦着脸回应道。

移送中需要有人登上货台看守囚笼，他们俩干的就是这种差事。虽说很快就能到达狮石堡，但是不得不和魔女待在同一空间内，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劲。

两名骑士向工人们派发银币，随后就地解散了他们。

之前闲聊的三人、持枪的两人以及副队长总共六名骑士骑上军马。

当马车驶离<铁之牢狱>时，地平线开始染成藏青色。

货台的篷子上吊着灯笼，即使出入口关上也保持着微弱光亮。囚笼被绳子固定在货台的前部——驾驶位的正后方，而鹰钩鼻骑士和红胡子骑士则站在货台的后部，抓着车顶的边柱，忍受着马车的颠簸。

站在笼中的魔女遇到剧烈颠簸的时候，就静静地坐下来。

车篷外面传来驶在林道上的车轮声和撞击地面的马蹄声。灯笼一直咔嚓咔嚓地剧烈摇晃。

刚开始，看守的两人还正面朝着囚笼，认真监视魔女，但是持续盯着戴着假面的魔女也没什么意思，不久两人就背过了身。

鹰钩鼻骑士低声细语道。

“喂，你听说了吗？金伯利队长和坎帕斯菲洛的士兵比了一场。”

“嗯，是在<王之箱庭>吧？似乎是一边倒胜利。”

“你知道那个队长大败的对手是谁吗？听说是‘黑犬’的后继者。”

“哈？骗人吧。那个‘三百人斩’吗？”

四兽战争时暗中活跃的“黑犬”让王国罗威吃了不少苦。

过了五十年，这些逸闻变成故事继续流传着。尤其是单枪匹马一夜间杀了三百名敌兵的传闻，象征着黑犬神出鬼没的恐怖，作为传说在骑士中成为谈资。

真的存在那样的暗杀者吗——半信半疑的两人却没注意到，成为话题的“黑犬”后继者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后落地。

“但是啊，”

红胡子的骑士皱起眉头。

“队长大胜……就是说队长比黑犬强？真的假的。”

“说到底，‘三百人斩’也许就是个谎言？只是添油加醋夸大了，实际上根本不咋样，这种吹牛的事到处都……”

边说边回头的鹰钩鼻骑士话说一半吞了回去。

注意到同伴异变的红胡子骑士也回过头去。

货台的中央站着一名陌生的男子。

黑头盔、黑手甲、黑护膝，只有护胸没有装备，露出了被黑衣包裹的胸部和腹部。也许是因为如此，给人一种十分奢华的印象。身高没有那么高，本不应该让人觉得可怕压抑，然而可能是由于头盔遮住了脸，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气和活力，只剩下宛如面对幽灵一般阴森森的感觉。

“……这家伙……是什么人？到底是从哪里——”

鹰钩鼻骑士踏出一步。

下一瞬间，下颚被手甲击中，让他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洛洛抓住鹰钩鼻骑士板甲的边角，悄悄地让他躺在货台的地板上。

红胡子骑士睁大眼睛。

“……什么，是小偷吗！？”

红胡子骑士摆低身段，架起战斗姿势，同时准备拔出挂在腰间的剑。然而洛洛立刻踏出一步，用手掌把剑柄按了回去。

“叮——”的声音痛快地响起。

“呜……！来人，敌袭……！？”

红胡子的喉咙被猛地抓紧，声音戛然而止。

洛洛利落地绕到他的背后，用手臂夹住他的脖子，精准地压迫颈动脉，进一步勒紧。没过多久，满脸通红的骑士就翻白眼晕了过去。

洛洛再次静悄悄地拖动失去意识的骑士身体，让他躺在了地板上。

眨眼间骑士二人就昏厥过去，货台又回归了寂静。

“……”

马车继续原样驶行，货台上，洛洛单膝跪在囚笼的面前，然后揭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了脸。

“……容我失礼。”

魔女戴着“圣女假面”，对洛洛的话语毫无反应。

洛洛把手伸进铁栅栏中，脱去魔女的头巾，用手甲内置的刀片割断假面的系带。

谜题即将揭晓。婚礼之日挥舞着银色大镰刀，杀害了狮子王在内五十名以上的参加者，如此残忍的“镜之魔女”究竟长什么样呢？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候，洛洛微微咽下口水。

摘下“圣女假面”后，锐利逼人的目光向洛洛投来。

也许是因为长达十多天的监狱生活，她面容憔悴，皮肤苍白，头发也遍布伤痕，但是一对赤瞳中却寄宿着反抗困境的强烈意志。

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仿佛本身就带有魔力，在灯笼火光的映衬下，赤红的虹膜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警戒洛洛，她的瞳孔微微转动。

“……谁？”

魔女询问道，她的声音细小却清澈。

“……鄙人名为黑犬，是侍奉<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之人。”

“……黑犬？”

魔女微微侧头，不知是不清楚黑犬的名号呢，还是因为清楚所以惊讶呢。洛洛一边注意着魔女的表情一边开口。

“您是王国罗威的王妃‘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罗威，我没有认错吧？”

睁着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着洛洛的脸庞。此人无法被读取感情，洛洛心想。

“魔女……”

特蕾莎丽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我看起来像是魔女吗？”

特蕾莎丽莎给人的危险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是放下戒心了吗，接着从那对眼眸中流露出悲伤的感情。

特蕾莎丽莎低下视线，修长的睫毛颤动着。

“别国的人找我何干？”

“我是来帮助您的。”

“不懂，为什么坎帕斯菲洛的人要帮助我——”

正在此时，货台前方垂下的帘子忽然被卷起，一阵急风吹进来。

洛洛反射性地向后方跳去，同时放下面罩遮挡脸庞。

悬挂的灯笼在狂风中晃荡不安，最终“嘎”地一声掉下来熄灭了。

被篷子覆盖的货台瞬间陷入了黑暗。

“等你好久了，‘黑犬’。”

男人从驾驶位现身，脸部完全覆盖在阴影下，看不清楚。

但是一听到他那桀骜不驯的声音——马上就能明白现身的男人是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他以夜空被背景，让洁白的披风飘舞在其中，肩上还扛着一把剑。

“你是来夺走‘镜之魔女’的吗？”

“……”

洛洛沉默不语，没有战斗的打算，也没有对话的打算。确实如费加罗所言，洛洛来这里的目的是夺走魔女，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应该考虑撤退。

“出什么事了，金伯利大人！”

车夫回头问道。

“没什么，你就按原计划驾车驶向城堡。”

对车夫下达完指示后，费加罗观察起一身黑的洛洛，后者从指尖到胳膊肘附近都被手甲覆盖，不过手上却没有拿武器。“黑犬”不带武器，这是故事中讲述的特征之一。

“你空手没问题吧？”

“……”

“那就开始吧，终于等到此时！”

说完，费加罗举起剑向货台踏出一步。

洛洛用手甲弹开费加罗的剑锋，被弹开的剑尖把车篷划了个大口子。黑暗中，面对着继续挥剑的费加罗，洛洛要么后跳躲闪，要么弹开剑身，化解猛攻。铁器相撞的金属音回荡在篷子中。

洛洛交叉叠起手甲，挡住费加罗的剑，让其变成了倾斜的姿态。

费加罗不管不顾，尽全力下压，剑的尖端笔直地切开车篷。

被切开的车篷迎风剧烈膨胀，随后破裂，上面的扣子一个接一个被吹走。噼里啪啦！

下一刹那，覆盖货台的篷子飞上夜空，月光倾泻在两人头顶上。

满圆的月亮仿佛要把夜空融化，林道两旁的树木迅速向后方远去。

马车的周边跟随着六名骑兵，其中两人拿枪，四人持弓。因为敌袭在预料之内，所以各自都携带了武器。

“队长！骑兵六名随时听命！”

“做好战斗准备，听我指示。”

在关押于囚笼的魔女身前，骑士和暗杀者面面相对。

“好了，现在开始才是正戏。”

费加罗扭动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同时活动肩膀。

“你是袭击移送中魔女的小偷，被就地正法也没有意见吧？”

“……”

“在此之前，虽然试着用了下，不过如此轻巧的剑果然不堪一用。”

费加罗把刚才挥舞的单手剑扔在地板上，正是洛洛在公开比赛中使用的那件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

费加罗重新从腰间拔出双手剑，这不是一把为了斩断对手的剑，而是一把为了碾碎对手的剑，尽管异常沉重，却温顺地呆在费加罗的手上。

“骑士的剑果然还是要这种……对吧？”

“……”

洛洛捡起脚边的剑，开口说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很久以前，特兰斯马雷人的船队被巨大的怪物袭击——”

“啊……？”

费加罗保持着架剑的姿势，挑起了半边眉头。

“那是一只以闪电般速度穿梭在海中的怪物。哪怕勇敢的冒险者彻夜奋战，也有半数以上的船员被吞食，船队覆灭在即——”

说着，洛洛双手触碰起单手剑的剑柄。

“不久天亮了，看清被冲上甲板的怪物后，冒险者们面色苍白。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战斗？在海的最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那是一只宛如巨鲸的庞大蜈蚣，冒险者们恐惧地认为它是神的使者，带着敬畏之心喊到——”

咔，洛洛扭动剑柄，从两侧刃部飞出无数尖刺，每个都呈斜角的菱形。锯齿状的突起排列在两侧剑刃，形状仿佛蜈蚣一样充满不详。

“‘蜈鲸SCOLOPENDRA’——这就是这把剑名字的由来。”

“……喂喂，之前可没听说过能变成这样啊？”

“既然您那么想了解，那就请见识这把剑真正的用法吧。”

说完，洛洛举起剑踏出一步。

7

另一边，狮石堡的巴德等人受到晚宴招待。

一行人被领进名为<宾客之间>的餐厅，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柴火燃烧的暖炉上方挂着鹿首，墙壁上垂着画有狮子的旗帜。此外，也许是为了谈论相关话题，房间中还放着点缀有古董百货的橱柜。

墙壁和天花板果然是金光闪闪。

排列着美食的长桌两侧，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政要相对而坐，就坐于上座的巴德对面就是奥姆拉。

“哎呀呀。”奥姆拉满脸歉意地低下眉梢。

“客人明明远道而来，我却辜负了客人的期望，真是抱歉。本来打算马上就交出魔女的……没能说服骑士，责任全在我。”

巴德一边用刀切着塞满鸽肉的派，一边摇头说道“没什么”。

“听闻罗威的骑士信奉忠义，所以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

说着，巴德停下手，抬头笔直地看向奥姆拉。‍‌‍‌‍‌‍‌‌‌‌‍‍‍‌‌‍

“不过罗威公爵曾许下诺言，说审判后的友好晚会上，一定会交付魔女。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毕竟我可是很信任罗威。”

巴德放下餐刀，举起倒满葡萄酒的玻璃杯。

“为了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友情。”

奥姆拉也为了回应干杯举起酒杯，重复说了一遍。

“同时为了生出极大财富的‘魔法剑’。”

二人满面春风，相视而笑，喝下了葡萄酒。

巴德旁边坐着迪莉莉乌姆，再旁边坐着学者席梅、外务大臣艾德维斯等文官，最末尾坐着骑士团长哈特兰。因为抱着枪用餐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他把爱枪靠在金色的墙壁上。

众人沉默地切开鸽肉派。

对面就坐的罗威诸位也是如此，导致现场鸦雀无声。

据奥姆拉介绍，他们是代替“血色婚礼”中全部死亡的狮子王重臣、临时执掌政事的人。看来为了抢先斯诺怀特成为下任狮子王，奥姆拉稳固地盘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切开派的众多餐刀与餐盘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叮叮、叮叮——没有对话的<宾客之间>被沉闷的寂静所包裹。

奥姆拉目不转睛地盯着迪莉莉乌姆倾斜酒杯饮用其中的葡萄汁。

“合您口味吗，迪莉莉乌姆小姐？”

迪莉莉乌姆浅浅一笑。

“嗯，非常上等的口感。”

“那真是太棒了！迪莉莉乌姆小姐所饮用的是以接骨木花糖水为佐料混合而成，十分酸甜可口对吧？”

“怎么说呢，加了糖水？谢谢。”

为什么只给我？好恶心……不过迪莉莉乌姆还是不动声色地再次微笑起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受到坐在斜对面的奥姆拉纠缠不休的视线，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安心不下来。

偶然间，她低下头，发现桌子上有一只变色龙，吃了一惊。它在菜肴之间闲庭信步，正是奥姆拉作为装饰品放在肩头的那只。

迪莉莉乌姆感觉失去了食欲，背地里吐了吐舌头。

“话说回来，格雷斯伯爵，您品尝了房间里给您准备的香草茶吗？”

“嗯，尝过了。那种柑橘系的清香是……柠檬香草吧？”

“哦呀，不愧是您，这么清楚。那种茶是从艾露达地区订购的进口货哦？我十分中意。要是再滴几滴罗威的蜂蜜，就会更添几份香甜，让人垂涎三尺，之后我来给您准备吧。”

“如此周到，实在不好意思。”

巴德微微低头。

“不过重新审视，罗威确实是个很棒的国家。无论什么地方都闪闪发光，辉映着金色。”

“全都是包括我王兄在内的历代狮子王的伟绩。”

奥姆拉抬头望向暖炉上挂着的鹿首。

“那是兄长狩猎的野鹿。”

“哦，鹿角长得真是壮观，比我房间里装饰的还大。”

“罗威的骑士自比为狮子，所以不会用狮子的标本装饰，而是代之以鹿首。鹿角越大，越能展示自身的强大。

“原来如此……能捕获拥有如此巨大鹿角的野鹿，辞世的狮子王陛下想必是位相当勇猛的人物吧，我曾经想见上一面……”

巴德遗憾万分似地摇了摇头。

奥姆拉又小声地悲叹道。

“伟大的兄长已经逝去……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我十分担心。在我可爱的侄女斯诺怀特失踪的当下，‘狮子王’的名号悬而未决……”

“哦？我还以为必定是殿下承袭狮子王的名号呢。”

“不不，我这种人怎么能胜任兄长的候补呢。”

“但是实话实说，殿下忧国忧民，帐下宾客如云，可谓德高望重，继任狮子王岂非人心所向？”

“若是民众请求，我也不好推辞。只是有一个问题……”

“哦，问题……是指？”

“和历代狮子王相比，我有些过于富态了。”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笑声回响在<宾客之间>，当然笑的只有那两人。

“说起来，怎么不见近卫队长阁下的身影？”

“啊，他去担任移送魔女的护卫了，最近小偷增加了不少呢。”

“哦呀，小偷吗？那还真是不安宁。”

“不不，小事一桩，毕竟我们的金伯利在<金狮子骑士团>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无论什么贼人都要授首。当然我是说如果真出现了哦？”

“话说回来，”奥姆拉话题一转。

“这边倒是十分希望黑犬阁下能够出席。莫非是因为被我们的金伯利击飞而受影响了……？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罗威公爵，您误会了。他不是黑犬哦？只是毫无瓜葛的行李搬运工，运气不好被盯上，然后被单方面吊打罢了。”

“不过假设……”巴德补充说道。

“假设我方阵营中至今仍有‘黑犬’侍奉……要是黑犬认真和金伯利阁下战斗，会变成什么样呢？即使是金伯利阁下说不定也会饮恨当场呢。”

“不不，即使动真格，毙命的也是黑犬吧？毕竟看了白天的战斗，对吧？……啊抱歉，他只是行李搬运工吧？”

“对，他是搬行李的。刚才是说假设哦？”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洛洛挥舞着蜈鲸的姿态让人无从下手，不管什么剑术都难以应付。

这是因为剑的形状过于奇葩。刚才还是锯齿刃的单手剑，转眼间就如同鞭子一样，无论上下左右，只要有空隙，剑锋就能够到。

费加罗成为了防守方。

——这家伙什么情况，无法看清剑的锋芒。

洛洛左右手换着用剑。

费加罗刚一弹飞从头顶挥下的剑刃，剑锋就抵达眼请下方，仿佛要挖走他的眼睛一般。因为洛洛所有的攻击都太快了，费加罗逐渐招架不住。

“咕……！”

最终剑刃撕裂了费加罗的皮肉，大腿被剜去一块，费加罗跌倒在地。

洛洛趁机折返，跑到囚笼的面前。

“魔女大人……我虽然想从这间囚笼里救您出来，但是苦于没有钥匙，所以请让我连马车一起夺走。”

“等等！”

保持着双臂被拘束的姿势，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

“我没说想让你帮忙，你误会了，我不是魔女。”

“……您不是特蕾莎丽莎·罗威大人吗？”

“这倒是没错。”

“那您就是挥舞着银色镰刀的‘镜之魔女’对吧？”

“不对，我只是被嫁祸了那样的嫌疑，其实是普通的——后面！”

费加罗的剑瞄准洛洛的脖子，横扫过来。

洛洛正眼看都不看就避开了，击空的剑撞上了囚笼的铁栅栏。

“锵。”

金属声响起，囚笼中的特蕾莎丽莎一屁股跌倒。

费加罗没有停止攻击，转向想要后退拉开距离的洛洛，连续挥剑，剑锋割断了把囚笼固定在货台的绳子。

荒芜的林道上，车体大幅度颠簸着。因为固定的绳子被切断一根，囚笼随着晃动在地板上滑行，本来在驾驶位的正后方，如今却滑向了货台的中央附近。

洛洛抓着囚笼的铁栅栏，躲避费加罗的攻击，同时向笼子顶部爬去。

“不像个狗崽子，倒像个猿猴？”

“你比起狮子更像只猪，气喘吁吁的。”

“哼……弓箭手准备！”

听到费加罗的号令，四人骑兵队拉起长弓。

箭矢朝向的当然是站在囚笼上瞥视众人的洛洛。

“放箭！”

同一时刻，洛洛从顶部跳向空中，通过翻跟头的方式回旋下降，避开四根箭矢，落在了货台的地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附近的骑兵刺出一枪。

“呀啊啊啊啊啊！！”

枪尖掠过洛洛的侧腹，胆战心惊之余，费加罗又袭来。

洛洛用蜈鲸的剑身挡住头顶降下的一击，金属声飘散在夜空中。

面对费加罗紧贴的脸，洛洛开口道。

“我原以为所谓荣耀骄傲的狮子骑士是乐意一对一的。”

“哼，‘能赢则赢’——这就是金伯利家的骑士准则，不必拘泥于战斗方式，只要不败。”

“……原来如此，真是傲慢啊。”

洛洛弹开费加罗的剑，接着主动挥剑回击。

这次是由费加罗抵挡，铛铛铛，两人较量着力气。

“可以请教一下吗？那位王妃大人真的是魔女？本人倒是否认。”

“当然是魔女，想要吧？不想她被烧死的话，就抢走试试啊！”

费加罗用力推压，把剑弹开，随后立即瞄准洛洛头顶，挥下剑身。

洛洛从费加罗的腋下穿过，双手抓住他的板甲后颈，凭借翻单杠的诀窍飞身而上，然后用两腿夹住费加罗的脑袋，形成反向的过肩摔。

洛洛保持两脚夹着费加罗的姿势，使劲向前翻滚，随后放开费加罗的身体。

“呜嗷……！”

费加罗撞破货台后方的边柱，下半身被甩向马车外，之后好不容易才抓紧货台，真是出人意料的顽强。费加罗的双手剑滚落到地面上，很快消失在后方。

藉此机会，洛洛再次站到了特蕾莎丽莎的面前。

“特蕾莎丽莎大人，您还记得七年前一起在宅邸里工作的女佣吗？”

“女佣……？不认识。”

“……那么“皮吉”呢？”

被告知女佣绰号的瞬间，特蕾莎丽莎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表情。

这一变化没有逃过洛洛的眼睛。

“……您认识吧？”

“等会——”

特蕾莎丽莎的声音被费加罗的号令声盖过。

“放箭！”

随着箭矢相继射出，洛洛在货台上四处躲闪。嘭、嘭，箭矢刺中地板和边柱。

持枪的骑兵再次拉近与马车的距离。

“哦哦哦哦哦！！”

“好麻烦……真是的。”

——既然这么想玩。

面对从马上刺出长枪的骑士，洛洛一跃而起，沿着枪柄向上奔跑，同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一瞬间就绕到了骑马骑士的背后——

“……什么？”

骑士刚一回头，蜈鲸的剑身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向后拽去，于是骑士坠马，身体撞向地面。

洛洛站在疾驰的马鞍上，一口气不到的功夫又挥舞起蜈鲸来，像蜈蚣一样弯曲自如的剑身在空中纵横四方。

蜈鲸击中近处弓兵的板甲，如同敲击铜钹的声音回荡在杂树丛里。弓兵发出悲鸣，落马倒地，眨眼间两名骑兵就被击溃。

“攻击、攻击！绝对不要让他逃掉！”

货台上，费加罗给骑士们打气。

另一名骑士，一名枪骑兵，早已接近洛洛，在费加罗嘶吼的同时就从背后就给了一记横扫。枪尖割开洛洛的后背——本应该如此，然而马鞍上却没有了洛洛的身影。

“噫……！”

骑士不由地松开长枪，洛洛已经飞跃到他的头顶之上，弯曲的蜈鲸击飞了骑士的身体。第三名落马者消失在后方。

“别让他跑了！跑掉就是近卫兵队伍的耻辱！摆好架势！”

“金伯利大人，马上就穿过林道了！”

车夫回头向货台喊道。

前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笼火光，马车已经接近繁华街。

8

“喂，哈特兰，快来看看，好高啊！”

“……巴德大人，请勿忘那是名为马桶座的东西。”

哈特兰陪伴在站在厕所里的巴德身边。

巴德伸头窥探的是地基上的空洞。这间厕所建在城堡的外突部，空洞通往野外，正下方的黑暗中藏着污水池。

“一国之主窥视马桶座的模样真是丢人现眼啊……”

“反正又看不见，毕竟除了你也没别人。”

巴德脱下亚麻布裤衩，把屁股埋进了大口敞开的空洞中。

哈特兰站在房间门口，手持烛台，照亮昏暗的厕所。

厕所没有安转大门，所以他姑且背过身去。

“呜……屁股好冷。”

“快掉下去的时候，请大声通知我。”

咻，不知从何处缝隙吹来邪风，石制的厕所相当寒冷。

“说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晚宴开心吗？”

“马马虎虎。”

“骗人，你不是一点都不开心吗。”

“……巴德大人开心就好。”

“我无论什么事都乐在其中。”

哈特兰低下头，盯着蜡烛摇曳的火光。

“实不相瞒……我问自己，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你指晚宴吗？”

“啊……不，我不是指责以巴德大人为首的各位政要。晚宴作为外交场合，对于负责政治的各位来说等同于战场。但是我的战场……骑士的战场并不在那里。”

“……嗯。”

“……之前对方说他们的骑士费加罗·金伯利负责移送魔女的警卫。说不定如今这个瞬间，洛洛还在和金伯利交锋……。明明是这种时刻，我却到底在干什么呢……。巴德大人，我——”

哈特兰回头看向厕所。

“我是否辜负了巴德大人的期待？”

巴德坐在马桶座上，手撑着脸颊，胳膊放在膝盖上。

“没有辜负哦。说在前头，我能和心怀鬼胎的奥姆拉谈笑风生，都是因为有你护卫在身边。别让我挑明啊，太羞人了。”

“……对不起。”

“话说回来，我也能理解你忍不住想大闹一场的心情。”

巴德摸着胡须，呵呵地笑起来。

“……实话实说，我很羡慕洛洛，明明我也完全能战斗……”

“所谓因地制宜。真是的，骑士和暗杀者……相性这么不好吗？你所属的巴勃罗家族和洛洛所属的杜瓦家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关系不好。两家齐心就如同光和影，力量合在一处，无论什么敌人都能打倒，我是这么觉得。”

“毕竟我等骑士代代守护坎帕斯菲洛，有自己的骄傲……况且那个家族本来就充满谜团，虽然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养育的方法却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杀死小狗的习俗吧？”

“是啊，十岁的时候，杀死与自己同名同岁的小狗。”

“对，那可是从婴儿时期就像兄弟一样陪伴左右的爱犬哦？我完全下不了手，简直耸人听闻。”

“……说的倒是没错。”

“听闻他的祖父四兽战争时大显身手，恐怕也是这么过来的吧？想必是名非常残忍、毫无感情的暗杀者——骑士锻炼出强大的内心，是通过自己的意志达成这一点；但是暗杀者不同，他们的强大心灵是从小时候开始被创造出来的产物。”

从空隙漏进来的寒风吹得烛火四处摇曳，连同延伸到墙壁上的影子都左摇右晃。

哈特兰继续说道。

“他……洛洛咋一看是飘然物外的温柔男子，但是他有着另一面，随时准备给与他作对以及看不顺眼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教训。他的短刀从来不离身对吧？——有时给人一种很冷酷的感觉。”

“我想，说不定——”哈特兰低语道，“那家伙十分可怕。”

马车穿过林道，行驶在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上。

罗威的街区夜晚也很热闹。

坐落在<凯旋道>两侧的餐店和酒馆灯火通明，周围充满了欢快的音乐和笑声；卖花的小姑娘向路人递出花束，乞丐为了获取同情不停哭泣；站在街角的妓女紧紧地裹着束身衣，一边显摆胸部，一边向醉汉招手。

在三名骑兵的引领下，马车高速冲向了这里。

路人纷纷向两边作猢狲散。

站在马鞍上的洛洛想起了白天<王之箱庭>的事，公开比赛即将上场前，迪莉莉乌姆对他说了一番话，记得好像是“杀了那家伙”。

“……遵命。”

“给我中！”

不知不觉中，仅存三人的骑兵队发出的叫喊变成了类似悲鸣的音调。

射出的箭矢击不中洛洛，然而洛洛所挥舞的蜈鲸却实实在在地用足刃撕裂了对方的皮肉。骑士肩口迸发出血花，长弓掉落在地。

“等、等等……！”

空手的骑士喊道，可是手臂被蜈鲸缠上，一下子就被拉落下马。石板路上响起了巨大的撞击声，骑士接着消失在后方。

剩下的骑兵还有两人——洛洛坐在抢来的马上，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之后超过费加罗站立的货车，瞄准了跑在前头的弓骑兵。

“把长弓给我！”

货台上的费加罗向跟在身旁的另一名骑兵喊道。

然后他接住从马上扔过来的长弓，瞄准洛洛。

洛洛逼近领头的骑兵，后背从后方追赶的马车中一览无余。

洛洛从马鞍上站起，跳向前方的骑兵。就在他舞动蜈鲸、向骑兵挥出的瞬间——算计好这一时刻的费加罗从货台上射出弓箭。

箭矢笔直地切开气流，刺进了洛洛的肩口。

“……！”

洛洛的姿态在空中戛然而止，身体撞到了石板路上。

——打倒了！

看到从马车后方远去的洛洛，费加罗如此确信。

但是洛洛从石板路上弹起，在空中扭动身子，用伸长的蜈鲸剑尖撞击石板路，让它像弹簧一样，使洛洛的身体跳得更高。

“……什——”

在月夜的背景下，洛洛进一步转了一个圈。这次蜈鲸伸长的剑尖不是指着石板路——而是货运马车。剑尖击碎了费加罗站立的货台地板，直插了进去。

凭借伸缩之力，洛洛逼近货台。

——啊，混蛋。

洛洛张开手掌，猛地抓住了费加罗的脸庞，把他的身体向后方压倒。

当洛洛踏足货台的地板时，费加罗的后背也撞上了地板。

碎裂的货台木片四处飞舞，费加罗尽管装备着金色铠甲，但也因为这次冲击而喘不上气。

回过神来，蜈鲸不详的刀刃已经到达了费加罗的喉咙旁。

——要死了吗？

费加罗不禁如此想到。

眼前的男人确实是“黑犬”，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不输于蜈鲸的不详气息。“能赢则赢”——费加罗的脑内闪过了金伯利家族的格言。换言之，必输的战斗就不要去挑战。

脖子被刀锋抵着，费加罗紧紧地闭上了眼。

“——哈特兰，你弄错了一件事。”

巴德穿好亚麻布的裤子，说道。

“弄错了……吗？”

“杜瓦家族确实有杀死小狗的习惯，这是祖先代代不断相传的风俗。我从前代的黑犬那里听说，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过场仪式，有着参加者作为暗杀者‘杀死自己’的含义。”

然而巴德摇了摇头。

“洛洛没有杀死小狗。”

“没有杀死……？那种事会被允许吗？”

哈特兰所在的巴勃罗家族也是从远古传承下来的骑士家族，因此哈特兰才明白，破坏家里的规矩就是蔑视家族和祖先，是绝对不可的行为。

“当然不会允许，杜瓦家族的成员群情激愤，即使如此洛洛依然抵抗着，把祖父珍重的人挟持成了人质。

“珍重的人……黑犬也会有这种东西吗……？”

“的确有，很出人意料。”

巴德当时二十五岁，还不是格雷斯家族的当家，不过作为杜瓦家族侍奉的主家成员之一，见证了洛洛被要求完成的第一份工作。

嘎呜呜呜、嘎呜呜呜，在群狗狂吠的狗舍前，洛洛握着收进鞘中的短刀，泪如雨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尽管用力握紧了短刀，但是始终无法下手杀死爱犬。

祖父看不下去，走到洛洛身前。

“你动不了手的话，我就动手了。”

祖父挥动手臂，从装备的黑色手甲中伸出了刀片。

“你的内心已经丧失了斗志，这不是暗杀者该有的。”

毫无感情的冷酷视线倾注在洛洛身上。

洛洛抱紧了小狗洛洛，小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接着站起身来，与祖父对峙，与那名毫不留情屠杀了许多人的现役“黑犬”对峙。

“滚开，那只狗必须处以死刑。”

“不要……！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把杀手的技术用在这上面。”

洛洛了解让它无痛去世的办法，毕竟他至今学的就是一瞬间让人毙命的方法，不会让人感到死亡的恐怖，但是洛洛抗拒着被强迫去做这件事。

“我学的技术是我的东西，我想用的时候才用……！”

面对踏前一步的祖父，洛洛的声音发抖起来。

“我不想为了杀人去用这些技艺，而是想让人活下去，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虽然现在的我打不倒爷爷，但是——”

“但是如果是自己的话，我可以下得去手。”

说着，洛洛把刀刃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洛洛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把祖父珍重的人——自己本身——挟持为人质。半吊子的威胁对对面不起作用，洛洛于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去谈判。

见证仪式的众人骚动起来，周围陷入一片嘈杂。

然而只有祖父不为所动。

“你打算丢尽杜瓦家族的脸吗？”

“不觉得很奇怪吗？”

洛洛的面容扭曲起来。

“这种不杀死家人就无法生存的世界——”

就在祖父为了缩短距离而跺向地面的瞬间，洛洛滑动刀刃。

“——去吃屎吧。”

祖父的手还差一步的距离才能够到。

鲜血从裂开的喉咙处喷涌而出，洛洛倒在了地上。

“……那家伙下巴的下方至今还残留着当时的伤痕。”

洛洛徘徊在生死关头，不过实际上他并不是自杀。

不想为了杀人去用这些技艺，而是想让人活下去——正如他所说，洛洛切开脖子时避开了致命伤。擅长杀人技术的人也同样擅长不杀人的技术，不过洛洛失血过多而死的可能性仍然很大。

之后洛洛昏迷了四天，巴德从他的祖父口中得知了洛洛睁眼时的第一句话。

——……洛洛可以活下去吗？

这是指哪边的洛洛呢。

面对孙子祈求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很少有祖父能拒绝。

“以此为契机，他的祖父也从现役引退，放弃了‘黑犬’的名号，毕竟很久没有战斗了，也许是个退休的好机会。小狗洛洛寿终正寝，十七岁的时候死了，活得真久吧？”

“……所以洛洛放弃了最初的工作吗……？”

“对，因此那家伙不是暗杀者，所以我才说你弄错了这点。他放弃了杀手的委托，严格来说，只能算半吊子，也就是所谓‘见习暗杀者’。”

“见习……”

“他很有豪情壮志吧，对于十岁的少年来说，家族就等同于世界。那家伙确实有看不透想法的一面，但是我信任他，因为我见到了他当时的身姿，他为了保护重要之物，用小小的短刀和小小的身体与名为世界的对手战斗。”

巴德一边走向走廊，一边哈哈地笑起来。

“所以我很喜欢那家伙。”

费加罗仰面躺倒地板碎裂的货台上，洛洛骑乘在他的身体上方。从抬头仰望的黑色头盔另一侧，可以听到粗重的喘息。

“呼……呼……”

蜈鲸的刀刃尽管抵着费加罗的脖子，但却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

“……？”

费加罗感觉到洛洛的杀气被夜风所吹散，阴气逼人的势头也萎了下去，从面罩的空隙中可以瞥见深绿色的瞳孔摇摆不定。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杀掉自己吗？

——不。

“……你，不会吧。”

费加罗仿佛感到不可置信似地皱起了眉头。

“不会没杀过人吧？”

“……”

马车恐怕已经是以极限状态奔跑。突然，其中一只车轮掉落，倾斜的货台底部与石板路相刮擦。车夫慌忙拽住缰绳，停下了马。

马的嘶鸣响彻夜晚的市区。

由于货台倾倒的冲击，费加罗和地板上昏迷的其他两名骑士都被扔向了石板路。洛洛把蜈鲸插在地板上，站稳了脚步。

马车停在了<凯旋道>的侧边。

囚笼只剩一根绳子连结着破碎的货台，仿佛斜靠在货台上一样立在那里。笼中的特蕾莎丽莎背靠在铁栅栏上，精疲力尽，不知是不是因为冲击造成了脑震荡，一副意识恍惚的样子。

“嗯……嗯……”

洛洛蹲在囚笼前。

“……得罪了。”

洛洛把手臂穿过铁栅栏的空隙，张开了特蕾莎丽莎的嘴部。

特蕾莎丽莎的双手腕都被石枷所拘束，那是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所以她如今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状态，也就是说，她不可能用魔法改变舌头的颜色——本应如此。

经过洛洛确认，特蕾莎丽莎的舌头和普通人类一样是红色，不是“镜之魔女”标志的紫红色。

——什么情况？

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么所谓引渡魔女的交易本身就是谎言吗？

“……”

就在脑中飞速思考的一瞬间——洛洛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戒。

听到咻咻的破风声，洛洛反射性地作出戒备姿势。回旋飞来的手斧没有命中洛洛，而是命中了逼近洛洛背后的人。

“呜啊啊啊……！”

回头望去，只见费加罗扔下了握紧的剑，倒在石板路上，手斧嵌进了他的右肩。洛洛立刻察觉，正当费加罗打算从背后挥剑的时候，自己被某人救了。——但是到底是谁？

虽然确认了手斧飞来的方向，但是那里只有灯笼林立的房屋，一点苗头都看不出，不过勉强能感觉出夜风中一丝独特的臭味。

——野兽的臭味……？

仅存的一名骑兵赶了回来。不过既然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洛洛已经没有战斗的理由了。虽然十分在意手斧的主人，但是停留在此的理由也已经消失了。

人群逐渐聚集在马车的周围。

洛洛向上甩出蜈鲸，使伸长的剑身勾到<凯旋道>沿路房屋的栏杆上，利用它的伸缩性大幅度飞跳而起。

之后站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凭借同样的技巧向更上一层进发。到达红砖房的屋顶上之后，洛洛确认起眼前的<凯旋道>。

街区的居民聚集在毁坏的货运马车和囚笼四周。横跨在马上的骑士喊着“滚远点！”，驱赶着凑热闹的人群。

抬头望去，可以看到狮石堡耸立在月下的尖锐屋顶。

洛洛蹲在红砖房的上面，转动蜈鲸的握柄，收起了双刃的尖刺，接着用手甲的刀刃切落了一直插在肩膀上的箭矢。

尽管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打斗，但是没能夺得魔女，任务失败了。

“说起来，那个人不是魔女吗……？”

一想到要把这种结果向主人报告，洛洛就感到心情沉重。

“哈——好累啊……”

洛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仰头倒了下去，在红砖房的屋顶上任凭冷风拂面。

9

之后特蕾莎丽莎换乘了全新的货运马车，按照预定的一样移送到了狮石堡，接着被带往<幽闭塔>。自从五十年前的四兽战争结束后，这座塔就被用于关押少数政治犯。

特蕾莎丽莎的身影出现在塔的最上层。

费加罗举起的火炬照亮了铁栅栏对面的“圣女假面”，被洛洛切开的系带换了新的一套。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仍然被石枷所拘束，双目双耳以及嘴部都隔绝在假面之下。

随后费加罗把举着的火把插进牢房入口的火炬底座上，他的右臂被投掷的手斧所伤，因此用三角巾吊着，当作应急处理。

他用左手单手打开牢门，面对跪下的特蕾莎丽莎，摘掉了她的假面。

特蕾莎丽莎被解放的视线中浮现出铁栅栏、以及奥姆拉站在另一侧的身影。

看着特蕾莎丽莎裸露的面容，奥姆拉双手合十，发出“哦吼”的感叹。

“不愧是诓骗了兄长的女人，明明经受了十多天的牢狱生活，呀呀，这份美丽依旧没有减少呢。<铁之牢狱>中的生活还舒服吗？”

“……狮子王大人还平安吗？”

特蕾莎丽莎的赤瞳中倒映着奥姆拉的身姿，燃起了无穷无尽的憎恶。

“请让我和他见面，他是被幽闭在这里吗？”

“你猜，到底怎么回事？”

奥姆拉耸了耸肩，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浮现出来的笑容极其猥琐。

“别笑！”

特蕾莎丽莎起身逼近奥姆拉。

虽说隔了一个铁栅栏，但是那份压迫感不禁让奥姆拉上半身向后倾倒，声音也小起来。

“老实点！”

费加罗慌忙抓住特蕾莎丽莎的肩膀，再次让她跪下。

“……拜托了，让我见见王吧。”

奥姆拉俯视着垂头的特蕾莎丽莎，脸上浮现出嗜虐的微笑。

“啊，真可怜……婚礼正进行到关头，新人却在前一秒分离……哪怕是我，如果能让你们见面的话，当然也想让你们见面。但是别忘了，你身上仍然挂着魔女的嫌疑，还有兄长是因为犯下了意图与魔女结婚的罪才被囚禁起来——”

狮子王是因为自己才被囚禁——特蕾莎丽莎每次听到这里，胸口都痛到仿佛要胀破一样。她强咬着下唇，忍住因悔恨而打转的眼泪。

“明白了吗？拯救兄长的办法只有一个。明天的魔女审判上，你要主动供认自己是魔女，用魔法欺骗了兄长。这样兄长才能从‘共犯’变成‘被害者’，取回狮子王失去的威信。”

“……我明白了。”

特蕾莎丽莎一直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的回答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作为魔女被烧死也心甘情愿，但是只有那个人，请救救他，因为他没有任何罪责——”

“嗯嗯，我完全明白。这就是爱吧？”

奥姆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我，也不忍看到深爱的兄长平白无故就被送入监狱，想要快点放他出来，所以请务必不要忘记，我和你是一路的哦？”

“……”

费加罗收到奥姆拉的暗号，从特蕾莎丽莎所在的牢房出去，上锁后离开了这里。

沿着塔的螺旋楼梯下楼的时候，奥姆拉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呀呀，真是可悲的女人，竟然相信兄长还活着。”

费加罗举着火把，跟在奥姆拉后面下楼梯。

“毕竟<铁之牢狱>仅有监管的人，严格隔绝了情报。”

“很好，控制给予的情报——重点就在这里哦？费加罗，你知道让别人行动必须要有什么吗？”

“……钱吗？”

“不对，是‘希望’，钱不过是希望的一种。所谓人类，正是因为存在着希望，才会敢于去做任何事情。那个女人的希望就是‘深爱的狮子王仍然活着’——”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二人走下高塔。

“所以想要那个女人自证为魔女，就必须让她以为兄长仍然活着。我们一定要坐实她魔女的身份，否则就彰显不了我奥姆拉·罗威打倒魔女的光辉形象。”

“……了解，不愧是以谋略著称的王弟殿下，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也没有注意到我等的计划。”

“嗯，一切顺利，费加罗，除了你没有了结黑犬以外。”

“……非常抱歉。”

“搞什么，都安排好公开比赛来逼出黑犬了，你却连他的危险程度都没估算出来。这次是对面作为小偷主动出击，然而你却连杀掉他都做不到。是我太相信你了吗？”

“……但是请放心，殿下。如果是拥有‘三百人斩’凶名的前代黑犬，那还另说，然而如今的黑犬是人都杀不了的软蛋，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威胁——”

“闭嘴，明明输给了那个软蛋。”

“……”

费加罗吞下了嘴边的话语。

“算了，我还是信你‘不足以成为威胁’这句吧，计划不变。”

到达一楼的二人从正门走向外面。

“明天就是魔女审判，要忙起来了，呵呵。”

奥姆拉摩拳擦掌，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幽闭塔>。

第一卷 第二章 魔女审判

1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把长长的金发扎在头顶，露出了乳白色的脖颈，平常被紧身衣束缚的胸部也被解放出来，意外地十分雄伟。水滴迅速描绘出胸部的曲线，滴落到她的膝盖上。

迪莉莉乌姆正坐在浴场中。

她让侍女卡布奇诺坐在面前，用亚麻布的毛巾帮后者搓背，弄得卡布奇诺满身泡泡。

“等等，卡布！别乱动！”

“不要，别……！饶了我吧，噗哈。”

大理石建成的浴场从早上开始就回荡着二人的声音。

卡布奇诺扭动身子，抵抗着迪莉莉乌姆纠缠不休的小手。

她虽然比迪莉莉乌姆年长一岁，但是和早熟的后者相比，体态相当娇小纤细。小号的胸部描绘出微微隆起的山脊线，不过她本人坚称，自己的胸部还在成长中。

黑色的齐颈短发剪得整整齐齐，发梢被热水打湿，而身体则沾满泡泡。

“不要，好痒！噗哈哈。”

卡布奇洛扭动身子，拼命挣扎，眼中甚至浮现出泪水。唰地一下，迪莉莉乌姆的指尖滑到了卡布奇诺的侧腹，让她发出了“噫！”的小小悲鸣。

“安分点，这样不是洗不了吗？”

“我受够了！公主手的动作太下流了。”

“那是肯定的啊，毕竟我是故意这样的！”

“哈！？那还真是谢谢您嘞！”

卡布奇诺拂掉身上的泡沫，伸出双手，掌心朝前，做出十指弯曲的样子。

“一直让公主洗实在不好意思，这次就请让我来帮公主洗，那个软嫩嫩的胸部我就收下了！”

“呀啊，别碰！我就不用了，一点都不脏！”

迪莉莉乌姆交叉双臂，护在胸前，同时往浴池方向逃窜。

“什什、什么，说的好像我很脏一样！我也不脏啊，很干净的！”

卡布奇诺也立刻站起身来，追赶飞扑进浴池里迪莉莉乌姆，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另一方面，一墙之隔的男浴场里，五名男性围成一个圆，泡在宽敞的浴池中。

赤裸相对的是坎帕斯菲洛的诸位，包括领主巴德、学者席梅以及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再加上<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和洛洛。

磨得光亮的大理石墙壁上弥漫着水汽，精心设计的众多雕像装饰在各处。这间大浴场本是罗威市民频繁进出的社交场，但是现在由于坎帕斯菲洛的包场，除了那五人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浴池的侧边坐着狮子的雕像，热水从它张开的口中涌出，撞击在浴池的水面上。

“哈，这里爽爆了。”

巴德双肘趴在浴池边缘，发出感叹。

“罗威的国民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么奢侈的事情吗？”

巴德裸露的身体上，几处旧伤若隐若现，这是他年轻时挥剑的残痕。曾经如同骑士一样饱经训练的肌肉如今也萎缩了，因为饮酒过量，腹部周围也有了小肚子。

“说是国民，这种奢侈其实仅限于经商成功的一部分上级市民吧。市区越繁华，贫富差距也就越大。”

学者席梅回应道，他肩部以下都泡在浴池里，头顶盖着叠好的毛巾。

“说回来，只有那个雕像真让人不舒服啊。”说着，巴德指向了口吐热水的狮子雕像。

“看到之后，感觉自己像是泡在狮子的呕吐物里。那个是怎么一直吐出热水的，用了什么机关？”

“这间浴场隔壁有座高楼，我窥见里面有一群奴隶勤勤恳恳地转动水车，恐怕这里正是以此为动力灌入热水的吧。”

“奴隶？原来这边允许奴隶吗？”

“不，领主阁下。我记得两代以前的狮子王禁止了，不过似乎有空子可钻。”

“哈哈，哪里都有坏人呢。”

艾德维斯“咳咳”地干咳了几声，结束了二人的闲谈。他剃着一个光头，身材不胖不瘦，毛巾一直裹到胸前，就那样泡在浴池中。

“比起这些事，话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会？城堡里不行吗？”

“这个嘛。”巴德点了点头。

昨晚住宿的狮石堡也有浴场的存在，但是巴德执意前往市区，特地包下了这间商人们使用的大浴场。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一切起因于洛洛的报告。昨晚洛洛为夺走魔女袭击了马车，可是费加罗却现身在他面前，甚至准备了蜈鲸，并且仿佛预测到黑犬的袭击一样，说出了“等你好久了”这句话。

夺取移送途中的魔女可以说是巴德的奇策。因为买卖魔女的交易仍然成立，罗威方面预测到袭击的可能性应该很低，然而对面却做到了守株待兔。

换言之，这边的情报很可能被泄露给了罗威方面。

“不会吧。”

席梅皱起了眉头。

“以书记官为首的文官们由我带领，至少他们没有获知昨晚的作战。”

“关于昨天的袭击，我当然也没有通知我这边任何一名外交官。”艾德维斯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夺走魔女的作战只在那间屋子里讨论过……这么看，可疑的就是屋子前负责警戒的骑士们吧？”

“不可能！”哈特兰厉声说道。

“我对巴德大人也说过，我和所有团员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他们的兄弟姐妹、妻子和孩子的脸我全都认得，大家都是忠心耿耿，谁也不会背叛或者倒戈，我敢断言。”

“嗯，我也不愿相信坎帕斯菲洛当中有背叛者。”

巴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那么也许是奥姆拉准备的客房有什么机关，所以以防万一我才决定暂且离开城堡。”

当然，大浴场的外边配有铁火骑士团的团员，任何人想要前往浴场，都会在进入前受到洛洛和哈特兰的彻底盘查，确保不会有奇怪的地方。

“洛洛，关于昨晚袭击货运马车的事情，可以再报告一遍吗？”

“……遵命。”

对着在场的众人，洛洛把昨晚报告给巴德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像是和费加罗·金伯利在疾驰的马车上面战斗，以及王妃特蕾莎丽莎否认自己是魔女并且没有逃跑的意思，还有她的舌头不是紫红色。

“那么‘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可以如此下结论吗？”

艾德维斯挺胸直背，一直偷瞄着洛洛。

“……从面对面的印象上来说——”

洛洛低头盯着摇晃的水面，回答道。

“她看起来只是名普通女性，因为担上了无端的嫌疑而忧愁。那个人残忍屠杀超过五十人的身姿……我无法想象。虽然她似乎认识女佣的名字……但是也许是我看错了。”

“所以没有带回来？”

“怎么说呢……也有这部分原因。”

洛洛躲避着别人的视线，任务失败的愧疚导致他不愿多嘴。

洛洛瘦削紧绷的身体处于满目疮痍的状态。每次有动作的时候，昨晚摔在石板路上的后背都会传来阵阵疼痛；右肩上中箭产生的伤痕也隐隐作痛。

“怎么了，从没见过你因为失败而发愁啊，洛洛。”

一身钢铁肌肉的巨汉哈特兰哈哈大笑，把洛洛抱到怀里。

洛洛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表情，于是转动肩膀挣脱了哈特兰粗壮的手臂。哈特兰到底是对洛洛的失败感到开心呢，还是对骑士——虽然是敌方的——赢过了暗杀者而感到骄傲呢。不管怎样，今早的哈特兰格外喜笑颜开。

“骑士可是很强的……经过这回教训你也明白了吧？要是下次有机会和他对峙，不要犹豫，叫上我，绝对能帮你大忙。”

“不要。”

“别说不要嘛，你小子真是不可爱呢。”

“接下来——”巴德扳回正题。

“现在有一个问题。如果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么也就是说，她不是‘血色婚礼’的罪魁祸首……所以杀掉狮子王的是谁？”

“从狮子王的死亡中获利最多的是……王弟奥姆拉·罗威吧？”

艾德维斯手捧着脸，头侧着。

“如果他盯上了狮子王的宝座……那么身为兄长的狮子王就是个障碍。杀死兄长后把王妃嫁祸为魔女，让她担上‘杀死狮子王’的罪名……很有道理吧？”

“非常有道理。眼下他正稳步朝着下任狮子王前进，今晚举行的魔女审判可以视为他为此准备的舞台。奥姆拉大概是打算在聚集的贵族和民众面前宣告自己承袭王位。”

巴德抱起双臂。

“另一位继承者斯诺怀特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狮子王的女儿斯诺怀特·罗威自从“血色婚礼”之后就杳无音信，毕竟她对想当狮子王的奥姆拉来说是个麻烦的存在，暗地里被处死也丝毫不奇怪。”

“我再报告一件事吧。”

席梅从浴池中伸出手，把身体转向巴德以外的三人。

“这件事我曾经告知过巴德大人……不知您是否记得，领主阁下，是关于昨天守在<王座之间>的士兵，他们没有装备金色的铠甲。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他们好像是以港区公会为据点的佣兵，听说是名为<骷髅和蝎子团>的团体。”

“骷髅？好讨厌，是佣兵吗？”

艾德维斯皱起眉头。

“说白了就是奥姆拉用金钱雇佣的私兵。有趣的是，‘血色婚礼’当天是由他们制伏了暴走的魔女。”

哈特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魔女不是被赶来的近卫兵捉住的吗？”

费加罗昨天确实说过，己方一群人不是用“魔法剑”而是用普通的骑士剑逮捕了魔女。

“捉住魔女的是佣兵哦。城堡里的仆人证实过了，不会有错。据说当时有数名佣兵进出城堡，名义是护卫出席婚礼的奥姆拉；反观近卫兵这边，他们被解除了警卫的任务，说是会妨碍婚礼。”

“……这配置太不自然了。”

婚礼当日，近卫兵听到骚动、出现在仪式场地的教堂时，已经是魔女被逮捕之后了。据说教堂中以狮子王为首的参加者只留下滚落一地的凄惨尸体。

艾德维斯捏着下唇作深思状。

“费加罗·金伯利先生说了谎话呢……他也是谋反者之一吗？”

“恐怕是的。”巴德回答道。

“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血色婚礼”中，<金狮子骑士团>的干部们也全部死亡。如果费加罗是名不满足于近卫兵队长身份的野心家，渴望爬到副团长或者参谋的地位，那么他自然有协助奥姆拉谋反的动力。

席梅沉吟着，发出了疑问。

“然而奇怪的是，奥姆拉·罗威公爵为什么打算把王妃卖给我们？他既然想嫁祸于王妃，那么肯定希望尽快把她处刑封口，理应如此。”

“也许是因为奥姆拉·罗威公爵是个生意人吧……”

艾德维斯推测道。

“他财迷的名气世人皆知，把无用的王妃买给别国，然后赚取‘魔法剑’的利益——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不过费加罗反对这样。难得找到一个替罪羊能承担'杀死狮子王’的罪名，比起鲁莽地交给别人，不如判处火刑，以此凝聚骑士团和民众的人心。要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站在费加罗的角度，大概会觉得奥姆拉这混蛋真是没事找事，非要做什么交易。”

巴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我们到这里来就是白跑一趟了。本来还想骗别人，结果被骗的却是自己这边吗。”

“……”

谁也没有张嘴，压抑的沉默笼罩着众人。

热水从狮子的口中持续流出，四周传来了格外响亮的回音。

“好，回家吧。”

巴德下了决断。

“魔女审判的结果必然是有罪，王妃特蕾莎丽莎大概会被烧死。纵使奥姆拉没有听从费加罗的花言巧语、把王妃交给了我们，我们花重金买来的那人也不是魔女。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巴德从浴池中站起来。

“真是趟一无所获的远征啊。算了，就当买个教训，被骗之前早注意到就好了。”

“该怎么和罗威说我们要取消这笔买卖呢？”

巴德之后，艾德维斯也站起身来，胸前仍然用毛巾遮着。

“没必要说，从罗威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奥姆拉擅自招呼过来的客人，谁也不会阻挡我们吧。诸位，让大家做好出发的准备，今天就走。”

“是！”

秘密会议结束了，哈特兰、洛洛和席梅回复后也从浴池中起身。巴德对一墙之隔的女浴场喊道。

“喂，迪莉！要回坎帕斯菲洛了，你们也准备一下。”

“欸欸欸！已经要回去了吗！？”

迪莉莉乌姆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明明还没有逛过罗威的市场！？父王许诺过哦？我昨天说想逛市场之后，父王说明天可以！我正期待接下来前往市场呢！父王要打破和迪莉的约定吗！？”

“不是，情况有变——”

“父王以前教导我！说‘只有不打算与对方再次交谈才能打破和他的约定’，也就是说父王不打算和迪莉再次讲话了对吧！”

“我确实这么教过，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理解一下。”

“……”

“迪莉？”

没有回应，遵循巴德“和背信弃义者无话可说”的教导，隔壁早已开始了抗议。

巴德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低头问向洛洛。

“洛洛你身体怎么样？可以动的话，我想拜托你担任迪莉的警卫工作。”

“伤口方面不用担心，虽然右肩还不能动，但是杜瓦家族的人都是双撇子。”

“那么在返回狮石堡之前，麻烦你带迪莉去趟市场。”

“遵命。”

“哈特兰，姑且也拜托你跟着过去。”

“是！了解。”

“迪莉，最迟太阳落山前哦？结束之后就回城堡，准备回家。”

“呀啊啊！谢谢父王，爱你。”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公主很擅自交涉。”

席梅笑道，巴德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唉，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2

“呀！快看这个！闪着金黄色！”

迪莉莉乌姆兴高采烈地漫步在<黄市>街头，这里洛洛只在昨天的马车中眺望过一眼。她捏起涂满蜂蜜的黑麦面包一角，蹦蹦跳跳地转身向后。

沐浴在朝阳中闪闪发光的蜂蜜就宛如宝石一般。

迪莉莉乌姆大快朵颐，享用完面包，随后一只手半捧住红彤彤的脸颊。

“嗯嗯~好幸福。”

洛洛和卡布奇诺并排跟着倒退走路的迪莉莉乌姆。

“已经动嘴了吗，公主？”卡布奇诺眯起眼睛，责备似地说道。

“边走边吃可是很粗俗的。”洛洛补充说。

走在最后的哈特兰则从两人上头提醒迪莉莉乌姆。

“公主，走路请看前方，小心摔倒。”

迪莉莉乌姆老实地回答了一个‘哦——’，然后迅速转身，继续走路。

她的胸前抱着一个蜂蜜罐，里面装满了刚刚才从市场上买到的蜂蜜。她似乎没能忍住，在回到城堡之前就打开了盖子。

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迪莉莉乌姆打扮成了一个村镇小姑娘。

她长裙的下摆上装饰有藤蔓的花纹，引人注目的美丽金发则藏在头巾之中。即使如此，想要遮掩她的美丽似乎依旧很难，她把蜂蜜罐贴在脸蛋上，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引得过往的男人中大多数都纷纷回头。每到此时，哈特兰就狠狠地盯过去，把他们轰走。

市场不宽不窄的大路上，人群熙熙攘攘。

排列在两侧的摊子上摆满了颜色鲜艳的水果和奇形怪状的鱼类；除此之外也有游乐的摊子，像是投飞镖和抽奖之类。摊主通过拍手招呼着客人，市场上一副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

“……啊——啊，早知道要逛市场，我也换套普通的衣服就好了。”

卡布奇诺低头望着自己的女仆装，撅起嘴唇。

“只有我这这副打扮，太引人注目了。”

走在卡布奇诺身边的洛洛扮成了村民，穿着土气的衬衣，手上拎着麻袋；哈特兰也再次把枪尖用布包裹，抗在肩上，不过还是穿了质料单薄的衣服，装成蛮力十足的村民。

唯独卡布奇洛一如既往穿着女仆装，带有褶边的白围裙搭配长长的连身裙，头上还戴有白色的头饰。

“不是挺好的吗？”

洛洛安慰着无精打采的卡布奇诺。

“感觉像是在附近宅邸里工作的矮个子女仆。”

“别说什么矮个子！”

卡布奇诺紧绷着脸，斜着看向洛洛，却发现洛洛的步伐和平时不同，隐约有一丝不协调感。

“……身体还痛吗？”

“还好，肋骨大概开裂了……其实每次踏步的时候，我都疼到快哭了。”

“你傻吗……明明可以把护卫公主殿下的任务交给骑士，自己躺着休息。”

“不要紧，既然主人说去，那么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才像条狗。”

洛洛露出一副没事的笑容。

“而且我也正好想买点蜂蜜，当特产带给爷爷。”

“蜂蜜这种小事……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代购都可以。”

“哦，今天温柔得让人害怕啊。怎么，心情好？”

“小心我捅你哦？哪怕是我，好歹对伤者还是很温柔的。”

卡布奇诺抬头狠狠地瞪向洛洛，手中还握有洛洛给她的恐狼爪子。

“还带着那玩意吗？早点卖掉多好。”

“到了要钱的时候再说。这个能当护身符吧？勉强也能当武器使用，我还挺中意的。”

卡布奇诺把爪子夹在指尖，咻咻地转起来。

“喂，洛洛快看！有个怪东西！”

迪莉莉乌姆回头，手指指向一只大型四足动物。它的背部高高隆起，上面的行商牵着缰绳，整个头部都遮盖在布下。

“那是名为骆驼的动物。行商看起来是‘流浪之民DRIFTER’，他们组成骆驼队，四处做生意，可能是从南方来的。”

“欸，那个好吃吗吗？”

“不是用来吃的，听说基本上类似马匹，是在沙漠里用于骑乘的动物。”

“欸！”

每当发现不可思议或者吸引眼球的东西时，迪莉莉乌姆都会回头问向洛洛。

某次迪莉莉乌姆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看到他们包括帽子、衣服以及头发在内一身绿，于是发出了“哇”的感叹。

“刚才的看到了吗？连指甲都涂成了绿色！”

“大概是奥兹国来的旅行者。那个国家的某座城市流行有全身染成绿色的风俗……传闻整个街区都绿油油的。”

每次迪莉莉乌姆回头的时候，洛洛都会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说明。

“洛洛，看那边！站着一个很神奇的人！”

迪莉莉停下脚步，指尖方向的尽头是一名穿戴长袍和假面的怪异男子，他甩动超级宽大的长袍袖口，喊道“需要解手吗？需要解手吗？”

“那是人用公共厕所。”

“人用公共厕所！？哇哦。”

“看，他的脚边放着两个大桶对吧？跨在那上面就可以方便，然后他会用巨大的长袍袖口围住，进行遮挡。”

洛洛突然停下讲话。

“欸……迪莉我死都不想用。”

“是啊。”

洛洛笑着回应道。另一方面，他在视线范围边缘捕捉到了某个人的身影，那是一名在摊子前啃着黑麦面包、半身转向这边的彪形大汉。自从来到市场之后，这已经是洛洛第三次目睹那个男人的身影了。在市场的入口、刚走上市场大路时以及现在——这么短时间内如果说是巧遇，那也太巧了，很可能是他们被跟踪了。

“话说回来，公主……”

卡布奇诺用娇滴滴的声音问向迪莉莉乌姆。

“肚子有没有饿？差不多该到午餐时间了吧？”

“我倒是一点都不饿。”

“毕竟公主刚才吃了一路啊！”

看到卡布奇诺怒气冲冲的样子，迪莉莉乌姆似乎感到很有趣，笑了起来。

“没办法，那么找处餐馆吧。”

“太好了，肉！我想吃肉！”

“刚才走过的路旁放了一个三角看板吧。”

哈特兰插进两人的对话。

“沿这条路直走，应该能找到一家名为‘赤红鸡冠亭’的餐馆。”

“那个……抱歉。”

洛洛悄悄地举起手。

“我有东西忘买了。哈特兰大人，可以把公主拜托你吗？”

“忘买？忘买什么，可以陪你哦？”

“啊……不，没问题，请大家先去餐馆吧。”

“嗯……？你打算买什么？”

洛洛含糊的态度引起了哈特兰的怀疑。

“体谅一下，哈特兰。”此时伸出援手的是迪莉莉乌姆。

她靠近洛洛，在耳边悄悄说道。

“……洛洛，上完厕所马上回来哦？”

“哈哈……”

“那我们先走吧。”

迪莉莉乌姆似乎深信洛洛是想去解手，于是抓着哈特兰和卡布奇洛的手臂离开了。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洛洛小小地挥了挥手。

——接下来。

视线范围边缘捕捉到的大汉会怎么行动呢，洛洛观察起他的样子。

大汉虽然用目光盯着迪莉莉乌姆他们走远，但是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感觉被跟踪是洛洛多虑了吗？又或者说——

——目标是我吗……？

洛洛变更方向，朝着摊子前进，和啃着黑麦面包的大汉缩短距离。

大汉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他身高足以和哈特兰匹敌，肩膀宽阔，大腹便便。也许是因为脸的下半都被胡须覆盖，很难读出他的表情，不过当他看到洛洛走近时还是吃了一惊，只见他一口气吞下面包，跑着离开了摊子。

“……！”

洛洛确信大汉刚才是在跟踪自己。

随后洛洛深吸一口气，忍受着肋骨中回荡的疼痛，踏出了脚步。

摩肩接踵的道路上，大汉钻着人缝飞奔，速度相当快。他迈出步伐，侧身躲过障碍物，动作轻巧到完全感觉不出来身体的巨大。他到底是什么人——

洛洛追着那人宽大的后背，从遍地黄色天棚的市场中穿过。

就在此时，洛洛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这是——昨晚袭击马车时闻到的野兽臭味，属于向费加罗扔手斧的人——大汉的腰间挂着两把手斧。

大汉从大路拐弯，跑向摊子与摊子间的一条小径，洛洛紧跟其后，距离不断缩小。穿过小径，来到一条开阔的大道，这是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大汉开始横穿车水马龙的街道。

洛洛也追着冲向大道。他伸出手臂，眼见就能够到男人宽大的后背，然而下一秒——大汉抓住身旁疾驰而过的马车尾部，通过挂在上面的方式搭乘便车。

洛洛扑了个空。

大汉抓住马车紧紧不放，沿着<凯旋道>笔直地远去，速度之快，跑是肯定追不上的。洛洛伫立在<凯旋道>的正中，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开。

“……”

但是在这里放弃太让人恼火了。洛洛把带着的麻袋麻利地绑在腰上，然后无视右肩和肋骨的伤痛，朝马车的方向奔去。

在<凯旋道>上奔跑的洛洛身后，一匹马正打算超过他。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洛洛抓住它的马鞍，敏捷地飞身上马。

“什……！？你想干什么……！”

坐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的行商，洛洛骑跨在他背后，说了声“得罪”，然后把手臂穿过行商的腋下，握住缰绳。洛洛不会干踢落善良市民这种事，他就让行商骑在马上，自己从行商脚的上方用马镫撞击马的腹部，驱使马狂奔。

马匹发出高昂的嘶鸣，立刻加速追赶跑在前方的马车。在行商“噫”的悲鸣声中，马蹄撞击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变得十分激烈。

洛洛迎风眯起了眼睛，他紧盯的前方就是大汉抓住的马车——

马匹追上马车后，洛洛把缰绳还给行商，接着站立在马鞍上。

并行的马车中，贵妇人们透过窗户看向这边，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随后洛洛朝着马车的顶部高高地飞跃而起。

抓着马车的大汉惊讶到合不拢嘴，本来被甩掉的男人竟然这么快就接近了自己头顶。大汉慌忙从马车上松手，跃身跳向<凯旋道>侧边。

大汉在石板路上翻了几个跟头，洛洛则继续追赶男子，从车顶跳了下来。

——正在此时，大汉朝着飞在空中的洛洛掷出了手斧。

洛洛在空中扭转身躯，惊险地躲过了手斧。

就在那一刹那——洛洛从侧边盯着回旋的手斧，确认了它柄部独特的形状。

落在石板路上的洛洛紧锁双眉，肋骨由于落地的冲击而嘎吱作响。

但是他没有疼痛的空闲，那个手斧——柄部不自然地弯曲——不是那种砍树的斧头，而是类似回旋镖的投掷武器，换言之——

——会回来。

洛洛转头向后，抓住了回旋回来的手斧，随后为了卸去手斧的冲击，摔倒在石板路上，接着才起身确认大汉的身影。

那个人已经从<凯旋道>的侧边跑向了小巷。

“……”

追逐戏似乎还在继续，洛洛拎着手斧，立刻迈出了步伐。

3

迪莉莉乌姆、卡布奇诺和哈特兰来到了“赤红鸡冠亭”。

这家店的门口显眼地描绘着一只红色肉冠的鸡。宽阔的大厅大概能容纳百人以上，里面星星点点地摆放着许多方正的桌子。店内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店员们在座位间来来往往，脚边徘徊着求食的流浪狗，地板上则散落着带肉的骨头和撕碎的面包等等。

迪莉莉乌姆一行人就座于大厅的中央一带。

桌上一刻不停地端上菜肴。

“哇啊！好像很好吃！”

卡布奇诺看着被切成大块的排骨，发出感叹。此外，餐桌上还陈列着酸洋白菜和蔬菜糊汤。迪莉莉乌姆和哈特兰的面前则摆放有鳕鱼蛋卷，这道菜是通过鸡蛋将鱼块连结在一起。

“即使是在大众食堂也能吃到鱼，不愧是贸易之国。”

“市场上也有不少珍稀的鱼类在卖。”

易腐的鲜鱼对于离海越远的国家越显得高级，在坎帕斯菲洛是极少见到的食物。

大厅深处有一座舞台，正在上演大众戏剧。演出节目似乎反映着社会局势，登场人物中有名为“狮子王”和“王妃”的角色，标题则叫“白雪公主”。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欺骗国王、成为王妃的邪恶魔女向靠在墙上的巨大镜子询问道。

“是肌肤白如雪、脸颊红如血、同时一头秀发黑如乌木的白雪公主，王妃大人——”

魔女听到魔镜的回答，十分气愤，把白雪公主逐出了城堡。

这个剧情不禁让人想起了“血色婚礼”之后就失踪的斯诺怀特。

白雪公主被赶出城堡，误入了森林之中，接着遇到了七名煤矿工。

“哦呀，那些演员是矮人族DVERGR吧。”

哈特兰望着出现在舞台上的矿工们说道。

他们扛着矿镐，戴着尖顶帽，活力十足地唱着歌，所有人都是一副胖嘟嘟的模样。大鼻子、矮个子的矮人族具有明显特征，一看就知道。

“欸，特兰斯马雷人的国家竟然有矮人，真稀奇啊。”

迪莉莉乌姆一边切开蛋卷，一边说道。

矮人族是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的原住民之一，此外还有北国的瓦西亚人和伊露芙人等也是原住民。与之相对，王国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民众都属于特兰斯马雷人，是大约三百年前从大陆之外过来的人种。

在原住民眼中，特兰斯马雷人是侵略者，正因为如此，一般来说，原住民和特兰斯马雷人势如水火。在特兰斯马雷人治理的国家，很少能像罗威一样看到居住在雪山或森林深处的原住民。

这恐怕也是因为罗威是个各类人种来来往往的贸易之国。

“我是第一次见到矮人。”

卡布奇诺咽下排骨肉，然后说道。

“他们身体结实，寿命悠长，没错吧？”

“对，听说十分顽强不屈。”

哈特兰倒了一杯葡萄酒。

“传闻四兽战争时期，矮人军团也是威名赫赫。”

“欸，矮人也参加了四兽战争吗？”

“怎么，卡布，你明明侍奉格雷斯家族，却不知道四兽战争吗？”

“知道啊，这种常识。”

卡布奇诺绷着脸。

“是过去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吧？”

四兽战争是特兰斯马雷人之间爆发的战争。

约三百年前，从原住民手中夺走大陆的特兰斯马雷人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数个国家，其中领土最大、兵力最强的国家是<起始之国卢普斯>，统治者是某个王族，即以狼为纹章的<卢普斯家族>。

<卢普斯家族>兴盛了相当长时间。

它不断吞并周边的国家，缓慢扩张着领土。

直到距今五十三年前——

一名家臣向<卢普斯家族>举起反旗，即以白龙为纹章的<库迪家族>。

随后，趁着内乱，<骑士之国罗威>为了扩大领土参加了战斗。

于是居住在大陆上的特兰斯马雷人一分为三，各自为战。

“我们<格雷斯家族>当时属于<卢普斯家族>阵营对吧。那场战争不是发生特兰斯马雷人之间吗？哪里来的矮人？”

哈特兰对卡布奇诺竖起食指。

“原住民趁着战火的混乱，结成了组织，为了驱逐特兰斯马雷人而参战。他们创建的组织叫做<东部德利西亚联盟>，以北国的瓦西亚人为首，不过也包括矮人。”

“……欸，原来是这样。”

“<卢普斯家族>是狼，<库迪家族>是白龙，<罗威家族>是狮子，然后<东部德利西亚联盟>举的是鯱的联盟旗note，正所谓四兽争霸，故名为四兽战争。”

注：鯱是一种神话生物，虎头鱼身，尾巴上翘，常用于装饰屋脊

五十三年前开始的四兽战争持续了十二年。

最后由<库迪家族>灭亡了<卢普斯家族>，夺取了后者广大的领土。

他们<库迪家族>在战争进行到一半时，舍弃了扎根于特兰斯马雷人的古老信仰，改信了把龙作为神明崇拜的露西教，以此获得了名为“魔法”的巨大战力，从而奠定了压倒别国的胜局。

这个<库迪家族>治理的大国正是如今的王国艾美利亚。

“……仔细一想，王国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关系真是微妙呢。”

迪莉莉乌姆把胳膊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脸，小声说道。一只求食的小狗靠近她的脚边，于是她用叉子切开鳕鱼，放到了地板上，小狗撒娇似地咬住了它。

“罗威应该也会认为过大的王国艾美利亚是个威胁吧？那么我们就应该携手合作。抢夺魔女啦、欺骗对方啦……这些敌对行为我感觉不是时候。”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能想得这么天真。”

“呼，我倒是想处好关系，毕竟那样对彼此都有利。”

虽说如此，迪莉莉乌姆还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和奥姆拉恐怕做不到。对了，斯诺怀特当上下一任‘狮子王’就好了，那样的话女孩子之间一定能友好相处。”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倒是有说法。”

哈特兰平静地低声说道。

“怎么，说的她好像已经死了一样，不是还没搞清楚吗？”

“这个嘛，姑且没错……”

先前在大浴场的秘密会议中，众人刚刚讨论过斯诺怀特也许已经死亡的现实，哈特兰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愿活着。”

卡布奇洛说着，重新转向了正面的舞台。

“真的是个大美人呀，我都想见见王妃本人了。”

舞台上，化身为老婆婆的“镜之魔女”拜访了矿工们位于森林中的独栋小屋，面对符合矿工身高的低矮大门，她弯着腰敲了一下。

随后看家的白雪公主说着“是谁？”，探出了脑袋。

她的肌肤白如雪，脸颊和嘴唇红如血，同时一头秀发光润如乌木。天真无邪的白雪公主按照老婆婆所说走出了门外。

接着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递过来的红苹果。

“啊，这个苹果看起来多么美味——”

白雪公主站在舞台中央，盯着观众席，牙齿在苹果上轻轻地咬下。

大汉逃往夹在红砖房之间的小巷，这里是条平缓的上坡路，间隔分布着数个三段台阶。

洛洛一步跨过台阶，追赶着大汉的背影。

头顶之上，晾衣绳从一侧建筑的窗户延伸到另一侧，数目和窗户一样数不胜数，上面晾晒着衣服和床单，布块随风飘动，在巷子里投下影子。

大汉奔跑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与之相对，没有痊愈的洛洛体力逐渐耗尽，光是跑动就不断加剧着伤痛。‍‌‍‌‍‌‍‌‌‌‌‍‍‍‌‌‍

洛洛再次捕获到了大汉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

“……”

轻巧的躯体动作配上名为手斧的投掷武器；气息的隐藏颇为熟练，但是独特的气味却掩盖不尽，毕竟大汉没有必要藏住那种兽臭，至于原因，那是因为他的主战场是森林。洛洛察觉了大汉的职业。

大汉是猎人，看起来对自己体力很有信心，洛洛希望速战速决。

于是洛洛一边飞奔，一边深吸一口气，做好忍受身体疼痛的准备。

他大幅度迈步，进一步加速，通过三角跳飞上狭窄小巷的墙壁，抓住挂在二楼晾衣绳，使绳子像弓一样弯曲，利用弹力飘荡在空中，接着抓住三楼的晾衣绳，如法炮制，飞身而起。

洛洛一边顺着晾衣绳不断向前飞荡，一边向侧面的墙壁借力，从奔跑的大汉头顶上超过他，随后在他面前落地。

“……哦！？”

看到洛洛在眼前神兵天降，大汉停下脚步，意图折返，于是洛洛慌忙投出手斧。

手斧咻咻咻地回旋，贴着大汉的脸飞过。大汉被这势头吓住，僵在原地，洛洛趁着这一瞬间的破绽，抓住了男人宽大的手。

“请等一等。”

“……！”

大汉回过身。

和体型巨大的他近距离接触，感觉就像和一头熊对峙一样。

“为什么跟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不会开口的。”

大汉凭蛮力推开洛洛。洛洛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低吟。

为了沿着刚刚过来的道路逃回去，大汉转身——正在此时，先前洛洛投掷的手斧回来了，在大汉眼前咻咻地回旋着。

“！？呃啊……！！”

手斧直冲大汉的脑门，使他仰面倒下。

洛洛忍受着身体的疼痛，把手放在腰间。

“……只是想聊两句，请别逃跑。”

“……难以置信，你刚刚怎么做到的？”

大汉直起身，盯着手斧嘀咕道。击中大汉脑门的部位不是手斧的外刃，而是内侧，即斧背的部分。

手斧逼近脸部的瞬间，大汉都做好了自己脑袋开花的准备，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成真，因为洛洛不打算下死手。

捉住但不杀死猎物——大汉震惊于这一特殊的投掷方法。投掷用的手斧就是为了把斧刃嵌进猎物而制作的，斧柄弯曲的设计也是出于同样的用途。将斧头反向回旋、并且让它如同回旋镖一样返回，是一种名为“内投”的高级技术，无法通过半吊子的训练掌握。

“……你是猎人吗？”

“不，我是猎犬。”

“……不杀了我吗？”

“没有杀死你的理由，你昨晚投手斧救了我吧，我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

大汉低着头，像是暂时考虑着什么，不久捡起手斧，站了起来。

“……你大概不是坏人……可以见见公主吗？”

“公主？”

洛洛歪着头，之后大汉开口说出了某个人的名字。

“对……斯诺怀特·罗威。”

4

狮石堡区域内的某处马厩，坎帕斯菲洛的马匹陆续出棚，准备装载货物，踏上归程。

巴德从稍远的地方眺望着铁火骑士们牵马的模样，他站在带有屋檐的外廊中，靠近支柱，抱着双臂。

头上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所覆盖，轰隆轰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让人心神不定，看起来不久就要下雨。

“……巴德大人。”

忽然听到有人搭话，巴德回过头，只见洛洛垂下视线站在那里。

“哦哦，你回来了吗，迪莉他们也回来了吗？”

“是，现在在房间里开始做回家的准备。”

“这样啊，她满足了吗？”

“看起来是的，公主买了不少蜂蜜。”

“那就好，既然她高兴，那么这趟远征也不算让人扫兴。你也去做回去的准备吧。”

“是，但是在此之前——”

洛洛抬起脸，走近巴德一步，然后低语道。

“有一位人物希望您能见一见。”

“谁？”

“这里不方便……”

“……唔。”

巴德回头盯着洛洛温顺的神态，摸了摸胡须。

雨滴开始下落，滴答滴答，在石板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洛洛和巴德各自骑着一匹马，由洛洛领头。

二人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身穿长袍，面貌深深地隐藏在头巾之下。

他们从红砖房鳞次栉比的住宅区拐向一条路况似乎不错的窄巷。

巴德一边跟在洛洛后面，一边从马上观察四周。道路一侧的屋檐下，有一群头发稀疏、脸颊削瘦的孩童正在避雨，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无一人开口。

另一处屋檐下，一名女子蹲坐在那里，头发蓬乱，皮肤粗糙。她朝这边招手，用干哑的声音喊着“小哥来瞧瞧吗”，意图揽客。

住房拥挤地建在巷子里，透过窗户可以窥见居民们的房间，里面全都是空无一物，十分朴素。某张由板子架起来构成的床上，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正在睡觉。

“……又到了一处极其荒凉的地方呢。”

“这块是罗威的贫民窟<灰街ASH TOWN>。”

听到巴德的嘀咕，洛洛回头答道。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光秃秃的广场，只有零星地方生着杂草，几栋简朴的石膏房环绕在四周，彼此相对。

洛洛在其中一家的门前停下了马。

“就是这里。”

这家的屋檐醒目地凸出，使得下方略显昏暗。内侧有洞穴似的房屋入口，上面垂着串有珠子的门帘。

当二人下马时，也许是察觉了气息，门帘对面的住户现出了身姿。

巴德看到那位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吃了一惊，因为对方是一名又矮又胖的矮人。

“这位是德德古先生，据称在市场某处餐馆的舞台上担任剧团的团长。”

洛洛向巴德介绍道。

“他原本是流浪到罗威的江湖艺人，因为跑到了特兰斯马雷人的国家，所以找不到工作，露宿街头，没想到最后由‘狮子王’向餐馆说明了情况。”

一脸严肃的矮人走到巴德近前，伸出手。

“我是德德古。”

“我是巴德·格雷斯。”

巴德挺起胸膛，握住了德德古粗糙的手掌。和矮人打招呼的时候，切忌为了配合他们的视线而弯腰屈膝，因为这是轻视他们的意思。知道这一点的巴德尽可能保持对等，挺直腰背来回应德德古。

“矮人知恩图报，既然狮子王的女儿遇到危险，那我绝对要去帮忙。”

“……原来如此。”

“马由我牵进马棚，递过来吧。”

说着，德德古从洛洛和巴德手里接过马的缰绳。

“走吧。”

洛洛脱下湿掉的长袍，掀开房屋入口处带有珠子的门帘。

“斯诺怀特公主正在等您。”

斯诺怀特·罗威以美貌闻名天下。

“果然名不虚传。”巴德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斯诺怀特，如此想到。她的肌肤白如雪，脸颊泛着潮红，一头黑发对于继承罗威血脉的人来说极为稀有，它们整整齐齐地垂到肩上，闪着美丽的光泽。

她昂首挺胸坐在那里的身姿，完全看不出来是刚过八岁的模样。

会议在客厅举行。

可能是因为房屋本身是由特兰斯马雷人所建，所以天花板并不显低，但是桌子为了配合矮人，做得相当低矮，椅子也很小，如同给儿童用的。小巧的斯诺怀特能毫无难度地坐下，但巴德却不得不大大地张开双腿坐着。

由于没有光源，房间里有些昏暗，外面传来连绵不断的雨声。

巴德的背后守着洛洛，而斯诺怀特的背后则站着先前遇到的猎人。

身躯高大的他名为迪特尔姆，是一位向狮石堡上贡野禽多年的猎人，似乎之前就和狮子王以及斯诺怀特认识。他也和斯诺怀特一样，是“血色婚礼”的幸存者。

洛洛刚刚不久才被迪特尔姆招待至这间房子，也与斯诺怀特见了面，听到了“血色婚礼”的真相。尽管被拜托了某件事，但是洛洛无法自己决断，于是把主人巴德带了过来。

“巴德·格雷斯边境伯爵阁下。”

斯诺怀特保持着挺胸直背的姿势，低声说道。

“诚挚感谢您本次冒雨来访。”

斯诺怀特恭敬地低下头，举手投足都十分动人。惹人爱的杏仁状瞳孔略带紧张和伶俐，像是要看穿似地注视着巴德。

“……斯诺怀特公主，关于本次事件，真是由衷地感到悲痛。”

巴德没有把对方视为八岁儿童，而是当作一国的公主回以礼节。

“原本大喜的婚礼日却失去父亲，这种悲伤想必无法估量。我等听闻这种残忍的行径乃“魔女”所为，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您说的没错，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

斯诺怀特直截了当地说道。

“就让我来告诉您，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5

第十八代狮子王普瑞斯·罗威没有胡须。

柔顺的金发加上高大的个头，接近而立之年的他作为<金狮子骑士团>团长而挥动着宝剑，虽然外表是拥有着魁梧胸肌的肉体派，但兴趣却是阅览诗集，可谓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国王。

他不仅对大臣和骑士亲密无间，而且对堡里工作的仆从和市区的民众也平易近人，因此受到了许多人的爱戴，贵妇人们看到他没有胡须的爽朗笑脸就会发出尖叫。

然而这个没有胡须的特征作为“狮子王”来说是个异类。

狮石堡的某个回廊中装饰有一大排历代狮子王的肖像画，总共十七幅，上面描绘的男子全都蓄着华丽的金色胡须。

罗威家族的人自诩为狮子，在他们心中，金色的鬃毛是权威的象征。即使是历史上存在的两位“女”狮子王也缠了好几层沉甸甸的项链，代替胡须来宣示这种权威。

普瑞斯刚满十岁就继承了大统。当他成长为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时，身为太王太后的祖母命令他“去蓄胡子”，这是为了效仿历代狮子王，方便描绘王的肖像画，但是普瑞斯望着祖先们排成一大排的肖像画，笑出了声，说道“真是滑稽。”

墙上的都宛如初代狮子王的复制品一样，无论是蓬松胡子的剪影，还是摆出表情的角度，全都没有区别。要是混杂在一起，恐怕谁是第几代都分不清，普瑞斯如此断言。

严格的祖母听到普瑞斯的轻佻话，火冒三丈。

“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普瑞斯张开双臂，朝向肖像画。实际上祖母并没有察觉，早在三个月前，普瑞斯就把第四代和第七代换掉了。

祖母哑口无言，于是回廊中挂上了第十八幅肖像画，画的是第一位没有胡须的男性“狮子王”，他面露着爽朗的笑容。

狮子就应该像狮子，国王就应该像国王——普瑞斯厌恶这种活法。

这点从他选妃的方式上也可见一斑。

遵照传统，成为王妃的公主必须是金发，否则她随后生下的继承人就不会有金色的胡须，因此祖母说媒的对象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尽是金发的美女。

顺利将她们全部拒绝之后，普瑞斯自己找到了公主殿下，是一位侯爵之女，父亲治理着一小片领土。她光亮的头发是黑色的。

不幸的是，这位王妃一生下斯诺怀特就去世了。

自那八年后，普瑞斯选为下任王妃的是——特蕾莎丽莎·梅登，她是一名来自异国他乡的女仆，在城堡里工作。

森林猎人迪特尔姆年幼时就开始进出城堡。普瑞斯对这名沉默寡言的男孩十分中意，其中也有年纪相仿的缘故。

每次离开罗威街区去狩猎野鹿的时候，普瑞斯一定会喊上迪特尔姆，有一次看到他挥舞手斧的本事，于是劝诱他说“加入我们骑士团怎么样？”

因为身份悬殊，迪特尔姆拒绝了，然而国王隔三差五就会邀请他，每当这时，迪特尔姆就会挠挠头，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不过他暗中却自鸣得意，堂堂骑士团的团长竟被自己的本领所折服。

正因为是这样的国王陛下，所以当城堡里工作的平民女仆被选为王妃时，听到消息的迪特尔姆一点也不惊讶。他进出城堡，在堡内无数次见到过被选为王妃的特蕾莎丽莎，确实是位光彩夺目的美人，然而国王选中她的理由不只如此，这点迪特尔姆直到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前才察觉，当时他正牵着斯诺怀特的小手前往特蕾莎丽莎的休息室。

化妆师和调香师四处忙碌的室内，特蕾莎丽莎神色僵硬，说着“好紧张……”，随后在斯诺怀特和迪特尔姆的面前，提起礼服的裙子，担心似地询问道，“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不太适合这套，从没有穿过这样艳丽的礼服。”

特蕾莎丽莎身上的礼服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附有好几层褶皱的裙子蓬松地胀开，一直延伸到脚边，光润的丝绸布料上带有细腻的蕾丝刺绣，妖艳的赤红色与特蕾莎丽莎雪白的肌肤相得益彰。

香肩微露的颈部戴有一条银色项链，闪闪发光；两耳上则挂着同款耳坠，晃来晃去。漂亮的一头秀发高束于头顶。

迪特尔姆看得入迷，一时忘记了言语。

斯诺怀特代替他呢喃道。

“……好美。”

平常说话开朗的斯诺怀特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特蕾莎丽莎侧着脑袋，问道“怎么了？”

“太漂亮了……总感觉像是别人一样。”

“人是一样的哦，即使外表发生了变化，我也没有变。”

说完，特蕾莎丽莎从腰间解下苹果色的缎带，把它装饰在了斯诺怀特的头上。

“看，这下我们就一致了。”

特蕾莎丽莎微笑着让斯诺怀特站到了三面镜前。

斯诺怀特面露灿烂的笑容，抱住了特蕾莎丽莎。

“好开心。”

在旁边见证一切的迪特尔姆本打算向特蕾莎丽莎表达祝福，但是苦于自己胸无点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传达这份感情。

“……优秀的猎人必须拥有敏锐的直觉。”

迪特尔姆搜肠刮肚，用自己的方法构思着话语。

特蕾莎丽莎抬起头，等待迪特尔姆开口。

“……普瑞斯陛下说过，我是名本领高强的猎人，也就是说，直觉很准。这样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得到幸福——”

“……”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发觉迪特尔姆是在表达祝福，特蕾莎丽莎露出了虎牙。

“谢谢。”

那时迪特尔姆注意到了，让普瑞斯倾心的不仅是她的美貌——我等的国王陛下一定是被这份无忧无虑的笑容所迷倒。

婚礼仪式在狮石堡内的教堂举办。

教堂可容纳高达七十人，是向特兰斯马雷人的古老信仰——战神巴亚力——献上祈祷的场所。罗威家族的新郎新娘代代都是在战神巴亚力的名号下交换婚礼的契约。

教堂中央铺着长长的地毯，长椅整齐地排列在过道两侧。

从正面看过去，祭坛右侧的墙壁上装着四扇巨大的窗户，每扇都镶嵌着彩色玻璃。所有的彩色玻璃上都分别描绘着一棵栎树，以春夏秋冬为主题，有的是太阳下绿意盎然，也有的是大雪中枯槁萎靡。

无论哪棵栎树的旁边都有狮子的身影，随着季节变换，狮子逐渐变成了人类的国王，这描绘的是初代狮子王。

仪式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斯诺怀特和迪特尔姆坐在最前排。

普瑞斯和特蕾莎丽莎手牵手站在祭坛前，向战神巴亚力说出婚礼的誓言，来宾们安静地听着新人的誓词。

露脸的全是国王的心腹，包括太王太后、宰相和大臣之类的要员，以及罗威家的近亲贵族。<金狮子骑士团>的副团长和参谋等武官也有出席。

其中还可以看到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的身影。

正当二人的誓言临近结束时，正门突然开启，打破了寂静。

在场来宾齐刷刷地回头。

现身的是从头到尾包裹在金色礼装中的奥姆拉·罗威。

这位王弟虽然生在罗威家，但是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痴迷于在城堡外做买卖。他虽然被邀请参加婚礼，但是一直没有来场。正当众人奇怪国王的弟弟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时，他喊出了石破天惊的一番话。

“兄长被欺骗了，您打算迎娶的那个女人是魔女！”

宾客席顿时人声嘈杂。

奥姆拉把一名驼背的老婆婆带到了身边，她紧紧地包着头巾，身上裹着脏兮兮的袍子，手中拄着拐杖，宛如一个女乞丐。

“这位老婆婆鼓起勇气向我作证。”

奥姆拉抓住老婆婆的两肩，让她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她正是从那个女人引起的魔女灾害中幸存下来的人。快给大家看看那时的伤痕！”

在奥姆拉的催促声中，老婆婆脱掉了头巾，露出了容颜。

在场的人看到那个脸庞，纷纷屏住了呼吸。她的脸上有着一条惨不忍睹的巨大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通过左眼，致使其损坏而呈白浊状。

一步、两步，老婆婆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向前方。

“那个魔女，”她形似枯枝的手指指向祭坛前的特蕾莎丽莎。

“用银色的大镰刀切碎了我的丈夫，并且在离开的时候划破了我的脸。”

特蕾莎丽莎惊愕地瞪大双眼。

老婆婆站在近旁，向狮子王普瑞斯哭诉。

“请清醒过来，狮子王陛下！这女人装作女仆混进宅邸，杀死住户，夺取财产，是个魔女！这次就是企图抢夺这座城堡……！”

魔女——这种讳莫如深的存在也传到了露西教势力外的罗威人耳中，使用魔法毁灭城市和国家的街谈巷议流传甚广。如果狮子王选中的王妃是魔女的话，那就变成了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适可而止！”

喊出声的是太王太后，她也是奥姆拉的祖母。

“你想把婚礼仪式弄得一团糟吗？你现在指的那个女人，虽说不是贵族，但也是要进入罗威家的女人，绝对不可以被贬低。带上那个肮脏的老婆婆，赶紧滚出去！”

“……不，奶奶，该出去的是魔女才对。”

奥姆拉命老婆婆退下，然后鼓了两次掌。

接着他的身后——从大开的正门中涌进了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们要么手中握着斧头，要么腰间挂着刀剑，而且全部装备着板甲，正是奥姆拉在港口雇佣的<骷髅和蝎子团>的佣兵们。

闯入礼拜堂的约有三十人，其中四人沿着地毯奔向祭坛，打算带走特蕾莎丽莎。在场的骑士们冲向前，准备阻止这一切。

骑士中的某人叫道——“卫兵何在！”

本应保护教堂的近卫兵们没有现身，而参加仪式的骑士们谁也没有佩剑，只有一人除外，即近卫兵队长费加罗。

这位费加罗认真履行职务，做出保护普瑞斯和特蕾莎丽莎的样子，挡在了逼近祭坛的四名佣兵前方，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费加罗背后，普瑞斯喊道。

“奥姆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话该问兄长，我是为罗威考虑才行动的，既然那女人可能是魔女，那怎么可以置之不理？理应进行魔女审判！”

“你说魔女审判……？”

“对，不然有别的办法证明吗？证明兄长对那个女人的迷恋不是出于魔女的魔法。”

“……什么蠢话，我可没有被施魔法。”

“既然如此，难不成您是在明知魔女的情况下举行婚礼的吗？那么问题可就非同一般了哦？”

“我话摆在这里……！”

“普瑞斯陛下。”

站在身旁的特蕾莎丽莎制止了气愤的普瑞斯。

“我会去的，让我接受魔女审判吧，只要之后能洗清嫌疑。”

“……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主动向前，四名佣兵把她团团围住。

“所以请务必……用审判证明——”

特蕾莎丽莎只回了一次头，努力地做出了一个坚强的微笑。

“证明您的思念并非出于魔法。”

“……当然。”

特蕾莎丽莎沐浴在婚礼来宾的视线中，光明正大地走向正门。没有什么好怕的，她相信普瑞斯一定会救自己出来。

“做好觉悟吧，奥姆拉。”

祭坛前的普瑞斯瞪着站在正对面的奥姆拉。

“当证明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的时候，罗威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奥姆拉！”

出声盖过普瑞斯的是太王太后，她甩开身旁骑士的阻挡，气势冲冲地沿着中央地毯逼近正门前的奥姆拉。

接着太王太后站在他的前方，在他圆润的脸颊上来了一巴掌。

“你这个罗威的耻辱！下任王妃受到魔女审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光彩了！不用等到审判结束，现在马上滚出这个国家！！”

奥姆拉摸着红肿的脸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总是、总是如此……奶奶只对我冷淡。”

随后他从站在附近的佣兵那里夺走短刀，捅进了祖母的腹中。

奥姆拉拔出短刀，再次刺入，来来回回无数次，鲜血溅射到地毯上。

看到这副过于难以置信的光景，周围的人都呆若木鸡。

“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批评……！老太婆去死，去死吧，老太婆……！”

跟着动起来的是近卫兵队长费加罗，他没有拔出挂在腰上的双手剑，而是拔出了短刀，接着刺向背后，扎进了普瑞斯的腹部。

“什……！？”

普瑞斯死死抓住费加罗的肩膀。

“你背叛了吗，费加罗……！”

“背叛这个国家的是你吧。”

费加罗在普瑞斯的耳边低语完，把短刀横过来，划开个大口子。

腹部被撕裂的普瑞斯靠着费加罗倒了下去。

最前排的迪特尔姆见证了这一光景。

“普瑞斯陛下……！”

以此为开端，佣兵们一个接一个砍向在场来宾。担任参谋的老骑士被割开了喉咙，身着礼装的贵妇人被一剑贯穿了胸膛，悲鸣和哀嚎充斥在教堂。

奥姆拉面对着倒在脚边的祖母，朝她的后背扔下了短刀。

“哈……！！神清气爽！！”

奥姆拉从正门走到回廊，把手搭在双开的门扉上，在关门之前望了一眼正在发生杀戮的教堂。普瑞斯脸朝下倒在祭坛前方，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连接着祭坛的低矮台阶。

“永别了，兄长！罗威就交给我吧。”

奥姆拉笑着道完别，关上了大门。

斯诺怀特看到父亲在眼前被杀，陷入了混乱的状态。

正门已经被关闭，必须寻找其他通往外部的道路。迪特尔姆抱起斯诺怀特娇小的身体，把目光投向了教堂墙壁上的四扇窗户，即那四块彩色玻璃。

“在这里等我一会……！”

迪特尔姆把斯诺怀特暂时放下，接着举起了来宾所坐的长椅，使劲扔向彩色玻璃。

响亮的破碎声中，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四散开来。

窗户外是护城河，高度差比想象中还大。正当迪特尔姆畏缩不前时，耳边传来了费加罗的声音。

“斯诺怀特在哪！！”

没有时间犹豫了，迪特尔姆再度抱起恍惚的斯诺怀特，朝着窗外纵身一跃。

他顺着城墙滑落，后背朝下掉入污水中，受到的冲击让他差点窒息。

“没事吧，斯诺怀特……有没有受伤？”

斯诺怀特呆在他的臂弯中，身体僵硬，嘴唇直打颤。

“有人逃跑了！”“追！”听到头上传来声音，迪特尔姆抬头望去。

佣兵们透过裂开的窗户俯视着护城河，胡子拉碴的那群粗俗男人中也有费加罗的身影。

好几人开始探出身体，打算翻越窗框。迪特尔姆溅起水花，奔跑起来，离开护城河后从马厩中夺走一匹马，不顾一切地飞驰在街区中。他无数次回头，终于确认了没有追兵，臂弯中的斯诺怀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手中抓着的苹果色缎带是特蕾莎丽莎送的礼物，因为握得太紧，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6

“血色婚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斯诺怀特平淡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巴德安静地倾听着她井井有条的陈述。

雨势渐强，为了不输给雨声，斯诺怀特提高了音量。

“——所以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而是被奥姆拉·罗威的奸计所利用的可怜王妃，因此——”

斯诺怀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请求您借给我们力量，请帮助特蕾莎丽莎。”

站在身后的迪特尔姆也追随主人低下了头。

巴德抱起双臂，把身体靠在小过头的椅背上，摸着胡须。

“帮助是指打破牢房、带她出去的意思吗？”

“是的。”

斯诺怀特抬起脸，再一次注视着巴德。

“这边的迪特尔姆一直都在寻找从牢里解救特蕾莎丽莎的机会。昨天也是，听说了她将从<铁之牢狱>被移送到城堡，于是前去查看有没有让她脱身的机会。”

昨晚迪特尔姆又一次骑上马，追赶在货运马车后方。

“但是特蕾莎丽莎所乘的马车上已经有人在战斗了。关于那个盗贼的身份，当时骑士们聚在一块处理事故，迪特尔姆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得知了犯人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黑犬’。”

斯诺怀特停顿了一下。

“……救出关押在<幽闭塔>的特蕾莎丽莎绝非易事。迪特尔姆单打独斗也许太困难了，但是有黑犬帮忙的话，一定……”

‘斯诺怀特公主。’

巴德静静地提问道。

“您知道昨晚我们为什么想要抢夺王妃特蕾莎丽莎吗？”

“……我听闻坎帕斯菲洛的诸位是前来购买魔女的。”

“对，正是如此。原以为她是魔女，所以才打算抢夺。”

然而她似乎不是魔女——巴德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就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实际上我们已经在打道回府的途中了。”

“请等等。”

仿佛哀求似地开口。

“特蕾莎丽莎确实不是魔女，但她是王妃。”

说着，斯诺怀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眼神游移不定。

她恐怕是在考虑着什么，比如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挽留巴德——

“如果您帮我救出王妃，我会送您谢礼，送很多，所以——”

“可是如今的您能准备多少礼物呢？”

这个问题冷冰冰地刺向斯诺怀特。

“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公主。您现在失去了城堡，后边还有追兵，即使我们卖您一个恩情，对坎帕斯菲洛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

“……但是我许诺，如果我成为下任狮子王，一定——”

“遗憾地说，那很难。”

巴德摇了摇头。

“奥姆拉·罗威公爵为什么要上演魔女审判之类的闹剧——首先毫无疑问，因为他瞄准了下任狮子王的宝座。他想在审判中把‘杀死狮子王’的罪名推给王妃特蕾莎丽莎，让自己出演兄长被杀的悲情弟弟。”

巴德缓缓开口。

虽然他的语调十分沉稳，但是一针见血说出的现实对于斯诺怀特来说相当残酷。

“然后这个计划如今正在顺利进行。”

“……”

“不管真相如何，总归是要从世人的角度来看：宣判王妃特蕾莎丽莎有罪的奥姆拉将会跨越悲伤，为兄长报仇雪恨，成为悲剧的英雄。之后下任‘狮子王’由他继任将是众望所归，不会有人反对，毕竟国王的心腹都在‘血色婚礼’上死光了，这种情况下，你作为另一位继承人又一直是生死不明的状态。”

“……但是我——”

斯诺怀特用力挤出声音，但是说不出话来，直盯着巴德的眼睛逐渐湿润，嘴唇紧紧地抿起，随后她慌忙低下头。

止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桌子上。

“……”

房间里被雨声笼罩。

稍作沉默后，斯诺怀特用颤抖的声音求道。

“拜托了，日后必定……有所回报，所以……”

“抱歉聊到一半。”

巴德站起身。

“但是请容我休息片刻。洛洛，过来。”

“是。”洛洛跟在后面，随着巴德走出了房间。

二人撩起带有串珠的门帘，来到了外面，寒冷的空气让他们缩起身体。

昏暗的屋檐下巴德环抱双臂，率先开口对洛洛说道。

“好坚强的小姑娘，她真的是八岁吗？”

“要是狮子王没被杀的话，未来她或许会成长为一名足以匹敌迪莉莉乌姆殿下的公主。”

“也有可能超过迪莉。我八岁的时候还甩着鼻涕跑来跑去，如果亲眼看到父亲被残忍杀害，恐怕连重新振作的勇气都没有了。”

然而斯诺怀特却表现得十分刚强，除此之外，她还把“血色婚礼”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尽管她肯定不愿回想这段记忆。

“真是出色的手段，”

巴德摸着胡须，点了点头。

“为了和我们交涉，必须由那孩子亲口，而不是站在她身后的猎人，说出事件的真相。那孩子的经历更加悲惨，如果不是看到她故作坚强、强忍着泪水请求帮助的样子，一般人是不会愿意自己冒着风险拯救他人的。”

“为了引起同情心吗？”

“引起同情心，从而利用我们。”

巴德呵呵地笑起来。

“了不起，为了让我们行动，她很清楚该如何最大化使用自己。那孩子自己计算自己的价值，然后摆上谈判桌……可惜棋差一着。”

巴德呢喃道。

“我要是一身轻的普通大叔，听到那种小孩哭着求我什么的，一定会被打动，然而很遗憾，我不是。以领主为对手，单纯地诉诸感情可是下策，既然是国家间的交涉，那首先就应该点明对方可以获得的利益。”

“坎帕斯菲洛的利益……吗。”

“是的，既然明白我们是来买魔女的，那干脆怂恿我们说‘王妃特蕾莎丽莎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应该夺过来’，随后等我们夺走王妃、让她免于火刑的时候，背叛我们带走王妃……像是这样。”

“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王妃不是魔女。”

“对，所以如果那位公主这样交涉的话，我就打算立刻离席而去。”

“……居心不良。”

“笨蛋，不多留个心眼怎么保护国家。”

巴德哼地从鼻子吐出一口气。

屋前的广场上，瘦削的孩童们在雨中踩着水坑，溅起水花玩耍，巴德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们。

“……我呢，很讨厌一开始就依赖别人力量的人。熟练地怂恿他人，自己却不承担风险，靠着别人的力量成事，这种人一定会失败，因为没有足够的觉悟。”

“……”

“但是那位公主有着觉悟，利用我们的力量恐怕是年幼的她如今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战斗方式了。利用自己亲人尸骨未寒的境遇，哪怕不愿回想也要讲述一切，全心全意地唤起同情，她的眼泪应该不是演技。”

最后斯诺怀特流下的眼泪并非诉诸感情的手段，而是对于自身不争气的悔恨，悔恨自己无法说服巴德。

稍作停顿之后，巴德有点不自信地问向洛洛。

“确实不是演技吧？”

“如果是演技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假如是演技的话，那我可是完全上钩了哦？简直输得精光。”

黑沉沉的乌云逐渐汇聚在头顶的天空中。

“不管怎样，由于这场雨，我们短时间内无法离开罗威，不过说起下雨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审判后无法立刻执行火刑。”

巴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审判结束后，王妃的地位和昨天就不同了。奥姆拉大概会成为下任狮子王，如果抢走由他亲自下达判决的罪人，嗯……与罗威的关系将不可避免地恶化。”

恐怕还要把斯诺怀特他们带回坎帕斯菲洛藏匿。好处没有，风险倒是挺大。‍‌‍‌‍‌‍‌‌‌‌‍‍‍‌‌‍

“席梅听到后会晕倒哦？”

“‘您是认真的吗？领主阁下！’”

“哦，你模仿得真像啊。”

一时间，两人并排听着雨声。

巴德张嘴，像是悄悄混入雨声中一样，下达了命令。

“能夺走吗，洛洛。”

“遵命。”

洛洛低着视线回答道，巴德从他的举止中感受到了与平时不同的东西。

“……你似乎很高兴啊。”

“不，狗不会持有意见。”

“骗人，你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把我带过来的吧？”

“接下来。”洛洛转向别处。

巴德使劲揉着洛洛卷曲的黑发。

“把主人当枪使，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巴德说着，回到了房间。

洛洛追着巴德的背影，钻过带有串珠的门帘。

结束了与斯诺怀特的会谈，巴德和洛洛骑上马。

雨中，正当洛洛打算离开德德古的小屋时，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黑犬！”发出声音并从屋檐下出现的是迪特尔姆，他淋着雨，跑向骑在马上的洛洛身边。

“怎么了？”

“不用动，听我说就好。”

迪特尔姆伸手制止了打算下马的洛洛，他带来一个用梧桐木做的箱子。

“这是……狮子王托付给我的——”

据迪特尔姆所言，王国罗威有一种风俗，到了夏至祭典的那天会占卜当年的运势，通过打破龟壳并观察裂纹的走势来判断吉凶。

这个风俗具有很强的仪式性，预测的准确度并没有那么高，普瑞斯和周围的人对占卜的结果一般也不怎么关心。

可是今年裂纹的走势让占卜师的脸色格外苍白。

——王的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普瑞斯对这个结果一笑了之，但是心里似乎一直惦记着，某天喊出了迪特尔姆，托付给他一个木箱。

“王对我说，如果自己发生什么意外，就把这个交给王妃殿下。”

迪特尔姆把视线落到了两手抱着的木箱上，箱子顶盖和侧面都雕有波浪状纹饰，本身上着锁，无法打开。

“我一直打算把这个交给王妃殿下，但是接近不了<铁之牢狱>。骑士太多了，连袭击移送中的马车都做不到，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联系上被关入<幽闭塔>的王妃殿下——”

迪特尔姆把木箱交给洛洛。

“我想托付给你，拜托了，交给王妃殿下。”

“……”

洛洛偷偷瞟了一眼巴德，看到巴德点了点头，于是在马上接过了木箱。

“里面装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对王妃殿下来说很重要，王是这么说的。”

洛洛摇了摇木箱，哐当，里面发出了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

7

“……我喜欢雨，因为心情会变得悲伤。”

古怪的眼神追着从彩色玻璃上流落的水滴。

蓝色、绿色和橙色的光彩照亮了少女的面庞。她年龄十五岁左右，头上包裹着修女偏爱的那种女式头巾WIMPLE，身上修女服的袖口长得可以藏住指尖，而裙子却短到露出了洁白的大腿。

鼻子上横排写着“conviction断罪”的文字。

成为“血色婚礼”舞台的教堂中，少女站在窗边。就在十一天前，狮子王和他的臣子共计五十多人在这个现场被残忍地杀死。

婚礼中使用的长椅已经全部被撤除，血浆被拭去，地毯也被换掉了。嵌有彩色玻璃的四扇窗户中，被打破的那扇只是用木板打了个补丁，不过这里作为教堂来使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然而惨剧的记忆犹新，乐意拜访这间教堂的人少之又少。

如此让人忌讳的教堂中央，现在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陈列着盘子边缘一圈调料的烤全鸡、蔬菜满满的汤羹和数种面包，周围的四把椅子上坐了三个人。

“喂，菲洛凯特！回座位去，混蛋！现在可是用餐时间。”

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男人对窗边的少女叫道。

下垂的眼角加上又窄又高的鼻梁，这名二十五岁的南国人长着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容，和他那不曾打理的胡须十分搭配，只不过他头上戴着的白色假发显得相当违和，非常不自然。这顶假发在两耳上方卷曲，正属于法官所穿的正装。

被男人喊到的修女菲洛凯特迅速瞥了一眼餐桌，然后置若罔闻。

男人抓着铜杯，踢倒椅子，站了起来。

“喂，混蛋，刚刚你无视了我吧，菲洛！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用餐时莫名其妙离席的家伙了！别站着，快回座位！”

“你不也站着吗，拉齐尼。”

隔着桌子，坐在男人对面的女人开口道。

她戴着帽檐巨大的女式帽子，身穿鸡尾酒礼服。无论是帽子还是礼服都是黑如暗夜，唯独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手套白得耀眼。她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虽然看起来像是年轻女子，但是眼角缠了好几圈绷带，看不清整体容貌，她如何保证视线也是个谜。

“可是啊，阿娜莫娜。”

拉齐尼两手撑在桌子上，申诉道。

“我无法容忍她的行为，且不说用餐时离开座位，她还无视了我这个前辈的话哦？没错吧，以前有过这么惨的事吗？她根本不尊敬我！”

“没办法，毕竟那孩子只听老师的话。”

“不行，我想要受到尊敬！”

菲洛凯特一直伫立在彩色玻璃前。

“啊……悲伤的心情在心中越积越多。”

她用食指伤感地抚摸着玻璃。

“啊……诞生了，要诞生了。”

“喂喂，菲洛凯特，你在听吗，混蛋！我要你尊敬我！”

“闭嘴！！”

菲洛凯特的声音在教堂中回响。

“现在一首很棒的曲子就要诞生了！”

“叫我闭嘴！？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唱歌想都别想哦？我绝对不会让你唱的，赶紧坐到座位上，傻叉！”

刹那间，仿佛无法抑制满溢的冲动一样，菲洛凯特一展歌喉。

“赶——紧、坐到座位上傻叉——♪”

“至少唱你悲伤的心情啊，混蛋！”

菲洛凯特继续歌唱，拉齐尼则继续痛骂。

阿娜莫娜对坐在座位上的另一人致以微笑，那是王弟奥姆拉·罗威。

“对吧？我不是说过吗，和这些人共进午餐，最后一定会让人失望，心情都郁闷了吧？”

“不不……”奥姆拉虽然装作笑脸，但是表情十分生硬。

“是场愉快的午餐，我相当享受……”

“啊！罗威公爵。”

阿娜莫娜把本应被绷带遮住的视线投向了奥姆拉的肩上。

“那是变色龙吧？好可爱的装饰品。”

说着，她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停在奥姆拉肩膀上的变色龙似乎察觉到危险，变成了和奥姆拉衣服颜色一致的金色，想要藏起来。

“哎呀呀……？”

在阿娜莫娜心情变糟之前，奥姆拉慌忙转换了话题。

“但是！非常感谢诸位，魔女审判果然还是要各位法官来执行！不过午餐的场所……选在这里真的好吗？”

宴席本来是要在<宾客之间>举办的，然而这位阿娜莫娜却在最后一秒说想在教堂享用，奥姆拉看不懂她的意图。

“因为这里不是很棒吗？”

阿娜莫娜一边用刀叉切开鸡腿，一边回答。

“感觉能听到骑士们的哀怨，他们没能守护住国王，悔恨地死去，一想到这……我就兴奋不已。”

阿娜莫娜用指尖温柔地触碰脸颊，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原以为她会把叉子刺中的鸡腿送到口中，没想到她把叉子随手一挥，扔到了地板上。

行动和意图都让人无法理解，奥姆拉偷窥了一眼桌子底下，本应该落在脚边的鸡肉完全不见了踪影。他摸不着头脑，于是发出“哈哈……”的苦笑。

“总而言之，今天的魔女审判就再度拜托各位了。和平时不同，这次恐怕会非常辛苦——”

“辛苦什么，判决都已经定好了。”

拉齐尼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捏着鸡肉就蘸向盘子边缘的调料山，接着大快朵颐，吃起沾满过量调料的鸡肉。

“没错，王妃特蕾莎丽莎有罪，还有就是让证人的证词顺利流出，这样就完事了。”

阿娜莫娜把葡萄酒倒入杯中，左手抓着的酒杯和右手抓着的酒壶相距甚远，宛如瀑布一样倾泻的葡萄酒恰好在杯沿的位置停了下来。

“……老师。”

冷不丁冒出一句的是菲洛凯特，她不知何时回到了桌子旁，让奥姆拉吓了一跳，接着她静悄悄地坐了下来。

拉齐尼竖起食指。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特别想问，为什么你们没穿法官的衣服？”

拉齐尼用沾满鸡油的黏糊手指指向阿娜莫娜和菲洛凯特。她们俩都穿着平时的服装，唯独拉齐尼换上了房间里准备好的法官制服。

阿娜莫娜用优雅的手势举起倒满葡萄酒的杯子，像是亲吻一般把鲜红的嘴唇靠近杯沿，抿了一口就停住。

“反过来问，为什么你非要穿呢？反正不穿也没有事。”

说着，她把杯子里剩下的葡萄酒哗啦啦地倒在了地板上。

奥姆拉再一次窥视阿娜莫娜的脚边，然而本应被葡萄酒打湿的地砖却一点都没有湿，连液体洒落的痕迹都没有残留。葡萄酒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扔掉难得的美食？果然还是摸不着头脑。

“……？？”

“因为正常来说都会穿吧，毕竟都这样准备好了！快看。”

拉齐尼再次站起身，接着张开双臂，展示衣服。与此同时，椅子发出声响，倒在地上。

外衣是毛毡质地，用金丝仔细地缝合而成，可谓名副其实的高级货色，无奈下摆长到过分。外衣的纽扣从前襟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拉齐尼老老实实地全部扣着。

“这些纽扣总共有二十八个哦！穿起来好费劲。二十八个哦！？简直有病，扣到十四个左右发现还有一半，直接气晕了。”

“喂，罗威公爵，这个不用穿吧？”

“嗯……算是吧，毕竟只是姑且在房间里备着的……”

到底回答什么才能解决问题又不会惹怒双方呢？

奥姆拉用手帕擦去额头渗出的急汗。

“哈！？不用穿啊，那我不是穿了吗，你们也要穿！”

“烦死了，脱掉不就行了。”

“不干，你那身也要扣这二十八个纽扣哦！？”

争论不休的二人中间，菲洛凯特注视着烤全鸡。

不知为何她流下了几滴眼泪。

“哈……好想见到老师。”

“啊，对了。”奥姆拉再次强行扭转话题。

“老师还……没有莅临吗？”

法官还有一人，被称为老师，虽然仍没有现身，不过暂且算一位可以正常沟通的人物——

“不会来的 。”

阿娜莫娜冷淡地说道。

“像是酒席和晚宴这种社交场合，老师都不会参加，毕竟他是位充满研究者气质的室内派。”

“啊……这样吗。”

“还有，法官似乎被辞退了，因为老师不会做无聊的事。”

“欸！？那我是为什么才喊你们过来……”

“没关系，不是有我们在吗，当法官简单，简单。”

“哈……”

奥姆拉十分不安，追问了许多事情。桌子对面，菲洛凯特用刀叉扎着烤全鸡玩耍。

午餐结束，法官们离开教堂后，收拾餐桌的工作迅速开始，女仆们忙碌地把餐具装上小推车。

某个女仆拿起杯子的把手，紧接着把手一下子脱落，残留在杯中的葡萄酒洒落满桌。

“啊，对不起。”

“喂，别增加工作量啊。”

女仆的前辈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抓起平盘，随后盘子的一半黏糊糊地变形，落到了桌子上，平盘宛如被加热的奶酪一般融化开来。

“哎……！”

餐具以这种方式毁坏还是头一次见到，女仆们惊讶不已。

融化的不只有盘子和杯子的把手，银勺和装骨头的坛子、甚至包括坛中的鸡骨都融化了，至于倒下的椅子，靠背部分的金色装饰溃烂如泥，已经没法再用。

8

傍晚，关于王妃特蕾莎丽莎的魔女审判在<王座之间>举行。

大厅的两侧面对面设置有阶梯状的旁听席，其中坐了许多人，包括区长和镇长这类行政官吏、盘踞港口的公会头目和掌管市场的贸易商贵宾。

旁听席的一侧为罗威区镇的关系者席位，另一侧为外国人席位，坎帕斯菲洛的重臣们混杂于罗威周边国家的贵族中，也坐在那里。巴德、席梅和艾德维斯并排而坐，更高一层的位置上，洛洛和哈特兰分别坐在迪莉莉乌姆两边。

被旁听席夹在中间的通道从正门一直延伸到放在王座高台前的被告人台，上面铺着长长的地毯，两侧每隔一定距离就立着一个火炬，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大厅被热气所笼罩。

人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审判开始。

“喂，洛洛，有修女哎。”

迪莉莉乌姆对洛洛小声说道。

“难道是魔法师吗？但是罗威应该没有魔法师吧？”

迪莉莉乌姆以目示意的前方是大厅的正面——与王座相连的台阶附近，那里摆放着一张长桌，周围坐着三名法官，最中间座位上的少女确实戴着修女头巾，一副修女的打扮。

洛洛眯起了眼。

“因为这场审判据说是模仿露西教的魔女审判，所以他们法官大概也是在模仿魔法师吧……？你看，那个戴着假发的男性就特别有法官的感觉。”

少女旁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戴着一顶白色假发，耳朵上的发梢卷曲，非常有法官的气派，不过坐在另一边相对侧的女性则穿着一身黑色礼裙，打扮让人想起贵族的妇人，她的眼睛上似乎缠有绷带，但是由于帽檐巨大，无法看清。

“……总感觉这些人好不协调啊。”

奥姆拉坐在王座上，那里是庭长的位置。

王座高台的下方出现了费加罗装备着金色板甲的身姿，他肩部被手斧所伤，因此用三角巾吊着，同时为了方便左手拔剑，剑被挂在腰部的右侧。

洛洛警戒着奥姆拉的私兵<骷髅和蝎子团>，但是四周都没有他们的身影。今天站在墙边、负责警卫的是身着金色铠甲的近卫兵们。

城堡外传来钟声。

大厅的正门庄严地开启，旁听席上的人们停下闲谈，屏住了呼吸。

从大门的另一侧现身的是被告人特蕾莎丽莎，她穿着茶褐色的长袍，头上紧紧地包裹着头巾，此外和移送时一样，脸上戴着堵住眼鼻口的“圣女假面”，手腕被石枷固定，相连的锁链被引导者牵着。

那名引导者不是骑士，而是一位奇异的人物，整个脸部都覆盖在鸟嘴假面下。这也是模仿魔法师的表演吗？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身披长袍。

特蕾莎丽莎被鸟嘴引导者拽着手腕，踏上了旁听席中间的地毯，地上传来咔啦的锁链摩擦声。

“可恶的魔女！”

旁听席上人声沸腾。

“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滚出罗威！”

“火刑！”“快处死！”“灾厄！去死！”

人们纷纷向特蕾莎丽莎投去骂声。

可能是有人悲叹狮子王之死，也可能是有人传播憎恨的话语，又或者是有人单纯地胡言乱语。不管怎样，被“圣女假面”塞住耳朵的特蕾莎丽莎根本听不见。尽管如此，骂声还是一直持续到她到达被告人台。

引导者把与特蕾莎丽莎的石枷相连的锁链栓到被告人台的边缘。

“肃静！”

担任庭长的奥姆拉站起来叫道。

“接下来开庭的是裁决“杀死狮子王的凶手”的神圣审判，请各位务必谨慎发言，保持审判严肃进行！”

等到大厅回归寂静之后，奥姆拉朝着站在被告人台旁边的引导者发去了暗示。

特蕾莎丽莎的长袍被引导者脱去，旁听席一片哗然。不知这是否也是表演，特蕾莎丽莎被迫穿着一件礼裙，正是“血色婚礼”当天穿着的那件颜色如熟透苹果的。

“圣女假面”被摘下，露出面庞的特蕾莎丽莎转动脖子，扫视四周。

旁听席的众人被她赤红的瞳孔盯着，稍微有些躁动。

“肃静！肃静！”

奥姆拉坐在王座上，再次出声。

特蕾莎丽莎充满怒火的眼神投向了王座高台上的奥姆拉。

“王妃特蕾莎丽莎，你被指控有魔女的嫌疑。”

问话的是走到被告人台前面的法官——戴着白色假发的拉齐尼。

“怎么了？你承认自己是魔女吗？”

“……”

特蕾莎丽莎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抬头望了眼奥姆拉。

奥姆拉倨傲地靠在王座上，略微点了点头——带着这样的暗示：“你懂得吧。”狮子王普瑞斯还活着，只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被拘禁，知道这一点的特蕾莎丽莎除了承认自己是魔女以外，没有其他道路可选。

承认的话就放普瑞斯出来，奥姆拉是如此许诺的。

“怎么了，被告人。承认还是不承认？”

“……我承认。”

拉齐尼把羊皮纸展开在手中。

“这是大约九年前的事件，发生在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受害者是以生产软木发家的达考录家族，他们全家都被宅邸里雇佣的女仆亲手虐杀。根据幸存目击者的证词，当时十岁左右的那名女仆从小镜子中创造出了一把银色的大镰刀——”

毫无疑问是魔女，拉齐尼一脸不爽地嘟囔道。

“因为那名少女长有紫红色的舌头，所以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这是你本人吗？”

“……”

“不是吗？”

“……我承认，是我本人。”

“那么现在就将那名魔女灾害的幸存者叫过来。”

拉齐尼举起手，以此为暗号，法官席上穿着黑色礼裙的贵妇人阿娜莫娜站了起来，从背后搀着待命的老婆婆，把她带到了证人台。

那位老婆婆的脸上，一条惨不忍睹的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

证人台在被告人台的左前方，离王座高台更近。

拉齐尼把目光落在手边的羊皮纸上，向老婆婆问道。

“你的夫家达考录家族通过软木产业致富，获得了大量资产，然而约九年前，你不幸地遭遇了魔女灾害，被魔女杀死了丈夫和宅邸里工作的仆人们。你对此有无异议？”

“没有异议。”

老婆婆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从此以后，达考录家族就没落了，你现在似乎是通过贩卖旧衣裳勉强维持着生计。那么，你是什么时候与‘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再会的呢？”

“是今年春末，当时受到费加罗·金伯利大人邀请，到访了罗威，因为他说有一名疑似为魔女的人想让我确认一下。虽然她的名字变了，但是那不详的红色瞳孔我永生难忘。”

老婆婆指着特蕾莎丽莎，向庭长奥姆拉倾诉道。

“那个女人是灾厄，这次是为了给这座城堡带来灾难才来到此地。”

“被告人。”拉齐尼朝向特蕾莎丽莎，夸张地张开双臂。

“她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辩解吗？”

“……”

特蕾莎丽莎趴在被告人台的边缘，伏下了脸庞。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没有吗？那就是说，正如同幼年时袭击达考录家族一样，你这次是瞄准了狮石堡的财产才扮成女仆潜入其内。你承认这点吗？”

“……我承认。”

“很好。随后你不满足于只夺取财产，想进一步夺取国家，夺取这个大国罗威，于是诱惑了狮子王，施展了让他向自己求婚的魔法。你承认吗？”

“……我承认。”

“接着结婚仪式当日，即‘血色婚礼’那天——”

拉齐尼紧盯着低头站在被告人台上的特蕾莎丽莎。

“奥姆拉·罗威公爵收到了达考录夫人的告发，揭露了你身为魔女的事实。抵抗逮捕的你通过魔法从小镜子中抽出银色的大镰刀，首先杀害了太王太后——”

“……欸？”

“——然后你接着砍下了狮子王普瑞斯·罗威的头颅。”

特蕾莎丽莎的眼睛惊愕地睁开，赤红的瞳孔中倒映着拉齐尼的身影。

“你承认吗？”

“……你在说什么？”

特蕾莎丽莎颤抖着嘴唇。他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砍下了……头颅？开玩笑吧。”

“不，没有开玩笑，是你杀了他。你不承认吗？”

特蕾莎丽莎望向王座高台上的奥姆拉。

“你杀掉了？”

奥姆拉只是动了动眉头，没有回答。

特蕾莎丽莎看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大厅，倾慕狮子王的重臣们不在，骑士们不在，太王太后不在，斯诺怀特也不在。狮子王普瑞斯·罗威当时参加婚礼的同伴到处都不见了踪影，在这里的全是奥姆拉·普瑞斯的羽翼们。

“……没想到，没想到。”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似乎不敢相信。

“被告人！你不承认自己杀了狮子王吗——”

“……我不承认。为什么我要杀了王！？我……想要杀的是！”

伴随着锁链摩擦的声音，特蕾莎丽莎从被告人台伸出身子。

“是你，奥姆拉！！下来，卑鄙小人！！”

两名近卫兵收到费加罗的暗号，把特蕾莎丽莎按住。

“哦哦，何等丑陋……这就是魔女吗？”

奥姆拉作出一副夸张的悲痛表情，从王座高台上俯视特蕾莎丽莎。

拉齐尼继续进行着审判。

“那么有请下位证人。”

代替老婆婆站在证人台的是一名戴着绿头巾的中年男人，他身体瘦削矮小，样子相当怯弱，右手握着一个皮革袋子的袋口，左手托在袋子的底部，双手微微颤抖。

拉齐尼低头看向羊皮纸。

“名字是克朗则，似乎是长久以来给狮石堡采购野禽的猎人。你对此有无异议？”

“……嗯，没有异议。”

保持着身体被两名近卫兵按住的姿势，特蕾莎丽莎皱起了眉梢。给城堡采购肉类的分明是猎人迪特尔姆，那边的男人她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那么克朗则，你宣称自己从被关押在<铁之牢狱>的魔女那里收到了某份委托？”

“是……说是委托，其实更像是命令——”

“等等。”

特蕾莎丽莎从被告人台叫道。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那个男人——”

“被告人肃静，证人继续，什么叫‘更像是命令'……？”

拉齐尼制止了特蕾莎丽莎，催促克朗则说下去。

“是……如果我不听她的命令，她就咒杀我全家，所以我根本拒绝不了……”

“被告人命令你什么？”

“要我杀掉逃往森林的斯诺怀特，还有要我把她的心脏带过来，作为杀掉的证据……”

“然后你怎么做的？”

“杀掉了。”

旁听席骚动起来，人声变得嘈杂。特蕾莎丽莎也同样出现了动摇，男人确实说了，他杀掉了斯诺怀特。

“你手中抓着的那个袋子是什么？”

“作为证据带过来的东西。”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拉齐尼伸出手。

克朗则一个劲点了好几次头，然后走下证人台，前往拉齐尼的身边，就在被告人台的正前方把皮革袋交给了拉齐尼。

——突然，拉齐尼手滑了一下，皮革袋落在了脚边。

啪，地砖上鲜血四溅。从皮革袋中飞出的是内脏，浸在血中的肠子和肝脏散乱一地，地板被染成了鲜红色。

骚动的旁听席上，好几人站起身来，大厅中回响起尖锐的悲鸣声。

巴德和洛洛直到刚才还在和斯诺怀特本人会面，所以很清楚那些不属于她，袋子里塞的恐怕是某种野兽的内脏。然而旁听席上的众人不知道她还活着，在他们眼中，与鲜血一同漏出来的内脏就是斯诺怀特的东西。

“骗人吧……？”

看见鲜血的特蕾莎丽莎脸色发白。

她同样不了解实情，看到眼前流出的内脏，面容都扭曲了，同时身体一下子跪了下去。旁听席上的众人对她破口大骂。

“杀人犯！快上火刑！”“杀死魔女！别再增加牺牲者！”

“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请肃静，肃静！”

等到拉齐尼让旁听席静下来之后，奥姆拉威严地站起身。

“卑劣的魔女……！”

他唾弃似地说道

“不仅对深受人民爱戴的国王普瑞斯伸出了魔爪，竟然还牵连了他的继承人斯诺怀特公主。你是魔女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你不满足于豪强的宅邸，打算把王国罗威也收入囊中。如此邪恶的野心，我完全无法置之不理。”

奥姆拉张开双臂，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试问各位国民，是否应该施予慈悲、赦免这个女人？”

旁听席再次人声鼎沸，最后传来了给予罪罚、处以火刑的声音。

“那就应该定罪吧？是否应该由我代替亡兄——”

奥姆拉停顿了一下，接着让自己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成为新任的‘狮子王’呢！？”

大厅里掌声如潮，奥姆拉点了点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把手举过头顶，示意掌声停下，之后才宣告道。

“王妃特蕾莎丽莎——你这个杀死狮子王普瑞斯、杀死公主斯诺怀特、想要抢夺罗威的‘镜之魔女’哟，你这个光是活着就会散布不幸的灾厄哟，我不允许你继续肆虐罗威，化成灰，得到净化吧——”

随后他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喊道。

“以第十九代狮子王的名义，宣判你火刑！”

旁听席上再次传来如雷般的掌声和欢呼。

旁听的人几乎全部站起身，欢迎着新任狮子王的诞生和新王下达的判决，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冷眼旁观，没有鼓掌。

巴德翘着二郎腿，手托着脸，嘟囔道。

“这么大规模的滑稽剧还是头一次见。”

洛洛从旁听席俯视着被告人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她失去血色的脸庞被鸟嘴假面的引导者再次戴上了“圣女假面”。

9

魔女审判结束后，特蕾莎丽莎立刻就被送回狮石堡属地内的<幽闭塔>。因为雨中无法生火，火刑预定在明早天晴后举行。

在那之前，特蕾莎丽莎会被拘押在<幽闭塔>最上层的牢房中。

考虑到黑犬再次现身的可能性，警备变得十分森严。塔的入口处由精英骑士把守，塔内尽管只囚禁有特蕾莎丽莎一人，但是骑士们会定时巡视各楼层。

最上层的牢房前灯火通明，近卫兵的副队长预定监视一整晚，特蕾莎丽莎在<铁之牢狱>的时候也是一直由这名男人管理。

当时为了让特蕾莎丽莎在审判的时候坦白自己是魔女，不可以让“狮子王已死”的情报传入她的耳中。

正因为如此，近卫兵副队长才一直监视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副队长的额头十分宽大，鬓角和胡子连成一片，十分茂密，他的名字叫罗伯特。

“之后就拜托了，罗伯特。”

举着火炬的费加罗对站在牢房前的罗伯特说道，他本来想通过拍肩来激励罗伯特，无奈没有举火炬的右臂被三角巾吊着。

“黑犬那家伙会现身吗？”

“谁知道呢。”

罗伯特也参加了昨晚的魔女移送，换言之，他亲眼见证了黑犬的恐怖，有了充分的了解。骑兵队中当时没有落马的二人里，其中之一就是他，然而这只是因为他不曾与黑犬交手。近距离看到黑犬的战斗之后，罗伯特一想到那个男人会盯着特蕾莎丽莎现身，就不禁寒毛直竖，即使他表面上一副无畏的样子。

“今晚留你一个人果然还是不放心，以防万一，也增派骑士到这边吧。”

费加罗对着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的罗伯特说完，就准备折返。

在走下螺旋楼梯之前，他瞥了一眼铁栅栏对面。

牢房中的特蕾莎丽莎被迫在红色礼裙的外面穿了一身茶褐色的长袍，尽管与她手腕相连的锁链已经被移走，但是固定双手腕的石枷和戴在脸上的“圣女假面”都维持着原状。特蕾莎丽莎将会以这种状态度过最后一夜，等到下次假面被摘掉，即明天，那就是她即将迎来火刑的时候。

费加罗的任务是在那之前看守好这名罪人，不让她逃掉。如果坎帕斯菲洛的黑犬像昨晚一样前来抢夺，那也在意料之内。

在明早之前，要安排好人手，不可放松监视，黑犬一步也别想踏进塔内，然而费加罗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安排人手，只要存在黑暗，黑犬就能四处潜入。费加罗迈出一步，踩上螺旋楼梯的下一刹那——

牢房侧边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黑色的影子突然窜出。

洛洛戴着黑头盔和黑手甲，悄无声息地从罗伯特背后把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在意识远去前的瞬间，罗伯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这声音十分细小，混在笼罩塔内的雨声中完全听不见，可是费加罗却反射性地扔下左手拿着的火把，右手因为被三角巾吊着无法使用，于是他只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大剑，接着扭身向后。

从楼梯上方逼近的洛洛用手甲挡住了回身横扫过来的大剑，碰撞产生的金属声回荡在螺旋楼梯间。

“……果然来了啊，黑犬。”

“单手挥舞双手剑，似乎有点费劲呢。”

“别小看人！”

费加罗凭蛮力上挥大剑，弹开洛洛的手甲后，立刻又下砍一剑。

洛洛轻松地躲过了从头顶上劈下的剑身，接着站在楼梯上方踹向费加罗的板甲，费加罗一个踉跄，往下后退了数个台阶。

“唔……”

“顺带一提，蜈鲸是单手剑哦，要我借给您吗？”

“……闭嘴，都说了别小看人！”

费加罗再度用力上挥大剑，他踏前一步，对楼梯上方的洛洛发起大幅度的攻击。

洛洛同样轻松避开，可是费加罗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从三角巾中抽出右臂冲向洛洛，右手中正握着一把短刀，可能是因为握力没有恢复，短刀被他用绷带缠了好几圈来固定。

“……呃。”

攻击来自原以为无法使用的右臂。洛洛扭动身躯，惊险地躲过——然而此时他挂在腰间的麻袋却因为攻击而裂开。

从袋子里掉落的木箱发出咔咔的声音，滚到了费加罗的脚边，正是那个迪特尔姆托付给洛洛、让他交给王妃特蕾莎丽莎的木箱。

费加罗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嗯？为什么你会带着这个？”

“您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吗？”

费加罗反手握住左手中的双手剑，剑尖朝下，撞向木箱顶部。伴随着破碎声，木箱的盖子四分五裂，从里面露出了一面小镜子。

“果然……这本来是普瑞斯陛下持有的东西。”

那面白色的小镜子上缠有蛇形装饰。

坐在牢内的特蕾莎丽莎身处黑暗，因为“圣女假面”遮断了一切，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自己生不如死，无论是流泪的双眼还是发声的嘴巴都被堵住，手的自由被夺去，重要的人也被夺走，明明都这样了，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呢？

突然，假面被某人触碰，特蕾莎丽莎僵直了身体，接着假面的系带被割开，特蕾莎丽莎恢复了视线，火把的光亮让她皱起了眉头。

“晚上好。”

拿着火把、屈膝跪在她眼前的人是洛洛，他掀开了头盔的面罩，露出了脸庞。

牢门大开，前方倒着近卫兵的副队长罗伯特以及费加罗。

“我弄错了。”

洛洛低声说道。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舌头颜色不是紫红色，而是和我们一样普通的颜色，只是用魔法变成了紫红色，没错吧？”

“……”

洛洛从腰间挂着的麻袋中取出小镜子。看到这面柄部缠有蛇形装饰的白色小镜子，特蕾莎丽莎动摇了，为什么自己扔掉的小镜子会在他手上？

小镜子的背面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A.Fygi”。

这正是女佣口中“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所持的小镜子。

第一卷 第三章 恸哭

1

特蕾莎丽莎·梅登开始在狮石堡工作大约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刚刚流落到罗威。

十八岁的特蕾莎丽莎前往城区的公会求职，只要能获得佣人的工作，她不在乎工作地点如何，哪怕是再小的宅子也没有关系，不过她迄今辗转各个宅邸，积累了不少女仆的经验，服务能力和其他女仆相比实在出类拔萃，因此在公会举办的服务能力测试中取得了相当靠前的成绩，得到了狮石堡女仆长的青睐。

对于特蕾莎丽莎来说，在城堡中工作还是第一次，里面的生活意外地十分开心，或许是与罗威“贸易之国”的名号相衬，这里的人员往来十分频繁，所以佣人同伴对身为异乡人的特蕾莎丽莎也非常宽容，而且相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宅邸，多人工作的环境也热闹不少。

特蕾莎丽莎为了活下去，至今为止一直变换姓名和住址，辗转各地。她从记事以来就掌握了魔法，所以已经习惯了被看到的人当作灾厄而嫌恶。

警戒不知何时可能就会出现的魔法师，随时绷着紧张的神经，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日常，然而特蕾莎丽莎仍然渴望着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之前在所有她被雇佣为女仆的地方，每次看见生活在宅子里的人们露出幸福的笑容时，她总会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能那么开心地笑出来呢，因为生活无忧无虑吗？因为杀与被杀的日常与他们无缘吗？自己有过像那样由衷的开怀大笑吗？

如果能实现的话，特蕾莎丽莎希望成为人类。

王国罗威是曾经在四兽战争中与王国艾美利亚战斗的<骑士之国>，虽然原则上没有禁止魔法师的出入，但是他们的数量极其稀少。在罗威城工作后，特蕾莎丽莎头一次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她当时心想，自己作为人类活下去的愿望也许就要成真了。

因此某一天，特蕾莎丽莎决定扔掉幼年时就带着的小镜子，她的魔法需要通过那面小镜子显现，它可谓是自身作为魔女的象征，现在她把这面镜子放进了梧桐木做的箱子中。

在朦胧的晨雾中，特蕾莎丽莎溜出了狮石堡，前往城区外围的杂树林，她在地面上挖出一个洞，把木箱置于其中，再用土盖上。她发誓不会再次使用魔法，祈祷在这个国家使用的“特蕾莎丽莎”是她最后的名字。

在城堡里工作约三个月后，特蕾莎丽莎在堡内发现了一处中意的场所，即连接着两座城楼的城墙之上，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露天联络通道，特意登上最高阶来到那里的人十分稀少。虽然在人群中工作很开心，但是特蕾莎丽莎也十分珍惜卸下重担、优哉游哉的独处时间。

把手搭在高度与胸口持平的石墙上，瞭望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特蕾莎丽莎最喜欢这幅从这里远眺而来的美景。被红砖房所淹没的罗威街道染上了晚霞的颜色，另一侧的海面反射着日光，闪闪发亮。

可以独占这份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特蕾莎丽莎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

在太阳落山之前片刻，眼下的街道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尤其是<凯旋道>附近格外明亮，热闹非凡的夜晚到来了。

紧挨着石墙摆放有一张石制长椅。

等到日落之后，特蕾莎丽莎就坐在上面，仰望着漂浮在空中的明月。

明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暗夜，特蕾莎丽莎想起了过往，把手挡在眼前。

她的幼年是在“流浪之民”的商队中度过的，队伍规模高达四十人，而统率整个商队的首领正是她的养父母。

特蕾莎丽莎刚生下来就被商队捡到。

这些事都是从首领那里听到的：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一架马车打算强行翻过山头，结果滑落悬崖。第二天早上，首领夫妇前往山崖下搜刮值钱物品，却发现满是尸体的马车中一名婴儿啼哭不止，而这名握着白色小镜子的婴儿正是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作为“流浪之民”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在四处奔波中度过了每一天。

居无定所，流浪至死，以经商卖艺为生，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移动距离长到一眼看不到头，一成不变的山脊线、偶尔见到的仙人掌以及无穷无尽的马蹄和车轮声——那是一段只能想到这些的无聊日子。

遇到不能入眠的夜晚时，特蕾莎丽莎经常会躺在晃荡的货运马车中，仰望夜空。无论何时，空中都漂浮着一轮明月，安静地俯视她。

——你总是如饥似渴地跟过来呢。

俯视自己究竟有趣在哪里？年幼的特蕾莎丽莎伸出手，对着明月。虽然那是一段无聊的日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它也许是自己短暂的人生中少数可以获得安宁的时光。自己如今早已离开商队，改头换面，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有人了解过去的自己，然而唯独那轮明月一直紧追不舍——

那是一个能够感受到夏天来访的夜晚，晚风吹拂着略微出汗的肌肤，十分怡人。心情愉快的特蕾莎丽莎坐在平时的那张长椅上，仰望着月亮，轻声哼唱。

每当心情好的时候，在驾驶位握着缰绳的商队首领就会唱出这首歌。

“——多么动人的旋律。”

突然被人搭话，特蕾莎丽莎立马闭上了嘴。

随后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了站在城楼前的人物，大吃一惊。

站在那里的男人正是狮子王普瑞斯·罗威。

金发高个头的他不过二十岁后半，仍然十分年轻，作为狮子王罕见地没有留胡须。他的肉体饱经锻炼，即使是带着披风的牛皮外衣也无法遮掩这点，让人感慨不愧是亲自挥剑的骑士团团长。在女仆同伴中间，有关王的话题经常能引起阵阵尖叫，特蕾莎丽莎现在能理解了，他确实是一名充满男人味的英俊国王。

特蕾莎丽莎从长椅上站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打扰了。”

说完迅速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背后马上传来了声音。

“请留步，刚刚的旋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关于什么的曲子？”

既然被国王要求等等，那只好停下脚步了，特蕾莎丽莎转过身。

“曲名不太清楚，我想是在‘流浪之民’间口口相传的歌曲。”

特蕾莎丽莎希望尽快解放，于是像说绕口令似地回答道。

“哦，‘流浪之民’的歌……？你是出身于‘流浪之民’吗？”

“……”

糟了，特蕾莎丽莎暗自焦急。

没有土地的“流浪之民”处于社会地位极低的那一层，也有传闻说，小偷和骗子等恶人偶尔会伪装在其中，因此尤其是富裕阶层中的一些人，光是听到某某是“流浪之民”出身，就会把他视作罪犯。正因为如此，特蕾莎丽莎在公会求职时一直尽力隐藏自己的来历。

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呢？特蕾莎丽莎顿时陷入了迷茫，然而普瑞斯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记得他们是一群在大陆上流浪的人吧？主要做着贩卖商品、街头卖艺的营生。我虽然有所耳闻，但是见到这种出身的人还是第一次，请务必介绍介绍。”

普瑞斯靠近过来，在石制长椅上坐下，接着拍了拍旁边，示意她坐在这里。

面对预想之外的展开，特蕾莎丽莎沉默不语。和王单独聊聊自己的过去？别开玩笑了，

“那是命令吗？”

“怎么可能，只是请求。”

“那允许我拒绝。”

“哦……欸，不愿意吗？”

“失陪了。”

特蕾莎丽莎背朝国王，离开了中意的长椅。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喜欢独自安静地眺望景色，而不是为了和别人闲聊。对方是狮子王的话，那更是如此，面对一句话就能解雇自己的人，交谈时必须处处小心，太累人了。

想到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被夺走，特蕾莎丽莎生气至极，哪怕对方是国王，那也太过分了，明天就连同今天的份一起，在长椅上坐久一点吧。

然而第二天，等到特蕾莎丽莎登上城墙时，石制长椅上却已经坐着国王了。

“哟。”普瑞斯举起手。

“让我听听吧，关于‘流浪之民’的故事。”

“……”

特蕾莎深深地鞠了个优雅的躬，接着背过身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普瑞斯还是坐在长椅上。

每次看到他的脸，特蕾莎丽莎就会鞠躬离开城墙。他难不成打算每天都来这里吗，自己中意的场所竟然要被国王夺走了。

又过了一天，特蕾莎丽莎错开平时的时间，等到日落之后才登上城墙。石制长椅上没有普瑞斯的身影，他是觉得特蕾莎丽莎今天不会来，所以放弃了吗。

特蕾莎丽莎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长椅上，虽然看不到渐渐落下的夕阳，但是可以仰望浮在空中的明月。

然而普瑞斯不久就现身了，于是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

“等等，我知道了，别那么厌烦，我不会说什么坐在旁边的话了。”

普瑞斯挽留特蕾莎丽莎，就那样坐在了通道的石板路上。

“我在这里就好。”

特蕾莎丽莎直摇头，这长椅是越来越坐不得了。

“……我不能让王坐在那种地方。”

“别在意，我只是在这里吃这个罢了。”

普瑞斯把篮子搁在旁边后说道，接着从中取出了某种烘焙蛋糕。

“可露丽note！！”

注：一种法式甜点

特蕾莎丽莎不禁发出声音。

普瑞斯取出的是在木碟上排开的可露丽，这是一种很高级的点心，外表烤得十分酥脆，里面的口感却十分顺滑，而且表面还涂有罗威原产的蜂蜡，咬下去可以感受到上等的甜味在口中充分地扩开。

以特蕾莎丽莎的身份来说，这是相当难入手的东西。

“哼哼，看你表情，都快滴口水了，女仆长的情报看来没错，你喜欢可露丽吧？”

“……才没有滴口水。”

特蕾莎丽莎擦了擦嘴角，不过她喜欢可露丽这点倒是猜对了。就在前几天，厨房送来可露丽，结果她比别人多吃了三个，挨了女仆长一顿骂。

“您向女仆长打听了我的喜好吗？这么做会遭到猜疑，招致不好的传闻哦。”

“不管是猜疑还是什么都没有错，我确实想吸引你的注意。”

“……”

真是奇怪的国王陛下，特蕾莎丽莎心想。所谓国王，给人的感觉应该和一般人稍微有些不同吧，不过特蕾莎丽莎不认识除他以外的国王陛下，也没有办法比较。

“可露丽，你也想吃一点吗？”

普瑞斯大大地张开嘴，豪迈地在高级可露丽上咬下一口。

“……真是卑鄙呢，您是想以它为诱饵，钓我上钩吗？”

“怎么可能？这些全部都是我的。”

“欸！”

特蕾莎丽莎发出了怪叫，而普瑞斯则“呵呵”地笑起来，笑容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少年一般。

“但是，如果你能讲讲‘流浪之民’的故事，我也可以把它作为谢礼分给你哦？”

即使是想要独自欣赏风景的特蕾莎丽莎也敌不过可露丽的诱惑。

最后按照普瑞斯的要求，特蕾莎丽莎讲述了自己幼年时期的事情，不过既然国王都坐在石板路上，女仆也没有资格坐在长椅上。

于是她侧头望着空空如也的长椅，和国王保持一定距离，一同坐到了石板路上。

普瑞斯用手帕包着三个可露丽递了过去。

国王陛下食用的可露丽和厨房送过来的相比，不知甜了几百倍，非常好吃。

此后，特蕾莎丽莎和普瑞斯每晚都会在人迹罕至的城墙上碰面。

对于前者来说，她虽然不是主动前去见面，但是每次为了欣赏夕阳而登上城墙时，都不禁想着他今天会不会来。

石板路上，二人间的距离每天都在缩短，不久他们就分别坐在了长椅的两端，距离近到手可以够着木碟上的可露丽，再也不必用手帕包着递过去。

雨天的时候，因为不方便前往城墙上的联络通道，二人就在城楼里度过。季节来到初秋，普瑞斯带来暖和的柠檬香草茶，给特蕾莎丽莎的那杯加满了蜂蜜。

“这么甘甜美味的香草……我还是第一次尝到。”

“那是从艾露达地区订购的，我相当中意哦？”

普瑞斯得意地笑出来，纵容了特蕾莎丽莎享受与她女仆地位不符的奢侈。

以可露丽为交换，特蕾莎每天一点点地透露着她幼年时在商队的生活，向普瑞斯讲述了自己当时所见的光景，像是从货台上看见的层层山脊、零星立在大地上的仙人掌、还有无穷无尽的马蹄和车轮声。

货台被篷子遮住的马车成群结队，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穷追不舍，不管天涯海角。

特蕾莎丽莎本想展示流浪生活是多么辛苦，可是普瑞斯却对她的幼年时期羡慕不已，说自己也想过一过那样的生活。

特蕾莎丽莎摇摇头，对于成长在温室中的国王来说，她的话一定很难产生共鸣。特蕾莎丽莎对此既感到悔恨，又感到可悲，好想把自己心中的情感更好地传达出去，好想获得别人的理解。不需要什么羡慕，她正是因为讨厌那样的流浪生活才溜出了商队。

普瑞斯看到特蕾莎丽莎转变为不开心的神情，困惑不解。

“能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旅行再好不过了吧？每天都可以期待与今天不同的明天不是吗？我倒是有自信能够享受每一个那样的日子。”

“……即使每一个那样的日子都徘徊在生死关头？”

商队的生活绝非普瑞斯所想象的那样，为了活下去，干的坏事绝对不算少。特蕾莎丽莎虽然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曾在首领的命令下袭击了宅子的事情。比起为了生存而伤害他人，在城堡里安全地生活无疑更好，她希望普瑞斯能明白这点。

“……我的职责是装成奴隶进入宅邸，然后调查其中的财产和警卫状况。”

普通的“流浪之民”们不会进行那样的犯罪行为。

然而捡到特蕾莎丽莎的商队称不上普通。首领把孩童当作奴隶卖到富商和贵族的宅邸中，让他们预先调查屋子，随后专挑警备最薄弱的日子，等到孩童从宅邸内侧打开门锁，大人们就闯进去进行偷盗，这就是首领统率的商队所用的手段。

“……对于成长在商队中的我来说，那样的生活曾经是天经地义。”

首领对于身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十分器重，相比其他孩子，会优先把她当作奴隶送出去。肌肤雪白、又有一双美目的特蕾莎丽莎在南国的人气尤其高，无论多夸张的价格都能立刻卖出去。

要是遇到了危险，就使用魔法立刻逃出去——首领如此说道，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哪怕能够使用魔法，对于十岁左右的少女来说，宅邸中不知何时就会暴露的生活仍然有多么恐怖。

少女成长为妙龄之后，有时会被宅邸的主人叫到床上。作为保守贞操的手段，特蕾莎丽莎用魔法改变了舌头的颜色，只要吐出剧毒的紫红色舌头，一脸柔弱地哭诉说“我生病了”，任何主人都会失去兴致，把特蕾莎丽莎赶下床，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赶出宅邸，不过那样的话就再去寻找新的猎物，首领也允许了这样的行为，总比特蕾莎丽莎变成瑕疵品好。

抢夺基本上都是发生在屋子里的人熟睡之后，不过要是调查的结果不够全面，又或是运气不好的时候，也会发展成不得不战斗的情况。特蕾莎丽莎也遇到过必须使用魔法战斗的时候。

她讨厌与宅邸中关照自己的人们战斗，所以对峙的时候会请求他们不要攻过来，希望他们放自己一马，不要靠近，因为靠近的话就必须杀掉——因此用魔法形成武器时，她选择了一眼就能给人带来恐惧的形状——大镰刀。

特蕾莎丽莎隐瞒住自身是魔女的事情，向普瑞斯告知了自己的经历，她一边仔细斟酌语言，一边讲述当时有多么辛酸。

“……抱歉。”

特蕾莎说完后，普瑞斯低下了头。

“没能考虑到你当时过着何等危险的生活。”

特蕾莎丽莎吃了一惊，国王陛下也会低下头颅吗。

“不，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之前那些话不是为了可露丽，也不是由于受到了请求，而是特蕾莎丽莎听完普瑞斯的话后自身想要谈论，是她这边擅自开口，所以特蕾莎丽莎对此感到很抱歉。

普瑞斯再次和特蕾莎丽莎闲聊起来，讲述了他本人的幼年时期。

就在普瑞斯迎来十岁生日后不久，父母乘坐的贸易船遇难，刚满十岁的他不得不肩负起名为“狮子王”的巨大责任。

“父母死后，面见哭天喊地的家臣时，我拼命地忍耐着眼泪，当时心想，只有我绝对不能哭泣，因为狮子不会在人前哭泣。”

坐在长椅上的普瑞斯对着特蕾莎丽莎露出了微笑。

“那时我一次成为了‘国王陛下’。”

听到他的话后，这次轮到了特蕾莎丽莎低下头，说“对不起”。

正如普瑞斯不清楚“流浪之民”的事情，特蕾莎丽莎也不清楚国王的事情，本以为国王陛下只是在城堡里悠然自得地生活，没想到他却一直心系这个国家的百姓，想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特蕾莎丽莎，你对这个国家怎么看？”

普瑞斯从长椅上起身，站到了石墙前。

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将红砖房的街道染成了橙黄色。

普瑞斯背对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风景，张开双臂。

“你作为‘流浪之民’，一定见过很多国家吧？和你到达过的国家相比，罗威怎么样？在你的眼中，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

“……闪闪发光，这个国家的民众都很爱国，对于自己罗威国民的身份十分骄傲。这样的国家活力四射，很厉害——”

不过——特蕾莎丽莎欲言又止。

即使很难开口也必须说出来。

因为这位国王并不冀望奉承。

“城区越闪耀，阴影也就越浓厚。华丽的<凯旋道>里侧，贫民窟<灰街>中，许多人找不到工作，挣扎在贫困线上；本应禁止了的奴隶买卖似乎也还在暗中继续。这个国家仍然在发展中，仍然在朝着狮子王陛下理想的国度成长的途中，我是这么觉得。”

“……嗯，不错，你看得很透彻。”

普瑞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我希望不光是通过贸易发家的富裕阶层，还有贫困阶层以及特兰斯马雷人以外的居民们，都能昂首挺胸地夸耀自己是罗威国民。我想让光芒照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想成为那样的国王，你觉得我能行吗？”

“行的。”

特蕾莎丽莎立即答道。

“因为狮子王陛下能够亲近民众，能够给予人们活力，能够像太阳一样照亮城市，已经是那样的国王了。”

接着她考虑了一会，补充道。

“……我喜欢从这个地点眺望到的景色。夕阳下，砖房的红色越发鲜艳，街道全体都闪着光亮，我觉得能将这些景色独占是一种幸福，没有什么比它更奢侈了，不过——”

特蕾莎丽莎露出虎牙，天真无邪地笑起来。

“和狮子王陛下共赏的晚霞总感觉更加美丽。”

在秋天晚风的吹拂下，特蕾莎丽莎长长的头发轻轻飘动，随风而起的发梢映照着夕阳，像是金丝一样光彩夺目，普瑞斯见到这幅美景，忘记了言语。

“……特蕾莎丽莎。”

“是，什么事？”

特蕾莎丽莎歪着头。

“我可以亲你吗？”

“哈！？”

面对意料之外的请求，特蕾莎丽莎向后弯曲肩膀，用手背遮住了嘴角。

“差劲至极，您把我当成什么了？如果您想玩耍的话，请去找其他的女仆。”

“这样啊，对不起，那么和我结婚吧。”

“哈……？”

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愈加愤怒起来。

“您在说什么，请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正如我照亮了城市，你照亮了我，特蕾莎丽莎，你成为了我活下去的动力，今后也可以待在我身旁支持我吗？”

普瑞斯站在特蕾莎丽莎面前，伸出手。

“……”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特蕾莎丽莎像是探寻他的真心似的，直视着普瑞斯的眼睛，然而和他笔直的目光对视后，特蕾莎丽莎却继续坐在长椅上，低下了头，不打算接住他伸出的手。

“……不行，狮子王陛下不了解我。”

“我知道。”

普瑞斯回答道。

“你是这座城堡的女仆，出身于‘流浪之民’。”

“您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我说不定还隐藏了什么。”

“比如？”

“比如……比如——”

特蕾莎丽莎为了增加勇气，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是——”

——是魔女的话，怎么办？

特蕾莎丽莎紧盯着重新站好的普瑞斯，然而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是什么？”

“……不，没什么。”

特蕾莎丽莎遮住表情，再次低下头。

“我想说的是，狮子王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不应该和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结婚，再好好考虑一下比较——”

“来历我不在乎，是城堡的女仆也好，还是出身于‘流浪之民’也好，哪怕……对了，哪怕你是魔女也无所谓。”

“欸。”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偶然吗，普瑞斯说出了特蕾莎丽莎没能说出口的话。

宽大的手掌抚摸上特蕾莎丽莎的脸颊，普瑞斯怜爱似地低头望着特蕾莎丽莎动摇不定的红瞳，她颤抖的睫毛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下。

“……总之别忘记，我迷上的是如今在这里的你，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爱你。”

艳丽的虹膜泛着泪水，特蕾莎丽莎眨了眨眼。

“……奇怪的国王陛下。”

她脸色通红，仿佛为了躲避普瑞斯温柔的目光，撇开了视线。

“话、话说在前头，我还是初吻。”

“知道啦，别哭了，我希望你能笑着。”

“才没有哭……！”

“嗯，你说的对。”

说完，普瑞斯轻轻地吻了上去。

皎洁的明月浮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一直紧追不舍的月亮今天也俯视着特蕾莎丽莎。

那天从货台上向月亮伸手的少女随着成长发生了改变，她改变了名字，改变了生活，放弃了魔女的身份。

在普瑞斯的臂弯中，特蕾莎丽莎感受到了安宁，曾经作为魔女而活的自己今后或许也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她如此想到。

2

关押特蕾莎丽莎的牢房在墙壁齐腰高的位置上有着一扇巨大的窗户。

窗户上并没有镶嵌玻璃，乍一眼似乎可以从那里逃跑，但这里是<幽闭塔>的最上层，过去尝试逃脱的罪人全部摔死了，没有一个人越狱成功。

风雨透过巨大的窗户，不停吹进室内，吹得洛洛手中火把的火焰都摇曳不止。

大门敞开的牢房中，洛洛蹲着面向坐在地板上的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则低着头，没有抬起脸的意思，一看就十分憔悴。

虽然洛洛把迪特尔姆托付给他的小镜子递给了特蕾莎丽莎，但是对方却不打算收下。

“……”

洛洛暂且把小镜子收纳到麻袋中，然后取出从倒地的费加罗那里夺来的钥匙串，从中挑出了画着红线的白色钥匙，和拘束着特蕾莎丽莎双手腕的石枷一致。

“估计这就是那副手铐的钥匙，我马上给您摘下。”

拘束着特蕾莎丽莎手腕的枷锁是用于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摘下的话就能再次使用魔法了吧，可是即使洛洛双膝跪地靠近，特蕾莎丽莎也依旧没有伸出双手的打算。

“……你来干什么？”

特蕾莎丽莎就那样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问道。

“为了带您出去，不让您遭受火刑。和昨晚袭击马车时不一样，这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意思，而是斯诺怀特公主的委托。”

斯诺怀特——听到那个名字，特蕾莎丽莎抬起脸。

“……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在迪特尔姆阁下的帮助下，斯诺怀特公主从‘血色婚礼’中幸存，之后躲藏了起来，她现在十分担心您。”

“等等，那普瑞斯陛下呢？”

特蕾莎丽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追问道。

洛洛微微摇头。

“很遗憾，‘血色婚礼’中幸存下来的只有斯诺怀特公主和迪特尔姆阁下。”

“斯诺怀特公主渴望救您出来，她哀怜您受到奥姆拉·罗威公爵的利用而被栽赃成魔女，于是拜托我等帮助您。”

“……那孩子还以为我是可怜的王妃呢。什么栽赃，我就是真正的魔女，编织了谎言，想要成为王妃，这些都是事实。”

特蕾莎丽莎站起身来，像是从洛洛旁边逃走一样，拉开了距离。

洛洛用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手中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墙壁上映照出特蕾莎丽莎巨大 的影子。

“……如今的事态都是因我而起。”

实际上特蕾莎丽莎对那个告发者有印象，就是那名左眼失明的老婆婆，自己曾经作为女仆潜入她所在的达考录家族，结果暴露了真身，于是挥舞着大镰刀横冲直撞，伤害了老婆婆的确实是特蕾莎丽莎的魔法。

“血色婚礼”并非特蕾莎丽莎所为，但是也不能说，从头到尾全都是奥姆拉的谋划。奥姆拉得到了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情报，利用它抢夺了王位。

既然如此，起因就是自己。特蕾莎丽莎十分后悔来到了罗威，后悔与普瑞斯邂逅——她强烈地责备想要获得幸福的自己。

自己作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挥舞大镰刀的过去，团团绕绕最后还是被奥姆拉所利用，杀掉了普瑞斯。自己想要隐藏的过去杀掉了所爱之人。

红瞳中渗出泪水，特蕾莎丽莎因为悔恨而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应该来到罗威的。”

特蕾莎丽莎无力地坐在窗沿，风吹进来，让她长长的头发随之起舞。

洛洛举高手中的火把。

特蕾莎丽莎极其衰弱，比起昨晚在马车中见到时更加明显。

“您打算接受火刑吗……？”

“……狮子王陛下之所以辞世，都是因为我是魔女的缘故，我无颜面对斯诺怀特，在这个没有普瑞斯陛下的国家……已经没有继续活着的理由了，我会安然接受死亡。”

特蕾莎丽莎的目光盯向洛洛，随后她缓缓眨了眨眼。

“但是我不会接受火刑。”

低声说完，特蕾莎丽莎站到了窗台上。

“我不会让奥姆拉如愿以偿——”

既然奥姆拉所谋划的“兄长被杀的复仇剧”打算以特蕾莎丽莎被烧死为结局，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作为魔女，而是作为可怜的王妃。

特蕾莎丽莎面朝室内，身体向窗外倒去。

“欸，等——”

洛洛立刻扔下火把，蹬地而起，瞬间接近了窗边，冲向窗框。

然后他朝着特蕾莎丽莎倒向窗外的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出了手臂。

3

魔女审判结束后，由于大雨倾盆，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不得不驻足停留，于是按照当初的计划，他们决定参加奥姆拉举办的宴会。

这是一场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罗威友谊的欢迎会，其中也包含了将刚刚定罪的“镜之魔女”让渡的环节。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被招待到的地方既不是<王座之间>，也不是<宾客之间>，而是容纳人数约七十人的小礼堂。罗威的近卫兵们在门前检查客人有没有携带武器，要求佩剑的人为了宴会把剑交给他们保管。

“你说什么？不行，这杆枪我不给。”

一名大汉听到不许带枪进入礼堂，发生了争执，正是哈特兰。

“这是保护主人必要的东西，别担心，我不会胡乱挥舞的。”

“但这是规矩。”

“一群死板的家伙！”

宽大的后背突然被什么人碰到，哈特兰回过头，发现一名修女打扮的少女站在那里。

“好雄伟的长枪啊，它染过不少人的鲜血吗？”

“你谁啊……？”

少女睁着朦胧的睡眼，仰望哈特兰，是菲洛凯特。

她无视了不知所措的哈特兰，转向近卫兵们。

“这个人已经可以放行了，带枪也没有问题。”

近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按照少女的指示，让哈特兰通过了。

进入礼堂的哈特兰一脸茫然地回头。那名少女的地位难道比近卫兵还高吗？菲洛凯特与陆续前来礼堂的铁火骑士们聊天，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甚至冷不防地抱了一下陪同迪莉莉乌姆前来的卡布奇诺，让后者吓了一跳，真是个不会掌握距离感的孩子。

环视礼堂内部，可以看见最里面的高台上坐着以奥姆拉为中心的罗威众人。被奥姆拉提拔的重臣们就座于他的两侧，拉齐尼则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他继续戴着白色假发，装成法官，早在干杯之前就已经喝起葡萄酒了。

太阳已经落山，礼堂的墙壁和桌子各处都点着蜡烛，地板上则摆放有好几张长桌。

巴德和学者席梅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排，餐桌上早已端上了佳肴，放着烤全鸡、肉馅饼和装有葡萄酒的小酒桶。

礼堂呈现敞开式楼梯间结构，俯视一楼的二楼席上，乐团正在演奏活泼的乐曲，欢迎着陆续进场的坎帕斯菲洛众人。

“欢迎真是热烈呢。”

巴德抬头望了眼乐团，嘟囔道。

因为这场友谊会要秘密地转让魔女，受邀而来的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即使如此，罗威还是准备了全员数量的座位，从骑士到侍从，与身份无关，排场十分盛大。

“反正罗威公爵已经不准备交付魔女了，所以至少在招待方面不能落下，他是这么打算的吗？”

坐在巴德旁边的席梅一边把葡萄酒倒进摆在桌上的木杯中，一边回应道。

“确实，如此款待之后，即使说不转让了，大概也不会惹人生气。”

这场集会看起来是在交易作废的前提下，为了修复两国关系而举行的，所以才准备了盛大的菜肴，款待坎帕斯菲洛。不过即使交易作废，巴德也完全无所谓，毕竟他的计划是吸引奥姆拉的目光转向这边，让黑犬趁机带走特蕾莎丽莎本人。

“但是冷静不下来呢。”

巴德用下巴指了指高台和墙壁附近站着的金色骑士们。

“既然是招待的话，怎么不让他们也喝一杯。”

金色的铠甲映照着烛火，闪闪发光，里面的骑士表情坚毅，始终直视一个方向站在那里，宛如某种摆设。

“他们对工作好上心啊，听说罗威的骑士严禁穿着铠甲饮酒。”

席梅把倒有葡萄酒的杯子递给了巴德。

“话说艾德维斯去哪了？外务大臣在友谊会上迟到可不妙。”

“咦？明明魔女审判的时候还在……”

席梅环视四周，室内到处都不见中年秃头男性的踪影。

正当此时，礼堂前部的高台上，奥姆拿起银杯，音乐随即停止。

“坎帕斯菲洛的诸位来宾，感谢光临。本日是相当可喜可贺的一天，‘杀死狮子王’的魔女被判决，兄长的大仇得报，而且今天还是我奥姆拉·罗威承袭‘狮子王’之名的日子。在这样的值得纪念的日子里，能和坎帕斯菲洛的诸位一同庆祝，我不胜荣幸。”

就任狮子王的正式加冕典礼还在后头，然而奥姆拉的头上已经有一顶金色的王冠在闪闪发光。

“……？”

巴德皱起眉头，与预想相反，奥姆拉难道打算让渡魔女吗？

“为了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未来！”

奥姆拉举起银杯，礼堂里的众人随即一同举起各自的杯子，礼堂中再次响起了活泼的音乐。

宴会开始后不久，迪莉莉乌姆的身影出现在礼堂外。

“……你说非我不可是指什么？”

她带着诧异的表情问道，对象是黑色礼裙的法官，阿娜莫娜。有些话想告诉公主，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听到这样的悄悄话后，迪莉莉乌姆跟着来到了走廊上，阿娜莫娜环顾四周，确认了走廊上没有别人。

“请允许我凑近您的耳朵。”

说完，阿娜莫娜把脸庞靠近迪莉莉乌姆，就在这时。

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里，黑色的触手突然飞出。无数的触手缠绕成旋涡状，将迪莉莉乌姆的身体团团围住，最终结合起来变为某个形状。

“……！！”

如同影子一样、全身漆黑的形体以抱着迪莉莉乌姆后背的姿态出现，它外表是一名瘦削的男子，一只手塞住迪莉莉乌姆的嘴巴，另一只手从后背绕到前方，臂部缠紧了迪莉莉乌姆的身体。

迪莉莉乌姆被男人紧紧抱住，脚掌开始沉入阿娜莫娜的影子中，眨眼间，全身都被拖进了影子里。走廊再次回归了平时的样貌，只能听见人们的吵闹声从门对面的礼堂中传来。

“嚯嚯……！”

浮现出笑容的阿娜莫娜捂着嘴，朝着与礼堂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个……找不到公主的踪影……”

卡布奇诺说道，她一直走到了最前排的桌子。因为巴德不在座位上，席梅用手把葡萄酒转向了自己。

“怎么？是不是去厕所了？”

“我也想过，去厕所找了一圈，可是哪里都不见人影……”

“嗯……既然是那位任性的公主殿下，说不定是她到处闲逛，结果迷路了……我去通知巴德大人，你等等。”

席梅把视线转向了站在高台前的巴德。

后者正在和端坐在高台上的奥姆拉寒暄。

“诚挚地恭贺您这次继任狮子王。”

巴德作出笑容，手上拿着倒满葡萄酒的木杯。

“谢谢，客气了。”

奥姆拉从高台上瞥了一眼巴德，敷衍地举起了银杯。

“……”

这样的回应有点冷淡，他圆圆的脸蛋上，昨晚还拼命凑出来的虚伪笑容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是他继任狮子王之后，有些自以为是了吗？

“关于引渡魔女的事宜——”

巴德刚开口，一名骑士就登上高台，跪在奥姆拉身旁，悄悄说起什么。尽管巴德正在说话，奥姆拉却把巴德晾在一边，以耳语回复骑士。

从高台上走下的骑士与巴德擦肩而过，跑向了礼堂正面的大门。巴德回头用目光追着骑士的背影，只见他亲手关上了礼堂的正门。

有一种异常的违和感，让人心绪不宁。

“……”

巴德重新环视了一遍礼堂。

以奥姆拉所坐的高台为正面，右侧的墙壁上安装着四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则镶嵌着彩色玻璃，色彩鲜艳的玻璃表现着栎树和一头狮子。三块彩色玻璃分别描绘了春、夏、秋的主题，而对应冬天的第四块本该描绘狮子变成人类的场景，现在却不翼而飞。

第四扇窗户大概是破裂了，用木板进行了遮补。

巴德用足尖掀起了铺在脚边的地毯，地基上铺设的石砖描绘了某种几何学形状，这种形状在信仰战神巴亚力的教堂中十分常见——

巴德发现了没有洗净的发黑血迹。

“……这里是——”

这座小礼堂是举行了“血色婚礼”的教堂，是包含狮子王普瑞斯·罗威在内五十多人被屠杀的场所。当时强壮的骑士们在未佩剑的状态下被关进这座教堂，遭到了杀害。

现在的状况太过相似了。巴德注意到活泼的音乐停止，于是抬头向二楼席望去，刚才还在的乐团已经无影无踪。

“——抱歉，格雷斯伯爵，你刚刚话才说到一半吧，所谓的引渡魔女是指什么？”

奥姆拉从高台上俯视奥姆拉，露出货真价实的卑劣微笑。

巴德直直地盯着奥姆拉，皱起眉头。

“……为什么？”

咻——

巴德的侧腹被十字弓的箭矢刺中。

巴德反射性地低头察看腹部，只见赤红的鲜血从侧腹渗出。

乐团所在的二楼席出现了架着十字弓的骑士们，在咻咻不断的箭雨中，巴德的后背和大腿也被射中。

巴德摇摇欲坠，很快跪倒在地。

“巴德大人！！”

席梅见此大喊，随即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名金色的骑士逼近他的身后，从后面把手臂绕到他的前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骑士把手臂用力一划，席梅的脖子就笔直地裂开了一条横线，鲜血喷涌而出。

“呃……什……？”

站在席梅正面的卡布奇诺被溅了一脸血沫。

“呀啊啊啊啊啊……！！”

无力倒下的席梅身旁，卡布奇诺尖叫道。

教堂中陆续响起了拔剑的声音，立于墙边的金狮子骑士们一同袭向客人。坎帕斯菲洛的众人过于意外这次袭击，根本无法理解形势，在恐惧和逃跑之间不知所措，一把又一把的剑从他们的身后挥下。

年轻文官的脑袋被双手大剑砍下；空手抵抗的铁火骑士被前后夹击，腹部被贯穿；女性调香师被从桌子下拽出，后背被插上一把剑。

巴德呆呆地回头，目击了这场惨剧。

长桌被掀翻，菜肴散落一地。在尖叫和悲鸣的回响中，目光所及之处都喷涌着鲜血。接近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一行毫无还手之力，被任意屠宰——展现在眼前的光景简直就是地狱。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这幅过于没有现实感的光景，巴德头晕目眩，声音逐渐远去。这是噩梦吗——正当巴德惊愕之时，哈特兰挡在了他的身后，后者的后背随即就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

“呜……！！”

“哈特兰……！”

哈特兰以身体为盾牌保护巴德，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

“巴德大人，容我失礼！”

哈特兰抱起因为大腿受伤而无法行动的巴德，把他转移到了十字弓的箭矢射不到的桌子下方。

哈特兰本人则立即站起来，用响彻整个教堂的声音喊道。

“<铁火骑士团>，别胆怯！保护坎帕斯菲洛的人民！”

哈特兰用枪柄末端撞击地板，哐，哐，仿佛在鼓舞团员们。

“没有剑的话就夺走对手的！不管椅子、桌子还是什么都可以用！没有胆怯的理由，我们是铁火骑士，我们会根据战况改变战法……！”

以所握之处稍微往上的部分为支点，无数的刀片哗啦啦地像扇子一样从枪柄上展开，最终的造形既不是三叉戟，也不是四叉戟，而是宛如一棵树木，数不清的刀刃枝分叶散，单单一刺就能杀伤复数敌人，这正是哈特兰的爱枪——“Tangerine Tree橘子树”的另一种姿态。

坎帕斯菲洛的骑士们虽然没有佩剑，但是因为大清早就被命令进行回国准备，其中不少人都装备了手甲和护膝等，在完成旅行整备的状态下出席了宴会，然后他们坎帕斯菲洛使用的防具大多数都能变形。

一名铁火骑士用手甲挡住了下挥的剑，手甲在一瞬间撑开，描画出圆形，变成了一个盾牌；另一名骑士在手甲中装配了小刀；也有骑士在腰带中隐藏了无数尖刀。

还可以战斗，铁火骑士们抵抗着屠杀。

奥姆拉沿高台侧面的台阶下到地面，在近卫兵的护卫下走向高台旁边的后门。

“站住！奥姆拉。”

巴德注意到奥姆拉的身影，以桌子为支撑，站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攻击坎帕斯菲洛？”

奥姆拉停下脚步，回过头。

“呀呀，为什么？你不清楚吗？坎帕斯菲洛打算欺骗我们，把魔女弄到手，于是撒谎说什么造出了‘魔法剑’，竟然想要算计我。你的罪过就是轻慢了高傲的罗威。”

我方的情报泄露了——

打算欺骗罗威是事实，然而对面也是一丘之貉。所谓国家间的交易，都是充满了欺骗与被欺骗，身为商人的奥姆拉应该更加有体会。如果把这场屠杀当作欺骗的报复，那就明显超过了限度。

巴德争论道。

“停下屠杀……如果领主以这种方式遇害，坎帕斯菲洛剩下的骑士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会爆发战争的！”

“啊哈哈！”

奥姆拉大笑。

“就凭坎帕斯菲洛也敢向大国罗威露出獠牙？你们还有那种空闲？现在不是为了处理步步紧逼的王国艾美利亚而忙得焦头烂额吗？”

“……”

巴德不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奥姆拉说的没错，眼下的威胁是王国艾美利亚，巴德等人收集魔女正是为了应对，但是为什么奥姆拉会知道这件事？难道连这种内部消息都泄露了吗？

“不过请安心，格雷斯公爵，坎帕斯菲洛在我手中会变成一个比过去更加繁荣的国家。”

“什么意思……？”

奥姆拉没有回答，只是卑鄙地眯起眼睛，随后离开了。

紧接着，一群装备着灰色板甲的男人从后门蜂拥而入，正是奥姆拉的私兵，<骷髅和蝎子团>的佣兵们。

4

“嗯……嗯——……”

迪莉莉乌姆在狮石堡内的某个房间醒来。

起身的地方是一张大床之上。

“……哈？”

头发凌乱，鞋子也被脱去，只穿着一身鸡尾酒礼服，和出席宴会时相同。迪莉莉乌姆追溯着记忆：她被黑色礼裙的贵妇人以机密为理由带到了走廊——然后贵妇人的影子袭击了她，那是什么错觉吗……？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迪莉莉乌姆环视屋内，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处点着蜡烛，暖炉里也燃着柴火。

室内暖和得让人出汗。

房间十分宽敞，巨大的屏风立在四周，把床和附近的空间分割开来。

墙边的大架子上搁着某地部落的项链、船的模型和宝石箱等等，似乎是收集了各国的特产，比起装饰，看起来更像是随意摆放。

墙上挂有好几顶装饰着花哨羽毛的帽子，还贴着大陆的地图。

并且这里也如同<宾客之间>一样，挂着鹿头的标本，那对角比至今见过的都大、都雄伟。

“那对鹿角很壮观吧？”

突然听到有人搭话，迪莉莉乌姆回过头。

屏风的阴影处浮现出奥姆拉的脸庞。

“等到加冕礼结束、我正式继任狮子王的那一刻，它就将被装饰在<宾客之间>。”

奥姆拉说着，靠近了床边。

“罗威国的人自比为狮子，猎取的鹿角大小正是自身强弱的证明，但是我没有打猎，而是花重金购入了那只野鹿。你不觉得这也是实力的一种证明吗？所谓强大是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抢夺别人猎取的野鹿难道不是鬣狗的行径吗？”

迪莉莉乌姆讥讽道，不过奥姆拉只是耸了耸肩。‍‌‍‌‍‌‍‌‌‌‌‍‍‍‌‌‍

“你还是不明白呢……我有多么强大，算了，今后我会好好让你了解。言归正传，我带来了酸甜的葡萄汁哦。”

奥姆拉就那样站在床边，把手中的银杯递给了迪莉莉乌姆。

“里面也加入了公主喜欢的接骨木花糖水。”

“不需要，我要回宴会场。”

“哎呀呀，还是放弃那种念头比较好。”迪莉莉乌姆打算从另一边下床，于是把背转过去，奥姆拉随即抓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

迪莉莉乌姆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紧接着葡萄汁从银杯中洒落，洒到了奥姆拉的胸口，金光闪闪的上等衣服上，黑红色的污渍扩散开来。

“……！可恶，听我话！”

奥姆拉十分激动，用没有抓杯子的手在迪莉莉乌姆的脸颊上打了一巴掌。

“呀！”

迪莉莉乌姆用手捂着被打的脸颊，目瞪口呆，不过一秒钟之后，她就握紧拳头，在奥姆拉的脸上回敬了一拳。

“哦呀。”

虽然奥姆拉小声哼了一句，但是由于手臂太细，冲击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奥姆拉抓住迪莉莉乌姆的手腕，爬上了床，同时扔掉了银杯，接着抓住她另一只手腕，推倒了挣扎的迪莉莉乌姆。

迪莉莉乌姆的脑袋陷入枕头中，奥姆拉肥胖的身体骑乘在她的腹部上。

“你想干什么！快走开！”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不过啊，马越是狂妄任性，驯服时候的快感就越让人受不了。”

奥姆拉像是要嗅迪莉莉乌姆的脖颈一样，把鼻子凑了过去，哼哧哼哧，宛如一头猪。

双臂被抓住不能动，迪莉莉乌姆就通过踢腿和晃头的方式抵抗着。

“呀啊啊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吗！”

“没用的，坎帕斯菲洛那群人绝对不会来救你，不，应该说不能来了。”

“什么？什么意思！”

“作为欺骗我这个狮子王的惩罚，他们现在正惨遭屠杀、。”

“……屠杀？”

“你的父亲、你的守护骑士们、你的侍女们——你最重要的人们，一个不剩，全都在奔赴黄泉路的途中呢，应该说是‘血色婚礼’的再演吧。”

迪莉莉乌姆澄澈的蓝瞳因为惊愕而睁大。

“啊哈！多么美妙的表情！我最最最喜欢美人哭泣时的丑脸哦？自信心被折断，傲慢的虚荣心被践踏，每次看到这，我都感觉怜爱得受不了。”

奥姆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笑容。

“……骗人吧，我不信。”

“信不信无所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迪莉莉乌姆老实下来，奥姆拉于是放开了她的双手腕，把手伸向了她腹部的束腰，随后解开了交叉的细绳，打算把束腰脱下来，然而系紧的细绳没办法轻易解开，奥姆拉有些不悦，砸了咂嘴。

“……铁火骑士不可能输。”

迪莉莉乌姆盯着天花板，虽然眼中泪水直打转，但她咬紧牙关，忍耐着不哭出来。

“屠杀不可能发生，坎帕斯菲洛的骑士可是很强的！”

“啊！可怜又动人的公主迪莉莉乌姆！”

奥姆拉直起身，放弃了解开细绳，转而抓住了礼裙的前襟，接着再次把鼻尖凑近迪莉莉乌姆猛吸，迪莉莉乌姆马上把脸背过去，正在那时，她的泪水溢了出来。

看着她背过去的侧脸，奥姆拉低声告知了一个消息。

“铁火骑士再怎么强也不可能赢过魔法师吧？”

“……魔法师？”

魔法师是王国艾美利亚特有，本为敌国的<骑士之国罗威>为什么会提到魔法师的事？面对诧异的迪莉莉乌姆，奥姆拉在她耳边继续说道。

“王国艾美利亚现今不断扩大着领土，这个威胁近期之内也一定会逼近罗威，那么怎么办？我们也应该派出骑士、与艾美利亚战斗吗？”

不不，骑士赢不了魔法师——说着，奥姆拉摇了摇脑袋。

“你们坎帕斯菲洛似乎想要使用魔女作为手段，对抗魔法师的魔法，然而这种做法根本称不上明智，我的选择不同——”

奥姆拉眯起眼睛。

“罗威向王国艾美利亚献上大量金钱，获得了作为属国而存续的许可。”

“骗人吧……就是说卖掉了自己的国家？”

“这也是交易，我们的背后有艾美利亚撑腰，如果击溃了格雷斯家族，我就能从艾美利亚那里拿到补偿，把坎帕斯菲洛收入囊中——”

迪莉莉乌姆看向奥姆拉的正脸，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奥姆拉下流的笑容。

“连这点都不知道，你们就跑过来了。很遗憾，格雷斯家族已经结束了，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坎帕斯菲洛很快也会成为我的东西。”

“你骗了我们，卑鄙小人……！”

“不卑鄙怎么笑到最后，毕竟这是战争啊，公主。”

奥姆拉用力撕开了迪莉莉乌姆礼裙的衣襟。

乳白的锁骨和胸部的沟谷暴露出来，迪莉莉乌姆发出了巨大的悲鸣。

教堂中，浴血的奋战仍在继续。

因为始终无法从牢牢关上的正门出去，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一直承受着狮子骑士与佣兵<骷髅与蝎子团>的袭击。

然而即使如此，铁火骑士们依旧全力以赴。必须保护不能战斗的文官和仆从们——这份使命感让铁火骑士们斗志高昂。有人从对手那里夺走长剑，又有人只凭短刀就敢直面敌人，众人从受到突袭的恐慌状态中脱离，状况逐渐好转起来。

受伤的巴德把身体靠在桌子边缘，努力把握着战况，一边警戒二楼射出的十字弓弓箭，一边环视四周。冷静，他对自己说道，冷静下来才能制定战略，有了战略才能免于全军覆没，自己对铁火骑士仍然能帮上一些忙。

哈特兰刺出变形枪橘子树 ，同时贯穿了三名骑士的身体，接着他扭转枪柄，把枪抽回手边，随后如同枝叶散开的刀刃就被收回了枪柄中，把骑士们的身体一齐切断，悲痛的叫声和鲜血一道散落。

在眼前清晰地见到这幅光景，牵制哈特兰的金狮子骑士们连是否扑过去都犹豫起来，他们害怕了。

“哈特兰，收拢人手！”

巴德对哈特兰喊道。

“后门不清楚什么情况，最坏可能会成为瓮中之鳖，不如聚在一起从正面突破。”

“是！”

哈特兰用枪柄末端撞击地面，向战斗中的骑士们发话。

“集合！铁火骑士团！！”

约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使团如今减员到只剩一半左右，幸存下来的人们几乎都是骑士，学者席梅死亡，卡布奇诺也不见了踪影。

巴德从持枪警戒的哈特兰背后问道。

“迪莉莉乌姆不在，你能去找找吗？”

“让巴德大人脱出城堡才是最优先的。”

“笨蛋，我没问题。你离开教堂后马上去找迪莉莉乌姆。”

还有，巴德又附了一句。

“艾德维斯也不在，他似乎没来教堂。”

他是察觉到了这场屠杀吗？他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藏在城堡的某处。

“有些事想问他，找到的话就和他汇合。”

“遵命。”

哈特兰对聚集起来的铁火骑士们说道。

“好，以非战斗人员为中心围成一圈，就这样从正门——”

正在此时，哈特兰的声音被刺破鼓膜的尖叫所掩盖。

“啊啊啊啊……！！”

所有人都反射性地朝声音来源投出视线，随后看到那幅光景，都屏住了呼吸。

带着白色假发的法官拉齐尼用两手抱住了一名铁火骑士的脑袋，从他夹紧的手掌一侧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骑士拼命挣扎，不停发出悲鸣，拉齐尼则从正面抓着骑士的脑袋不放，就那样窥探他的表情。

“啊啊啊……！！”

“怎么了？嗯？一直啊啊啊不懂，好好说话。”

拉齐尼侧着头，脸上露出残暴的微笑。

骑士的悲鸣不久终止，拉齐尼松开手，摔落的骑士头部飘散着大量蒸汽，皮肤溶解，露出了头盖骨。

“啊，死了，骑士大人太弱了，真没意思。”

拉齐尼转向鸦雀无声的坎帕斯菲洛众人，张开双臂。

“你们不会还想着活下去吧？那可不行，喂，听好了，我呢，最讨厌在杀人前一秒让目标跑了。”

“……菲洛喜欢歌剧。”

一名修女站在教堂中央附近，她也是法官之一。

“但是有人说他不喜欢歌剧，说什么日常就流淌着音乐、用歌曲传达台词太不自然。这种人平日里肯定都没有唱歌的冲动，太可怜了。”

她到底在和谁说话，又在说着什么呢，少女虽然面朝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但是那双古怪的眼珠却盯着某处虚空。

“喂，拉齐尼。”

菲洛凯特看向拉齐尼。

“已经可以放声歌唱了吗？”

“嗯，大闹一场吧。”

拉齐尼点头。

光芒照进古怪的眼珠，菲洛凯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了写着“conviction断罪”的鼻子下锯状的牙齿。——“嘻嘻嘻。”

“哒啦啦，啦♪”

菲洛凯特举起藏在修女服长袖口中的双臂，做出了万岁的姿势。

就在那一瞬间，教堂的石壁毫无预兆地一同燃起熊熊大火。

墙上的火焰从菲洛凯特个头的高度窜出，迅速绕场一周，把昏暗的整个教堂都照亮了。

教堂内的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知所措。

对于这个超现实的变故，围成一圈的坎帕斯菲洛众人也恐惧不已。石壁没有火种却突然燃烧起来，这不可能，超乎理解，这是——

“……魔法。”

巴德呢喃道。

“你们几个，是魔法师吗！”

仿佛为了保护众人，哈特兰向前迈出了一步，同时举起了枪。

“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哦。”

拉齐尼得意地笑起来。

“这场大火究竟是以什么为火种燃起来的……你们肯定无法理解吧？需要温柔的拉齐尼大人我来告诉你们吗？啊？”

拉齐尼为了让哈特兰等人看清楚，伸出了右手。

“所谓魔法师，就是把自然界中存在的玛那收进体内，然后释放魔力，比如把身体里涌出的那个汇聚到手中，再放出来，或者说凝聚成型，使其具现化。看得见吗？”

哈特兰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皱起了眉头，拉齐尼手的周围可以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灵气状东西，从手腕到指尖都仿佛被白色火焰包围一样。

“看得见吧？我给显现的魔力赋予了颜色。如此这般，把魔力随意变化的技术就被称为‘魔法’。”

“真是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巴德拖着腿走出人墙。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那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在后悔中死去。要是知晓魔法师是何等尊贵、何等强大，你们就会明白，收集魔女与我们作对这种行为是何等愚蠢，这样会更容易让你们反省吧？”

“……”

巴德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连收集大陆上的魔女来对抗王国艾美利亚的计划都泄露了。

“还有，魔法因人而异，是每个魔法师固有的东西，我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菲洛凯特的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PESSIMISTIC LOVE’是以自己释放的魔力为火种燃起火焰。”

“呀，笨蛋，为什么说出去了？关于菲洛我的魔法。”

拉齐尼转头指向一脸别扭的菲洛凯特。

“吵死了，笨蛋，因为揭穿你的魔法很有趣啊。”

拉齐尼回过身，继续说明。

“为什么石壁突然燃烧起来？知道原理的话就很简单。那家伙提前转了一圈，把这层的墙壁摸了个遍，涂上了你们的眼睛看不到的火种，接着把它当作稻草和柴火，一口气烧了起来。”

拉齐尼朝着坎帕斯菲洛的众人逐一看过去，随后竖起了食指。

“聪明的家伙已经察觉了吧？刚才进入教堂前，有些人和那个修女握过手吧，好像还有人进行了拥抱？给你们个忠告……你们身上满是火种哦？”

“啊啊啊啊……！”

一名年轻的文官难以忍受恐惧，跑向了正门，打算逃向魔法师们的视线之外，然而菲洛凯特立刻指了指——“哒啦♪”

年轻文官的身体瞬间剧烈地燃烧起来。

文官跑着跪了下去，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则继续燃烧。

拉齐尼捧腹大笑。

“菲洛的火焰绝对不会消失，只要被附着的火种没有燃尽。被碰到的家伙会一直燃烧，直到化成灰，省去了火葬的工夫很棒吧？”

说着，火星飞了过来，烧焦了拉齐尼的肩部。拉齐尼“哦”地应了一声，用力拍掉了肩膀上附着的火星。

“……不过飞散的火星倒是会消失。”

坎帕斯菲洛的众人恐惧得腿发软，魔法师的魔法将他们彻底压垮，完全吞噬。

最先动起来的是哈特兰，他为了打破窘境，复苏士气，用枪柄末端撞击地面，然后提枪冲向拉齐尼。

“嗷嗷！”

哈特兰大幅度挥动通常形态的枪型橘子树，把枪尖刺向拉齐尼的头顶。

拉齐尼迈着轻快的步伐，闪身而过。

“有本事反击啊，魔法师！”

哈特兰两次、三次舞动尖枪，逼得拉齐尼直后退。

“你这家伙的融化魔法也有名字吧？”

“嗯，有啊，我的固有魔法是‘只是融化罢了JUSTMELT’。”

拉齐尼露出了毫无畏惧的笑容，右手做出手刀的形状，扎向法官服的前襟。

咻地冒出蒸汽的右手一直滑到肚脐的位置，像刀切一样，把无数的纽扣融化解开，接着拉齐尼两手抓住前襟，把剩下的纽扣全部崩开，豪爽地露出了胸膛。

法官服里面什么也没穿，暴露出拉齐尼细长的身型下肌肉紧绷的肉体。他脱掉外衣，变成了上半身赤裸的状态，充满男人味的胸毛与富有学究气息的白色假发显得格格不入。

哈特兰一边在正面架起枪，一边朝背后的骑士们喊道。

“愣着干什么，快点带上巴德大人从这里脱离！”

铁火骑士们一同冲向正门，然而教堂内剩下的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们再次挥剑袭向铁火骑士们。

巴德倚靠着一名骑士的肩膀，在熊熊大火中赶往教堂的大门。

菲洛凯特面向朝着正门前进的人群伸出手指。

奔跑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冒出火焰，发出悲鸣，其中甚至也有金狮子骑士被火焰缠绕，燃烧起来。被菲洛凯特附上火种的并非只有坎帕斯菲洛的众人。

“啊，之前搞错了。”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发疯。无辜受牵连的金狮子骑士们脸色发白，纷纷停下脚步。

趁着这一间隙，包括巴德在内没有被菲洛凯特碰到的扔下燃烧的人，迅速冲向正门——

另一方面，哈特兰舞枪刺向拉齐尼，然而枪柄却拉齐尼被紧紧抓住而停下，并且还有蒸汽从上面冒出来，于是哈特兰慌忙把枪抽回手边。

“……！”

拉齐尼捉到这一瞬间的破绽，撞向哈特兰胸口，这次抓住了他的脖子。被掐紧的脖子上咻地冒出蒸汽，哈特兰因为极度的痛苦而面容狰狞。

“嗯呜呜呜呜……！！”

哈特兰抠住拉齐尼的手腕，使出浑身力气让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松开。

颈部的皮肤因为融化而脱落，哈特兰立刻转动枪，拉开距离，形成牵制，随后大口喘起气。

——真让人吃惊，这就是魔法师的战斗方式吗……？

在自己模糊的印象中，魔法师本应该在远处放火球、落闪电，站在后卫的位置，然而拉齐尼却是超级擅长近战的类型。

他的架势和步法怎么看都是一名武斗派。光是被抓住就会造成巨量伤害，所以一旦被近身，马上就会承受致命伤。对于用枪的人来说，很难跟上他的速度。

——打倒他果然很难啊……

拉齐尼一个呼吸不到就缩短距离冲了过来，他的体力也很充沛。

哈特兰一边用后撤步拉开距离，一边把枪尖挑向天花板，从头上飘落的是罗威的长旗，二楼席上正挂着好几面。墙上的火焰飞出火星，导致半面旗子都在燃烧，哈特兰在空中卷起旗子，把前端燃烧的枪挥向接近的拉齐尼头顶。

哈特兰再三大幅度挥舞枪，挫败了拉齐尼的攻势，之后冲着他的脸把燃烧的旗子撞了过去。拉齐尼交叉双臂，进行防御，脸庞周围火星四散。

“切……耍什么小聪明！”

哈特兰趁机转身，全力奔向教堂的正门。

被关上的正门前，坎帕斯菲洛的众人纷至沓来。

金狮子的骑士和佣兵们举起剑，将他们包围，但是由于警戒菲洛凯特的魔法，没有人敢上前，于是菲洛凯特亲自赶往正门，她袖子撸起，张开的双臂前端正燃着红彤彤的火焰。

换言之，她打算直接附上火种。

“不会让你们逃掉。”

一名女仆被从背后抱住，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她的身体一下子燃烧起来，火星四散，烧焦了附近人们的衣服和头发。

借给巴德肩膀的骑士正好在燃烧的女仆身旁，吃惊于突然起火的女仆，他不禁从巴德身上松开了手。

“呜……”

失去支撑的巴德倒在地上，腹部、肩膀以及大腿刚被十字弓的箭矢刺伤，立刻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此时菲洛凯特燃烧的双手正在逼近。

就在那双手碰到巴德肩膀的前一秒——“滚开！！”哈特兰踢开周围的金狮子骑士们，冲了过来，他瞄准菲洛凯特的头部挥下了枪。

“哦……”

菲洛凯特侧跳躲过枪尖，拉开了距离。

“休想碰巴德大人一根手指！”

哈特兰一边用枪尖追逐着菲洛凯特的身影，一边斜着看向巴德。

“您没事吧，巴德大人。”

“……抱歉，我本不该如此拖后腿。”

“请不要泄气，一点都不像您！”

哈特兰抱起巴德的身体，放到了肩上，紧接着踹向正门，一脚、两脚——就在那时。

“菲洛凯特！！别放跑了那家伙！”

“不用你多嘴，烧起来吧！”

拉齐尼喊道，菲洛凯特伸出双臂对准哈特兰。

下一瞬间，哈特兰从肩膀到后背都窜出了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

“嗷……！？”

就在宴会开始前，哈特兰在教堂入口处被菲洛凯特碰到了后背，和其他燃烧的人一样，被她附上了火种。

因为后背熊熊燃烧，哈特兰把担在肩上的巴德在身边放下。

“巴德大人，您没被烧到吧？”

“笨蛋，烧到的是你！”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哈特兰也没有停下。

他完全无视了背后的火焰，用身体撞向正门。

“嗷嗷嗷嗷嗷嗷……！！”

大门猛烈地弹开，哈特兰把巴德夹在腋下，飞奔冲向走廊。

仍然能动的坎帕斯菲洛众人紧随其后。

5

<幽闭塔>的最上层。

特蕾莎丽莎脚留在窗框上，后背却倒向窗外，因为拘束双手腕的手铐被洛洛抓住了中央部分，她的身体正处于吊在空中的状态。

洛洛把脚踏上窗框，探出身体，左手抓着特蕾莎丽莎的手铐，剩下的右手抓住侧边窗框，单用一只左臂吊住特蕾莎丽莎的身体。昨晚被费加罗射中的右肩传来剧痛，让洛洛紧锁眉头。

大雨滂沱的塔外一片漆黑，特蕾莎丽莎肩上披的茶褐色长袍脱落，消失在黑暗中，暴露出来的红色礼裙迎风招展。

“……别妨碍我。”

特蕾莎丽莎仰起头，瞪着洛洛。

“就妨碍！要是眼睁睁地看着您跳下去，我就头疼了，明明是来救人的。”

“我说了，那是多管闲事，我已经不想活了！”

“为什么，因为是魔女？”

“对啊，就因为是魔女！区区魔女也妄想装作人类活下去，太可笑了，我就不应该来到罗威，不应该在城堡里工作——”

雨滴打在特蕾莎丽莎的脸上，她的面容扭曲起来。

“不应该想着结婚，不应该爱上别人……！根本不想生为……魔女，我就不应该出生……！”

带着悲伤和难受，她将自己的悔恨撞向呼啸的狂风。

溢出的眼泪被风吹散。

“都是因为我，普瑞斯才死的！因为我隐藏了魔女的身份——”

“……请等等，等等！”

洛洛在抓住手铐的左手上施加力量。

“不是的！狮子王应该是知道的，知道你是魔女。”

“……？”

“狮子王接近你，正因为你是魔女！”

听到洛洛的话，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洛洛为了声音不被狂风盖住，提高了音量。

“小镜子！打算交给你的那面小镜子是迪特尔姆阁下托付给我的东西，然后迪特尔姆阁下则是从狮子王那里得到的，并且狮子王留言说，如果自己出事，就把它还给你——那面小镜子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对吧？是你埋在土里扔掉的东西！”

“……为什么你知道——”

“费加罗的部下似乎目睹了你埋下它。”

这是刚才在牢房前战斗的时候从费加罗那里听到的事。

费加罗忠实的部下、担任近卫兵副队长的罗伯特，某天清晨偶然目击了一名女仆偷偷摸摸地溜到城外。

他看见特蕾莎丽莎把一个木箱埋到了土中。

罗伯特把木箱挖出来，报告给上司费加罗，里面装的是一面独特的白色小镜子，柄部缠绕着蛇形装饰，背面刻着“A.Fygi”的名字。

经过调查，得知它来自以蛇为纹章的<费琪家族>，然而那个家族十八年前在大陆南方遭遇了滑坡事故，已经绝户。据说马车被“流浪之民”劫掠，钱财全都被抢走了。虽然他们的遗体都被搁在马车中，但是偏偏没有一具属于家里年仅一岁的女儿。

在费加罗详细调查小镜子的过程中，他发现了某个魔女的踪迹，那是一名以伊南特拉共和国为中心活动的少女，她挥舞着银色镰刀，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名娇小的魔女据说贴身携带着一面白色小镜子，柄部缠有蛇形装饰。

费加罗找到了“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受害者，即达考录家族的老婆婆，然后把她带回了城堡，让她在远处看了眼特蕾莎丽莎工作时的身姿。根据老婆婆的证言，特蕾莎丽莎正是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得到确认后，费加罗作为近卫兵队长向狮子王普瑞斯作了报告。

普瑞斯从费加罗那里收下了小镜子，说想要亲眼确认那名魔女，于是在知晓特蕾莎丽莎经常在黄昏时分登上城墙之后，普瑞斯就前去会面。

——我忠告过了。

费加罗和洛洛交锋时如此说道。

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我找出了魔女，可是狮子王嘴上说由他亲自处理，实际上却不打算排除魔女，甚至还说出了要和她结婚这种话。王莫非是中了魔法——这样下去国家就要被魔女夺走了，费加罗如此想到，对王断念的他转而向王弟奥姆拉·罗威报告了这件事。

奥姆拉利用这一事实，盯上了狮子王的宝座。小镜子作为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证据，在普瑞斯手中，因此奥姆拉才让魔女灾害的受害者——达考录家族的老婆婆站在证言台上，作为代替。

“——所以狮子王是知道的。”

洛洛对特蕾莎丽莎喊道。

“他明知你是魔女，还打算和你结婚！”

“……怎么会。”

——来历我不在乎。

特蕾莎丽莎想起了城墙上普瑞斯对她说的话。

——是城堡的女仆也好，还是出身于“流浪之民”也好。

——哪怕……你是“魔女”也无所谓。

“他知道吗？从一开始就一直……？”

洛洛的指尖已经发麻了，抓着窗框的右手和抓着特蕾莎丽莎石枷的左手也是。二人倒向窗外体重都由一只手拽着，指头开始一根根松开。

“不管怎样，你都是魔女——光是活着就被人恐惧，被人躲避，被人忌讳，但是你不应该悲观，你仍然可以战斗，离死还太早了，因为你不是孤身一人。”

洛洛用他深绿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特蕾莎丽莎。

“你是魔女没问题，作为魔女活下去就好，毕竟普瑞斯·罗威是在知道你是魔女的前提下爱着你的！”

——总之别忘记，我迷上的是如今在这里的你。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爱你。

普瑞斯的话在特蕾莎丽莎的脑内苏醒，仿佛在允许她活下去。

“……你真是位、奇怪的国王陛下……”

就在那一瞬间，城堡的一角，距离<幽闭塔>很远的某处地方燃起大火，在大雨不息的黑暗中出现了巨大的红色火焰。

洛洛抬起脸，盯着城堡一角燃起的火焰，皱起了眉头。

特蕾莎丽莎则保持着倒立的姿势看向火焰。王的城堡正在燃烧，那份火焰让特蕾莎开始心中本已干涸的愤怒和憎恨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最终，要放任普瑞斯所爱的这个国家被卑鄙的王弟夺走吗？可以允许这种事的发生吗？

“魔女大人！”洛洛加快了语速。

“虽然我想摘掉魔女大人的手铐，但是钥匙在右手上。”

洛洛用视线指了指抓着窗框的右手，钥匙串正挂在指尖，不过要是松开右手的话，两人恐怕都会掉出窗外。

虽说如此，洛洛已经没有继续拖拽的力气了。

“话说回来，已经到极限了……我想一边落下去，一边解开手铐，用魔法能做点什么吗？”

“……黑犬，你带着我的小镜子吗？”

“带着，就在腰间挂着的麻袋中……”

本应扔掉的小镜子借由普瑞斯的手回来了，仿佛普瑞斯在说，战斗吧。特蕾莎丽莎倒立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镜之魔女’会借给你力量，但是有一个条件。”

然后她再次仰起头，把如同燃烧一样火红的目光投向洛洛。

“奥姆拉由我杀死。”

“……了解。”

洛洛感受到魔女的杀意，打了个哆嗦。

“那没问题了，落下去吧。”

洛洛滑动右手，从窗框上松开。

两人从幽闭塔的最上层，倒栽葱似地掉了下去。

洛洛在空中从钥匙串中挑出白色的那把，插入拘束特蕾莎丽莎双手腕的石枷锁孔中，接着马上转动，解开了手铐。

特蕾莎丽莎随即吟唱——“镜子啊镜子。”

银色的液体从挂在洛洛腰间的麻袋中溢出，大量宛如水银一般的液体汇聚在特蕾莎丽莎的背后。

下落的同时，特蕾莎丽莎把洛洛抱紧在胸口。

下一瞬间，仿佛小鸟展翅一样，贴在特蕾莎丽莎背后的液体大大地撑开，形状正宛如一对银色的翅膀。

“好厉害……”

洛洛抱着特蕾莎丽莎，目击了这一极度不可思议的现象。

银色的翅膀一挥，两人就脚朝下，正过身来；银色的翅膀接着再挥，下落的速度被遏制，两人开始接近地面。

在离地不远的地方，洛洛从特蕾莎丽莎身上松手，飞落下去。

特蕾莎丽莎落地后，银色的翅膀就溶解变回了液体，宛如史莱姆一样包裹在四周。

特蕾莎丽莎把手伸向洛洛。

“谢谢你把小镜子送过来。”

洛洛从腰间的袋子中取出镜子，还给了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把镜子举向脚边的史莱姆，史莱姆就被吸进了镜面。从洛洛的视角看，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他指着特蕾莎丽莎所持的小镜子问道。

“……这个银色的物体……是活着的吗？”

“不是活物，是我用意念让它动起来的。”

特蕾莎挥动镜子，做出捞东西的样子，银色的液体就消失在镜子中。

“欸……好神奇的物体。”

“不过它有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

“阿芙罗APRIL，养父母说是我的本名，这面小镜子上也刻有首字母。”

“欸，那我应该叫您阿芙罗大人吗？”

“特蕾莎丽莎就好，唤作那个名字时期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话说回来——”

特蕾莎丽莎望向黑夜中燃烧的城堡一角。

“那个地方是教堂，就是我们举行婚礼的场所……坎帕斯菲洛的人现在在哪？”

“应该在和罗威开友谊会，会场没有通知……难不成在教堂……”

“有可能，大概要抓紧时间了，那个火焰……是魔法造成的。”

“欸……？魔法，就是说有魔法师？为什么罗威会有魔法师？”

“那就不清楚了，是为了我的魔女审判吗……还是奥姆拉在图谋什么？”

“……”

洛洛紧闭嘴唇，面对这一严峻的情形，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6

教堂的屠杀开始之后，卡布奇诺就一直躲在桌下。

不管是石壁由于菲洛凯特的魔法燃烧起来的时候，还是哈特兰从正门脱逃的时候，卡布奇洛始终都在桌下瑟瑟发抖，因此丧失了逃走的好时机。

她的手中握着从洛洛那里拿到的恐狼爪子，洛洛说它会成为护身符，现在正是祈求它守护自己、帮助自己的时候，卡布奇诺用颤抖的手用力握紧爪子。

“……救救我，洛洛先生……”

追着幸存的坎帕斯菲洛众人，大部分金狮子骑士、佣兵们以及两名魔法师都离开了教堂，只剩下几名金狮子骑士留在里面，到处奔走，打算熄灭四散的火焰。

看样子继续躲在桌下也不会等来救兵，于是卡布奇诺鼓起勇气爬出桌底，为了不被骑士发现，弯着身子朝哈特兰踢破的正门前进。必须马上和坎帕斯菲洛的大部队汇合。

卡布奇诺伏下身子，用余光瞥了眼倒下的坎帕斯菲洛众人，有的后背笔直地插着一把剑，有的熊熊燃烧，身体都焦糊了。遍地都是熟悉的面孔，卡布奇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燃烧的教堂来到了走廊。

走廊上虽然没有人影，但是远处可以听到奔跑时的粗重脚步声。

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说不定正在集结，注意到从走廊左手边过来一群金狮子骑士，卡布奇诺慌忙转过身去，沿着墙壁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

自己身为坎帕斯菲洛人，要是被罗威的骑士发现了，恐怕会被杀掉吧。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是这场屠杀就是这么一回事，金狮子骑士、佣兵和魔法师等人狙击了坎帕斯菲洛一行。离开教堂的人有没有安全逃脱呢，卡布奇诺想起迪莉莉乌姆和洛洛的面庞，眼泪无助地渗出。

“……大家去哪了……？”

从行进方向的前方传来男人的悲鸣。

卡布奇诺提心吊胆地前进着，就这样走完了走廊，来到了包围中庭的回廊，这里是昨天洛洛和费加罗举行公开比赛的地方，即<王之箱庭>。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的中庭，周围的回廊上并排着许多柱子，地上铺满了精心照料过的草坪，到处摆放着花团锦簇的花坛，中庭的中央地带立着一棵雄伟的栎树，茂盛的枝干上遍布黄色的叶子。

回廊众多的支柱上都点着火把，因此大雨倾盆的中庭却意外十分明亮。

从走廊逃过来的坎帕斯菲洛人在开放的中庭和回廊中四散开，连中庭通往室内的走廊上都有好几个。然而不管哪处走廊都冒出了金狮子骑士们的身影，这边不行，那边也不行，在不停的折返中，坎帕斯菲洛一行被赶到了中庭。

菲洛凯特逼近了他们身后。

一名铁火骑士举起夺来的剑，抵挡缠绕在菲洛凯特双手上的火焰，然而面对敏捷的菲洛凯特，那把剑无论怎么挥舞都碰不到她一根毫毛，被点燃只是时间问题。

哈特兰把巴德抱在侧腹，连拖带拽，从回廊来到了大雨倾盆的中庭，后背仍然在不停燃烧。

他打算突破中庭，前往对面的回廊，然而身后追来了拉齐尼。

“无不无聊，想去哪里啊！”

哈特兰立刻转身，以枪为盾，挡住了拉齐尼的手掌，就在那时，巴德摔在了草坪上。

“咕……巴德大人，十分抱歉。”

哈特兰挥舞着枪，逼退了拉齐尼。

紧接着他想要抱起倒下的巴德，但是巴德挡开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自己站起来。”

“……”

巴德直起上半身，哈特兰看到他那副样子，脑筋拼命地转动起来，如何让主人活下去，如何让主人从这座城堡里逃脱，哈特兰一边考虑，一边转向半裸的假发魔法师，重新举起了枪。至少要想办法处理这个男人，否则逃不掉。

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分头行动。

“……巴德大人，我去引开那个家伙，请您趁机逃走。”

“……我不希望把你当作盾牌，战斗的话就一定要赢，这是命令。”

“……”

哈特兰没有答复，没办法答复，能不能赢还是个未知数，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巴德把他当作盾牌使用。哈特兰用力握住了枪，这下子不得不赢了，他把枪尖向下，一步、两步，走上前牵制拉齐尼。

拉齐尼保持一定距离，哈特兰前进多少，他就后退多少，与一脸认真、怒目圆睁的哈特兰不同，拉齐尼张开双臂，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你好有趣哦，啊？后背烧个不停，不热吗？”

虽然看不见缠在拉齐尼手掌上的魔力，但是被他手碰到的雨滴都咻地化为蒸汽，瞬间消失。

额头浮现出急汗，哈特兰仍在顽固地坚持。尽管火势因为中庭的落雨而减小，但是菲洛凯特的火焰在对象烧成灰之前都不会消失。作为火种的魔力一直附着在那里，因此哈特兰的后背燃烧不止。

回过神来，哈特兰已经来到了中庭的中央地带，脚踩在指示比赛开始时位置的白线上，这里是比试剑法的赛场。

拉齐尼也站到了另一边的线上。

哈特兰为了把拉齐尼从巴德身边引开，先前打算给予压力，不过没想到竟然能引诱到这里。

周围的回廊和草坪上，仍然幸存的铁火骑士们以金狮子骑士、佣兵以及菲洛凯特为对手战斗着。

回荡着叫喊和悲鸣的中庭中，哈特兰与拉齐尼面对面站在中央。

拉齐尼转动脖子，同时小幅度地跳了跳。

“你叫什么名字？”

“……<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巴勃罗。”

“是团长啊，原来如此……这就是‘火背刺猬’。”

拉齐尼指着绣在哈特兰手臂上的骑士团纹章，笑出声来，刺猬后背燃烧的纹章与哈特兰如今后背被点着的样子极为相似。

拉齐尼张开双臂，弯腰做出战斗姿势。

“那么开始第二轮战斗吧，哈特兰·巴勃罗。”

“……没问题，放马过来，魔法师。”

哈特兰回应完，挥动长枪，展开了橘子树的刀刃。

另一边，一部分坎帕斯菲洛人穿过中庭，在回廊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警备薄弱的走廊，从那里也许能经过城堡内部逃往堡外。

“那边！快跑！”

两名骑士手握夺来的剑，保护着三名文官，一同跑了起来。

他们踩着花坛的花，直接莽撞地冲向中庭的一角。身后菲洛凯特逼来，但是前方的走廊上没有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的身姿，只有一名黑色礼裙的贵妇人立于走廊前——

“啊啦啊啦，已经开始了吗？”

帽檐巨大的黑色帽子加上被绷带包住的眼睛，这名贵妇人正是法官之一的阿娜莫娜。

“请从那里让开……！”

领头的铁火骑士不清楚情况，以为贵妇人不过是普通的贵族，于是边跑边用剑尖指着她说道。看到阿娜莫娜没有移动位置，这名年轻的骑士打算从她旁边穿过，然而他的脚踝却被什么人抓住了。

骑士朝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接着发现抓住他脚踝的漆黑手臂是从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中延伸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

跟着领头的骑士，其余四人也停下脚步。

“你们想去哪里？明明惨剧才刚刚开演——”

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又生出了一只手臂，接着是肩膀、胸部和肋骨，最终浮现出一名瘦削男子的外形，男子全身漆黑，和影子的颜色一致，轮廓分明的脸庞宛如人造物一般，感受不到任何意志。

那张脸的鼻子上方有一条裂开的横线，头部上下开合，露出了和人类一样的牙齿，表明它才是这个影子真正的嘴巴。

从影子中长出来的那名男子抓着年轻骑士的脚踝，拎了起来，随后用另一只手抓住骑士的脑袋，朝着脸啃了下去，骑士的临死惨叫回荡在中庭的一角。

剩下的一名骑士和三名文官看到这过于骇人的一幕，呆若木鸡。

影子男人开始大口吞食年轻骑士的身体。吃干净之后，它转过身来，那张脸现在变成了和被吃掉的年轻骑士一样的面容。

影子男人屹立在那里，体貌转眼间就发生了变化，原本赤裸的身体变成了和骑士一样的服装，手上也出现了骑士握着的剑。

只不过全身依旧漆黑一片，目光没有焦点。

“嚯嚯嚯，年轻人肥瘦正好呢，达达卡利。”

“我的骑士大人MY DEAR KNIGHT”——自己的影子能复制被吃掉的骑士，这就是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她把影子命名为“达达卡利”，源自伊南特拉共和国腹地的方言，意思是“爱到想杀死他”。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发出悲壮十足的声音，宛如风暴之夜能听见的那种呼啸声，残存的骑士背对三名文官，举起了剑，达达利亚面向他一跃而起。

卡布奇诺身处中庭一隅，就在达达卡利杀人位置的对角线上，中庭到处都在发生着惨剧。回廊上，奔跑的人们被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包围；中庭中央，后背燃烧的哈特兰和拉齐尼正在对峙。坎帕斯菲洛人已经几乎全灭。

菲洛凯特因为猎物被达达卡利夺走，停下了步伐，随后不安分地环顾四周，寻找下个猎物，接着就发现了躲在中庭角落里发抖的卡布奇诺，于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卡布奇诺僵直了身体。

——必须逃走，必须马上藏到哪里。

尽管大脑如此转动，但是腿却颤抖得发软。卡布奇诺流着眼泪，抽着鼻涕，把护身符用力抱紧在胸前。朦胧中她醒悟到，啊，原来如此，自己就要在这里死掉了——

“卡布！”

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卡布奇诺转过头来。从通往教堂的走廊上，洛洛赶了过来，他穿着黑色的杀手装束，头盔的面罩处于掀起的状态。卡布奇洛看到他的身影，安心下来，不过随即慌忙摇了摇头，一边喊一边抹眼泪，把面庞弄得乱七八糟。

“等等，别过来！拜托了。”

洛洛在回廊上停下脚步。

“……我被碰过了。”

“……？”

菲洛凯特从卡布奇诺的后方朝她的后背伸出了手指。卡布奇诺在教堂入口被菲洛凯特摸过，被那小小的身体抱了一下。

“呜啊……！”

卡布奇诺顿时发出了悲鸣，在洛洛的眼前一瞬间被火焰所包围。

“卡布……！？”

“让开，黑犬。”

特蕾莎丽莎从惊愕的洛洛腋下穿过，同时举起小镜子，让银色的液体从镜面中流出。

“把火灭掉，阿芙罗！”

液体立刻包住了卡布奇诺燃烧的上半身，仿佛在拼命抑制生出的火焰。上半身被包裹在液体中的卡布奇诺跪在草坪上，倒了下去。

特蕾莎丽莎随即回收了液体，她把手中的镜子一挥，银色的液体就汇集到了镜面里。随着液体移动，卡布奇诺的面庞也露了出来，身上生出的火焰已经消失了。洛洛冲到卡布奇诺身边，用手臂抱住了她筋疲力尽的身体。‍‌‍‌‍‌‍‌‌‌‌‍‍‍‌‌‍

“卡布……！振作点。”

卡布奇诺闭着眼睛，没有回答，黑色的发梢受热发生了卷曲，女仆装也被烧焦了。洛洛把手指放在卡布奇诺的脖子上，探查脉搏。咚，洛洛感受到了微弱的振动。

“那孩子还活着吗？”

特蕾莎丽莎一边警戒正面的菲洛凯特，一边用余光扫了眼卡布奇诺。

“没事，还活着。”

“这样啊，那就好。”

“发生……什么了？”

“那孩子身上被牢牢粘上了魔力，火焰大概就是以此为火种燃起来的，所以我用阿芙罗击溃了那些魔力……施加火种的就是那家伙。”

“咦，‘镜之魔女’？”

菲洛凯特困惑地歪着脑袋。

“不应该在牢房里吗？”

特蕾莎丽莎挥动小镜子，镜面中再次出现了银色的液体，在特蕾莎丽莎的头顶描绘出一个圆弧，接着发生了硬化。迎着支柱上火把的火焰，刀刃和刀柄闪闪发光，可以看到上面装饰着藤蔓和枝叶彼此缠绕的光滑浮雕，样子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镰刀。

“不能擅自离开哦，镜之魔女，菲洛我要把你捉回去。”

菲洛凯特让双手燃起火焰，冲向特蕾莎丽莎。

“……好久没用过这把大镰刀了。”

特蕾莎丽莎也挥动起大镰刀，开始行动。

“看来还没有钝到被修女捉住的程度。”

两人在大雨滂沱的中庭激战。菲洛凯特被火焰包裹的手掌即将碰到特蕾莎丽莎的身体——就在那一刻，特蕾莎丽莎迈着舞步躲开，同时朝菲洛凯特的头顶挥下镰刀的刀刃。

“啊，哇，喂……”

菲洛凯特反射性地避开刀刃，敏捷地后退——特蕾莎丽莎再次大幅度挥舞镰刀，进行追击，菲洛凯特被她的气势压住，进一步后退——然而银色大镰刀的柄刃都可以根据特蕾莎丽莎的意愿自由伸缩。

“呀啊啊啊……！！”

刀刃超乎预料地伸长，割开了肩膀，让菲洛凯特发出了悲鸣。

7

“快滚开，变态，变态！”

床上，奥姆拉呈骑乘姿势，迪莉莉乌姆被他的屁股压住，拼命踹着脚。

她把手臂在胸前交叉，遮住敞开的胸口，丰满的胸部在手臂的挤压下让奥姆拉的鼻息更加急促。

“哦豁，公主真是早熟呢。”

奥姆拉就那样骑在上面，急切地解开了自己身上外衣的纽扣，随后扔掉被葡萄汁弄脏的外衣，露出肥嘟嘟的肚子，他的眼神即使在脱衣服的时候也一直注视着迪莉莉乌姆的胸口。

“乖乖，你不是说喜欢狮子嘛，开心点，作为狮子王的妻子，你会受到我的尽情疼爱。”

“烦死了，你不是头猪吗！猪，猪王！”

迪莉莉乌姆使劲把脚从奥姆拉的屁股下抽出，瞄着奥姆拉的脸和腹部不停乱踹，然而不久脚踝就被抓住了。

脚被强行抬起，暴露出白色的大腿。

“呀啊啊！”

迪莉莉乌姆用手按住被翻开的裙子。

奥姆拉把身体埋进敞开的双腿之间，就那样把迪莉莉乌姆整个盖住。

“好，很好！务必再激烈点，越来越让人兴奋了。”

“救命，来人，来人啊——”

无视迪莉莉乌姆的叫喊，奥姆拉把嘴唇靠近她的鼻尖。

迪莉莉乌姆把脸转过去，奥姆拉就伸出肥厚的舌头舔她的脸颊。

“不要……嗯嗯！！”

就在那时，侧过脸的迪莉莉乌姆在床边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掉在地毯上的是人的手掌。手掌以五根手指为脚站在那里，腕部的切面呈现黑色，仿佛被砍骨刀利落地斩断一样干净，没有流出一滴血。

——那是什么。

在睁大眼睛的迪莉莉乌姆面前，手掌像是踏步一样动了起来。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冷不丁响起一句温柔的男声，不是奥姆拉——

突然，奥姆拉的上半身一下子跳起。

“咳……呃……？”

迪莉莉乌姆朝发出呻吟的奥姆拉看去，发现他的粗脖子正被手掌掐住，和先前掉在地上的不是同一个。奥姆拉痛苦地挣扎着，弯曲手指想要移开手掌，可是手掌纹丝不动，它的切面也是黑色，同样没有流出一滴血。

“……发生什么了？”

奥姆拉最终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仰面倒了下去。迪莉莉乌姆注意到他的背后站着某个人。

此人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带有巨大鸟嘴的假面，手上提着四四方方的牛革包。

迪莉莉乌姆对这名奇装异服的人物有印象，魔女审判的时候，他就抓着连结特蕾莎丽莎石枷的锁链，领在前方。

“……你是谁？”

迪莉莉乌姆把床单拉到身边，遮挡敞开的胸部。

神秘人物把视线落到了仍然掐着奥姆拉脖子的手掌上。

“乖，不能杀掉哦。”

语气仿佛是在温柔地训斥捉弄人的小狗。手掌老老实实听从了他的话，减轻了掐脖子的力度。

“你好，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小姐。”

神秘男子站在床边，从正面看向迪莉莉乌姆，表情隐藏在假面下，完全看不出，仿佛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让迪莉莉乌姆有些不安。

“鄙人名叫 帕尔玛吉诺PARMIGIANO·雷吉诺REGGIANO。”note

注：这是意大利一种奶酪的名字，直译是“帕尔玛地区的奶酪”，只能说作者取名够随便

“……帕尔玛……吉诺。”

“本来作为奖励的一环，必须把身为坎帕斯菲洛公主的你献给这个男人……”

帕尔玛吉诺把牛革暴放在地毯上，然后摘下左手套，把裸露的手递给床上的迪莉莉乌姆，他的手指又白又细，十分漂亮。

“但是我无法忍受看见如此美丽的手被那等丑物糟蹋。”

“……”

迪莉莉乌姆虽然有所戒备，不过还是把脚放下了床。尽管此人来历不明，但是他把自己从奥姆拉的魔爪里救出来是事实。

“……谢谢。”

迪莉莉道谢完，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递过来的手，站起身来。

帕尔玛吉诺用另一只手包住迪莉莉乌姆的手。

“……没事太好了，真的。”

下一瞬间，迪莉莉乌姆头晕目眩，意识开始远去。

随后帕尔玛吉诺用公主抱抱住她因为脱力而跪倒下去的身体。

8

洛洛让昏迷的卡布奇诺躺在回廊上，接着环视中庭，搜寻巴德的身影。中庭已经变成了战场，中央的广场上，哈特兰以法官为对手，举枪戒备，巴德则背靠在回廊的支柱上，坐倒在地。

“您没事吧，巴德大人。”

洛洛迅速赶往巴德身边，由于腹部、肩膀以及大腿都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后者已经气若游丝，脸色惨白。

洛洛跪坐在巴德身旁，听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包括友谊会是陷阱、坎帕斯菲洛侧的情报被泄露了、可能出现了叛徒等等。还有迪莉莉乌姆失踪了，巴德补充道。

“一定要把迪莉莉乌姆找出来。”

也许是因为伤痛，巴德表情扭曲，被箭矢刺中的腹部一片红。

洛洛希望给巴德加油，于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开朗。

“有一个好消息，王妃特蕾莎丽莎是魔女，会协助我们。”

“这样啊……”

“她如今正在和一名魔法师交战。我们现在马上离开城堡，等确保巴德大人的安全后，再去找迪莉莉乌姆殿下——”

听到一半，巴德用“在此之前”打断了洛洛的话，随后用目光示意中庭的中央，即广场的比赛区，哈特兰正在那里挥枪抵御逼近的拉齐尼。

“……哈特兰陷入了苦战，去搭把手。”

拉齐尼的手掌伸向前，接触到的雨滴全部蒸发。

哈特兰的爱枪橘子树被抓住，柄部咻地冒出了大量的蒸汽。

“呜呜呜呜……！！”

哈特兰转动枪，把拉齐尼推开。

被回廊火把照亮的广场上，哈特兰和拉齐尼继续着一对一的厮杀，前者的后背至今仍在燃烧，教堂的战斗中被抓住的喉咙也溃烂得惨不忍睹。

橘子树虽然拥有许多刀刃，在一对多的战斗中无比强大，但是遇上近战类型的拉齐尼，却发挥不出预期中的力量。

如同枝叶一样展开的刀刃仅仅一刺就能贯穿多人，不过枝叶肥大的部分会发生大幅度的运动，一旦被敌人撞入怀中，为了迅速出枪，就必须把刀刃全部收入柄中。

“……哈……哈……”

哈特兰呼吸紊乱，不停歇的大雨打湿了他苍白的面庞。陷入防御战并非哈特兰所期望，必须早点把巴德带出城堡。尽管一定要尽快打倒拉齐尼，但是身体的动作却实打实地迟钝起来。

哈特兰注意到自己握枪的手指微微颤抖，于是加大了握力。他对魔法师没有恐惧，然而这样下去也许无法保护好巴德，那才是可怕的。

——要是有人……能带着巴德大人逃走的话……

哈特兰不自觉地用余光搜寻着巴德的身影，从而产生了破绽。拉齐尼迈步瞬间冲向哈特兰胸口。

“担心主人？真让人嫉妒啊，哈特兰，好好看着我、”

“呜……糟——”

哈特兰立刻直起枪当作盾牌，拉齐尼抓住枪柄，然后用另一边的左手抓住哈特兰握枪的右手腕，哈特兰的手腕咻地冒出蒸汽。

“呜啊啊……！！”

“哈哈哈！疼吗？一定很疼吧！”

那只手虽然想要挣脱，但是用不上劲，于是哈特兰朝着拉齐尼的脸部来了一记头槌。然而拉齐尼毫不畏惧，哪怕脑袋回正后鼻血直流，他仍然用双手牢牢抓着哈特兰的手腕和枪柄。

“来啊，怎么啦！？”

拉齐尼盯着哈特兰的脸庞，用舌头舔掉了垂到嘴边的鼻血。

“再不抵抗的话，小手手就要掉下来喽？”

“呜……呃……！”

就在那时，拉齐尼注意到一个人影跳跃着逼近。穿戴着黑手甲和黑头盔的黑犬——洛洛眨眼间就来到了拉齐尼的胸前，挥下了手甲。

拉齐尼反射性地从哈特兰那里松开双手，后仰上身，避开了手甲——同时抓住手甲，止住了洛洛的动作。

“喂喂……你谁啊？”

手甲被拉齐尼抓住，冒出了蒸汽，前端隐约可以看到刀刃。

“真不解风情……我最讨厌男人间一对一的时候横插一脚的家伙哦？”

拉齐尼紧接着用空下来的右手抓住洛洛头盔的面罩。

洛洛的头盔冒出蒸汽，开始融化。

“……！”

此时哈特兰瞄准拉齐尼的脚边，挥枪上挑，等到拉齐尼飞身后退，哈特兰就把枪尖对准他，进行牵制，然后侧着看了眼洛洛。

“……你在干什么？快带巴德大人逃跑。”

也许是伤痛积累，哈特兰气喘吁吁，肩膀上下抖动。

洛洛的面罩融化溃烂，露出了左半边脸。

“我倒是想，然而巴德大人命令我协助您打倒魔法师。”

“打得倒吗……？包括那个男人在内，魔法师恐怕有三人以上。”

“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并非不可能。”

洛洛转向侧面，哈特兰也跟着看了过去。

中庭的另一边，特蕾莎丽莎挥动大镰刀，让赤红的礼裙翩翩起舞，戏弄着手上缠绕火焰的菲洛凯特。

“因为我们身后有‘镜之魔女’。”

<王之箱庭>中，金狮子骑士们陆续集合，为了与魔法师们联合战斗，讨伐坎帕斯菲洛人，他们现身于回廊，对中庭形成包围。

其中也可以看见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费加罗，他虽然在<幽闭塔>里输给洛洛，昏迷了一会，但是醒过来之后就迅速赶往了这里。

当时行动已经开始，坎帕斯菲洛人已经几乎死绝，中庭的草坪和回廊上倒着众多的尸体。

放眼望去，还在战斗的只有广场中央和拉齐尼对峙的哈特兰与洛洛，以及和菲洛凯特展开战斗的特蕾莎丽莎。

明天有火刑的预定，不可以在这里放跑魔女。

“你们发什么呆！赶紧捉住魔女！”

费加罗朝着回廊中畏缩不前的金狮子骑士们喊道。

“别输给魔法师们！哪怕砍伤也要抓住那个女人！听好了，谁放走‘杀死狮子王的凶手’，谁就是在败坏骑士的名誉……！！”

在费加罗的大喝下，骑士们纷纷重新举起剑，呐喊着冲向中庭。

特蕾莎丽莎一边躲避着菲洛凯特燃烧的双手，一边从侧面注意身后砍过来的骑士剑，她先是后仰上身，避开了从头顶挥下的剑，接着又扭转身躯，闪开了从旁边接近的剑锋。

一把又一把的剑挥向特蕾莎丽莎，然而特蕾莎丽莎要么躲开，要么用镰刀的柄部挡住弹开。她像跳舞一样旋转着挥舞镰刀，用镰刀的头部击飞骑士的头部。

其他的骑士跨过倒在草坪上的同伴，继续袭来。特蕾莎丽莎瞄准他们的喉咙，用镰刀柄的屁股部分——即柄部的末端——突刺，又或是挥动镰刀的头部撞击。不管怎么被袭击，特蕾莎丽莎都不想杀死金狮子骑士们，因为他们是罗威的骑士，是普瑞斯的部下。

不过菲洛凯特不这么想。

“受够了，这些人搞什么……！？”

骑士们被特蕾莎丽莎躲闪或弹开，撞到了菲洛凯特，使她无法接近特蕾莎丽莎。菲洛凯特丝毫没有与骑士们联合作战的想法，他们只会造成干扰，阻碍她与特蕾莎丽莎战斗。

“滚开，碍事……！！”

被撞到的菲洛凯特一口气点燃了接触时附上的火种。

眨眼间，包围两人的骑士们的手臂、脑袋和肩膀等身体的一部分就燃烧起来。虽然每人被附上的火种只有一点，但是一下子燃起的火焰把中庭照得透亮。

骑士们陷入惊慌，大雨的天空下回荡起悲鸣。

“呜啊啊啊啊……！！”“快灭掉！！”“好烫好烫好烫……！”“救命！”

——特蕾莎丽莎听到后，朝头上抛出镰刀，随后朝脚边挥下空着的手臂，下一秒，镰刀化作液体溅射开来。分成无数部分的银色液体仿佛流星一般降落，附着在骑士们烧起来的部位。

照亮中庭的火焰一瞬间消失了。

与之相反，菲洛凯特双手上缠绕的火焰却增强了势头。

“别熄掉！这是菲洛的火焰。别擅自熄掉菲洛的火焰……！！”

她瞪大双眼，紧盯特蕾莎丽莎，怒气冲冲地跑起来。

菲洛凯特朝着空手的特蕾莎丽莎，举起燃烧的手臂——然而就在手臂即将点燃特蕾莎丽莎的脸蛋时，菲洛凯特因为贯穿身体的疼痛而停下了脚步。

“……啊。”

菲洛凯特睁大眼睛，口吐鲜血，近在迟尺的特蕾莎丽莎从正面盯着她的面庞，火焰缠绕在菲洛凯特举起的手臂上，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和操纵系的魔法使用者战斗时，请时常留心周围。”

之前附着在骑士身上的银色液体化作无数的尖刺，从四面八方穿透了菲洛凯特的身体。

特蕾莎丽莎握紧张开的五指，银色的尖刺从菲洛凯特的身体中拔出，缩回了骑士们的身旁，失去支撑的菲洛凯特倒在了大雨淋湿的草地上。

“……可恶。”

费加罗在回廊上看到骑士们燃烧的样子，咂了咂嘴。虽然他很不甘心，但是光凭这边的骑士是完全敌不过魔女的，即使吊着半只手臂的自己上场，恐怕也无法捉住她。怎么办才好——为了不让魔女跑掉，费加罗考虑着接下来的对策，此时一个女人站到了他的身旁。

“啊啦啊啦……糟了呢。”

黑裙打扮的贵妇人阿娜莫娜带领着身旁的黑影男子——达达卡利，它复制了年轻骑士的面容，宛如忠实的大型犬一样坐在阿娜莫娜的脚边。阿娜莫娜爱怜地抚摸着达达卡利双眼无神的面庞，嘟囔道。

“以魔女为对手，只吃一名年轻男子不够吧，达达卡利？”

“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发出悲伤的声音。

“可爱的孩子，再多吃点，让身体长大吧。”

阿娜莫娜转向费加罗。

“你虽然受了伤，不过看起来很强，可以被吃掉吗？”

“……啊？”

蹲坐在阿娜莫娜身旁的达达卡利脸上，鼻子上方瞬间裂开一条横直线，从上下开合的头部中露出了牙齿。

达达卡利张开大口，朝费加罗的脑袋飞扑。

“嗷嗷嗷嗷嗷……！”

“……！”

费加罗反射性地后跳，抓住身旁中年骑士的肩膀，把他当作肉盾。

达达卡利朝中年骑士的脸庞啃下，回廊中响起骑士的悲鸣。

特蕾莎丽莎把附着在骑士身上的银色液体收回手边，使其再次变成大镰刀的形状，然后用双臂抱着它。

“你们还想继续吗？”

剩下的骑士们举起剑，把特蕾莎丽莎团团围住，但是谁也不敢行动，没有战胜魔女的条件，外加燃烧的同伴被她所救，敌对的势头也减弱了。

“魔女大人！”

在广场上与拉齐尼对峙的洛洛向特蕾莎丽莎喊道，同时用手指了指身旁哈特兰的后背。

“……可以灭掉他的火焰吗？”

“……你一直烧着吗？不敢相信。”

特蕾莎丽莎朝哈特兰身边迈出一步。就在那时，她的背后传来巨大的破碎声，让她不禁回头，只见一名上半身膨胀的大汉破坏了回廊的天花板和支柱，降落在中庭。

这名大汉装备着黑色板甲，握着巨大的双手剑，不管武器还是肌肤全都是一片漆黑。它长着八颗脑袋，其中包括最初被吃掉的坎帕斯菲洛的年轻骑士、以及被费加罗当作肉盾的罗威中年骑士。

阿娜莫娜吃掉足足八人的影子——达达卡利——其体积变得十分巨大，力量和武器也变成了骑士八人份，只不过它那膨大的身体极度走形，体格与其说健硕，不如说肥胖。

达达卡利慢吞吞地走在草坪上，不久面向特蕾莎丽莎开始冲刺，它一边跑，一边把八把剑聚在一块，形成巨大的双手剑，接着举起来。

“嗷嗷嗷嗷嗷……！”

“什么玩意，好恶心。”

特蕾莎丽莎惊讶地抬头望去，达达卡利朝着她的头顶挥下剑。

草坪上出现一个大坑，泥土四溅。

“魔女大人……！！”

“你可没有东张西望的空闲哦……！”

拉齐尼又开始行动，他张开双臂，逼近被达达卡利吸引注意力的洛洛。

“……！”

洛洛挥下右臂，伸出收在手甲中的折叠刀，进行抵挡。

“……欸，内置刀刃吗，有趣。”

靠近的拉齐尼侧身躲过了横扫过来的刀刃，随后立刻张开五指，抓住了洛洛的脖子——咻的一声，洛洛感受到脖子灼伤的痛苦，就在下一秒，一杆长枪朝二人间挥下。

插足的是哈特兰，他将代替洛洛进行连续攻击。

竖、横、斜，面对不停挥下的枪尖，拉齐尼一边俯身躲闪，一边寻找着钻入哈特兰怀中的间隙。一旦用力挥动长枪，就必定会生出破绽——抓住长枪以特大幅度挥下的时机，拉齐尼冲上前，躲过枪尖，逼近哈特兰的胸口——紧接着洛洛就跃过哈特兰的后背，现出了身影。

“……！！”

拉齐尼反射性地后跳，但是右臂已经被洛洛的刀刃割开，然后他歪着脖子思考了一会。

“……哈哈，大的佯攻，小的砍人，你们可以啊。”

哈特兰准备追击，洛洛也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赶来的特蕾莎丽莎跃过哈特兰的头顶，在空中扭动身体，朝着哈特兰的后背扔下镰刀——

“把火灭掉，阿芙罗……！”

银色的镰刀瞬间化为液体，紧贴着哈特兰的后背，将其包裹。

“呜呃……！这是什么？”

“没事，哈特兰大人，魔女大人正在帮您灭火。”

达达卡利追着特蕾莎丽莎，它庞大的躯体飞过两人的头顶。

“嗷嗷嗷嗷嗷……！”

降落在广场上的特蕾莎丽莎放下伸向哈特兰的手臂，贴着哈特兰后背的液体随即响应她的动作，再次变成大镰刀的形状，咻咻地旋转着回到了她的手中。

而达达卡利正处于镰刀的轨道上——

“嗷嗷嗷……！！”

从肩头到后背都被撕开的达达卡利仰天长啸。

伤口的断面咕嘟咕嘟生出泡沫，裂痕渐渐被填补修复。

“……果然只有找到施法者才行。”

握着大镰刀的特蕾莎丽莎嘟囔道。

达达卡利举起巨大的双手剑，再次开始追击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也再次转身，把达达卡利扔在背后，在中庭飞奔。

特蕾莎丽莎在回廊跟前屈膝，随后进行了大幅度的跳跃，她的目标是回廊的更上一层——城墙，达达卡利大概够不着那里。特蕾莎丽莎把魔力汇聚在脚上，沿着城墙的斜面向上奔跑，不过达达卡利也追着她的后背，朝地面一跺，跳了起来。

“……！”

达达卡利的机动力比想象中还高，它用张开的五指和脚尖凿穿城墙的墙面，沿着墙面攀登，执拗地继续追赶特蕾莎丽莎。四周传来轰鸣的碎裂声，破碎的瓦砾掉落在中庭。

以这场奇异的赛跑为背景，哈特兰在中庭的中央夸张地舞动长枪，迫使拉齐尼躲避枪尖，洛洛则隐藏在死角，屏住呼吸，伸出刀刃。

拉齐尼被二人的配合压制，始终只能被动防御。

灼烧哈特兰后背的火焰已经消失。

胜利的天平向二人倾斜——然而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橘子树屡次被拉齐尼握住并融化，它的柄部终于在这个时候断成了整整两截。

“什……！？”

拉齐尼没有放过哈特兰因为迟疑而生出的破绽，他向前大跨一步，立刻逼近哈特兰，冒着蒸汽的左手捅向哈特兰的腹部。

“呃呜……！！”

“哈特兰大人！”

哈特兰扔下断枪，抓住了拉齐尼捅向自身腹部的手臂，一边用力抓紧，以防那只手逃跑，一边面向洛洛喊道。

“趁现在！杀了他……”

拉齐尼咂了咂嘴，想要从哈特兰的腹部抽回左手，可是他的手臂被哈特兰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开什么玩笑，混蛋……！”

愤怒的拉齐尼用空着的右手抓住哈特兰的脸庞。

“嗯啊啊啊啊啊……！！”

哈特兰的脸上冒出蒸汽。

洛洛挥动手甲的刀刃。

可以砍下拉齐尼的脑袋，也可以刺进他的腹部杀掉他，但是洛洛挥刀砍下的却是拉齐尼抓着哈特兰脸庞的右臂。

“嘎啊啊啊……！！”

前臂从肘部开始被切下的拉齐尼因为剧痛而尖叫，同时把左臂从哈特兰的腹部收了回来。

“手臂……我的手臂，不可饶恕，一群混蛋，我不会轻易弄死你们……！”

拉齐尼的鬓角青筋暴起，眼睛充血，他就这样瞪着二人。

“决定了……新鲜出炉的决定，我要把你们从脚趾开始慢慢融化……从脚踝到大腿、到蛋蛋、到内脏，一点一点，绝对不会让你们轻易死掉……”

空气噼里啪啦地振动着，洛洛察觉到异变，自己头盔面罩的左半边先前被拉齐尼抓住，已经融化，接触空气的左脸感受到了针刺般的疼痛。

“我……！最讨厌疼了……！！”

从拉齐尼穿着的内裤、皮靴以及他站着的地面上都冒出了蒸汽，仔细一看，洛洛的手甲和哈特兰的衣服上也咻地出现了蒸汽。拉齐尼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尽管他碰都没碰——

本来仅仅汇聚于双手的魔力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失去了控制，被这些魔力碰到的东西全部都在融化，这就是拉齐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罢了”。

“没事吧，哈特兰大人。”

哈特兰从断成两截的橘子树中捡起带枪尖的那部分，虽然柄部变短了，但是并非无法挥舞，其中还收有无数的刀刃。

“笨蛋，明明是个好机会。”

哈特兰擦掉嘴角的鲜血，嘟囔道。

当然，这是对没能杀死敌人的洛洛说的。

“……对不起。”

“告诉你我的骑士准则，既然有想要守护的事物，下手就不要犹豫，犹豫会让你的剑变钝。这话对你说真是糟蹋了，你是——”

哈特兰并排站在洛洛的身旁，举起枪。

“你是暗杀者没错吧？”

“……是。”

洛洛斜着看向哈特兰，后者的脸庞之前被抓住，一半部分已经红肿溃烂，同时后背被烧焦，腹部也被贯穿，实在无法想象他怎么还能战斗，甚至连为什么能站立都是个疑问。

“好好坚持住！”

拉齐尼伸出左臂，面朝二人开始奔跑。

“因为要让你们俩个在极度痛苦中融化啊——！！”

“我打头。”

洛洛像是要保护负伤的哈特兰一样迈出脚步。

随着与拉齐尼的距离缩短，接触空气的左脸逐渐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离拉齐尼越近，身体中冒出的蒸汽量就越多。如果不能立刻解决，说不定马上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从正面接近拉齐尼的洛洛用手甲弹开他的左臂，然后挥下刀刃。拉齐尼一边用一只左手保持平衡，一边灵巧地躲避洛洛的刀刃，接着面对洛洛接二连三的猛攻，向后退去。

“啊啊啊……烦人！！”

拉齐尼咬紧牙关，抱着被砍到的觉悟停下脚步，直面洛洛的刀刃，用肩膀接下，随后停下洛洛的动作，用左臂抓住了他的脖子。

“哈哈！！抓住了——”就在那一刹那，洛洛踹向拉齐尼的腹部。

拉齐尼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广场旁边的栎树树干。

“呜……！！”

拉齐尼站起身，踏步向前，洛洛踩着拉齐尼的膝盖，跃到了他的肩上，然后以他的肩膀为踏板，用力一跳——拉齐尼就再次被踢回了树干处，接着洛洛一个空翻绕过了从后方追击而来的哈特兰头顶。

“哈特兰大人！”

“哦哦哦哦哦……！！”

哈特兰刺出的枪连同拉齐尼的腹部一起钉在了树干上——哈特兰立即转动折断的枪柄，展开了橘子树的枝叶。

“咳哈……！！”

从枪柄撑开的无数刀刃把拉齐尼的身体利落地分成了上下两半。

由于这次冲击，枝繁叶茂的栎树上飘落了许多黄色的叶子。

拉齐尼的上半身架在刺入粗大树干的橘子树的刀片上，下半身滚落在树根处，脑袋低下，纹丝不动，左臂无力地下垂。

即使是法术神乎其神的魔法师，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也不能复活了吧。从洛洛的手甲和四周冒出的蒸汽消失了，左脸的刺痛感也没了。

“成功了，哈特兰大人。”

洛洛站在哈特兰的身边，他保持着刺枪的姿势，僵在那里。

“……哈特兰大人？”

与魔法师战斗结束的同时，哈特兰也停止了呼吸。

“嗷嗷嗷嗷嗷嗷……！！”

“……真是纠缠不休。”

八只头的大汉达达卡利一个劲地加速，不停追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降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丽莎飞奔到包围中庭的回廊中，使得回廊中的骑士因为害怕逼近的达达卡利而纷纷逃窜。

身躯庞大的达达卡利钻不进回廊中，于是瞄准奔跑在回廊上的特蕾莎丽莎，用大剑横扫，黑色的剑身把回廊的支柱连同火把逐一击碎。

“唔……”

特蕾莎丽莎被崩开的瓦砾击中身体，倒在了地上。

达达卡利把手伸向特蕾莎丽莎，八人份的黑色大掌握紧特蕾莎丽莎的躯体，把她从回廊拖向中庭。

“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把手中握着的特蕾莎丽莎举到它的八张脸之前。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苦闷的表情，她尝试扭动身体，但是由于握力太强，无法挣脱。

“嚯嚯嚯！真是狼狈呢，‘镜之魔女’……！”

看到特蕾莎丽莎被捉住，阿娜莫娜在中庭现身。

随后她抬头望着被握在达达卡利手中的特蕾莎丽莎，像是炫耀胜利似地露出了微笑。

“我的达达卡利说想就这样挤爆你，但是不行，你明天要接受火刑哦？比起一瞬间挤爆，我要用更加痛苦的方法让你死去。很遗憾吧？明明差一点就能逃掉了对吧？”

“唔……”

“后悔吧，区区魔女也想逃出我和达达卡利的手心，还早了一百——”

然而就在那时，阿娜莫娜的话语中断了，她注意到被达达卡利握住的特蕾莎丽莎手上什么也没拿。

“……你把镰刀藏哪去了？”

“……终于出现了呢，魔法师。”

——咻啪。

“啊啦……？”

突然，阿娜莫娜的脑袋易位，从脖子的断面处喷出鲜血，同时身体向地面倒去。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挥舞着大镰刀的银色人偶，女性的躯体上只架着一个鸡蛋一样的头部——这是用银色的液体模仿人类形状做出的东西。

特蕾莎丽莎把她命名为“阿芙罗”。

“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因为施法者的死去而开始消散。

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丽莎俯视着阿娜莫娜滚落的首级。

“后悔吧，区区魔法师也想赢过我和阿芙罗——”

她的身后，被影子吞噬的八具尸体啪嗒啪嗒地掉在草坪上。

特蕾莎丽莎摸着先前被握住而受到压迫的胸口。

“还早了一百年——咳咳。”

9

面对不再动弹的哈特兰，洛洛从他的手臂上割下了“火背刺猬”的纹章，以便于把这个哈特兰引以为傲的纹章带回故乡坎帕斯菲洛。

随后洛洛赶回了巴德身边，后者正背靠在回廊的支柱上，吊着半口气。

洛洛掀开左半边已经融化的头盔面罩，半跪在巴德身旁。

“……非常抱歉，让哈特兰大人战死了。”

“你不用道歉。”

巴德的脸色明显变差，腹部渗出的血迹也扩大了。

特蕾莎丽莎接近了二人身边。

“……你就是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大人吧？”

特蕾莎丽莎低头望着巴德问道。

巴德仰望着她的身姿，艰难挤出一个微笑。

“……你就是‘镜之魔女’吗，很早就想见你了。”

“黑犬的主人是你吧？感谢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

“……没什么，互帮互助罢了，我们只是想借助你的力量——”

突然，巴德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怖气息，咽下了剩余的话。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也察觉周围的气氛异常紧张起来，于是同时回头看向中庭，发现某个人正站在另一侧的回廊。

对方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长袍，手提牛革包，脸上覆盖着巨大的鸟嘴假面，因此看不清表情，他正是那位领着特蕾莎丽莎进入法庭的人。他的右肩正担着一名身穿礼裙的女性。

“迪莉莉乌姆殿下……！”

洛洛站起身，不知迪莉莉乌姆是不是陷入了昏迷，身体耷拉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鸟嘴男子帕尔玛吉诺从回廊上看了一圈中庭，拉齐尼在栎树前断成两段，费加罗倒在草坪上，然后阿娜莫娜被砍下首级。自己不在场期间发生了什么，帕尔玛吉诺歪着鸟头思考起来。

“……那家伙是什么人，魔法师吗？”

巴德保持背靠支柱的姿势，望着对面回廊呢喃道。

回答的是特蕾莎丽莎。

“此等异常的魔力加上那张鸟面……恐怕是九使徒之一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士’。”

这是比魔法师更高等的上位职业，是传说中一人灭一城的九使徒。现在其中一人正在眼前，而且还神奇地担着迪莉莉乌姆。

“……我们俩能打倒吗？”

洛洛偷偷向特蕾莎丽莎询问道。

“……运气好的话。”

“‘镜之魔女’……”

帕尔玛吉诺的鸟嘴转向特蕾莎丽莎。

“不可以让你逃掉，否则会被露西大人责骂。”

“……”

特蕾莎丽莎挥动小镜子，再次召出大镰刀，抱在双臂中。

“洛洛——”

巴德抬起脸，洛洛再次跪在巴德身旁。

“救回迪莉莉乌姆，之后直接逃离城堡。”

听到这番话，洛洛不知所措。

“巴德大人呢？”

“我留下，你们带上迪莉莉乌姆，今晚就离开罗威。”

“……不行，巴德大人也请一起。”

“听我的，这是命令。”

巴德用强硬的口吻说完，直直地盯向洛洛。

“我也能看出来那个鸟嘴混蛋不是一般货色，这身伤只会成为累赘，带上我就逃不出去，不过……只有迪莉莉乌姆一定要带走。”

“……但是——”

面对犹豫的洛洛，巴德抓起他的衣襟，直接称呼黑犬。

“你应该保护的不是我……！是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如果在这里全灭的话我饶不了你，你要把坎帕斯菲洛的存续放在第一位考虑……”

巴德盯着洛洛深绿色的眼睛，总是用“能做到吗”确认的巴德这次却强硬地命令道。

“走……！！”

“……遵命。”

洛洛站起身，脱掉头盔，与特蕾莎丽莎肩并肩。

“魔女大人，可以借我一臂之力吗？”

“我欠你们不少，就在这里偿还吧。”

“现在没有和九使徒战斗的空闲，夺回公主后就逃离城堡。”

“……知道了，我来创造间隙。”

帕尔玛吉诺从回廊迈入草坪，仿佛想要横穿中庭，他左手拎着包，右肩仍然担着迪莉莉乌姆，尽管双手都被占用，但是他的样子却没有破绽，可以感受到视线从假面里侧传过来，让人心神不定。

特蕾莎丽莎举起银色的大镰刀，洛洛从两臂的手甲中伸出刀刃，决战开始。

“我上了。”

洛洛振奋精神，准备走上前，特蕾莎丽莎回应道。

“你和他接触四秒后，我会来一记横扫。”

“……了解。”

洛洛迈出步伐，奔跑在被雨淋湿的草坪上。

他眨眼间就接近了帕尔玛吉诺，瞄准后者的左肩挥下了右手甲的刀刃，帕尔玛吉诺后仰身体躲开，接着洛洛自如运用左右手，连续挥刀，而帕尔玛吉诺要么躲开，要么用左手拎着的包挡住。

对方能用的不过一只手，论手数是洛洛更多。洛洛抓住刹那间的破绽，用左手的刀挥向帕尔玛吉诺的躯干。

然而那只手甲却被意料之外的东西抓住，停了下来——是手掌。

“……！？”

切口断面呈黑色的手掌漂浮在空中，抓住了洛洛的左臂，跟着从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飞出的另一只手掌抓住了洛洛的脖子。

——这是魔法……！？

可是没有惊讶的空闲，洛洛与帕尔玛吉诺接触四秒后——特蕾莎丽莎来到与二人十分接近的位置，大大地抡起镰刀，然后笔直地挥向帕尔玛吉诺的躯体。

洛洛跳起身，平行于地面进行空中转体，脱离了镰刀的轨道。

同时帕尔玛吉诺反射性地蹲下，躲开了镰刀的刀刃。

洛洛跳到空中时，他的脖子和手腕仍然被手掌抓着，那两只手掌做出从上方压倒的姿势，让洛洛的后背撞在了草地上。

“……呜。”

一只又一只手掌从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飞出，冲向挥完镰刀的特蕾莎丽莎，缠上了她的脖子和手脚，把她的身体和洛洛一样按倒在了草地上。

短短一刹那，二人就被无数的手掌所拘束。

站在雨中的只剩帕尔玛吉诺——本应如此。

然而帕尔玛吉诺的背后却出现了洛洛的身影。

洛洛抓住一瞬间的破绽，夺走了担在帕尔玛吉诺肩上的迪莉莉乌姆。

帕尔玛吉诺低头看向脚边，洛洛应该被按倒在了草地上才对——并且事实上他也倒在了草地上。洛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

倒下的洛洛用手甲的刀刃捅向抓住左臂的手掌，鲜血从手背喷出，看来是造成了伤害，按住的力量减缓了。洛洛也朝抓住脖子的手掌挥下刀，砍断了它的手指。

趁着按住身体的手掌减弱了力量，洛洛站起来，立刻追赶飞速逃跑的另一个洛洛。

把迪莉莉乌姆抱在肩上的洛洛慢慢变成了特蕾莎丽莎的样子。

“好重……！她是你家的公主吧，你抱着。”

望着二人逃跑的背影，帕尔玛吉诺歪着脑袋——那么这个特蕾莎丽莎是？他的脚边正倒着被无数手掌拘束的特蕾莎丽莎，这次特蕾莎丽莎变成了两个。

把迪莉莉乌姆交给洛洛的特蕾莎丽莎一边穿过中庭的草坪，一边回头。

“争取时间，阿芙罗！！”

“……啊，原来如此。”

帕尔玛吉诺喃喃自语，他的脚边，特蕾莎丽莎倒下的身体软绵绵地扭曲起来，瞬间变成了银色的液体，溅射似地粘上了帕尔玛吉诺的脚，接着马上硬化，变成了把帕尔玛吉诺留在原地的枷锁。

“……”

“别让他们逃了！追！！”

从回廊中向金狮子骑士们大叫的是费加罗。

中庭连通城堡内部的走廊上到处都是骑士们的身影，不打倒他们恐怕就出不去。把迪莉莉乌姆担在肩上奔跑的洛洛回头转向特蕾莎丽莎。

“魔女大人……！您还能战斗吗……！”

“不干，麻烦！”

特蕾莎丽莎挥舞小镜子，从镜面出现的银色液体变成绳子的形状，伸长到了围着中庭的城墙上。特蕾莎丽莎从背后抱住洛洛的瞬间，银色的绳子收缩，把三人的身体拉到了城墙上。洛洛站在城墙顶，低头看了一眼中庭。

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来到中庭，仰望着洛洛他们。

巴德仍然是背靠回廊支柱的状态，他就那样看着洛洛。

确认迪莉莉乌姆平安无事后，他浅浅地笑了笑，同时嘴唇微动。

——拜托你了。

洛洛感觉耳边清晰地传来这道声音。

第一卷 终章 魔女与猎犬

1

狮石堡依旧下着大雨。

马厩的屋檐下和城墙上挂着的火把在黑夜中照出朦胧的亮光。陆续集结的金狮子骑士们骑上马，准备赶路。

“抓紧时间！别磨磨蹭蹭！”

费加罗还是那副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模样，他用一只左臂跨上马。骑兵队朝着城门浩浩荡荡地前进，伴随着马的嘶鸣，城堡内响起了无数飞驰在石板路上的马蹄声。

“绝对不能让他们逃掉！逃掉就会成为<金狮子骑士团>的耻辱！”

费加罗任凭风吹雨打，在马上嘶吼道，

骑上军马的骑士们追着洛洛和特蕾莎丽莎，飞奔出城门。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在城堡的马厩中夺走两匹马，各自骑上，

二人策马疾驰在深夜的<凯旋道>上。洛洛握着缰绳的手臂内，迪莉莉乌姆仍在沉睡，她的身体被从马厩中寻得的长袍包住。

由于马上的颠簸，迪莉莉乌姆的右臂从包裹的长袍中掉了出来。洛洛看到那只手臂，脸色突然变白。

“……！！”

手腕被砍断了，但是那个切面却呈现出不自然的黑色，没有流出一滴血。洛洛慌忙用指腹按住迪莉莉乌姆的脖颈，探查脉搏。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苍白，就是普通的睡脸。

真是一幅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宛如——

“魔女大人……！”

洛洛回头望向跑在身后的特蕾莎丽莎。

“手掌……！迪莉莉乌姆殿下的手掌不见了，是魔法吗！？”

“……死了吗？”

“活着……！但是只有手掌好像消失了……明明血都没流。”

“我想大概是魔法，也许是被夺走了。”

说到手掌就会想起那名魔法师——那名戴着鸟嘴假面的男子。洛洛记起了从他的长袍中飞出的无数手掌，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也在他的身上吗？

“是否应该折返呢……！？”

洛洛为了不让雨声和马蹄声盖住自己，提高了音量。

“你来决定！”

<凯旋道>的前方可以看见巨大的市区城门，洛洛他们坎帕斯菲洛一行访问罗威市区时穿过的就是它。

这扇巨大的城门如今正发出厚重的声音，准备关闭。洛洛必须当机立断，是返回城堡，从那名鸟嘴男子那里取回迪莉莉乌姆的手掌，还是就这样一直跑到市区城墙外——

如果打算取回手掌，那恐怕就不能避免战斗。好不容易才逃离城堡，却不得不再次和那个男人对峙，能赢吗，对手可是那个九使徒——

先把取回手掌的事放一边，不能把迪莉莉乌姆置于比现在更加危险的境地，而且主人巴德恐怕也不会允许——

洛洛把坎帕斯菲洛的未来放在第一位考虑。

“……”

城门的卫兵们跑上<凯旋道>，为了阻挡洛洛几人的前路，他们的手中全都拿着枪。

洛洛在马上挥动右臂，伸出了手甲的刀刃。

然后他踢了一脚马腹，加速冲向逐渐关闭的城门。

从叶尖垂下的露滴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策马奔驰了一整晚，现在位于远离罗威的驿站内。

这里是旅人和行商用于休息的场所，兼具客栈和酒馆，同时还设有马棚。昨晚由于大雨的缘故，许多人为了避免在荒野扎营，留宿于此，所以驿站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

洛洛借用了客栈二楼的某个单间，让迪莉莉乌姆躺在了床上。她的胸口上下微动，也许是积攒了不少疲惫，迪莉莉乌姆仍然睡得十分安详，不管是喊话还是摇晃，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总之先在这里等她醒吧。”

特蕾莎丽莎从床边摸了摸迪莉莉乌姆手腕的断面，可以感受到微弱的魔力，这个异常的切口毫无疑问是某种魔法的作用。

“如果能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个鸟嘴男人对她做了什么，也许就能知道她被施加了什么魔法。”

“……”

洛洛站在特蕾莎丽莎的身旁，低头望着床。

迪莉莉乌姆醒来的时候，如果知道坎帕斯菲洛的众人在那座城堡里遇到了什么，会怎么想呢，要是知道了巴德被捉住的话——

“……魔女大人，半日就好，能照看一下迪莉莉乌姆殿下吗？”

“半日？你想干什么？”

“回罗威帮助巴德大人。”

“……回去？再回那座城堡？太危险了。”

“虽然很危险——”

洛洛坐立不安，被囚禁的主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呢，是否被投入了监狱，伤口有没有得到处理——内心因为焦虑而揪紧。

巴德命令洛洛扔下他离开，要洛洛优先考虑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迪莉莉乌姆的性命，而洛洛遵从了他的命令。现在迪莉莉乌姆已经安全，之后应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好想尽快回到主人的身旁。

“迪莉莉乌姆殿下就拜托了。”

“你……没事吧？”

特蕾莎丽莎盯着洛洛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上面写满了疲惫。战斗的损伤和疲劳都积蓄了不少，现在还打算再次返回骑马跑了一整晚的道路上，特蕾莎丽莎觉得这实在是鲁莽，九使徒说不定还在城堡内，回去了真的还能回来吗？

“没事，请让我回去。”

“……只有半天哦，约定好，绝对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抛下这个孩子消失，别忘记，这个孩子只有你了。”

“是，谢谢。”

洛洛努力做出一个微笑，迅速离开了房间。

2

雨后的罗威街道生气勃勃。

市场如同往常一样挤满了客人，熙熙攘攘；城区的大浴场中，上级市民们享受着清晨的泡澡。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澄澈的秋空，欢闹的儿童们跳过水坑，奔向石阶的上层。

<大圣堂前广场>就在前方。

这座祭祀战神巴亚力的大圣堂平时就对市民开放。

建筑前的大广场有时也作为公开处刑的场地而使用，被认定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本来就是预定在这里接受火刑。

广场的中央，战神巴亚力的神像高高地举着剑，它的周围如今聚集了许多市民，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大圣堂旁边的舞台上。

巴德·格雷斯跪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民众的声讨，他的双手被拘束在身后，两侧站着表情严肃的金狮子骑士。

“我们伟大的前狮子王普瑞斯·罗威被魔女特蕾莎丽莎所害，本来今天这个时候应该把魔女在诸位的面前处以火刑——”

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费加罗对围观群众发出声音。

舞台的尽头坐着奥姆拉，他的肩头装饰着罗威的纹章，披着毛毡质地的披风，头上则带着彰显现任狮子王身份的王冠，光彩耀人。

“可是现在魔女却不在这里，为什么，因为魔女被坎帕斯菲洛人夺走，带出了我国。下达命令的正是这个男人，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

巴德双膝跪地，肩膀上下抖动，呼吸急促。昨晚射中的箭矢被取出，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但还是发炎了，让巴德的额头不停冒汗。

“坎帕斯菲洛以商谈为借口，装作友方进入城堡内，我们信任他们，进行了欢迎和招待，然而他们却欺骗我们，夺走了魔女。这个男人的行为是对亡故狮子王的亵渎……！”

静悄悄的广场上回荡着费加罗响亮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他要夺走魔女？这个答案<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知道。”

一名魔法师走出来，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穿着黑长袍，还戴着一副鸟嘴假面。帕尔玛吉诺·雷吉诺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他打算利用魔女与吾等魔法师战斗，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族正准备对<王国艾美利亚>发动侵略战争。”

面对如此危言耸听，听众纷纷交头接耳。

“根据露西教的教义，魔女是给世人带来不幸的灾厄。想要聚集她们、给世界带来战火的格雷斯家族等同于重罪，恳请罗威新任的狮子王陛下能为了世间的安宁，做出正义的决断——”

帕尔玛吉诺朝奥姆拉慢慢低下头。

费加罗也再次转向奥姆拉。‍‌‍‌‍‌‍‌‌‌‌‍‍‍‌‌‍

“狮子王陛下，这个大罪人该如何处置？”

“……在下达判决前，我想对诸位宣告一件事——”

奥姆拉沐浴在广场众人的视线中，摸了摸下巴上金色的胡须。

“为了国家的进一步发展与经济增长，<骑士之国罗威>决定于<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结成同盟，这将有助于骑士与魔法师携手并进，构筑牢不可破的和平。”

说完，他夸张地张开双臂。

“巴德·格雷斯企图利用魔女扰乱和平的危险思想与我们的信条格格不入。今天，代替原本‘镜之魔女’的火刑，我们将会把这个男人枭首示众，以此彰显同盟国艾美利亚和罗威的正义……！”

民众投过来的石头命中了巴德的额头。

眼睛上方渗出鲜血的巴德抬起脸，随后因为澄澈的秋空而头晕目眩。

“以第十九代狮子王的名义，下令处死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

广场上的民众瞬间骚动起来，奥姆拉接着喊道。

“为了给罗威和艾美利亚以和平！”

民众也再次跟着声音举起了拳头。

“和平！和平！和平！”

站在巴德两侧的骑士抓住巴德的双肩，让他低下头。

头部被布面罩覆盖的刽子手抓着斧头靠近巴德，随后透过布的空洞看向奥姆拉，等待指示。

配合奥姆拉抬起手臂的时机，刽子手高高地举起斧头。

“和平！和平！和平！”

民众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上空飞过一群鸽子。

奥姆拉挥下手臂。

午后的<大圣堂前广场>回归了日常，长椅上老人们谈笑风生，战神巴亚力的神像周围，孩童们用木剑互相比拼嬉戏。没能加入同伴的一名少年闲得慌，四处张望，最后发现大圣堂旁边的舞台前人山人海。

舞台前站着两名持枪的骑士，他们分别位于一张桌子的两侧，那张长桌的中央摆放着一个人头。

少年透过人群的间隙见到了那个刚砍下的脑袋，上面的眼睛紧闭，好似睡着一样，肤色十分苍白，宛如人工制品，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吧。”

听到身后立刻传来的声音，少年回过头，发现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男子站在那里，黑色的手甲配上发梢弯曲的黑发，深绿色的眼眸注视着桌子上的首级。

洛洛睁大眼睛，盯着那个脑袋。

——啊，怎么会这样。

头发微卷，呈现稻穗色，下巴处可以看见他经常抚摸的长胡须，这确实是巴德·格雷斯的首级。

洛洛一下子跪在了石板路上，心中涌出的感情自己也不清楚是愤怒还是哀叹，不过肯定包含了巨大的悲痛，胸口仿佛都要开裂，沸腾的情感剧烈到无法抑制。

洛洛蜷缩后背，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这是什么，洛洛茫然无措，竟然还存在如此痛苦的情感吗？这样下去恐怕会死掉，无法呼吸——

“……肚子疼吗？”

突然倒下的洛洛让少年吃了一惊，他一脸担心地看向洛洛。

桌前的人们也注意到这一情况，纷纷回头。

看守首级的骑士们看到跪倒的洛洛，皱起了眉头。黑发加上黑手甲，这名一身黑的瘦削男子——

“喂，那家伙不会是——”

“黑犬”因为昨晚从城堡逃跑而声名远扬，那个特征与他十分相似。

骑士们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察觉到有人接近，洛洛站起身。

“等下！你是黑犬……！！”

骑士们挥起枪，受到驱逐的洛洛从罗威街道消失了身影。

“黑犬”出现了。

这个情报迅速在罗威的骑士间传开。

坎帕斯菲洛的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快步走在小巷中，一想到必须尽快隐藏踪迹，他满脸焦急，身上穿的也从平常的灰色长袍换成了布衣，表明外务大臣身份的羽毛徽章也被摘下了。

沿着小巷石阶向下的艾德维斯忽然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尽头，于是停下脚步俯视着那个男人，他戴着黑手甲，是艾德维斯熟到不能再熟的人物——洛洛。

“……你看来没事，太好了。”

艾德维斯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表情却紧张到僵硬。

洛洛用深绿色的瞳孔仰望着他，脸上毫无感情。

“……仔细想想，费加罗·金伯利一开始就知道了我方有‘黑犬’的后继者这一情报，他是从你那里听闻了后继者的身体特征，所以才找出了我对吧？”

“……”

“移送到城堡的魔女会遭到黑犬的袭击，这条消息也是从你那里获得的。”

两名提着篮子的妇人有说有笑，与艾德维斯擦肩而过，走下台阶。台阶半途开着一家面包店的后门，穷人家的孩子在那里恳求说，“烤糊的面包也好，请施舍给我们吧”，却遭到了店家“去去！”的驱赶。

这里并非人迹罕至的小巷，但是站立不动的只有洛洛和艾德维斯。

“……我从最开始就说了反对，魔女可是灾厄啊？把灾厄迎入坎帕斯菲洛，一点都不明智，因此……”

艾德维斯露出悲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因此，我在官方密信之外，以个人名义与金伯利阁下进行了交谈，说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并不期望引渡魔女——”

费加罗则回复说“我等骑士也不期望引渡魔女。”

交易是在奥姆拉的独断下达成的，正如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不期望引渡魔女一样，罗威的骑士们也不认同这场交易。

但是请放心，费加罗的信件上写道，他一定会说服奥姆拉，把魔女处以火刑。

洛洛冷冷地盯着艾德维斯。

“……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是的，不过既然奥姆拉已经对格雷斯家族一行人发出了邀请，为了不损害他的面子，必须回应他的招待……毕竟他是预定成为下任狮子王的人物……”

“……但那是一个陷阱，为了把格雷斯家族引过来屠杀。”

艾德维斯双手合十，辩诉道。

“请务必相信我，我当时不清楚屠杀的事情！还有那些法官是真正的魔法师这件事也是，我都是屠杀开始之后才知道的……！”

“那您为什么没有参加友谊会？”

“那是……”

艾德维斯确实不知道杀戮的计划，但是他从费加罗那里听闻了王国罗威和王国艾美利亚结盟的事情。

坎帕斯菲洛要完了，费加罗说道，罗威和艾美利亚大概会共同进攻坎帕斯菲洛——

所以费加罗才劝诱艾德维斯，担任外交职务的外务大臣拥有众多的情报网和关系网，而坎帕斯菲洛以武器贸易兴盛，通过艾德维斯这个窗口，罗威渴望把坎帕斯菲洛的生意连根夺走，因此费加罗约定说保证艾德维斯的安全和地位。

艾德维斯点头同意了这条建议，于是费加罗忠告说，那么别去出席友谊会。

洛洛开始沿着台阶向上，慢慢地靠近了艾德维斯。

“即使你不知道屠杀的事情，那你至少也知道友谊会有蹊跷，所以才没有出席，但是你却对格雷斯家族见死不救——”

“……毕竟格雷斯家族已经被将军了……！在艾美利亚—罗威联军的进攻下，坎帕斯菲洛已经完了！事实上，如今艾美利亚的部队应该正在向坎帕斯菲洛进军……！”

“艾美利亚的部队？”

“嗯，对，昨天，就在罗威发起屠杀的同一时间，艾美利亚军就应该涌进了坎帕斯菲洛，金伯利阁下是这么告诉我的。坎帕斯菲洛会作为罗威的属国，交由奥姆拉公爵的属下统治，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恐怕已经被击溃了。”

艾德维斯对着眼前的洛洛继续辩诉。

“王权没有永恒……！但是请考虑一下，比起高层全部被替换，完全接受罗威的支配，还是留下一名能为坎帕斯菲洛民众考虑的人在政治中枢比较好吧？我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接受了在奥姆拉公爵手下工作的邀请……！”

“……”

洛洛再次开始登上台阶。

他慢慢地加快速度，缩短与艾德维斯的距离。‍‌‍‌‍‌‍‌‌‌‌‍‍‍‌‌‍

“洛洛先生……！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也能把你招为干部，请不要说什么对民众见死不救的话了，不如说，我、我是为了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考虑——”

洛洛悄无声息地与艾德维斯擦肩而过，从黑手甲中伸出利刃。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在撕裂胸口的痛苦中，在死亡般颤抖的悲伤中。

洛洛想起了目睹巴德首级被公示时的那种感情，哭了出来，比起发出声音，他选择挥下利刃。

洛洛的背后，艾德维斯的脖子裂开，喷出鲜血，他一下子跪在地上，随后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染湿石板的鲜血让路人纷纷发出悲鸣，人群逐渐围了上来。

台阶上方，洛洛已经不见了踪影。

3

洛洛回到驿站的时候，秋日的天空已经染成了暗红色。

洛洛把马放在马棚，走向驿站内侧的露天台阶，拾级而上就能到达二楼迪莉莉乌姆安眠的房间。

驿站内侧保留着一块巨大的空地，用以停放马车和货运马车。孩童们把麻绳卷成一个大球，在那里踢着玩。

洛洛看到这幅光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踢球的孩子们当中发现了特蕾莎丽莎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村姑风的裙子，头上还包着方巾。

特蕾莎丽莎颠起球，嘭，嘭，球从脚背或膝盖上跳起，孩子们追着它蹦蹦跳跳。

特蕾莎丽莎察觉了洛洛的视线，让球掉在地上，孩子们立刻开始用脚争夺。特蕾莎丽莎撇开孩子，来到了洛洛身旁。

“……魔女大人也很擅长运球呢。”

“毕竟小时候在‘流浪之民’的商队里经常玩。出汗了，明明才洗的澡……！”

特蕾莎丽莎大口喘着气，用手朝脸扇风。

“话说回来，你的主人得救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会尽到我的责任。”

“……这样啊。”

“公主醒过来了吗？”

“没，刚刚朝屋里看了一眼，她睡得还很熟。”

“……这样吗。”

“那个……”特蕾莎丽莎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我刚才偶然听见了旅行者间的谈话，昨晚艾美利亚的军队好像攻入了坎帕斯菲洛……”

“我在城区已经听说了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

“……”

“大姐姐！快来！”

拿着球的孩童们朝对面的特蕾莎丽莎喊道。

“对不起，下次再玩。”

特蕾莎丽莎挥了挥手，洛洛对着她的侧脸呢喃道。

“……访问罗威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员，我想恐怕已经悉数遇害，我们即使说全灭也不为过。”

洛洛低下视线，卡布奇诺留在中庭的回廊中，也不清楚她是否安全，当时没有带她离开的闲暇，洛洛对此十分不甘。

“……但是还有希望，因为迪莉莉乌姆殿下活着。”

格雷斯家族的后继者迪莉莉乌姆·格雷斯还活着，她将作为合法领主，与艾美利亚和罗威战斗，取回坎帕斯菲洛，这是洛洛的心愿，也是领主巴德的心愿——

“我之后会和迪莉莉乌姆殿下一起回坎帕斯菲洛。我想先回国确认情况，即使城池陷落，也许还残存着拥有战斗意志的铁火骑士，放弃可能太早了。”

洛洛用真挚的眼光注视着转过身的特蕾莎丽莎。

“魔女大人，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我也？去坎帕斯菲洛？”

“坎帕斯菲洛和罗威的状况很相似，王国罗威现在也处于斯诺怀特公主兼另一名狮子王继承人隐身的状态。刚才我返回罗威的时候，也顺路去了趟公主在<灰街>的藏身处，然而斯诺怀特公主和迪特尔姆阁下已经离开了罗威。”

根据德古德古所言，斯诺怀特与迪特尔姆一起前往了国境外的森林避难。局势变化，成为艾美利亚同盟国的罗威今后估计会有魔法师出入，魔法师的魔法不可预测，即使有探查能力的魔法师存在也毫不意外，因此继续躲在罗威城区太过危险。

“魔女大人身为王妃，罗威是您的国度，如果您想夺回的话，我们也会助一臂之力。”

“……我不是王妃。”

特蕾莎丽莎低下视线，微微摇头。

“因为婚礼结束前我就被带出了教堂，所以我的姓不是‘罗威狮子’，还是‘梅登少女’……但是我也不打算就此原谅奥姆拉——”

特蕾莎丽莎的红瞳中仍然燃烧着怒火。

“罗威是普瑞斯大人热爱的国家，所以我一定要把它交到斯诺怀特的手中。”

但愿这能偿还自己成为奥姆拉谋反契机的罪责。

特蕾莎反过来直视洛洛深绿色的瞳孔。

“为此‘镜之魔女’会把力量借给你们。”

“……那么第一人到手了。”

洛洛呼出一口气，笑了笑。

“第一人？什么意思？”

“没事，我自言自语。”

洛洛转过身，走向露天台阶，同时把篮子递给了特蕾莎丽莎。

“不介意的话请品尝这个。”

“什么东西？”

特蕾莎丽莎走在洛洛的旁边，接过篮子，掀起上面的盖布，随后眼睛闪闪发光。

“可露丽！！”

是外酥内软的烘焙点心可露丽。洛洛从斯诺怀特那里听闻了特蕾莎丽莎喜欢的东西，于是在罗威的市场上买了。

“可以吃吗？”

“当然。”

就在那时，一名小孩把球砸向了特蕾莎丽莎的屁股。

“好疼！”特蕾莎发出声音，转过身，孩子们像是挑衅似地哈哈大笑。

这恐怕是想引诱原本打算回屋的特蕾莎丽莎。面对伸出手指、说着“嘿”的淘气少年，特蕾莎丽莎气冲冲地吐出了舌头。

“呸！”

看到那条剧毒的紫红色舌头，孩子们发出“呀！”的惊讶声，等到特蕾莎丽莎张开双臂，大幅度向前一步，孩子们就一哄而散地逃跑了。看到他们的背影，特蕾莎丽莎咯咯地笑起来。

“……魔女大人也会感到疼痛呢。”

洛洛低声说道，同时登上了台阶。

被球击中屁股后，特蕾莎丽莎确实说了‘好疼！’。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看来这完全是迷信。

“这算什么？理所当然呀。”

“也是……理所当然。”

巴德是否相信那个迷信呢，既然是他的话，一定只相信亲眼所见所感吧，关于魔女的那些传闻，他可能一条都不信。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才能想出收集魔女这种奇谋。

夜雨下个不停的<王之箱庭>中，巴德在分别时抬头望向洛洛，说“拜托你了”，这是在把坎帕斯菲洛的未来托付给洛洛。洛洛的怀中揣着叠好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众多魔女的情报。巴德想要收集的魔女还有六人，既然主人开过口，狗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

洛洛发誓一定要收集散落在大陆各地的魔女，夺回坎帕斯菲洛。

特蕾莎丽莎一边爬台阶，一边从篮中拿出可露丽。罗威的可露丽表层涂有蜂蜡，一口咬下去之后，那份甘甜让特蕾莎丽莎满面春风，从嘴角露出了虎牙。

“好吃！”

走在前方的洛洛回过头，低头望着特蕾莎丽莎。魔女也和人一样，会感觉可露丽好吃，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多希望让主人看看，洛洛想。

第一卷 后记

魔女和恐龙——最初构思的情节是这样的标题。

我做了一个梦：骑在扫帚上的魔女们包围了庞大的恐龙，她们释放火球，降下闪电，最后却被一个个咬中。想想就让人兴奋不是吗？这是大约四年前的事，当时上个系列的连载刚完结，我正在思考下一部新作怎么写。本来的话，应该准备复数份新企划，但是我对恐龙很有自信，于是就带了这一份去和编辑会面，地点是在神保町的Royal Host。

交流十分热烈。“你想，男孩子喜欢魔女，也喜欢恐龙对吧，这两方打起来，不是很刺激吗？肯定很刺激吧。”

“嗯……恐龙有点微妙，龙不好吗？”

“龙不行！恐龙和龙完全……不对，差不多好像……？梦里见到的那个是龙吗……？但是我有点在意标题的韵律，‘魔女与恐龙’很清爽，还有比它韵律更好的单词了吗，因此！”

就这样二人重新考虑了标题，编辑说“魔女”姑且可以，要不把恐龙换换。魔女与乡愁……放养魔女……魔女与猎枪……然后在桌上的咖啡变温的时候，我们总结决定先用“魔女与猎犬”写一点试试。‍‌‍‌‍‌‍‌‌‌‌‍‍‍‌‌‍

对，这本书是先有标题再创作的内容。好险，差点就要和恐龙战斗了。从那之后大纲经过了十四轮修改，更换了编辑，过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始创作草稿，然而从这时开始才是真正的地狱。

读了不少关于魔法与中世纪欧洲的书籍，自认为准备万全才开始动笔，然而一旦面对草稿就涌出了各种疑问：应该端出什么样的菜肴呢？应该让人物穿什么样的服装呢？普通人家有窗户吗？有厕所吗？时间的概念呢？魔法的结构是？国家如何建立？还有能赶上截稿日吗？期间发了三十九度的烧，疑似新冠阳性，自我管理期间待在自家房间无法集中精神，于是跑到了车内和阳台写作。等到新冠治愈后，为了尽量减少密接，又跑到了美食广场写作。好累，一眼望不到头，已经不想写小说了，虽然线上聚会的时候我对作家同伴如此抱怨，但是总算完成了本作。不过且不说恐龙，不是和龙都没有战斗吗！

本次相较以往，给以编辑部为首的许多人添了麻烦。LAM先生和负责设计的加藤先生帮忙描绘了很棒的世界观，不胜感激。

下次出场的魔女将会以什么童话为主题呢，我也十分在意，不过这篇后记已经花了将近三个钟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允许写第二卷。梦中见到的光景——魔女 VS DINOSAUR（恐龙）未来有机会书写吗？敬请期待！

最近一直担心书卖不出去，恳请各位读者多发感想推文，多加支持。‍‌‍‌‍‌‍‌‌‌‌‍‍‍‌‌‍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Kamitsuki Rainy

无法在自家写作型的作家。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没有去咖啡馆，而是在车内、阳台和永旺的美食广场完成了写作。本书登场的人物中最喜欢的是卡布奇诺。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灼热的舞女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曾经的姐姐美丽得如同一朵娇花。

它是如此的火红，尽管长在北方的雪原，却热情地盛开。

姐姐十五岁那年的“灼热之夜”，她穿着父亲挑好的衣裳，在广场处搭建的舞台上跳起了舞。她的背后，流线型的长船在夜空下大大地扬起船帆（注：长船在现实中一般指那种维京海盗船）。

我在台下仰望着姐姐舞蹈的身姿，那幅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从腰部展开的裙子一片鲜红，颜色朝着裙摆逐渐加深，起伏的褶皱让人想起熊熊燃烧的火焰。红色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象征色，父亲当然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决定了姐姐的着装。姐姐作为战女神的化身，体现着完美无瑕的神秘和尊贵。

随着大鼓的节律，姐姐纤细的身体舞动起来。

她那甘甜的吐息融化了冰冻的夜晚，让眼神无精打采的男人们热血沸腾。

长船的两端并排挂着好几面颜色鲜艳的圆木盾，这艘巨大的船是在雪花纷飞的广场中央组装出来的，

围在船体四周的男人们足足超过了一千名，有的满脸胡须，也有的垂着编了三股的长发。这些人身高年龄各不相同，但全部都是强大的战士，拥有着抵抗寒冬的肉体。

他们戴着覆盖到鼻尖的面具，敲击战斧和木盾，同时举起剑或火把，发出吼叫。众多的吐息渗入到冰冷的空气中，男人们聚集在一起，汗水化作蒸汽，让广场上升起白色的雾霭。

在夜风的吹拂下，火把的火焰噼里啪啦地摇晃不定。

伴随着琴弦拨动的旋律，大鼓的节拍逐渐加快。配合风笛高鸣的音色，舞台上的姐姐赤裸双足，晃动鲜红的羽衣，继续舞蹈。

她掀起火焰般的裙子，把白皙的大腿一直露到根部，时而扭动纤细的身躯，时而挺起娇小的胸部。最后她充满诱惑地弯下腰，仿佛祈祷一样，把小小的下巴对准天空。

姐姐睁开的右眼挑逗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们，翠绿色的虹膜在舞台灯火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只不过睁开的仅限右眼，姐姐跳舞时一直都闭着左眼，只给战士们展示右瞳。

瓦西亚人的瞳色一般都是浅蓝，正因为如此，拥有翠绿色瞳孔的姐姐十分特别，此外她还有一处与众不同，那就是末端尖尖的耳朵。姐姐只在“灼热之夜”当晚才往上扎起头发，在人们的面前露出了这对不像瓦西亚人的耳朵。

不久，随着热气充满广场，姐姐减弱了舞动幅度。

演奏人员配合着舞者的动作，降低了声音，广场上只剩下以一定节奏回响的大鼓声，宛如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姐姐在舞台上跺出声响，男人们模仿她的动作，应和姐姐踩出的旋律，用力地踏实了混有融雪的泥土。

“嗷、嗷、嗷……！嗷、嗷、嗷……！”

咚——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鸦雀无声的寂静。

我身为部落首领的父亲向聚集的战士们喊道。

“起航，点火——！！”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一个接一个把火把朝姐姐背后的长船扔去。音乐重新开始演奏，姐姐也再次跳起女神的舞蹈。

从四面八方扔过来的火把让木船迅速燃起大火。

船内除了大量的稻草，还装满了各种飨食，比如长毛鹿和野猪的肉、蜂蜜酒以及山羊奶。此外，还有金碟银杯、鹿角制成的酒杯、宝剑和战斧，再加上项链之类的饰品。这些全都是礼物，送给战死沙场的战士们。

黑烟滚滚，升向被阴云密布的天空。

每次火把被投进去，船上都会溅起火星，四散飞舞。

被浓烟缠绕的船帆在暴风中狂乱摇摆，随后一下子燃烧起来。

火焰把这个特别的夜晚照得透亮，姐姐张开双臂，脸庞因为背光而黯淡不清，但是她在微笑——只有这点我十分肯定。姐姐脸颊通红，用醉人的眼神盯着男人们，挥洒着汗水继续舞蹈。

随着动作更加激烈，大鼓的节奏也开始加速，男人们跟着跺出声响。

“嗷、嗷、嗷……！嗷、嗷、嗷……！”

被火焰包裹的桅杆嘎嘎作响，倒了下去，笼罩广场的兴奋达到了最高潮。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众多的火星烧焦了夜空。姐姐的舞蹈没有结束，音乐也没有停止，她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同时用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挑逗着战士们。

——不够、还不够！

每个仰望舞台的战士应该都能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姐姐的声音，这份姐姐的意志。

——继续跳！声音再大些！

“啊哈哈哈哈哈！”

姐姐大笑，在燃烧的长船前方，她翠绿色的瞳孔映照得发亮。

姐姐向死者献上舞蹈，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化身，或者说就是战女神斯丽艾达本人。她不仅魅惑了死者，还魅惑了所有目睹她芳容的人。

曾经的姐姐美丽得如同一朵娇花。

它是如此的艳丽，尽管长在北方的雪原，却带着火焰。

绝对不容许被触碰——她就是被父亲这样创造出来的。

姐姐在“灼热之夜”上揭露的舞蹈俘虏了众多的瓦西亚人，那个广场上的瓦西亚战士们当中一定不存在还没有被姐姐迷住的人，然而那个舞女是首领父亲的东西，谁也无法接近她。

父亲对姐姐的爱近乎宠溺。

远征归来的男人们通常会把所得财宝的一部分献给父亲，而父亲格外中意能让年轻女儿高兴的各类物品，当然，这都是为了送给姐姐。据说有些下属希望讨父亲欢心，在远征地比起金银和美食，更乐意争先抢夺首饰和女装。

姐姐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替她准备，同时他还派了四名侍女照顾姐姐的起居。姐姐外出不仅需要父亲的许可，而且必须由其中一名侍女跟随。姐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谈论了什么，每次姐姐出门，她们都会向父亲报告这些。

姐姐没有自由，是永远被监视、被管理的存在，所以被姐姐迷住、想要了解她的人们都会去询问我这个弟弟：她喜欢的食物是？喜欢的花是？什么时候光临镇上？到底是什么性格？每次被问到，我都会稍加思索，回答说姐姐是个爱笑的人。

关于姐姐最早的记忆，印象中是两个人一起荡秋千，当时姐姐还很年幼，为了没法自由出城的她，四名侍女用城内白桦木的树枝建造并吊起了秋千。

某个寒冷的清晨，落下的初雪堆积一地，姐姐等不及按顺序交换，直接飞跳上我坐的秋千，不是从后面，而是从正面。她用脚踝夹着我的腰，站着晃荡起来，先沉下腰摇动秋千，再伸展膝盖进一步加速。

秋千的速度越来越快，高度也越来越高。错过跳下时机的我使劲抓着秋千的绳子，感觉内脏都要翻出来了，吹来的风让耳尖直发麻。好可怕，很危险的，拜托快停下，犹记得我紧闭双眼，对姐姐如此拼命哭诉，然而据我所知，姐姐从来没有听过我的意见，一次都没有。

——睁眼，胆小鬼。

姐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喊我“胆小鬼”。

——害怕是因为看不见，没有直视的勇气所以害怕。

收到嘲讽的我睁开双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面前姐姐的脸庞。

在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下，她低头望着我，露出了笑容。

姐姐加速荡起秋千。白色城墙另一侧的群山倒立在姐姐脑袋的后方，姐姐的长发在澄澈的天空中舞动，尖尖的耳尖一览无余。

“啊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总是笑着，肆无忌惮地张开大嘴笑着。她的声音吹飞了我的懦弱，给了我勇气，让我这个“胆小鬼”逐渐强大起来。

对比受到许多人喜欢的姐姐，内向的我毫无出息，十分羸弱。

正是因为处在作为美的化身的姐姐身边，所以我很早就察觉了自己的丑陋。

尖锐的鹰钩鼻和圆瞪瞪的眼睛都是继承自父亲，可是和体格高大魁梧的父亲不同，我的身体贫弱得肋骨直露，宛如刚生下来的幼鹿。这种连正面挥斧都做不到的贫弱对于瓦西亚人来说，是十分忌讳的事情，这份丑陋让我的性格越发软弱和怯懦。

理所当然，从小时候开始，引起问题的就总是淘气的姐姐。

她有一次宣称要扮演强盗，挥舞木剑，结果导致了手臂骨折，又有一次宣称要扮演冒险家，把我强行带到森林，结果迷路了。每次姐姐打破规则，四名侍女都会被父亲训斥，显得十分可怜。

当姐姐说想去每周日开张的露天集市时，我制止了她，说应该得到父亲的许可，但是姐姐不会听我的话，最后她和四名侍女，连同被牵连的我一起，站成一排，忍受了父亲的大声怒斥。这种时候，姐姐一定会让我顶罪，说什么是我想去森林啦、是我想看露天集市啦等等。

自己只是陪弟弟，姐姐找了这样的借口，怯弱的我没办法反驳，总是遭到父亲一顿暴打，而姐姐就冷眼旁观，又或是发出咯咯的坏笑。

姐姐一直说以后要离开这座城堡，去进行真正的冒险，而不是扮家家。我很轻易就能想象出姐姐的这副身姿：她领着一群强壮的男人，率着瓦西亚的大船队，飞驰向大海。

适合继承父亲王位的人一定不是我，爽朗可亲而且兼具胆大和狡猾的姐姐才理应是父亲的接班人。她拥有那种资质，比我更加突出。

不过当时的姐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她期望的冒险只是无法实现的美梦。

姐姐无法统帅我等瓦西亚人是有理由的，她不是生为女王，而是被人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而生出来的。

“战女神斯丽艾达”是瓦西亚神话中的火之女神，担当着引导英勇的战死者前往天界宫殿的职责。她身缠赤红的羽衣，仿佛迎风狂乱的火焰一般尽情舞蹈，这副身姿不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周围的诸神，因此她是位受尽爱慕的女神。

然而这位战女神斯丽艾达虽然在瓦西亚神话中登场，却不是瓦西亚人。神话中她的瞳色是翠绿色，并且耳朵是尖尖的，这些绝对不是瓦西亚人的特征，而是住在<北国>更深处的伊露芙人的特征，战女神斯丽艾达是伊露芙人（注：这里作者没有用“elf”而自造了“ilf”，但是结合后文，确实很接近传统的精灵形象）。

因此父亲禁止了姐姐挥舞木剑，如果是生为瓦西亚人的话，与男女无关，年少时就会开始冒险和抢劫的扮演游戏，然而这些也被禁止了。

因为姐姐混有伊露芙人的血，是混血儿。

父亲作为统帅瓦西亚人的王，为了让战士们的尊敬汇聚己身，企图创造女神，为此他让遭受侵略的精灵怀孕，生下小孩。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就杀掉，瞳色发蓝也杀掉，最后生下来的是只有右瞳翠绿的姐姐。

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绝对不可睁开淡蓝色的左眼，姐姐接受了这样的训练。如果粗心大意睁开了左眼，毁坏了自己的神话性，那么不再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姐姐说不定会被父亲杀掉。

姐姐那天晚上是在生死的鬼门关上起舞的。

2

姐姐在“灼热之夜”舞动的当年，我的母亲去世了，在姐姐十五岁、我十岁的时候。

我的母亲过去十分爽朗，仁厚热心，是位非常具有瓦西亚人大方特点的女性。她体态匀称，身体一看就很结实，经常劳作，作为首领的妻子，明明使唤别人就好，但是遇到柴火不足的时候，她也会亲自挥斧，不顾冻僵的手指前往洗衣场。她曾经慷慨地为臣属亲自下厨，侍女们见状慌忙赶到母亲身边帮忙。母亲拥有笼络人心的才能，人们聚集一处就会热闹非凡，我们所住的湖城比约克就是以母亲为中心运转的（注：现实中的比约克岛曾经是欧洲最北端的贸易中心）。

正因为母亲对待谁都一视同仁，所以即使是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姐姐，母亲待她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有时真情训斥，有时又慈爱地抱紧她。对于这样的母亲，姐姐大概也把她当作亲生母亲而爱戴。

瓦西亚的女人不能躲在别人背后，母亲经常对姐姐这么说。

母亲说，不要接受男人们的保护，而要站在保护者的一侧，保护家庭，保护生活，保护男人们的归处。她教导说，这就是瓦西亚女人的战斗方式，并且母亲以身作则，总是在劳作，和其他女人一同保护着男人们远征后可以回归的故乡。

然而，随着席卷大陆全境的四兽战争愈发激烈，瓦西亚人的城镇开始弥漫起阴沉的气氛，男人们为了驱逐特兰斯马雷人而出海，可是回来的人数却显而易见地越来越少，即使成功归来，负伤的战士们也是一副奇怪的样子。

强壮无畏的战士们如今以一副十分胆怯的样子颤抖着，他们对我们姐弟讲述的战争经历全部都是一些凄惨的情形，比如某场骑士和士兵铺天盖地的平原大会战，纵贯大陆的河流上漂浮着无数的死尸，水面被鲜血染得猩红。

他的讲述中包括队列人数无穷无尽的黄金骑士团、以及据说单枪匹马一晚屠杀三百人的怪物级暗杀者，然后他们异口同声说“毫无胜算”的恐怖对手则是艾美利亚的魔法师们，是他们使用的“魔法”。

关于他们的战争经历，我感觉像是远方的童话故事，我之所以经常跑去医院，也是因为觉得他们所讲述的奇异传闻十分有趣。如果我当时能够感同身受，认识到那种恐怖——那种危险的话，也许后面就不会招致那样的悲剧。

母亲和其他女人一直忘我地护理着从战场上归来的伤员。

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战争都没有结束，只有伤员不停增加。听着寡妇们孤独的啜泣和男人们断手断脚后的呻吟，母亲比谁都更加勤奋地工作，随后或许是因为劳累过度，不久就倒了下去。

起初我们，恐怕母亲自己也是，认为休息几天就好了。

然而母亲始终没能离开病床，她自述身体好重，头也疼个不停，接着就食欲衰退，匀称的身体也日渐消瘦。这到底是什么病呢，是毒还是诅咒呢，原因和治疗的方法都不清楚。药师把所有能试的草药都试了一遍，可是母亲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恶化。

也许是因为一天中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母亲的心情愈发阴郁，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外表上就能看出来情绪很不稳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时而痛哭时而狂怒。她会朝前来看望的人扔东西，也会在扔过之后变得十分温柔，用力地抱紧我们。

应该怎么处理行事冲动的母亲呢？不管是父亲、臣属还是仰慕母亲的女人们，面对变掉的母亲都束手无策，但是我们姐弟没有放弃治疗母亲。母亲是为了保护故乡、战斗至今才变成这副模样，这样的她是不可能舍弃我们的，好想让阳光的母亲回来，想让她再次对我们喊话微笑。

于是我们拼命地查阅文献，同时向瓦西亚的众神努力祈祷。

然而祈祷并没有传达。

某天清晨，母亲突然从床上消失，最后遗体被发现在积雪覆盖的悬崖之下。

瓦西亚神话中的众神崇尚在战争或决斗中死亡。

英勇战死者的灵魂会由战女神斯丽艾达引导，升上天界，前往众神居住的宫殿，在那里接受隆重的招待，随后为了准备接下来的战斗，开始反复操练。对于战士来说，这才是至高荣誉，才是死后应该过的生活。反之，生老病死的人会被认为是弱者，不流血就死亡的他们不会升上天界，而是会堕入冥府。

瓦西亚的众神厌恶弱者，对于自杀者的惩罚尤其严重，毫无宽赦。

被扔下冥府的弱者要用木桩固定他的身体，再用火焰炙烤，从脚心开始依次焚烧躯体。即使皮肤溃烂，五脏六腑化成灰，变成白骨，在冥府也有长着两个脑袋的“双头犬”等着，它远远地吠上一声，即将消散的灵魂就又会重回罪人的身体，被火焰灼烧的痛苦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黑压压的雷雨夜可以听到被火焰灼烧的自杀者发出悲鸣，这些悲鸣化作了风声，年少时的我十分害怕，总会和姐姐两人贴在一起，塞住耳朵，战栗不止，然而一想到那是慈爱的母亲所发出的声音，悲伤就战胜了恐惧。

为什么母亲要纵身一跃呢？我想这恐怕也是为了故乡吧，她无法容忍自己不仅不能保护国家，还成了累赘，治疗过程中我曾经听她对前来看病的药师小声说，希望他杀了她。

生老病死和自杀的人会在脚上被人穿好鞋子，因为通往冥府的道路被设置得没有尽头，十分险峻，出于赤脚太过可怜这种对故人的追思，在焚烧之前，人们会给遗体穿上厚底的鞋子。母亲作为首领的妻子，运载她的灵车和牵引的长毛鹿通常也应该一起火化。

然而父亲却说“让她走路。”

他说，烧的时候不但不要灵车，连鞋子也别给她穿。父亲不能原谅自杀的母亲，她让身为首领的自己脸上蒙羞，他用轻蔑的眼神望着母亲的遗体，对着躺在火葬场的母亲直咂嘴，甚至在她的身体火化完成之前就离场了。

姐姐用力瞪着那样的父亲，十分用力。

3

母亲死后不久，姐姐和我躲开侍女们的视线，溜出了湖城比约克。

目的地是湖后方郁郁葱葱的森林，就是那片以前陪姐姐扮演冒险家时进入的针叶林。我们当时误入森林深处，偶然发现了一座破败的神殿。

那是一座朴素的石制小神殿，我们问过部落第一博学的老人，据说它是由伊露芙人所建，当时这片土地还属于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森林深处设立祭坛呢？那是因为——

“这里是灵验非凡的场所，确实有种莫名的寒意，姐姐大人……”

神殿孤零零地伫立在砍伐树木开垦出来的广场上。

建筑的入口排列着圆柱，上面缠绕着绿色的藤蔓，结构上是由几根缺损破裂的圆柱支撑着斜屋顶的天花板，感觉随时都会崩塌，让人犹豫要不要进入其中。

“寒意？所谓的灵验非凡就是冷吗？我倒是什么感觉都没？”

姐姐无视了极度可怕的氛围，先行一步进入了神殿。

她纤细的后背上背着从武器库中带出的单手剑，双臂抱着母亲的骨灰罐。我喊了声“等等”，慌忙追赶姐姐的背影。

神殿据说曾经是伊露芙人的神官们共同生活的场所，因此建筑的最内侧是居住区，但是我们姐弟的目的地是进门后立刻出现在眼前的大厅，即祭坛之间，人们过去在这里聚集，献上祷告。

石墙上凿出一个空洞，形成窗户，阳光穿过其中，照进寒冷又昏暗的室内。

被遗弃的祭坛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除了紧靠墙壁的一张桌子和楼层最里面的梯形装饰架，架子上挂着血红的十字架，还散落着破碎的器皿和烛台。

我把背着的麻袋放到了地砖上，在夜晚来临之前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姐姐一边用余光看着，把骨灰罐放在装饰架上，一边从麻袋中取出魔法书。

我之所以藏着这本书，是因为对从战场归来的人所说的“魔法”十分感兴趣，那份力量说不定能让我这种无法正面挥斧的弱者也强大起来，因此当在陈列着众多战利品和掠夺品的露天市场上发现这本魔法书时，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

这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古书，不过虽说古老，但是皮革的装帧还是十分华丽，里面的文字和插图一看就能让人感觉出来，编撰者有多么认真。封皮上描绘着龙的纹章，直觉上我愿意相信这本沉甸甸的厚书货真价实。

作为异教的书籍，理所当然地用特兰斯马雷语写成，虽然内容很难理解，但我还是一边瞒着城堡里的人，一边慢慢地把它的内容解读出来了，其中正记载有一种“让死者复生的魔兽”。

珍珠龙——这种全身包裹在白银鳞片中的龙异常美丽，拥有着宝石般闪耀的眼睛和珊瑚般的龙角，甜甜的香气据说让人迷恋。根据记载，它温柔的鸣叫拥有治愈之力，只要叫上一声，人们的伤口就会被治愈，有时甚至能让死者复生。

治愈人们伤口的龙——要是依赖这种敌国的龙，母亲的病说不定也能治好。我之前当然也考虑过，魔法书上写有龙的召唤方法，但是我没有实行召唤——不，没能实行召唤是有原因的。

召唤的材料不足，为了召唤珍珠龙，必须获得它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是牙、角还是鳞片——只要是珍珠龙的东西都行，哪怕是指甲程度的量也足够，然而就是这个材料一直没法找到，随后母亲就去世了。

接着到了母亲被火葬的那天。

面对被自身的无能所打击、抽泣不止的我，姐姐抚摸了我的后背，于是我哭诉说自己也许能救到母亲，最后却没救到，随后我终于向姐姐坦白了魔法书的存在，姐姐听完十分激动，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因为葬礼要穿着正装，姐姐戴了首饰，上面连着闪着银光的贝壳状东西，十分漂亮，这是父亲送出的礼物，作为从远征地得到的收获品而被献给父亲。臣属会给身为首领的父亲送上赝品吗，我从姐姐那里接过首饰，直觉告诉我这是真货，我所寻求的珍珠龙鳞片就装饰在姐姐的脖子上。

步骤有没有出错？母亲真的会复生吗？按照魔法书上所写，我用粉笔在石板上画出魔法阵，用数支蜡烛点亮火焰。

仪式准备到中途，我的心中充满了不安，要叫出来的是敌国的龙，未必能控制住，而且我也不认为父亲会允许把母亲带出冥府。要是事情败露，我们又会受到多大的惩罚呢？

夜晚降临，终于到了召唤开始的时间，“果然还是再准备准备吧”，我胆怯起来，姐姐则呵斥道，胆小鬼，你也算瓦西亚的男人吗。

瓦西亚的女人必须学会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必须用自己的手拼命保护。姐姐嗖的一下拔出剑，她对我说，万一叫出的龙肆意妄为，她就会解决它，那把剑就是为此准备的武器。

——就差一点了，胆小鬼，你现在需要的是勇气。

我确实是胆小鬼，又软弱又怯懦，但是那时的我身旁有姐姐在，她的声音给了我勇气，灼热的舞女让我变得强大。

我们选中了魔力最强的满月之夜。月光照进由石壁空洞构成的窗户，静下心来可以听见铃虫的鸣叫、猫头鹰的叫声以及树梢摇曳的声音。

我一边反复吟唱着四行诗，一边在魔法阵前跪下，把倒满葡萄酒的银杯和从首饰上取下的银色鳞片排在一起。

姐姐站在魔法阵旁，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把骨灰罐抱在胸前，安静地注视着召唤仪式。

我所吟唱的诗歌是用特兰斯马雷语写成的，内容仅仅是赞颂龙，表达崇敬。据说通过诗歌，人类会触碰到那些超凡的存在，从而意识到自身的丑陋，羞愧于自身的傲慢——请务必哀怜我这个丑陋的灵魂，净化这个污秽的身体，恳请您展露一眼身姿。我祈祷着，乞求着，正如魔法书上所写的一样。

我双手合十，无数次重复吟唱，在这寂静无声的神殿里。

最初的变化出现在葡萄酒中，黑色的水面生出波纹，突然从银杯的边缘流下，银色的鳞片也悄无声息地泛起虹光。

“……来了吗？”

姐姐小声问了一句，然而我却没有回答的空闲。

我继续低声吟唱，声音却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大，魔法阵的中央瞬间发出光亮，过于耀眼的光芒不禁让我把手挡在脸前。异样的冷气碰触到皮肤，让人寒毛直竖。

从魔法阵中央喷出的蒸汽使得摆放在房间各处的蜡烛瞬间熄灭。

祭坛之间被浓浓的雾气笼罩。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视线差得什么也看不清，姐姐的身影连同地上画的魔法阵全都无法确认，只能看到浓雾缓缓地翻涌。

不久雾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响声，我把目光聚焦于房间中央。

——呵嘞嘞嘞嘞……呵嘞嘞嘞嘞……

那是前所未闻的奇妙叫声，发出鸟类一般高音的生物正处于魔法阵的上方。我心潮澎湃，脸颊自然地松弛下来，召唤成功了，我把异国的龙叫了过来！我想确认它的状态，向前踏出一步——正当此时。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雾气散去，张开的血盆大口逼近眼前。

咔嚓，随着牙齿闭合，我伸向前的右手立刻感觉到了温热，飞溅的液体触碰到脸颊，仍带有余热。我发出惊恐无比的悲鸣，一屁股坐倒在地。

眼前出现的确实是龙，是只小牛大小的幼龙，不过不清楚它是不是“珍珠龙”。我召唤的幼龙正在腐烂。

那只生物四脚朝地，指尖弯曲的爪子每次走路的时候就会碰到地砖，发出叮叮当当的急促声音，前腿的膝盖窝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它的身形宛如蜥蜴，又粗又长的脖子加上更长的尾巴，后脑勺有着硬质的疙瘩，本应表现为“珊瑚形状”的四根角咔哒咔哒地歪斜着，显现出扭曲的轮廓。

它的鳞片泛黄，一动就会剥落，露出溃烂的肉，号称“宝石般”的眼睛呈现白浊，眼珠也从眼窝里脱落。

并且幼龙不仅没有“甜甜的香气”，反而散发出异味，像是被扔在海边的死鱼那种——那种像是临死的野狗一样、根本无法忍受的死亡恶臭。

我立刻注意到了右手的剧痛，无名指和小拇指全都没了，被雾气中现身的幼龙咬成了碎片，鲜血直喷。

幼龙从嘴角和鼻孔中吐出紫黑的液体，同时发出鸣叫。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站起来，胆小鬼！”

雾气消散后冲上前的是姐姐，她挥下剑，击退我面前的幼龙。

姐姐果断地继续朝幼龙挥剑，幼龙畏惧于姐姐的攻击，用鸣叫威吓。

面对眼前展开的激战，我动弹不得。失败了，失败了……！召唤本身成功了，成功把龙叫了过来，只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强制召唤过来的幼龙浑身浴血，还在腐烂。

幼龙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又或是因为疼痛而气喘吁吁。它击碎了装饰架，带有勾爪的前足踩在了骨灰罐上，母亲的骨灰从破碎的罐中洒落。

只是击中幼龙头部的话，姐姐的剑是无法给予其致命伤的。幼龙抱着一副要咬碎那具纤细身体的态势，用鼻尖撞向姐姐，使她仰面倒在了魔法阵上，紧接着幼龙就用前脚爪深深地刺进了姐姐的肩膀。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液，从幼龙脸上流下的液体滴在了姐姐的脸颊和地砖上。姐姐转过脸，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用那对淡蓝和翠绿的异样瞳孔盯着我。幼龙用弯曲的利爪抓住姐姐的脸庞，爪子锋利的尖端插进姐姐的额头，从中渗出了鲜血。我那时第一次听到了姐姐刺耳的悲鸣。

姐姐大喊，对着我。

——救命。

姐姐要被杀了——我从魔法阵外望着这副景象，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然的话，那么刚强的姐姐怎么会对怯弱的我喊“救命”呢？灼热的舞女——战女神斯丽艾达怎么会对我这个胆小鬼伸出手、眼中泛着泪花地请求帮助呢？

疼痛难忍的右手，刺耳的尖叫，腐烂生物散发的恶臭，再加上化成废墟的神殿中、被雾气包裹的祭坛之间溅满血污的光景，太过没有现实感，仿佛是远方某地的童话故事。我想快点醒来，于是堵住耳朵，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为了不让任何东西映在这对眼睛上。

然而那天发生的事情确乎是现实。

召唤敌国之龙的我们触到了父亲的逆鳞。被龙狠狠撕开右眼的姐姐失去了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美丽，这是父亲绝对无法原谅的。明明一直以来姐姐都把罪过甩到我头上，但是她那时却一个劲地包庇我，紧闭双唇，什么也不说。

抬头望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姐姐，父亲最后问道。

——你是谁？

作为女神已有瑕疵，即非纯血的瓦西亚人，也非伊露芙人，不如说父亲这是在责难她什么也不是，不过姐姐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低头望着地上飘落的雪花。身为首领的父亲发出信号，被绑着的姐姐脚边升起了火焰。

第二卷 第一章 向北（前篇）

1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对洛洛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那个男人长着稻穗色的柔顺长发，蓄着不曾打理的胡须，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是眼中却充满了少年般的淘气。他讨厌无聊和生硬的对话，喜欢玩笑和麦酒，并且经常先人一步，因此有时会用试探的眼神看人。

洛洛很不擅长应对那种仿佛能看穿对方内心的视线。

但是不管擅不擅长，洛洛成长的杜瓦家族作为暗杀者一族，代代侍奉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领主格雷斯家族，既然当代家主是巴德·格雷斯，那么狗只能听从他的命令。

洛洛协助巴德远征<骑士之国罗威>，为了夺取“镜之魔女”东奔西走，最后从耸立在雨中的幽闭塔里把魔女特蕾莎丽莎·梅登带了出来。按理说，巴德的计划十分顺利，坎帕斯菲洛将会领先<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和<骑士之国罗威>，然而世事无常，尽管巴德没有放下戒心——但是那个自尊心极高的王国罗威竟然成了王国艾美利亚的属国，这是巴德未曾注意到的，另外他也没有察觉心腹重臣的背叛，巴德错判了形势。

落入陷阱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在以“狮子老巢”闻名的狮石城中惨遭屠杀。堡内熊熊燃烧的教堂，融化所接触一切的魔法师，蜂拥而入的金色骑士，坎帕斯菲洛的人们徒然抵抗着杀戮。

洛洛也再次和己方的骑士肩并肩，为了保护负伤的巴德而战斗。

然而巴德命令说——“你应该保护的不是我！”

主人下达的命令是带着她的独女迪莉莉乌姆从城堡逃离，保护坎帕斯菲洛的未来领主，而不是当代。

洛洛心中满是悔恨，当时真的没有救助巴德——我主的手段了吗，哪怕违背命令，也要把主人带走，是不是应该这样呢。

广场上被曝露的首级上，一只苍蝇在太阳穴附近团团转。

被曝露的正是巴德的脑袋，稻穗色的柔顺长发配上他经常抚摸的长胡，苍白的脸颊残留着溅到的血痕，微张的眼瞳失去了光芒，曾经少年般的面容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出来了。

苍蝇突然飞走。巴德那盯着虚空的发呆表情充满了不甘和叹息，十分狰狞。从眼角渗出的鲜血一直延伸到脸颊，虚无的瞳孔笔直地盯着洛洛。

巴德朝着呆在首级面前的洛洛张开了嘴。

——你在干什么？

不过，或许是因为不断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乌黑血液，他即使开口，话语也无法变成声音，但是洛洛明白，话语已经传达到了，仍有余热的头颅想说什么，我的主人想说什么。

——连叛徒都没有找出来，算什么黑犬？真丢人。

——连救助主人都做不到，光是从城堡逃跑就拼尽了全力，太弱了。

头颅死死地盯着洛洛，用那试探别人、看穿内心的眼神。

——别再搞砸了，听到了吗？

——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全在你的肩上。

——拜托了。

嘎达，货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洛洛猛地睁开眼睛。马车仍然在草原上疾驰，一个劲地沿着绵延的笔直大路。

不知是不是由于刚起床，洛洛感觉寒冷异常，打了个哆嗦，随后擦了擦嘴角，一边确认没有流下口水，一边从货台上环顾四周。道路的左右全是一眼无际的草原，枯草渐露的淡绿色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可以望见山峦的脊线。

天空被阴云所覆盖，呈现灰色的浑浊。初冬将至的这个时节，从草原上抬头望去，天空总是这个颜色。这幅褪色的风景看上去就很冷，被人们形容为“铁之草原”，这是坎帕斯菲洛司空见惯的景色，故乡就在眼前。

洛洛没有穿着“黑犬”特有的黑装束，而是选择了途中从驿站里拿到的长袖服装，外加一件厚袍子，不过即使如此，对于<北国>正南方的坎帕斯菲洛来说，这些仍然十分单薄。吐出的气息从嘴角渗出，化作白雾，消失在流动的景色中。

看来是自己背靠货台边柱、放松身体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糟了，”洛洛说着，胡乱挠了挠自己末端平缓的卷曲黑发，

“……对不起，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稀里糊涂睡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你一直没睡吧？”

驾驶位上握着缰绳的特蕾莎丽莎回头望向货台。

红色的瞳孔平和地注视着洛洛。她全身包在棕色的长袍中，头上还严实地裹着头巾，和洛洛类似，她扮成了“旅行中的行商之女”。这位正是<骑士之国>的原王妃，即被认为杀害了包含狮子王在内的众多重臣和骑士的“镜之魔女”，一名拥有紫红色舌头、无情无义的邪恶魔女，她挥舞着大镰刀，以杀戮为乐。

……尽管传闻如此，但是洛洛清楚这不过是坊间捏造出来的形象，仔细一看，她长着一对长长的睫毛，脸颊分明能感受出来血气，蛊惑的红瞳虽说妖异，但也凸显了她天真烂漫的隐藏品性。

这位魔女喜欢甜甜的可露丽，正如大多数女性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洛洛的视线，驾驶位上的特蕾莎丽莎歪了歪脑袋。

“没事……换我来吧，接下来请魔女大人休息一下。”

“都说了没关系，你快去睡吧。”

洛洛刚想站起来，却被特蕾莎丽莎阻止了。

“坎帕斯菲洛恐怕已经陷入艾美利亚的手中了吧？说不定还要战斗，然而你这个状态没办法战斗，现在不想着恢复一下，等到受伤就治不好了哦？”

“……对不起。”

洛洛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低下了视线。

隐藏在衣服中的右肩还裹着绷带，虽然随便涂了涂从驿站拿到的敷药，但是很难说在王国罗威受的箭伤已经治好了，另外肋骨好像也骨折了，光是在货台上坐下都疼得难以呼吸。

要是算上撞伤和擦伤，在王国罗威的战斗中受到的伤就不计其数了。

不过洛洛自认为对于这样的伤痛，留得性命的自己没有资格抱怨，自己仍然是幸运的一方，毕竟为了获得“镜之魔女”，穿过王国罗威城门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几乎全军覆没。

洛洛从城堡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人——巴德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正包裹在毛毯中，睡在货台上铺的稻草上，柔顺光亮的稻穗色头发彰显了她与巴德的血缘。途中洛洛曾经考虑过，如果她醒过来，该怎么告诉她城堡中发生的惨剧，关于自己没能救下巴德·格雷斯、没能发现背叛者，该怎么向这位新领主谢罪，此外他还听闻他们的故乡坎帕斯菲洛也已经被王国艾美利亚的军队攻陷。

现实是如此残酷，该怎么告诉天真无邪的她呢？年方十四的少女会受到的冲击恐怕不可估量，然而作为这场惨剧的幸存者，告诉她是自己的责任，洛洛在心中做好了伤到迪莉莉乌姆的觉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醒来。

可是自从离开罗威市区这三日以来，迪莉莉乌姆一次都没有睁过眼。

要是把疲劳和伤痛当作理由，那也太过异常了。洛洛试过朝迪莉莉乌姆喊话，摇晃她的身体，但是她都不曾醒来，明明还没有死亡。

“……容我失礼。”

对着安然呼吸的迪莉莉乌姆，洛洛说完，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脉搏正常，胸口上下起伏，仍有呼吸。因为一直在睡觉，不吃不喝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三日，然而她依然没有衰弱的迹象，乍一看十分健康，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

不过她的身体上只有一处很明显是重伤状态。迪莉莉乌姆的右手腕仿佛是被挥下的牛刀利落地砍断一样，切面漆黑，一滴血都没有流下，这种前所未闻的神奇伤口——显然是由“魔法”造成的，可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呢，身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也不知道，不过她很确信那是十分高超和复杂的魔法。

到底怎样才能让迪莉莉乌姆醒来呢，解除魔法的方法不清楚。

“……”

洛洛把由于颠簸而掉落的毛毯重新盖到了迪莉莉乌姆雪白的肩膀上，他憎恨自己的无能，要是她醒不过来的话，自己连谢罪的机会都无法得到。面对<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先前花了五天行进的路程，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到一处驿站就换一次马，拼尽全力往回赶。

现在是从罗威附近的驿站出发后第三天的午后。

特蕾莎丽莎操纵的货运马车已经进入了坎帕斯菲洛地界。

“……田地都被糟蹋了。”

驾驶位的特蕾莎丽莎嘟囔了一句。

坎帕斯菲洛和王国罗威不同，并不是城墙包围着密集街区的结构。一望无际的广阔大地上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和田地，其中大多数农耕地都位于坎帕斯菲洛城的西侧。

那些田地上如今可以看到众多的马蹄印，被践踏的田地附近建着简朴的石头小屋，估计属于拥有这片田地的农民，然而周围却没有人的气息，不知他们是遭到艾美利亚士兵的侵略后逃跑了呢，还是躲藏在家中，亦或是被杀害了呢。

前方终于出现了坎帕斯菲洛城的轮廓。

那座石城建立在低矮的山丘上，因为居住着许多铁匠，以武器和防具制作为主要产业，所以城下町里有不少铁匠铺。町里凌乱地竖立着无数根烟囱，平常总会冒出好几串浓烟，但是出事的现在却是另一幅景象。（注：城下町是日本特有的，译者没有想到在西幻背景下有什么好的翻译，本来想翻译成周边村镇，但是城下町周围也有零散的村镇，于是后文就会出现周边村镇的周边村镇这种情况。以《原神》里的稻妻为例，将军所在的主城外面一圈没有城墙的就是城下町，城下町周边还有村子如绀田村。）

冒出的黑烟并非来自烟囱，而是从城下町的四面八方升起。

“……进攻也许还没结束。”

特蕾莎丽莎远远地望了眼黑烟，说道。

洛洛从货台移步到驾驶位，在特蕾莎丽莎的身旁坐下。

“听说城池已经陷落……所以如今可能是在清剿残党。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都很忠心，或许部分地方还在抵抗。”

“所以怎么办？你打算去支援那些抵抗军吗？”

“嗯，如果告诉他们公主平安无事，想必能成为很大的助力。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多收集点情报。城中一定有人逃脱了，我们先去和他们汇合吧。”

洛洛为了接过缰绳，把手递给特蕾莎丽莎。

“哦。”

特蕾莎丽莎冷淡地说道，随后乖乖把缰绳递了过去。

洛洛从她的侧脸上感觉到了少许忧愁。

“……魔女大人意外地很温柔。”

“……你在说什么？”

特蕾莎丽莎从头巾的阴影处瞥了一眼洛洛。

“真的有人从城里成功逃脱了吗……您一定这样想吧？根据从驿站获取的情报，坎帕斯菲洛城似乎一晚就陷落了——在敌人的奇袭下眨眼间就被包围了，这种情况下从城内逃离一定非常困难。通常来说，城内的人不是已经成为了俘虏，就是被杀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你已经有头绪了吧？”

“有的。魔女大人，您知道坎帕斯菲洛以北是什么国家吗？”

“当然，<北国>对吧？”

“正是如此，这里位于特兰斯马雷人支配的大陆中部和<北国>的边境线一带。传闻之所以在边境地带建造这座城市，正是为了抵御<北国>的蛮族南下。因为不知何时就会发生防御战，所以开始了武器生产。换言之，坎帕斯菲洛城很大程度上担当着要塞的职责，因此城内有很多以防万一的暗道。”

特蕾莎丽莎眨了眨红眸。

“就是说，从城里逃离没有那么难吗？”

“嗯，即使城池被瞬间包围，也可以逃到城下町，接着再离开城下町，就能隐藏踪迹。町里也有好几处古时候铁匠们修建的<藏身处>。”

洛洛身为“黑犬”，早已获知了那些场所。

“……哦，有一套嘛，坎帕斯菲洛。”

“城市沦陷已经过了五天，不过逃脱的人们很有可能还在躲藏。逐个搜寻<藏身处>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某些情报……但问题是魔法师。”

既然侵略者是<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那么理应会有许多随军的魔法师。不清楚他们使用的是什么“魔法”，最好能避免遭遇。

洛洛一边听着马蹄声，一边询问。

“魔女大人，魔法师从外表上能看出来吗？比如穿着白袍之类。要是打扮得明显像个魔法师倒是很容易分辨，不过打扮成士兵也不是没可能。”

“嗯……是啊，我们魔法使用者可以感受到‘魔力’，因此对方使用魔法的话，我们很轻易就能明白，然而反过来说，如果对方不使用魔法，即使出现在眼前也无法分辨。换言之，他们也可以故意伪装成非魔法师。”

特蕾莎丽莎漫不经心地盯着无边无际的<铁之草原>。

“……原来如此。反之，如果魔女大人隐藏面容，哪怕走在坎帕斯菲洛的村镇中，魔法师们也无法察觉您的魔力，对吧。”

“只要不在镇上使用魔法，不挥舞大镰刀。你原来是在担心这点吗？”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从草原移向洛洛。

“‘黑犬’先生在武器的使用方法和暗杀术之外，没有学习魔法相关的知识吗？”

“应对魔法师的策略倒是学了，我被教导说尽量不要与他们——那群使用超自然力量的异教徒战斗，因为‘魔法’之类的完全不符合我们所知的自然原理和法则，在他们面前，连苹果都不一定会掉到地上。”

“哦，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也畏惧魔法呢。”

“当然畏惧啦。”

很正常吧，洛洛向特蕾莎丽莎投去那样的视线，然而后者依旧一脸平静。

“不过确实没错，逃跑也许是最安全的。如果双方都是魔法使用者，倒是能看出敌人缠绕的魔力，但是从非魔法使用者的角度看，就像对方拿了一把透明的尖刀。”

“如果是透明的尖刀，还是能战斗的，可怕的是不知道那是剑还是弓矢，说不定还有可能是透明的蛇或狮子。魔力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洛洛说得像是闹别扭一样，特蕾莎丽莎感到了几分好笑。

“所谓魔力就是把自然界中产生的名为‘玛那’的能量收进体内，转换成力量，然后像是揉捏一样使用，这种构造就是‘魔法’。”

特蕾莎丽莎从棕袍的间隙向前伸出了手，接着把掌心翻到了上面。

洛洛从旁盯着这似有深意的举动，但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

“即使我普通地散发魔力，你也看不见吧。”

特蕾莎丽莎把手抽回袍中，等到下次伸出手臂的时候，手中握着一面白色的小镜子，上面缠着蛇形装饰，内侧雕着“A.Fygi”的名字，这正是特蕾莎丽莎从记事前就带着的珍重镜子。

“要是给魔力附色的话，想必更容易理解，但是我很不擅长那个。”

特蕾莎丽莎把小镜子的镜面朝向天空。

接着镜面发生起伏，泛起波纹，随后涌出一团液体，宛如烘烤前的发酵面包一样，软绵绵的，十分神奇。弯曲的表面如同镜子一样散发着光泽，倒映着周围的景象。洛洛曾经目击过特蕾莎丽莎操纵着这团水银般液体，变化成大镰刀和鸟的翅膀。

“这样就能看到了吧？我通过镜子让魔力显现了出来。魔力可怕只是因为看不见，同时也不了解。了解的话，即使对手是魔法师，也能想出对策，毕竟使用魔力最多只能做到六件事哦？”

“……六件，只有这么多？”

“对，就这么多。改变身上魔力的性质、用魔力强化肉体、用魔力炼成物品、操纵物品、侵蚀精神、以及召唤魔兽……基本用途就这六种。”

液体回到小镜子的镜面内，特蕾莎丽莎接着说道。

“魔法使用者在这六方面使用魔力，但是通常来说，一个人是无法在所有方面都应用自如的，毕竟每个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比如我虽然能从镜子中生成大镰刀，但是做不到侵蚀别人的精神或者召唤魔物等等。”

“各有所长所短……是这样吗。”

“对，总而言之，依照使用魔力的方法，魔法使用者被分为六种类型。”

根据对方的类型来考虑战术，这就是魔法战。

“首先，普通地显现魔力，存在着这种自然状态，也可以主动转变，就是单纯地把魔力缠绕在身上，留在手臂、腿部或者体内，提升攻击力和机动力——如果擅长这种用法，就会被称呼为‘强化型’的魔法使用者。因为他们很擅长肉搏，所以根本不想靠近他们。”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近战类型。

“如果对方是用魔力炼成道具的‘炼金型’魔法师，因为他们没那么擅长肉体强化的魔法，所以我们反而希望把对方拉入近战。”

“但是，”特蕾莎丽莎竖起了食指。

“由于肉体强化很简单，没有那么难，对方即使是炼金型，也不一定完全没有强化肉体。哪怕是我都会在挥舞大镰刀的同时，或多或少，根据情况强化脚力。”

洛洛用手触碰下巴，思考起来。

“……可是既然对方是‘炼金型’，应该会将大多数魔力分给炼成魔法，所以做不到像‘强化型’那种程度的强化……是这么一回事吗？”

“对，理解很快嘛。”

“看穿对手的类型十分重要……没错吧。”

“对，所谓魔力就是武器，根据对方是弓箭手、是剑士、亦或是穿铠甲的重骑兵，战略也要改变对吧？同理。”

洛洛一边握着缰绳，一边说着“我有疑问”，小小地举起了手。

“请说。”特蕾莎丽莎准许了洛洛发言。

“该如何看出对方的类型呢？”

“好问题，那要通过对方所用的固有魔法，从中可以略知一二。”

“固有魔法……？”

“对，将刚才说的六种用法分别组合，之后创造出来使用的就是固有魔法。因为是基于魔法使用者擅长的领域，所以了解它的话就能窥见对方的类型，例如，我想想……在罗威交过手的那名玩火修女，你有印象吧？”

菲洛凯特的固有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能够把附着在人和墙壁上的魔力作为火种点燃，在作为火种的魔力消耗殆尽之前，它会一直慢慢地烧伤对手。

“她把自己的魔力变化为可燃物，属于改变身上魔力属性的‘变质型’魔法使用者。固有魔法是以本人持有的个性、习惯和经历等等为基础显现的，因此即使我和她拥有等量的魔力，并且是相同的类型，我也做不到和她一样把魔力作为火种点燃，正如她也不能从镜面创造出大镰刀。”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还有名假发审问官对吧？就是那个很恶心的家伙，他也是‘变质型’。”

融化所碰到的东西——拉齐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罢了”，准确来说，是用缠绕魔力的双手融化所碰到的东西。战斗的最后关头，山穷水尽的拉齐尼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把碰到就会融化的魔力逸散到了周围，但是他基本上只把魔力缠在手上使用。

“至于其他我认识的魔法师……有强化立在肩膀上的小鸟、让它战斗的‘强化型’，也有陆续将魔力炼成剑战斗的‘炼金型’。我猜他们为了克服所属类型的弱点，打算成为远距离也能作战的‘强化型’和近距离也能作战的‘炼金型’，可惜太弱了。”

“……那么，那名鸟嘴假面的男人呢？”

戴着巨大鸟嘴假面、隐藏真容的那人是九使徒之一的“炼金术士”，既然名号如此，想必类型也很明显——“果然是‘炼金型’吧？”

切断迪莉莉乌姆手腕的非常有可能就是那名在长袍中暗藏了无数手掌的魔法师，如果能稍微理解一点他的魔法，也许就能成为让迪莉莉乌姆苏醒的线索，然而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

“……虽然我觉得是这样，但是完全不清楚他的固有魔法。”

特蕾莎丽莎把手指靠近嘴唇，思考起来。

“公主殿下无法苏醒的现象倒是十分类似影响精神的‘侵蚀型’……可是在保持对方存活的前提下，单纯夺走手掌，这样的魔法太过复杂，我看不出是由哪些用法组合而成的。”

“虽然有可能是‘炼金型’，但是也可以无差别使用其他类型的魔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针对魔法使用者的策略就不通用了吧？”

“我倒是觉得不存在全类型的通才……况且要是认为类型和头衔一模一样，那也太小看对手了。自己使用的魔法类型是十分重要的情报，一般不愿让人知道，怎么会有人不想着隐藏，认为暴露也没问题呢……我觉得完全就是伪装。”

“……”

九使徒难道不是极其特殊的存在吗？

洛洛带着复杂的神情低下了头，特蕾莎丽莎打量起他的侧脸。

“顺便，你知道我的类型吗？应该相当容易猜出来吧。”

说着，特蕾莎丽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灿烂笑容，虎牙从嘴角若隐若现。

“如果猜中的话，我就告诉你各类型更详细的特征哦？”

“那真是感激不尽，请务必告知。”

“相对的，如果没猜中的话，你要请我吃点什么。”

“没问题，魔女大人喜欢什么随便享用。”

“随便！真的吗？可露丽也行吗？”

“当然，可露丽也行，但是仅限于没猜中的情况。”

“说一不二哦？”

发出欢快声音的特蕾莎丽莎脱掉长袍，晒出了长长的头发。

随后她再次把小镜子抓在手上，“魔镜啊魔镜”——如此低声吟唱之后，和先前一样，从镜面涌出了银色的液体。等到特蕾莎丽莎把镜子举过头顶一扇，银色的液体就离开镜面，覆盖住了特蕾莎丽莎的头部。

“……哦哦。”

她一头长发闪起亮光，发梢陡然卷曲起来，被银色液体盖住的头发在下瞬间变成了明亮的稻穗色。

特蕾莎丽莎的面庞也同时发生了改变。泛着潮红的脸颊外加饱满的嘴唇，稚气未脱的天真容颜和迪莉莉乌姆一模一样。她眯起形状漂亮的眼睛，朝着洛洛微笑。

“怎么了，黑犬？很像吗？”

“不是像不像……简直就是公主殿下，这真是让人糊涂了。”

洛洛不禁回头望向货台，真正的迪莉莉乌姆人仍然处于被毛毯包裹的状态，正在安静地酣睡。坐在自己旁边的毫无疑问是特蕾莎丽莎伪装成的假迪莉莉乌姆。

“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以小镜子为媒介显现出魔力，使用它改变姿态或者变化成其他形状。”

“啊，但是瞳色不对。”

仔细一看，变成的迪莉莉乌姆仍然拥有和特蕾莎丽莎一样的红色虹膜。

假迪莉莉乌姆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瞳色不清楚，毕竟我也没见过醒来的公主殿下。”

“原来如此，把见过的东西如同镜子一般复制下来……就是这样的魔法吧？”

“对，那么类型是什么呢？变质型、强化型、炼金型、操作型、侵蚀型、召唤型，从这六种里面选择其一，请。”

洛洛“嗯——”地沉吟起来。

“用魔力‘改变’形态，所以是‘变质型’吗……不对，既然能具现化镰刀和鸟翅，创造形体，那就是‘炼金型’……？”

“推理得不错，不过很可惜。‘变质型’变质的只有身上魔力的性质，并不意味着连施法者本身的姿态都可以改变。然后如果是‘炼金型’的话，即使不借助镜子也能光凭凝练魔力来创造事物，而我不以镜子为媒介就无法创造，所以——”

“啊，请等下，我知道了，关键是‘阿芙罗’对吧？”

阿芙罗——即特蕾莎丽莎统率的银色裸女。

迪莉莉乌姆露出牙齿，笑了出来，但“嘻嘻嘻”的那种笑法却是特蕾莎丽莎的特征。她再次把镜子举过头顶扇动，从镜面生出的薄层宛如银帘一般飘下，遮住了她的上半身。特蕾莎丽莎接着上挥镜子，等到帘子升起的时候，她的样貌就变回了原本的特蕾莎丽莎。

“正是如此，刚才展示的变身和大镰刀的生成都是借助这孩子完成的。”

特蕾莎挥到上方的银帘扭成一团，变化成了人型，小小的肩膀配上曲线饱满的胸部，外表是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裸体。

她正是全身银色的人偶“阿芙罗”。

“也就是说，魔女大人是从镜面召唤出了阿芙罗……是‘召唤型’。”

阿芙罗包裹着坐在自己下半身上的特蕾莎丽莎，就那样把脸转向了洛洛。她的头部既没有毛发，也没有五官，仿佛脖子上撑着一个银色光泽的椭圆形鸡蛋。

听到洛洛的回答，特蕾莎丽莎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很遗憾，不对。这孩子不是通过召唤叫出来的，而是以小镜子为媒介，由我创造出来并进行操作的。因为是操作，所以——”

“……是‘操作型’吗？”

“已经晚了！算你猜错哦？”

特蕾莎丽莎的身后，阿芙罗朝洛洛竖起了食指。

“‘操作型’必须通过某种媒介才能充分发挥其魔力。这个‘某种媒介’被称为‘附魔物A T T R I B U T E’，对我来说就是这面小镜子。然后使用附魔物创造出来的东西被称为‘精灵’。你应该在那座城堡的中庭里见过除我以外的操作型才对。”

“……是那名黑色礼裙的魔法师吧？她带着一头好几张脸的怪物。”

“对，那是她的影子。影子吞下众多骑士，汇聚他们的力量，获得强化，她不过是在操纵这一切。”

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我的骑士大人”是以自身的影子为媒介。影子不是独立的活物，而是被操纵得如同活着一样。

“换言之，那个怪物是她通过给自己的影子‘附魔’而制作出来的精灵。”

“……精灵，原来如此。”

“其实分辨‘操作型’的方法十分简单哦，或者说没办法隐藏。当看到对方统率着这种精灵时，首先就应该怀疑他是不是操作型。”

“而不是‘召唤型’对吗？”

“召唤不是统率，而是献上自己的魔力来呼唤，呼唤有时甚至会超过施法者自身力量的‘魔兽’。如果说精灵是‘如同活着一样运动的武器’，那么魔兽就是‘真正活着的动物’。正因为是活物，所以控制起来十分困难。”

“相比之下，精灵和魔兽完全不同呢。”

“没错，因此虽说了解魔法就能战斗，但是不推荐与‘召唤型’战斗，与魔兽为敌实在不好受。”

“我记住了……使用精灵的是‘操作型’，呼唤魔兽的是‘召唤型’。”

“哎呀，明明是我赢了，怎么一不小心讲解了其他类型这么多。”

阿芙罗软绵绵地瘫倒，变回液体消失在了小镜子中。

特蕾莎丽莎把镜子收回了长袍里。

“买几个可露丽好呢？”

“我不服，猜不对也是没办法，毕竟之前没有听过操作型的说明。”

“哦呀，‘黑犬’也会耍小脾气吗？”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一脸愉悦的笑容。

正当洛洛打算抗辩的时候，大路尽头出现了两名骑士骑马赶来的身影，虽然他们没有举着旗子，但是一看装备的白色甲胄就知道是王国艾美利亚的士兵。

“艾美利亚兵过来了……难道是因为刚才显现了阿芙罗，所以魔女大人的存在被敌方魔法师察觉了？”

“怎么会，明明离町子还很远。不可能有人拥有侦查如此大范围的魔力。”

“那也许是在清剿残党。”

“我可以不说话吗？”

特蕾莎丽莎再次用头巾深深地遮住面庞。

“当然，交给我。”

洛洛回头转向货台，放下车帘，挡住了迪莉莉乌姆包裹在毛毯中的身体。

2

士兵二人拦住洛洛一行的货运马车，同时下马。

这是一对年轻的士兵，两人在腰间都挂着剑，其中一人还抱着一杆枪，他们穿着的铠甲胸部描绘着张开翅膀的龙型纹章。长着金发并且眼角下垂的白净士兵走近驾驶位，抬头望向特蕾莎丽莎。

“行商？从哪来的？”

“似，骑士老爷，我们来自艾露达的某个细村子……”

士兵是从特蕾莎丽莎那边问话的，回答的却是洛洛。

艾露达地区不使用特兰斯马雷语，但是从大陆中央进货的行商不掌握这门语言就无法做生意。洛洛说话时在特兰斯马雷语中混入了艾露达地区独有的口音，并且斗胆把外表上是士兵的他们称呼为“骑士老爷”，这也是商人才会用的措辞。

“艾露达人？那还真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不过坎帕斯菲洛已经是女王爱梅莉娅的所有物了，町子是进不去的。”

“怎么会，那只有掉头返回了么。”

洛洛隔着特蕾莎丽莎，做出了一副遗憾至极的表情。

特蕾莎丽莎挺直腰板，把头深深裹在头巾里，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摆设。

另一名士兵对她的样子表现出了兴趣，那是一名尖下巴的高个子男性，下巴上还蓄着胡子，一头黑色长发扎在脑后。他以先前抱在胸口的枪为支撑，从驾驶位下方毫不客气地窥探着特蕾莎丽莎的脸。

“哦，这位姑娘，明明是个行商女，倒是挺有姿色。你们是夫妻吗？”

特蕾莎丽莎把头扭到一边，避开了他评估货物般的眼神。洛洛回答道。

“似，新婚不久。饶啦小人吧，骑士老爷。”

“嚯，年纪轻轻就娶到了此等美人，看来赚得不少啊？你周游四方，卖什么的？不会卖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持枪的士兵离开驾驶位，兴趣转向了货台。

货台上有篷子遮着，乍一眼看不出装载的货物是什么，但是卷起车帘就会发现包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洛洛不希望有人靠近，于是站起身。

“不不，怎么会呢。小人做的是便宜的香草茶生意，就是把卖相不好的柠檬香草叶研成粉末。”

“不错啊，原来是香草茶吗！这可是我的爱好，分我一包。”

持枪士兵听到香草茶，眼神一亮，接着绕到了货台旁。

洛洛一边盯着那名士兵的动作，一边从驾驶位移动到货台，同时借助长袍的遮挡，若无其事地从挂在腰间的刀鞘中拔出短刀。

“町子又进不去，反正都会剩下，没问题吧？”

士兵想要掀起车帘，把手搭在了货台边缘。蹲坐在货台上的洛洛立刻把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饶啦小人吧，骑士老爷，小人姑且还要靠它吃饭呢。”

“……哈？不老实啊你。”

洛洛在长袍中把短刀转到背后，用力握紧了刀柄。

下一瞬间——白净士兵戳了戳持枪士兵的脑袋。

“笨蛋，我们又不是拦路抢劫的强盗。”

“疼！”持枪士兵缩起肩膀，随后说着“是是”，乖乖从货台边缘放开了手，看来白净士兵的地位大概更高。

“抱歉，但愿没留下坏印象。”

让持枪士兵退下后，白净士兵从货台旁仰望着洛洛。

洛洛悄悄松了一口气，从刀柄上放开了手，他不希望发生多余的战斗。

此时白净士兵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提议——“多少钱？我想买一包。”

说着，他取出了装着零钱的小袋子，洛洛支支吾吾起来。

“……不，骑士老爷。我家的品质很差，会喝坏肚子。”

“哈哈，没关系。艾露达的柠檬香草不是很有名吗？我早就想尝一尝了。你们进不去镇子，如果卖不掉茶粉也会很头疼吧？”

“……那么承蒙好意。”

洛洛放弃了劝阻，他把背到后面的手伸向白净士兵。

手上握着的不是短刀，而是手掌大小的小罐子。白净士兵收下后打开了盖子，随后因为香草的刺激性气味而皱起了眉头。罐子里面装的是史莱姆状的绿色团块。

“这怎么有一股强烈的臭味。”

“因为是柠檬香草叶的浓缩制品，用白开水溶解后就会散发很棒的香气。”

持枪士兵从侧面把鼻子凑近小罐子，接着“呕”的一声吐出了舌头。

白净士兵盖上盖子，收回了怀中，用超过洛洛提出金额的银币付了钱。

“骑士老爷，您钱给多了。”

“不，没关系，算是给你们新婚二人的随礼。”

说着，白净士兵眨了眨眼，随后朝着蹲坐在货台上的洛洛走近一步。

“……其实我也是刚结婚。”他悄悄附上一句。

“我把爱妻留在了故乡……好羡慕你们能一起旅行。或许我也应该离开军队，当个旅行商人……开个玩笑。”

士兵被自说自话的玩笑逗乐，接着离开了货台。

“抱歉拦住你们。”

洛洛朝驾驶位投去眼神，发出了暗示。特蕾莎丽莎随即拉起缰绳，让马车当场掉了个头。二人背朝坎帕斯菲洛，沿先前走过的道路返回。

等到后方的两名士兵在视线中变小之后，洛洛回到了驾驶位。

特蕾莎丽莎哧哧地笑了起来。

“艾美利亚也有好心人呢。”

“不过差点就要动手了。”

洛洛从特蕾莎丽莎那里接过缰绳。

“艾露达地区的口音你模仿得很好嘛。”

“因为潜入也是黑犬的工作，所以被要求记住大陆上的语言和发音。”

“哦。‘黑犬’平常都随身携带柠檬香草这种高级品吗？还是说那是你个人的喜好。”

“不，都不是。那是在驿站买的敷药。”

“……唉？”

“大概是在凡士林里混入了捣碎的芦荟之类。”

“……那些家伙打算把软膏溶解在热水里饮用吗？”

“我忠告过他们，会喝坏肚子。”

“哪个枪兵没注意到吗？他明明说香草茶是爱好。”

“肯定说谎了吧。估计是看娶了漂亮老婆的行商不顺眼，故意找茬。所谓红颜祸水，真是让人头疼呢。”

“……这算是称赞吗？”

“当然，大大的称赞。”

洛洛微微笑了笑。

接下来，虽然被警告不要进入镇子，但是洛洛当然不打算遵从。

“要进入镇子的话，马车太过显眼，抛弃货台吧。”

3

洛洛双臂抱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骑上了马。

他的背后，特蕾莎丽莎挨着身子坐了下来。虽然三名乘客对于马的负担很大，但这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等到发现出城的脱逃者就好，让马忍耐一下。

洛洛沿着<铁之草原>的大道迂回，驱马奔向坎帕斯菲洛的西北方，即拥有大片森林和田地的那处区域。某块田地上打了木桩，上面挑着巨大的恐狼头，已经腐败得露出了骨头。洛洛一行踩着侧边的田埂前进，进入了城旁的镇子。

平时热闹非凡的市场如今门可罗雀。

摆放商品的装饰架全部都被破坏了；收获的蔬菜散落一地，要么粉碎要么腐烂；面包连同篮子一起摔在泥土上，有两只鸡在啄食，恐怕它们也是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货物。

某家货摊的篷子被撕开，歪倒在地。装饰架对面，一只猫被马的气息吓到，逃走似地跑开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躺着一具正面朝下的尸体，裸露的背部已经发紫。

仔细一看，店铺中间的小巷和井旁阴影处也全都倒着尸体。

周围飘散着一股恶臭。

“……好残忍。”

特蕾莎丽莎的嘟囔声从洛洛背后传来。

这种时候反而庆幸迪莉莉乌姆沉睡不醒。这处市场自己从幼年开始就十分熟悉，曾经还陪着迪莉莉乌姆逛过好几次。她要是看到这幅光景，又会受到多大的刺激呢。

——天真了。

本来还抱有微小的期待，心想既然是袭击来自培养道德心的宗教国家，那肯定和蛮族以及盗贼不同，也许不会发生掠夺城镇和肆意屠杀这类事，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王国艾美利亚既是宗教国家，也是侵略国家，慈悲只会倾注给本国国民，根本不存在什么温柔的侵略。

穿过市场后，洛洛再次策马奔驰。<藏身处>是四兽战争时期，坎帕斯菲洛的武器匠们为了自己和家族建立的，因此有很多位于他们生活的<工匠街>。在赶到那里之前，洛洛在某处门前停了下来。

装饰华丽的这扇门如今大开无阻，露出了内部的锦砖行道，洛洛骑在马上盯着道路尽头，一座被烧得焦黑的公馆立在那里，火已经熄灭，但是焦味顺着风飘散过来。没有人的气息，现在已经只剩骨架的公馆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里是……？”

特蕾莎丽莎从洛洛的背后探出脑袋。

“杜瓦家。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杀者一族就住在这座宅子里。”

“也就是……你的？”

“嗯，对于烧毁殆尽这件事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卧病在床的祖父和侍奉杜瓦家族的旧仆们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洛洛很在意，但是带着公主去火灾现场探索也很让人顾虑。洛洛决定优先与脱逃者汇合，于是再次快马加鞭。

通常来说，铁匠工坊都会建在城下町外侧，由于是用火的行业，又存在噪音问题，所以会采用防范火灾的分布，然而位于坎帕斯菲洛的众多工坊都集中在町中心，因为这个国家是先有了工匠。

坎帕斯菲洛城建立在山丘上，通往城门的大道两侧，无数的锻造铺鳞次栉比。正因为如此，除了节日，这条大道几乎每天都响彻着铁匠们挥下锤子发出的金属声。这个国家虽然冬季严寒，但是有了他们的活力和鼓风机吹出的热浪，周边一年到头都温暖宜人。

火炉猛烈地燃烧，放出亮堂堂的光芒；从耸立在村镇各处的烟囱里，黑烟接连不断地升起。坎帕斯菲洛号称“火与铁之国”，其象征正是这条<工匠街>。

如今它却和市场一样冷清。

火炉不再开工，有的工坊门被打破，窗户碎裂，一片荒芜。道路的尽头横着一匹断气的马，并且路上也躺倒着许多尸体。

“……人的气息冒出来了。”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艾美利亚士兵的身影，全副武装的他们一家一家地搜查，同时还用尖枪穿刺尸体。洛洛为了躲避残党搜捕，藏进了小巷子中，他把迪莉莉乌姆交给马上的特蕾莎丽莎，自己下马牵绳。

里巷与外边不同，布满了工匠及其家人、弟子们居住的房屋，因为处在工坊正背面的区域，全部都是石制的，以防火灾。由于一到冬天就会积雪，每个房子都建着尖锐的斜屋顶。

即使是小巷里面也见不到居民的身影，但是明显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他们躲藏起来，从二层楼的窗户中，又或是挡板的空隙中，屏气凝神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抬头望去，坎帕斯菲洛城就在面前。这条小巷位于山丘的斜面，因此狭长的通路几乎全部由坡道构成，洛洛踩着石阶，迂回前进，目的地是理应在附近的<藏身处>——

“黑犬大人……！是黑犬大人吗？”

背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使洛洛回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跑了过来。

修理整齐的八字胡配上肥嘟嘟的两颊，肚子也撑得鼓鼓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手脚都显得十分短小，头上顶着别致的方形帽，一副全身浑圆的商人样。看到熟悉的脸庞，洛洛解除了警戒。

“盾牌店老板，太好了，您看来没事，不知家人那边？”

“嗯嗯，托您的福……<商店街>毁得不成样子，但是所幸我和家人成功地逃到了这附近，这边受到的破坏还算少……”

盾牌店老板沮丧地低下视线，神情中流露着疲惫。

“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时候，被铁火骑士大人发现，带到了仓库的藏身处……城里的大家有很多也被安排在那里避难。我给您来带路，巴塞利大人也在那里。”

宰相巴塞利是洛洛希望汇合的人之一，于是洛洛点头，跟在了盾牌店老板的身后。

4

坎帕斯菲洛本来为了防备<北国>方面的侵略，才在边境地方修筑了城池，开始生产武器，可是<北国>到最后也没有发动一次攻击。

即使是五十三年前，爆发的四兽战争波及了大陆各地的家族部群，坎帕斯菲洛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别国的侵略。这个国家虽然位于边境地方，却一直奇迹般地身处和平之中，直到五天前、艾美利亚兵突袭的那个晚上。

由工匠们建立的<藏身处>还是第一次因为出事而启用。

盾牌店老板沿途对洛洛絮絮叨叨。

“我家可是世世代代都在坎帕斯菲洛卖武器哦？要不是骑士大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座建筑里竟然有隐藏房间。”

盾牌店老板带路的终点是一座斜屋顶的巨大仓库，管理者是武器和防具匠们的工会，名为“铁火金属商会”。

“不过里面的环境，实话实说，很难称得上舒适。食物和水也即将见底。”

“没有尝试前往町子外面吗？”

“逃不知道逃到哪里，艾美利亚的残党搜捕也没有结束，他们如今在町子周围四处袭击效忠格雷斯家族的居民和村落。”

这附近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效忠格雷斯家族，既然艾美利亚兵四处巡逻，打算逐一击破，那么前往町子外面也无法保证安全，一旦在视野开阔的<铁之草原>上被骑兵盯上，想要成功逃脱恐怕十分困难。

“这个时节天气转凉，进入森林也无异于自杀行为，<藏身处>虽说环境恶劣，但是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是最安全的。”

仓库大门的内侧站着一名年轻的男性工匠，似乎担任着管理钥匙的守门人一职。“辛苦啦，”盾牌店老板微笑着慰劳年轻人。

年轻人手提灯笼，领头带着一行人前往仓库深处，盾牌店主人紧跟其后，洛洛背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走在更后面一点，而特蕾莎丽莎仍然严实包着头巾，沉默地跟在一行人最后。

仓库十分昏暗，连落脚都要提心吊胆，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射进，照亮了漂浮不定的尘埃。室内充满了霉味，并排的储物架上拥挤地摆满了各种物品，蜘蛛还在上面结了网。

这里是保管库，用于放置工会不用的材料。

铁锹和钉耙等生锈的前端没有安装木柄，许多就那样靠在墙上。坑坑洼洼的铠甲、碎成无数段的锁子甲和卸下车轮的货台等等，全都是些用旧用坏的东西，称为破烂也不为过。然而即使是这些破烂，在工匠们的眼中也等同于宝贵的材料，保管宝山的仓库平时都是大门紧锁。

盾牌店老板放缓脚步，从旁看向走成并排的洛洛。

“……格雷斯伯爵平安无事吗？”

在来这里的途中，洛洛瞒下了罗威发生的惨剧。没有必要给失去住所的镇民更多的绝望，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洛洛没有说话的力气，他用和一行人走散了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也没有提及跟在后面的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事，然而老板也是商人，渴求情报，追问个不停，洛洛一时恍惚。

“那但愿平安。”

“……艾美利亚吞下坎帕斯菲洛，终于成为了一只庞然大物，它是打算支配整个大陆吗？而且罗威也再次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

“……您知道的很清楚呢。”

真让人惊讶，王国罗威变成艾美利亚的属国、通告改名“公国”才过了四天，商人的情报网竟厉害到如此程度。

“真是的，叫什么露西教啊？不就是个单纯的侵略国家吗？”

盾牌店老板紧皱眉头，面带怒色。

“说着什么灵魂的净化啦、龙的奇迹啦，干的事情却正是侵略本身，从我们的角度看，和蛮族也没什么区别。”

“我来之前经过了<商店街>，真是一幅惨状。”

“是啊，我的店也被那群家伙弄得一塌糊涂，变形武器也全部被带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店铺没有被焚毁，祖上继承下来的店要是砸在我手里可就完了……我要东山再起，一定会重建店面，不管卖什么。”

“……您真是商人的楷模。”

领头的年轻工匠在某个木箱前停下了脚步。箱里装着许多坏掉的U型蹄铁，工匠迅速把手探进箱子里，开始翻弄蹄铁，之后从中选出一个抓住拉开，使其变成了控制杆。随着“嘎”的一道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墙边的柜子轻微滑动，露出了空隙。

柜子背后出现了一扇门，是暗门。

“哦……”

一直沉默的特蕾莎丽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抬起了头。坎帕斯菲洛的工匠以擅长制作“变形武器”闻名，这个独特的机关倒是很有他们的风格。

年轻工匠从旁推动柜子，让它一直滑动到最后。

接着他从柜子上摆放的众多烛台中拿取其一，用灯笼给烛台引火后，递给了盾牌店老板。开启的门后是一条被石壁左右裹挟的下行台阶，因为过于昏暗，看不见终点。

“请注意脚下，快走吧。”

年轻工匠的引导到此为止，之后由盾牌店老板抓着烛台走在前面。

正当洛洛沿着台阶走下一步时，特蕾莎丽莎从背后喊道。

“等下，黑犬。”

洛洛停下脚步，转头望去，然而特蕾莎丽莎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洛洛理解了，于是背着迪莉莉乌姆，从柜子上取了一个烛台，递向了几级台阶之下的盾牌店老板。

“可以帮忙点下火吗？请先进到里面，我等会马上过去。”

“了解。”

老板微微一笑，把接过的烛台点着后交还给了洛洛。

“下台阶的时候很暗，请小心。”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考虑洛洛背上睡着的迪莉莉乌姆，在场仅剩两人。特蕾莎丽莎确认完附近没有别人的气息后，开口说道。

“在和你的同伴汇合之前，我有两点想说明。”

洛洛拿着的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从下方照亮了特蕾莎丽莎的脸。

“首先是我不赞成收集魔女。”

在从王国罗威到坎帕斯菲洛的漫长旅途中，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讲述了巴德的战略。王国艾美利亚拥有众多的魔法师，为了抵抗它的侵略，坎帕斯菲洛和<北国>的瓦西亚人联手，并且决定收集大陆上的魔女，作为魔法的对策。洛洛等人进入王国罗威，想要取回被囚禁的“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也是出于这个战略。洛洛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骑士和瓦西亚战士作为魔法师的对手确实很劣势，以魔力对抗魔力才是最有效的，但是……虽然由我来说也有点不太合适，魔女十分危险。”

特蕾莎丽莎意外地说出了和文官们一样的话，当时他们听到巴德的战略后，脸色苍白。

“我还在‘流浪之民’的商队里生活的时候，曾经在某个拍卖场遇到过自己以外的魔女。”

“唉，是在大陆的南方吗？”

“对，你知道数年前支配伊南特拉海的海盗吗？就是那位聚集暴徒、极尽掠夺之事的黑胡子船长‘乔·人骨收藏家’。”

“有所听闻，是那个把人骨作为耳饰和项链戴在身上的家伙对吧。”

“嗯，那些骨头属于他亲手杀死的敌人。据说他把一直以来打倒的船长和骑士等人的一整套骨架都保持死前原状，装饰在船长室，借此向人炫耀自己的战果，就像罗威的骑士装饰鹿角一样。”

乔·人骨收藏家的作品有时会流入专门面向富豪和权贵的地下拍卖会，都是些诸如头盖骨的杯子和大腿骨组成的恶趣味创作。

某天，和那些作品并列，一名年轻貌美的奴隶被“流浪之民”送上了展台。她肌肤雪白，在大陆南方十分罕见，号称作为女仆工作的经历十分丰富，这名戴着手铐的小姑娘正是十二岁的特蕾莎丽莎。

当时特蕾莎丽莎扮演着带路掠夺的角色，被买下后会趁着夜色把“流浪之民”的首领等人引进买主的宅邸。虽然首领只允许特蕾莎丽莎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使用魔法，但是这一时期使用魔法的频度正在增加。

因为特蕾莎丽莎迎来了十二岁，买主不是把她作为奴隶或者女仆、而是当作性对象来对待，每次被新主人叫到卧室的时候，特蕾莎丽莎都会装病，展示自己用魔法变成紫红色的舌头。被赶出去还算好，最差的情况下会被弄死，最后只好动手杀人。女主人嫉妒特蕾莎丽莎，猜疑她是魔女而喊上魔法师，这种事也发生过。

这天，被迫站上展台的特蕾莎丽莎被座位上一排排的富豪们仔细打量，最后由一名男性拍下，这名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的富豪满脸下流的笑容。

——啊，今晚我说不定要杀了这个男人。

被拍下后特蕾莎丽莎走下展台来到侧台，带着低沉的心情叹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

被带往侧台的特蕾莎丽莎与展台上的某个女人擦肩而过。

作为参展方而站上舞台的那个女人被叫做“布鲁哈”。

虽然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但女人在其中也是最年轻的，外表上看不超过二十五岁，肩膀、肚脐和大腿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外，展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充满了南国女人的风味，坚毅的那对粗眉毛下是高高隆起的鼻尖，半边的鼻孔中戴着鼻环，扭成结的大量毛发在头顶呈现出爆发似的形状。

他们带来了一名手被绑在身后的人，脑袋上套着袋子，似乎是商品，上半身裸露，毛发茂盛，肚子肥大到从站台的侧面也能看清。“布鲁哈”抓住半裸男的肩膀，让他背对座位上的客人。

——我的展品就是大家最喜欢的“乔·人骨收藏家”。

拍卖会现场吵闹起来，半裸男的后背上刻着的骷髅纹身确实属于伊南特拉海上兴风作浪的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

袋子被脱下，露出的脸庞上虽然蒙着眼睛，但是嘴角确实蓄着作为他特征之一的黑胡子。半裸男尽管看不见，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恐吓着周围。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老子是谁，别想着这么简单就能结束——

是本人吗……？在场的所有人在脑海中恐怕都闪过了这个念头。无论是黑胡子、体格还是背后的纹身，都不是伪造不出来，然而会场中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震惊于某种可能性。

……万一真是本人的话。

居住在伊南特拉海沿岸的富豪和权贵没有不痛恨乔·人骨收藏家的，毕竟他们所拥有的资产、村镇、土地和生意全都被这个残暴的海盗破坏、掠夺和蹂躏过。

那么，快点来竞争吧。“布鲁哈”在展台上发出声音。

先从耳朵开始吧，两只一套。

“……耳朵才是商品吗？”

洛洛静静地询问道。

“刚开始而已，接着是右手指、左手掌、鼻子、舌头、眼珠、睾丸。她拿出拍卖的是乔·人骨收藏家身体的一部分。每次竞拍结束，她都会当场切下，泡在福尔马林里。

“当场……？”

“当场。用小刀一刀一刀，一边让乔·人骨收藏家充分受苦，一边拷问，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千刀万剐。”

看到这幅过于残酷的景象，有人不禁离场。

然而多数的富豪都显得十分狂热，会场被包裹在异样的热烈气氛中。

商品是举世闻名的海盗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能拿到手，肯定能成为炫耀一辈子的藏品，况且自己还能亲身参与这一藏品诞生的瞬间。这种现场感冲击着大脑，刺激着所有欲，不管是真是假，一切等到拍下之后再说。远超出限度的金额让人眼花缭乱。

“布鲁哈”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海盗王鲜血，露出满意的笑容，喊道。

——接下来！是重磅商品，后背上描绘的骷髅纹身，我将在你们眼前剥下，展示出来。它既可以装饰在暖炉上欣赏，也可以当桌布铺开，还可以当擦泥土的玄关地毯。这可是象征着'乔·人骨收藏家'的海盗旗哦，你们出多少？

"……等下，有点超乎想象了。‘’

“但是呢，竞拍突然就结束了，因为海盗王的部下涌进了拍卖会现场，不过这也证明半裸男确实就是本人。”

“布鲁哈”遗憾似地耸了耸肩，说着“到此为止”，割开了海盗王的喉咙。

特蕾莎丽莎注意到她渗出的魔力，是在她为了逃离会场而返回侧台的时候。“布鲁哈”用手帕擦拭着被鲜血浸湿的双手，走了过来，特蕾莎丽莎感受到她的魔力，不禁漏出了小小的“啊”声。

“……她能若无其事地做出那样冷酷的事情，我本以为肯定是个冷血的人物，拥有一双仿佛舍弃人心的冰冷眼睛。”

但是看向被铐住的特蕾莎丽莎的那双黑色瞳孔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印象。

她的眼睛带着亮光，充满热情，洋溢着生命力，贪婪地渴求着活下去。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特蕾莎丽莎，眯了起来。

“……唉，你这种人很稀奇呢？”

因为“布鲁哈”停下脚步，她带来的男人之一也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起特蕾莎丽莎的脸庞。

“哦，确实，这一带肌肤雪白的奴隶不怎么见。”

“不，不止如此。你明明能使用魔法，为什么沦落到当奴隶的地步？”

“……什么？那她也是魔女吗？”

特蕾莎丽莎一句也没有回应，无法回应，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能够使用魔法，首领下达了这样的封口令。那时的特蕾莎丽莎只能低下头祈祷着那名可怕的魔女离开。

“真可笑，话都不会说吗？”

“既然这个小鬼是魔女，要带走吗？”

“不干，我讨厌弱者，和活成奴隶的魔女一定无法友好相处。”

她丢下一番唾弃的话语，离开了现场。

“——那家伙就是伊南特拉的‘海之魔女’，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作为代价，她会夺走许愿者最重要的东西。你带的羊皮纸上也写了吧？”

洛洛点头，“海之魔女”是应当集齐的七名魔女之一。

“我遇到过的只有那一名，但是其他还有把村民变成点心吃掉的魔女、把一座城市整个冰封起来的魔女……我不觉得和她们能正常沟通。”

“……‘镜之魔女’大人是能正常沟通的对象。”

“那是因为……碰巧作为第一人的我讲道理，一开始是我要觉得幸运哦？”

特蕾莎丽莎在十三岁的生日前逃离了首领身边。她对那种作为奴隶入侵宅邸、被强迫抢夺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厌恶，于是放弃担当“布鲁哈”口中“作为奴隶而活”的魔女，溜出了商队。

“我一直以来都是隐藏着魔女身份旅行的，这是因为我很清楚魔女身份有多么不便，魔女是多么被人讨厌和恐惧。”

特蕾莎丽莎撇开视线，把半张脸藏在头巾的阴影下。

“我能理解人们恐惧魔女的心情，毕竟我自己也恐惧除我之外的魔女。在捉摸不透这方面，她们说不定比魔法师还要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嘛，说起捉摸不透，人类也是一样的。”

“……”

“再怎么温柔的人一旦知道我是魔女，态度马上大转弯。待我如亲人的人突然用蔑视罪人一样的目光看过来，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不打算伤害别人，却被扔石头和辱骂，他们像是发现虫子和老鼠似的，尖叫着逃开了。一旦暴露了真身，就不会被作为人类对待，直到……那个奇怪的国王大人。”

特蕾莎丽莎拱起肩，微微地笑了笑。

“对我来说，人类就是背叛我、伤害我的生物，因此我从一开始就谁也不信，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防御策略。换言之，我想说的是——”

特蕾莎丽莎转正了视线，在烛光中摇曳的红瞳尖锐地盯向洛洛。

“我会助一臂之力的只有把我从牢中救出来的你、和巴德·格雷斯，因为你们对我有恩，并且目的一致。正如你没有放弃坎帕斯菲洛，我也没有放弃罗威，我要杀了奥姆拉，夺回普瑞斯大人深爱的<骑士之国>，为此我才协助你，而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民众——”

特蕾莎丽莎用真挚的眼光注视着洛洛。

“黑犬，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也是我想说明的第二点。”

洛洛稍稍直起身体，重新背好迪莉莉乌姆。

“……从一开始就谁也不信——这确实是防止受骗的最好方法，我如果也以这种方式活着，也许就能发现背叛者。”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洛洛低下视线，说出了从幼年时一直被教导的话语。

“这是杜瓦家族的格言，它的意思我终于有所体会。极度悲伤的经历会使人强大，愤怒和冲动会成为忍耐疼痛的力量，尝过背叛就能学会谨慎，受过伤的话，下次就会努力使自己不再受伤。”

“……”

“……跨过深深的悲痛，一名暗杀者诞生了，只是不幸的是，领导他的主人已经不在，然而不幸中的万幸，主人命令留了下来。”

洛洛的脑海中总是回响着巴德的话语。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完成主人赋予的使命——把巴德大人列举的七名魔女收集完毕，我剩下的人生都是为此而活。因此，要是魔女大人拒绝协助，我会很头疼的，所以我在此发誓。”

洛洛抬起头，特蕾莎丽莎的脸倒映在他深绿色的瞳孔中。

“我不会朝你扔石头，也不会辱骂；不会背叛，也不会欺骗。一言为定，我绝对不会畏惧身为魔女的你。”

“……”

紧接着洛洛一副害羞的表情，眼神游移不定。

“……不过说回来，光是动嘴什么都能说出口吧……所以至少——”

洛洛再次注视特蕾莎丽莎。

“至少我会努力使自己别死去。”

“……这算什么。”

听到这个过于含糊的约定，特蕾莎丽莎脱口而出。

“那么先履行一下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

特蕾莎丽莎走上前，经过洛洛身旁的同时夺走了他手中的烛台，然后朝着暗门对面的台阶迈下一步。

“关于那件事，我还没有心服口服……”

洛洛重新背好迪莉莉乌姆，再次跟上特蕾莎丽莎。

受到背叛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但是现在即使不信任也必须前进。

周围已经暗到无法确认彼此的脸庞，唯一可见的光芒就是特蕾莎丽莎手中的灯火，尽管它摇曳不止，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二人依托微弱的火光，走下堕入黑暗的台阶。

5

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昏暗隧道，就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大堂。

石壁不知何时变成了裸露的土壁，为了防止崩落，人们用木头做了支柱加固。因为大堂的各处都点了蜡烛，所以虽然身处地下，但是周围都还算明亮。地上铺满的花纹地砖遍布泥土，脏兮兮的。

藏身处有好几个小房间，不过连接出入口的这处大堂是最宽阔的，借助蜡烛的火光虽然不能看清各个角落。但是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十多人肩并肩，隐藏着气息。附近漂浮着人们充满热气的味道。

当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出现在平台时，人们纷纷抬起脸，投来胆怯的视线。

不管是谁，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裹在长袍中的大概是文官、学者和政治相关的人士，此外还能确认女佣、厨师和园丁等人的身影，他们都是在坎帕斯菲洛城工作的人。

“哦，你平安归来了，洛洛！”

宰相巴塞利出现在大堂里侧的隧道中。

他立刻赶向洛洛身前。平时上翘的八字胡如今软趴趴地萎靡着，然而即使如此，这位坎帕斯菲洛的宰相仍然穿着肩部窄小的黑色制服。

巴塞利对于这件继承自历代宰相的制服颇为自豪，每晚忙完公务都会让佣人平整褶皱并且涂上香料，每月还会送到裁缝店，让他们检查金丝银丝是否有开线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件被视若珍宝的制服，如今却到处破了口子，沾满了污泥。那个重视秩序和洁净的男人平常总是挺直腰背，规规矩矩，现在竟把裤脚卷到了膝盖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五天避难生活的缘故。

巴塞利注意到洛洛背着的迪莉莉乌姆，声音颤抖起来。

“哦哦，迪莉莉乌姆殿下……多么凄惨，是累得睡着了吗？”

迪莉莉乌姆把脸颊压在洛洛的肩膀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我会说明的，有可以平躺的地方吗？”

“当然，我带你们去卧室。”

巴塞利点头，瞥了一眼站在洛洛背后不远处的棕袍女性，随后在洛洛耳边悄悄问道。

“……莫非她就是？”

“对，就是巴德大人所寻找的那位。”

“没想到……也就是说交涉很顺利？”

巴塞利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连胡子都略微上翘。

“然后……其他的同伴呢？大家在哪？巴德大人没事吧？”

巴塞利看向洛洛背后，洛洛带来的只有“镜之魔女”和迪莉莉乌姆，原本一同从坎帕斯菲洛出发的众多人都不见了踪影。

“……巴德大人——”

洛洛欲言又止，平台上还有许多城里人，洛洛顾忌在他们面前随便讲出领主之死，于是只说了一句“到卧室再说明”，然后回了眼巴塞利。

或许是从洛洛的表情上悟出了什么，巴塞利的表情再次暗淡下去。

敲门声之后，伴随着一句“打扰”，一名女骑士手持烛台进入了房间。

“一起坐吧，”听到宰相巴塞利的话后，女骑士静静地关上了门。

屋内的洛洛朝女骑士点头示意，她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低下视线作为回应。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被带到了设在<藏身处>内部的某个小房间。

这是一间狭小的卧室，只放着一张铺满稻草的床。尽管如此，光是带着一扇木门、能够成为一个单间就比大堂好不少了。迪莉莉乌姆被安排睡在稻草上。

房间里有两个木箱，巴塞利坐在其中一个上，剩下一个洛洛让给了特蕾莎丽莎，女骑士则像是背靠在门上一样站在那里。

“……成功归来的仅限于迪莉莉乌姆殿下和我。”

算上睡着的迪莉莉乌姆只有四个人的房间里，洛洛低声告知道。

“……巴德大人在王国罗威受到了处刑。”

巴塞利转眼间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抱住了头，嘴角漏出“哦……”的声音。

关于在<骑士之国罗威>发生了什么，洛洛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报告了出来。

比如与罗威的交涉破裂，为了夺取“镜之魔女”袭击了移送中途的货运马车；“血色婚礼”的真相是王弟奥姆拉谋反；奥姆拉勾结王国艾美利亚，依靠<金狮子骑士团>和魔法师发动屠杀；<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为了保护主公，挑战魔法师，最后战死。

洛洛站到了女骑士面前。

她的名字是维多利亚，是<铁火骑士团>的副团长。她长得能遮住半边眼睛的金发轻飘飘地披在肩上，外表如果好好打扮一番，就能展现出不输于深闺大小姐的美貌，然而她本人却不觉得这是赞美之词。为剑而生的她开始留长发也是因为哈特兰的喜好。

维多利亚是哈特兰的妻子。

正如副团长的身份所示，她使剑的本领是实打实的。纤细的身体上穿着银胸甲，左臂上戴着类似犰狳的鳞甲一样的护臂，腰间连续挂着两个单手剑剑鞘，不过只有下方的剑鞘有剑，上方的剑鞘是空着的状态。

再往下是裤子配上高跟靴，为了方便运动，长裙被提到了前方，用腰带绑紧。她的视线比起对面的洛洛还略微高一些。

洛洛把仔细保管在怀中的纹章递给了维多利亚，那天晚上打倒魔法师拉齐尼后，面对不再动弹的哈特兰，洛洛从他的衣服上割下了这个。

“……对不起，我带回来的只有它。”

维多利亚郑重地收下，这个被血雨打湿、已经破烂不堪的纹章上描绘着“火背刺猬”，是哈特兰引以为傲的<铁火骑士团>的团章。

“……他是握着那柄枪死的吗？”

“是的，他握着一直战斗到最后。哪怕后背被焚烧，腹部被贯穿，他也一点都没有松开枪的意思。直到魔法师被那柄枪一分为二，他都不曾倒下。”

“这样吗。”

房间内陷入了追悼似的沉默。

于是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再次开口。

“……也就是说，我们除了拿到‘镜之魔女’以外，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吗，没想到艾德维斯竟然会背叛……”

“是的，虽然难以置信。”

“不，我相信。那个男人尽管来到这里很长时间了，但原本是在别国出生的。”

巴塞利缓缓从木箱上站起，随后仿佛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一样转过身去，背朝洛洛他们，低头直直地盯着土墙。

“……而且他有点懦弱，有些现实主义的地方，和巴德大人相反。”

“……是。”

“言归正传，情况果然差得不能再差了，竟然连王国罗威都落入了艾美利亚的手中。”

“今后罗威似乎会从王国降为公国，这是巴德大人被处刑的那天发表的……”

洛洛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巴塞利回头问向洛洛，“怎么了？”然而洛洛不敢肯定，于是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巴塞利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明朗。

“不过，洛洛，你做得好。既然迪莉莉乌姆殿下平安无事，那就称不上最差——”

“不，”洛洛严肃地盯着巴塞利拼命挤出的微笑。

“实际上迪莉莉乌姆殿下在返回这里的途中，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眼。”

“……什么？”

洛洛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迪莉莉乌姆的毛毯，向众人展示。被切下的腕部断面一片漆黑，没有流出一滴血，然而这幅光景却过于让人震撼。

“怎么可能……这是还活着吗？”

巴塞利惊愕地开口，接着踉跄地坐回了木箱。

“活着，呼吸正常，脉搏也在跳动。公主明明一直没有摄取水和食物，但是身体却保持健康，恐怕这是被施加了某种魔法的缘故。”

“又是魔法吗。”

巴塞利挠着头，满脸晦气地呢喃道，一副应激反应的样子。

“五天前的晚上，当我们打算逃出城时，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也是魔法。”

随后巴塞利讲出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当巴德一行人在千里之外的罗威被关入燃烧的教堂时，坎帕斯菲洛这边正面对着王国艾美利亚大军压境。

他们行军的速度快到惊人。沿着<血涂川>北上的艾美利亚兵转瞬间就控制了河港，在东边关口沦陷的当晚，坎帕斯菲洛城东侧的广阔草原就被他们举着的无数火把所淹没。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直取伫立在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这一点，城下町周围散落的村镇总之先无视。

假如侍奉格雷斯家的各家族骑士和士兵能够奋勇反抗、团结一致，说不定能包围进入城下町的艾美利亚军，然而久经沙场的艾美利亚军出其不意，进军神速，再加上能够聚拢家臣的最重要人物——巴德·格雷斯不在场。

正当居民们还在家中熟睡时，艾美利亚军举起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同时飘起画着龙型纹章的旗帜，发出冲锋的呐喊，攻向了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

已经来不及在城墙处构筑防御，大门迅速被打破，冲进城内的艾美利亚军和坎帕斯菲洛军展开了白刃战。艾美利亚军一个接一个攻破了城内的马厩、武器库和箭楼，屠杀街上东躲西逃的人群。白刃在火把的照映下闪着寒光，溅起的鲜血湿润了泥土。

<铁火骑士团>联合保护坎帕斯菲洛的士兵们，也各自拿出“变形武器”加入了战斗，然而无论打倒多少，源源不绝的艾美利亚兵都会从大门涌进来。

“……我们当时仍然有所犹豫。”

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那晚，呢喃道。

艾美利亚军在<血涂川>南方建设水闸、开始实际掌控河道是大约三月前的事。驻守在那里的艾美利亚军在这个时点北上，十分让人意外，毕竟关于<血涂川>所设立的关税，两国正在谈判中途。面对单方面建设水闸、蛮不讲理地收取重税的艾美利亚，坎帕斯菲洛严正抗议，正在交涉。

王国艾美利亚的要求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贵族，听到这等同交出领土的条件，没有领主可以忍气吞声，也就是说，这个要求是为了诱使格雷斯家族——即坎帕斯菲洛反抗而提出的，是挑衅。

王国艾美利亚理应还在等待，等待格雷斯家族举起反旗，反抗这过于蛮横的要求，这样艾美利亚才能找到借口进攻坎帕斯菲洛，只有先发动进攻的是格雷斯家族，艾美利亚才能毫无顾忌地进行攻击。

否则的话，王国艾美利亚侵略坎帕斯菲洛就名不正言不顺。坎帕斯菲洛作为友好国，输送武器和防具，与艾美利亚是贸易伙伴，即使是支配大陆的<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这种单方面进攻的做法也很难不会招致友邻和属国的反感。

正因为如此，面对坎帕斯菲洛，艾美利亚哪怕陈兵百万，虎视眈眈，直到坎帕斯菲洛奋起反抗之前，它本都应该无法开始侵略。

然而那时巴塞利还不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已经把坎帕斯菲洛收集魔女、准备战争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之后随着巴德的处刑，这一事实已经人尽皆知，王国艾美利亚因而获得了进攻坎帕斯菲洛的正当理由。

“当听说南大门被攻破的时候，我们就决定从城中撤离，维多利亚和八名<铁火骑士>保护着我们，领我们前往地下……”

维多利亚把巴塞利从办公室带走，收拢城内残存的文官、学者和女仆，带着五十人以上冲向藏有密道的楼下。

其余八名骑士结阵保护着逃亡的一行，城外传来悲鸣和叫喊，以及剑砍出的金属声。

“……艾美利亚军什么时候冲进城内都不奇怪，而且实际上他们已经进来了。在离暗道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们被包围了——”

此时他们刚来到一楼大厅，这里作为楼梯井，被八根支柱包围。

月光从楼上无数的窗户中渗进，照得圆形的大厅透亮。众多的走廊连接着这个大厅，但是不管哪条路上都有白色盔甲的士兵一边叫喊一边冲过来，并且更糟糕的是，背后也感受到了敌兵正在逼近的气息。

想要前往地下的密道，无论如何都必须横穿大厅，击破来袭的敌人，维多利亚盯着面前的走廊，拔剑的同时喊道——“集中一点突破！”

八名骑士陆续架起剑。

巴塞利稍后也拔出防身用的单手剑。

“大家别分散，跟在我后面！”

维多利亚回了一次头，朝人们喊完就开始奔跑。

到底能活下来多少人，又能保护多少人完全无恙呢，包括维多利亚在内的九名骑士要以大概百名以上的艾美利亚兵为对手，形势十分让人绝望，不过事到如今退路已被堵死，只有前进。

作为楼梯井的大厅内，铁火骑士率领的一行人即将与呐喊着冲过来的艾美利亚兵交锋——就在那之前，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大厅的中央。

维多利亚一瞬间还以为是影子落了下来，出现在前进方向上的那个人影异常夺目，让她不禁停下了脚步，在维多利亚身后的人们也全都跟着停了下来。

涌进大厅的艾美利亚兵也纷纷急刹。一个男人降落了下来，仅此而已，原本喊杀震天的大厅就陷入了宛如击中水面一般的寂静中。

男人在大厅中央沐浴着月光，只是站在那里。

被漆黑的头盔隐藏的面容无法窥探到表情，双臂被黑色的手甲覆盖，手上戴着手套，略微张开的指尖锐利地凸起，全体涂成暗黑色的长风衣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看着他那宛如幽灵般的站姿，巴塞利联想到了他的真身。

“——虽然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宰相来说十分惭愧，”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当时的光景，“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黑犬’战斗的姿态……”

听完，洛洛突然感觉到袖口被人拉了一下，来到这里之后一言未发的特蕾莎丽莎用一头雾水的表情看向洛洛。被称作黑犬的洛洛当时应该在罗威，为什么会在巴塞利的回忆中登场，恐怕她是对此抱有疑问。

“那是前代的‘黑犬’……我的祖父，他果然还活着。”

6

“是‘黑犬’……”

夹杂着惊叹和畏惧的呢喃从艾美利亚士兵的口中漏了出来。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俗称“黑犬”，是作为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杀者赫赫有名的存在，据说战时曾经一晚暗杀了三百名士兵，这个“三百人斩”的逸闻至今仍然作为他神秘恐怖的象征而广为流传。

故事中的黑犬如今竟然降落在了面前，随着身体轻微摇晃，他的身影迅速消失，下一瞬间，艾美利亚士兵中就爆发出悲鸣。

“呀啊啊啊……！！”

某个士兵从肘部到指尖，连同握着的剑一起不见了，鲜血从手臂断面喷出，溅红了周围艾美利亚士兵白色的盔甲。

士兵们朝着急速接近的黑犬挥剑，然而他们的手掌和手臂却被黑犬极其轻易地切断。

悲鸣此起彼伏，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挥动的手臂会掉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士兵们注视着黑色的身影，搜寻着他的攻击手段，但是黑犬什么都没有拿，他空着手上甩，下挥，又或是横扫，士兵们的脑袋和四肢就飞舞起来。

士兵们拼尽全力，用目光追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影子穿过士兵中间，之后两侧的二人本应紧握的剑就消失了，右边士兵的剑插在了左边士兵的脑袋上，相对地，左边士兵握着剑刺进了右边士兵的腹部。

因为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士兵们死的时候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士兵们挥下的剑砍不中，而且由于同伴的数量太多，目光根本追不上消失在人群中的影子。失去黑犬身姿的人们开始动摇，陷入恐慌，发出了尖叫。

他们身后的兵队长怒吼道。

“别害怕！对方只有一个人，包围！抓住他、停下他的脚步！”

朝黑犬挥下的剑身在空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弹开。到底是什么——？就在士兵茫然不解的下一瞬间，他的手掌自动断开了。

与黑犬擦肩而过的士兵刚一回头，脑袋就不翼而飞。从黑犬飞驰而过的地方开始，手掌、胳膊、腿全都陆续消失。无法理喻，困惑侵蚀着士兵们的内心，助长了恐怖的气氛。

黑犬展现着他那精湛的杀人技巧，没有谁能停止他的杀戮。

气势汹汹的吼叫终究变成了鬼哭狼嚎的悲鸣。

“……你爷爷是魔法师吗？”

听到巴塞利坐在木箱上所说的话，特蕾莎丽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了口。

不接触就让敌人的脑袋飞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很难让人忍住不问。

洛洛摇了摇头。

“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是在进行战斗的表演。”

这是为了让剩下的敌人失去战意，发生动摇，进而打乱组织。强行击碎敌人的骨头，斩下手臂，削掉鼻子，明明知道让对方悄无声息毙命的方法，却故意让他们发出悲鸣，这就是洛洛所学到的“黑犬”一对多的战斗方法。

接着黑犬一定会让部分人活着回去，从而向世人传播自己的恐怖。

通过活下来的人讲述自己的惨状，“黑犬”的名号本身就会成为强大的武器。黑犬的本职工作是暗杀，而不是战斗，敌人听到那个名号后，如果能自发恐惧并逃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战斗的时候就要更加残忍，有时会故意沐浴鲜血，表现得像个战斗狂，为此前代的黑犬偏爱使用暗器。

“祖父使用的武器是装在手甲里的银丝。”

坎帕斯菲洛的金属丝匠W I R E S M I T H将银拉伸到极限，这样编成的丝线会格外纤细，不过话说回来，这并不意味着能够轻易切断东西。如果在此上施加力量和速度，快到肉眼不可捕捉，那确实可以撕裂敌人的肌肉，割断骨头，但是这种常规武器的替代品十分难以操作，并不是谁都能够驾驭。

“……那个人还能战斗啊，在家里倒是一直和猫玩耍。”

“隐居了还能有那种身手，战争时又是何种景象呢……”

巴塞利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被恐怖驱使的艾美利亚兵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纪律，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手足无措。有的仓皇逃窜，有的哭天喊地。只是一个人的存在就让原本胜券在握、气焰正盛的他们一蹶不振。

趁此机会，维多利亚再次领导着城里的人们穿过大厅，跑在最末尾的巴塞利在进入走廊之前，再次回头望了眼大厅。

随后在月光倾泻的大厅另一侧——即巴塞利他们刚刚跑过的那里，他看见了穿着白袍和法师服的魔法师们从走廊深处赶来。

“接下来出现的是……鱼。”

巴塞利回想道。

大厅的地砖窸窸窣窣地涌动起来——感受到脚边异常气息的黑犬迅速退往一侧，紧接着从地砖中张开大口窜向空中的是一只体长超过成年男性的大鱼，浑圆的眼球加上锋锐的背脊，锯状的牙齿透过血盆大口清晰可见。这条体态格外细长的鱼是海水鱼“梭鳕”——的沙偶，不管是覆盖身体的鳞片还是背脊，全都由土黄色的沙子固定而成，是被创造出来的形状。

沙梭鳕在黑犬的头顶一边洒落着沙子，一边描画出一条抛物线，最后一头撞向宛如水面的地砖，溅起了沙子作成的水花。

沙子仿佛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样，在大厅的地砖上四散开来，以梭鳕的落水点为中心，逐渐消失。

“……”

很明显的异常。黑犬警戒着周围，一名白衣裸足的光头男子逼近，他驱使着他那高大到必须仰望的身体，发出嘭嘭的脚步声，奔跑在大厅中。

那名男子的造型也很异常，粗壮的脖子下是撑起法师服的巨大胸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发达到诡异的两臂，它们粗壮得如同圆木，张开的五指大得仿佛连人的躯体都能捏碎。

光头男子一边奔跑，一边对撞握紧的双拳。他踩着倒地的士兵，又或是直接踢飞，朝黑犬冲来，随后张开双臂，飞跃而起。

看动作一副极度想要抓住的样子。黑犬放低身体，躲开了这次飞扑。

“……不好，是魔法师。”

巴塞利在走廊和大厅的连接处不禁停下了脚步。

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如果同时以复数的魔法师为对手，那还能平安无事吗？现身在大厅的魔法师有三人：红色短发的年轻男子，黑色长发、单眼蒙住的女子，以及那名朝黑犬袭来、肌肉异常发达的光头男。

尽管黑犬接二连三地躲开光头的巨大手掌，但是男子却锲而不舍地发动着攻击，与巨大的身体相反，他的动作却很轻敏，踏下的脚踩穿了地砖，挥舞的拳砸碎了支柱。

黑犬看起来处于劣势，有没有人能帮他一把，巴塞利暗自焦急。

此时从他的背后三名铁火骑士飞奔而出，冲向大厅，他们注意到魔法师的出现，为了助黑犬一臂之力，英勇地返回了这里，然而——

一名骑士以剑身当盾，接下光头男的拳头，可惜这是一招坏棋，他本应像黑犬一样避开。骑士连同厚实的双手剑一起被揍飞，后背撞在支柱上，随着一阵剧烈的破碎声，他吐血跪地。

另一名骑士正在和单眼蒙住的黑发女子对峙。

虽然他果断地挥舞着剑，但是女子一直通过后撤步躲避，她轻盈地捏起长袍的下摆，仿佛舞蹈一般。突然，女子缩短距离，从骑士脑袋左右呈裹挟之势抓住了它，两秒、三秒过去，骑士低头望着女子的脸，发出了尖叫。

忽然开始恐惧女子的骑士粗暴地挣开她，如同逃跑一样后退，接下来他把目光朝向了和红短发的男子对峙的骑士同伴。

被施加魔法的骑士明显样子有些不对劲，他再次发出尖叫，带着紊乱的呼吸，朝骑士同伴举起剑冲了过去。

“呜啊啊啊啊……！”

随后对着本该是同伴骑士的后背砍了下去。

被袭击的骑士发出惊愕声，正当他因为被友军砍中后背而畏怯地质问“你在干什么”的时候，腹部又受到了追击而被撕开，这是自相残杀。接着，发动袭击的骑士怪叫一声，朝着红短发的男子又举起了剑——然而，他的脚边再次蹦出沙鱼。

“啊啊啊啊啊……！！”

鱼咬着骑士的整条腿，在空中描绘出一条弧线，落入地砖，随后化为沙粒飞溅开来，消失了身影，但是被砸在地砖上的骑士身体却滚落一旁，手足七歪八扭。

“……什，竟然……”

巴塞利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飞奔向大厅的三名骑士转眼就被打倒，而且还是被如此无法理解、不可思议的力量。话说回来，黑犬还——

黑犬与光头男面对面，背后就是巴塞利所站着的走廊。也许是注意到巴塞利还留在那里，他一边牵制三名魔法师，一边微微运动转到身后的手指，做出驱赶的手势。

紧接着，红短发的魔法师啪地打了个响指，指向黑犬，随后从他的食指尖放出的小火球，宛如流星一样拖着尾巴冲向了黑犬。

随着大衣的下端翩翩起舞，黑犬通过空中转体的办法避开了它——然而本应该避开的火球却在黑犬的背后不自然地变换了轨道，折了回来。

觉察到后背热度的黑犬又通过撤步化解了它。

可是火球的猛攻无穷无尽，啪、啪，随着红短发魔法师的响指，这次黑犬的周围飞满了跟踪型的火球。黑犬无法避开全部，终于，一枚火球抓住了黑犬的侧腹，在击中的同时剧烈地爆燃起来。

黑犬有所畏缩，身体随即被剩下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命中。

远远围住大厅的艾美利亚兵们哗地发出欢呼。

“呜，黑犬阁……”

巴塞利向前，肩膀却被维多利亚抓住了，她本来带领着从城里脱出的一行人，因为注意到巴塞利的失散而返回。

“您在做什么，巴塞利大人，我们如果拖延逃跑时间，就会浪费他们的牺牲……！”

“……对不起，你说的对。”

巴塞利转过身，背对着大厅跑了起来。

“……我们不顾一切地冲向地下，通过暗道离开了城里，是那些人挺身而出，救了我们……”

巴塞利低吟道。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见过前代黑犬阁下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我最后见到的只有他全身被火焰包裹的身姿……说不定他就那样……”

“不，祖父恐怕还活着。”

洛洛说道，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乐观的预测，而是他真正的想法。

“那个人是怪物，即使全身被火焰包围我也不觉得他会死，而且暗杀者和骑士不同，基本上不会和敌人死战，首先考虑的都是如何最快逃跑。既然巴塞利大人成功逃离了大厅，祖父大概也马上离开了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洛洛抱起了胳膊。

“……啊，但是魔法的火焰是不会消失的吧。”

洛洛想起了在王国罗威交战过的修女菲洛凯特，被她的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点着的人，直到被附加的魔力消耗完之前都会一直燃烧，多亏了特蕾莎丽莎用魔力抑制，火焰才终于被熄灭。

“所谓‘火焰不会消失’说到底只是那个修女的固有魔法哦。”

坐在木箱上的特蕾莎丽莎抬起了脸。

“用火的魔法师并不是都可以让火焰无法消失，她的火焰和袭击你祖父的不一样。”

“那就放心了。”

洛洛重新面向巴塞利。

“既然火焰会消失，那一定没问题。”

“……但愿如此，我必须要像他道谢。”

巴塞利抱起胳膊，仰望着天花板，样子十分沮丧。

“平安从城里脱出的人算上我有六十四人，再加上幸存的<铁火骑士团>六人，然后是在这个藏身处避难的工匠及其家人之类的村民，算上他们……我想想，是多少人来着。”

“九十二人。”维多利亚简短地回答道。

“如今藏身在这里的有九十二人，然后今早从<御冬哨所WINTER PROOF>又新回来了两名士兵，他们似乎是听说了艾美利亚兵北上的消息，坐立不安，于是策马赶回了故乡。”

“从<御冬哨所>……？也就是说，关口还在吗。”

<御冬哨所>是建设在<血涂川>上游的小型关口，从属于坎帕斯菲洛，地处与<北国>的边界上，是一座北上的船只可以停泊的据点。

“嗯，似乎还没有落入敌手，不过估计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把这看作侥幸。终于到了该离开坎帕斯菲洛的时候了。”

“……”

“这个地方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不可能一直等到对面停止搜捕残党。不过南边和东边的河港都有艾美利亚驻军，西南的罗威也堕落成了艾美利亚的属国，躲进西北的森林我也不觉得能熬过冬天，所以我们应该前往的只有北方了，巴德大人已经给我们了铺好了道路。”

“您是指和瓦西亚人的同盟吧……”

“没错，<北国>的瓦西亚人应该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沿着<血涂川>北上的终点是雪王霍利欧统治的部落，他们是被支配大陆中部的特兰斯马雷人呼作蛮族并且恐惧的瓦西亚人一脉。

也许是因为身处生活环境恶劣的雪国，经常互相争夺有限的资源，瓦西亚人据说都生性凶猛，骁勇善战。他们拥有卓越的造船技术，会制造能入侵浅滩和海湾的流线型长船。传说四兽战争开始前，他们组成大船队在北海神出鬼没，四处侵扰临近诸国的港口。

在四兽战争中，大陆被分为四个交战阵营，其中<东部德利西亚联盟>由众多种族组成，而他们这一族正是联盟的核心。在居住于王国艾美利亚和王国罗威的特兰斯马雷人眼中，瓦西亚人则被认为是语言和宗教全部与自己相异的未开化人种。

不过，对于以武器贸易为支柱产业的坎帕斯菲洛来说，他们如今却是毫无疑问的老主顾。在王国艾美利亚的侵略野心日渐显露的时候，巴德最先求助的对象就是战后交流频繁的瓦西亚人，他们在沿<血涂川>北上的尽头建立了聚落，是被称为“瓦西亚—赫洛伊”的一族。

即使对他们瓦西亚人来说，王国艾美利亚身为异教的侵略国家，按道理也是个威胁。一旦坎帕斯菲洛城陷落，艾美利亚说不定会进一步北上。与坎帕斯菲洛结盟也是保护本国的有效手段。

“巴德大人先前四度拜访<河岸聚落基奥>，增进与雪王的友情，他们已经成为了密友，所以雪王一定会来帮助我们……我想这么相信。”

巴塞利说着说着含糊起来，说到底，他们瓦西亚人会不会帮助失去威信的坎帕斯菲洛还是个未知数……没有政治上的把握。

洛洛摸着下巴考虑起来。

“……对于我们坎帕斯菲洛来说，不管是兵力还是变形武器都几乎一点不剩，雪王和我们结盟没有什么好处，不知同盟还是否成立……？”

“没有担忧的闲暇，只能直接前去确认了。不过不管怎样，我确信事情会顺利进展，毕竟就在获知北边的关口平安无事、通往<北国>的道路畅通无阻的这天，迪莉莉乌姆殿下归来了，这只会让人觉得是命运的安排。或者说——”

巴塞利温柔地望着在床上酣睡的迪莉莉乌姆。

“如果巴德大人能前去的话，感觉他就会这么说。”

“……”

即使失去领主和领土的巴塞利等家臣成功谒见雪王，得不到任何好处的瓦西亚人也不会帮助他们，但是如果继承了领主巴德血脉的迪莉莉乌姆同路，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格雷斯家族还没有终结，坎帕斯菲洛还能重建，如果能展示这点，瓦西亚人也许会考虑维持同盟。既然雪王和巴德之间存在友情，那么他说不定会给予巴德的女儿些许温情。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将以公主的安全为第一。日落后就混进夜色，离开城下町吧，先朝<御冬哨所>前进。”

维多利亚抬起脸。

“待在这里的人怎么办？”

“公主不能舍弃人民，一起带走吧，万幸这里是<工匠街>，估计可以准备好运送他们的货马车，可是……群体行动只会增加风险，以防万一，要不和公主分开行动……”

“可以让我说一句吗？”

洛洛谨慎地举起手，他并不打算对上位者的决定唱反调，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想确认。

“您和这里的人说过<御冬哨所>安全的事了吗”

“没有和全部人说，但是恐怕已经传开了，今早从<御冬哨所>回来的士兵们会透露的。”

“今晚离开坎帕斯菲洛、前往哨所的事在行动之前最好和谁都不要说，尤其是盾牌店老板……说不定他已经背叛了。”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洛洛和巴塞利报告罗威发生的事时，曾有不妙的预感，这正是他现在所担忧的。

“……我是由老板带到这个藏身处的，他已经知道了王国罗威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商人的情报网真是让人惊讶……仔细一想，罗威属国化的宣告和巴德大人被处刑是同时的，这两条情报是一对，换言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巴德大人被处刑的事了。”

然而老板却向洛洛询问巴德的平安，他是在求证情报的准确性吗？无论如何，他的行动都很可疑。

“我在外面遇到老板时，他戴着帽子，还修了胡子，即使在避难中，也不忘打扮得像个商人一样干净利落，那么他等的客人呢？当然，恐怕不是我们吧。‘不管卖什么都要重建店面’——老板这么说过。”

不管卖什么，他的重建也许已经开始了。店面被破坏后，从他嘴上说的“叫什么露西教”中确实能感受到真情实意的愤怒和憎恶，但是有时哪怕面对憎恶的对象也要做生意，这才是商人。

“最差的情况下，他卖的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情报。”

“不会吧。”

“这不是确定的事实，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是经历了罗威的惨剧之后，我现在无法乐观地看待一切，已经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和他说过了，”巴塞利一脸惨白，“说今晚也许就会前往<御冬哨所>，问他能不能准备货马车。”

洛洛向维多利亚询问道。

“盾牌店老板和他家人来这个藏身处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听说前去探查町里情况的骑士被他死缠烂打，不得已把他带了回来……等等，他说家人？”

维多利亚惊讶地皱起眉头。

“盾牌店老板是单独行动，他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他确实说过，和家人一起逃到这条<工匠街>，然而他的家人却不在这里，他说不定还有别的藏身处。

洛洛飞奔出房间，冲向人群聚集的大堂。

互相倚靠的人们把视线集中过来，可是环顾四周，刚刚还在的老板却不见了身影，洛洛喊道。

“有谁看见了盾牌店老板吗？”

“他刚才出去了。”

站起来回答的是一名身材匀称的高大贵妇人，她是巴塞利的夫人。

“有谁打听过他要去哪吗？”

夫人回过头看向人群，可是众人纷纷默默地摇了摇头。

巴塞利和维多利亚晚一步赶到了大堂。

“盾牌店老板在吗？”

“……不在，看来我们没有时间等到晚上了。”

第二卷 第二章 向北（后篇）

1

灰蒙蒙的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

特蕾莎丽莎戴着兜帽坐在货台后部，那里为了方便坐人已经改成了敞篷。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望着人们成群结队坐上货运马车，朝上的手掌落了雨滴，如果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天空，可以发现厚厚的乌云正在扩散，也许接下来就会迎来暴雨。

没有车篷的货运马车一共九台，集合地点是马厩前，从<藏身处>的仓库步行一段就可以到达。

其中七台是巨大的四轮马车，两台是相比之下小一圈的两轮马车，各自的货台上都有先前躲在藏身处的人们在上车。

“抓紧时间！再挤一挤。会驾马的人请去驾驶位。”

以洛洛为首的铁火骑士以及从哨所回来的两名士兵指引人们登上马车。

“……莫名想起了‘流浪之民’时期的商队。”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嘟囔，引导人们前往货台的洛洛回过头来。

“……一直让您坐着货马车移动，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不讨厌旅行，只是这冬天的雨实在让人受不了。”

乘上货运马车的人比起藏身处时期又减少了二十多。有些人至今没能和家人团聚，无法舍弃故乡，于是选择留在坎帕斯菲洛，当中也包括了远征罗威未归者的家属。

罗威发生的惨剧已经借巴塞利之口告知了大家。

但是那些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人们宁愿相信自己珍重之人唯独幸免于难，那些幸存者将会回来的地方一定是这个坎帕斯菲洛。面对这些选择不去<北国>、而是留在这里等待某人归来的人，巴塞利他们也不好强行带走。

酣睡中的迪莉莉乌姆再次被安排躺在铺着稻草的货台上，身为宰相的巴塞利同乘，保护着熟睡的公主。这辆货运马车上还坐了充当护盾的年轻学者们和巴塞利的夫人。

<铁火骑士>副团长维多利亚坐在打头的货台上。其他的骑士和洛洛以及从哨所回来的两名士兵计划各自骑马，列队走在两旁。

考虑到被追兵赶上后发生战斗的可能，骑士们都携带了变形武器。

洛洛站在特蕾莎丽莎所坐的马车后方，指挥着人们坐上货台。

“那个……那个——”

就在洛洛旁边，一名女仆大步走了过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仆，卷曲的光亮黑发一直延伸到肩膀，和发色同样漂亮漆黑的长裙搭配着头上戴的白色缎带发饰。特殊时期明明可以脱下这身打扮，但是她却顽固得仿佛在说这就是自己的尊严一样，仍然装得像个女仆。

挺直肩膀刚朝洛洛搭话的她被另一名丰满的女仆拉住了胳膊。

“等等，还是别吧，茵内蒂。”（注：名字来源于西班牙某啤酒。）

“放手，柯娜。我有事想问黑犬大人，关于卡布奇诺！”

被叫做茵内蒂的女仆用她那上挑的眼睛盯着洛洛，向前一步。

洛洛正视着她。

“卡布奇诺应该和公主在一起，那个孩子喜欢公主喜欢得不得了，绝对不会从她的身旁离开！您没有见到她——见到我的妹妹吗？”

“见到了。”

洛洛毫无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最后见到是在城堡中。据我所知，卡布奇诺没有死，虽然全身一度都被火焰包围，但是魔女大人救了她。”

“被火焰……包围？不会吧……”

茵内蒂瞪大了眼睛，用手掌按着颤抖的嘴唇。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死，为什么却被丢在敌人的城堡中？您是放着她那么严重的伤势不管，回来了吗？这不够过分吗？太过分了。”

“……对不起，以魔法师为对手，我没有把卡布奇诺带出来的余力。”

洛洛朝茵内蒂低下头。

“全身心都放在了保护迪莉莉乌姆殿下——”

“这不可能，您可是黑犬啊！？”

茵内蒂抓住洛洛。

作为友人的女仆柯娜拼命想要拽开，但是茵内蒂却抗拒着，继续逼问洛洛。周围的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来。

“黑犬大人不是很强吗？不是保护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吗？那就请救救卡布奇诺！那孩子其实是个超级爱哭鬼，一定会哭的，甚至是现在，也在可怜兮兮地——哪怕是现在，也在敌人的城堡里哭泣……！”

茵内蒂因为悲痛而表情扭曲，她朝洛洛发泄着无法消解的郁愁，擦着眼角快要掉落的泪水——“救救她啊，无论如何。”

“……”

洛洛一句话都说不出，正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责任，所以任何话都变不成言语。

“加把劲啊，既然是黑犬，那就认真地救助我们！”

正在此时——“魔镜啊魔镜”。

觉察到迫近的杀气，洛洛反射性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唉，等……”

洛洛把茵内蒂抱到身边的同时，用反手握住的短刀挡下了横扫过来的大镰刀。“叮”的金属声响起后一瞬，茵内蒂尖叫起来。

出声的不止茵内蒂，货台上的人们和之后登上货台的人们也都被突然出现的大镰刀吓住，惊叫不已。

茵内蒂近旁的柯娜由于过于惊愕，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女大人……请不要过度吓大家。”

“不干，毕竟这家伙总感觉让人火大。”

特蕾莎丽莎对着洛洛的鼻尖叫嚷道。

“你怎么还能沉得住气？这家伙可是说‘虽然我很弱，不能战斗，但是你很强，所以你要抱着必死的觉悟保护我们‘哦？这也太天真了吧？”

“不，她的话没错。她们有她们的工作，而保护这一切正是我和骑士以及士兵的职责，我……没能尽到这点。”

“你背负得太多了。”

特蕾莎丽莎的赤瞳更加用力地盯紧了洛洛。

“这个世界上，得到帮助不是理所当然，被人保护不是天经地义。大家光是自己保护自己就竭尽了全力，在挂虑别人生命的那一瞬间，自己也会命悬一线。她理应意识到把自己珍重之物交给别人的那份傲慢。”

特蕾莎丽莎盯着洛洛。

但是那番话却是朝着洛洛抱在臂弯中的茵内蒂。

“既然是真的十分珍重的人，那就不应该把她的安危委托给别人。没能保护妹妹的不是你，而是她，在妹妹遇到危机时没能守在身旁的正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守在身旁……！”

泪眼婆娑的茵内蒂脱口而出。

“毕竟、毕竟我当时在坎帕斯菲洛……”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对准茵内蒂。

“对，所以你没有资格责备他。有意见的话就从他的臂弯中出来，等站在战场上之后再抱怨……！”

“……”

咻——突然，一只箭扎进泥泞的泥土中。

这是铁火骑士发来的暗号，他们登上了町里的钟楼，负责望风和警戒艾美利亚兵。洛洛望了眼钟楼，只见持弓的骑士在巨大的钟旁抱起了双臂，这是在说赶紧出发。洛洛从茵内蒂的肩膀上松开手，收起了短刀。

“该出发了，各位！让马动起来，追兵来了。”

马的嘶鸣声在周围此起彼伏，货运马车溅起泥土，陆续开始奔跑。

特蕾莎丽莎让大镰刀消失在小镜子中，飞身登上了开始移动的马车货台。

洛洛朝茵内蒂询问道。

“在这里等着的话，卡布奇诺也许会回来，不过我不打算就这样干等着。我一定会找到她，让她和我们重聚，你打算怎么办？”

“……走。我走，和你们一起。”

“魔女大人！”洛洛回头望向奔跑起来的货运马车，那是马车长列的末尾，货台上正站着特蕾莎丽莎。“可以把她带上吗！”

“……感觉只是徒增货物。”

特蕾莎丽莎在货台上挥动小镜子，银色细绳从镜面中延伸出来，前端卷住茵内蒂的躯干，把尖叫的茵内蒂钓到了货台上。

洛洛抱起坐倒在脚边的另一名女仆柯娜。

“你也走吧？能站起来吗？”

“走，但是腰……”

胖胖的女仆柯娜眼泪汪汪，抬头望着洛洛，她似乎是被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腰吓软了，于是洛洛抱住她。

“……呜、呃。”

洛洛忘记了伤口，用了点力，随后绷带包扎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痛。

“对、对、对不起，我有点重了。”

“……重？完全没有。说个秘密，公主殿下更重哦。”

洛洛抱住柯娜，走向准备好的属于自己的那匹马。他在靠近马之前，回收了扎进泥土的箭矢，箭羽上有两条红线。“报信矢”可以根据线的颜色和条数传递更为详细的情报，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如果线的颜色是黄色，那就意味着逼近的艾美利亚兵有十名左右；线是蓝色，那就是三十名左右；红色则说明数目远超三十。

而两条线代表着其中有魔法师加入。

2

九辆货运马车疾驰在被夜雨打湿的大道上。

坎帕斯菲洛城的东北侧是城下町最大的闹市区，尽管没有贸易兴盛的王国罗威那样繁荣，但是酒铺、饭店和小型剧场也都鳞次栉比，出事之后现在变得十分冷清，时不时就能看见穿着白色盔甲的艾美利亚士兵们目中无人、肆虐横行的身影。

虽然雨中的城下町死气沉沉，但是某家秉持商业精神的酒铺仍然点着灯笼，其屋檐下数名艾美利亚兵用酒桶代替桌子，围成一圈，大口喝着麦酒。

一些衣裙褴褛的女人站在街角，想从士兵身上赚点银币；另一边，一名脏兮兮的少年盘腿坐在挡雨棚下，扮演起战争孤儿，心怀同情的艾美利亚兵则朝他脚边的杯子中扔进铜币。

城下町的外面，格雷斯家族旗下的各家族应该还在抵抗着侵略，然而对于居民来说，饥荒和生活的崩溃比艾美利亚兵恐怖多了，为了活下去必须赚钱，所谓人类，就是如此的坚忍。

九辆车以迪莉莉乌姆沉眠的马车为中心前后展开，为了离开城下町而朝着闹市区前进。随着马蹄用力地蹬在石板路上，马车的速度逐渐上升。领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从关卡回来的两名士兵，而骑马伴随在马车长列两侧的是三名<铁火骑士>。

洛洛驱马接近了最末尾的马车，接着询问抱在怀中的柯娜能不能跳到旁边的货台上。

“唉？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知道了。魔女大人，可以接住吗！”

洛洛把柯娜抛向货台，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液体像窗帘一样展开，接住了悲鸣的女仆。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把魔女当成万能工具人？”

“抱歉，帮大忙了！”

洛洛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无数铁蹄声，艾美利亚兵终于追至。洛洛回过头，视野中出现了众多的火把，照亮了日落后雨中的城下町。

从后方射出的箭矢划破空气，“咻”的一声刺进了最末尾货台的挡板。正在被茵内蒂安慰的柯娜看见紧挨着的挡板扎进一只箭，吓得眼泪都缩回去了。接下来射出的第二只箭被银色的鞭子击落。

“魔女大人！我去迎击。如果魔法师现身，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不过你的武器呢？”

特蕾莎丽莎从货台向骑马走在一旁的洛洛问道，长袍迎风飘扬的洛洛怀中藏着的应该只有一把小刀，攻击距离非常短，他难道打算就用这一把短刀迎击骑兵大队吗。

“没关系，我有！”

洛洛举起来展示的是箭羽上画着两条红线的报信矢，就是他先前捡起来的。

“……只带上箭矢是不是有点勉强？”

“船到桥头自然直。”

比起这个，更严重的是身上至今未愈合的伤口，包括限制右臂可动区域的肩伤和一动就发出喀嚓声音的肋骨激痛。洛洛深呼吸一口，横着咬住了箭矢，然后做好了强忍疼痛的觉悟。

——啪，洛洛猛拉缰绳，让马急刹。

马发出高昂的嘶鸣，当场高抬起了前脚，洛洛操纵缰绳，控制马以后脚为轴心转了半圈，使马头朝向艾美利亚的骑兵大队，接着用马镫踢击再次落下前脚的马的腹部，迫使它前进。

洛洛一边驾马，一边轻巧地站到了马鞍上，然后在与骑兵大队擦肩而过的瞬间，飞跳上了其中一骑。

“什么鬼，这家伙！？快松手……！”

马上的弓兵扭动身体，想要甩落飞跳上来的洛洛。

洛洛灵活地饶到他的背后，坐了下来，强行造成了两人共乘的状态，接着洛洛把咬着的报信矢拿在手中，刺向了弓兵的大腿。

“嘎呀……！”

弓兵因为剧痛而尖叫。

看到对方气势减弱，洛洛把双臂穿过弓兵的两腋，举起了他拿着的弓，随后从他背着的箭筒中取出一只箭，就那样保持二人紧贴的姿势，把箭头对准了并排走在一旁的艾美利亚骑兵。

咻的一声，射出的箭矢精准地刺中了骑兵的肩膀，从马上跌落的士兵悲鸣着消失在后方。

“张弓！来人射下他！”“绕后！”“包围、包围、包围……！”

周围的骑兵警戒着被洛洛劫持的战马，拉开了距离，随后朝着马上的洛洛，接连不断地射出箭只，哪怕洛洛的怀中他们的弓兵同伴也骑在上面。

“哦……呀。”

洛洛带着怀中的弓兵一起仰倒，躲过了从右后方射来的箭矢，同时拔出了一直刺在他大腿上的报信矢。

“……！呜啊啊！”

弓兵再次发出尖叫。

洛洛把手臂绕过他的背后，和先前一样拉弓，把报信矢射向骑兵，被射中手臂的骑兵落马后悲惨地撞在了石板路上。

洛洛怀中，弓兵暴动起来。

“可恶，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差不多——”

洛洛以这个弓兵为盾，挡住了从正侧面射来的箭矢。

“嗯咕”——胸前刺进箭矢的弓兵失去了力气，从鞍上滑落。洛洛抓住弓兵腰间挂着的剑柄，在他落马的瞬间咻地拔出了剑。

夺走马和剑的洛洛在与敌人的骑兵们并排前进的同时，稳步地减少着他们的数量。一名骑兵想要越过洛洛，洛洛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割裂了他的大腿，同时弹开了从头顶挥下的剑，接着挑向那名士兵的腋下。

然而骑兵的数量太多了，并且追逐马车队伍的骑兵也不是都以洛洛为对手，有几名鞭长莫及的骑兵超过洛洛，迫近了前方的马车。

“黑犬大人……！”

两名不是白色盔甲的骑士手持变形武器，骑马出现在驾马的洛洛背后，是钟楼上放风的铁火骑士们追了过来。

“几名敌兵跑到了前面，请去击退他们！”

“了解！”

两名骑士超过洛洛，追赶行驶在前方的九辆货运马车。

撞击石板的马蹄声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声音。

马车队伍穿过闹市区，进入了连接河港的<流转街道>，这里是从针叶林带中开拓出来的一条林中路。

街道的两侧，高大的红松郁郁苍苍，从左右伸展开来的枝叶使头顶的空间十分狭小。和主街区相比，环境相当昏暗，但是作为用于货物流转的街道来说，这里道路宽阔，土壤厚实，方便通行。大风吹动周边的树梢，沙沙作响。

沿着林中路前进就会抵达河港，但是港口应该已经被艾美利亚兵所占据。洛洛一行人的目标不是港口，而是位于<血涂川>上游的关卡，他们计划中途就偏离<流转街道>北上。

“……追兵被黑犬挡住了吗。”

维多利亚站在打头的马车货台，手放在挡板上。

她凝视着后方连绵的马车长列，在穿过城下町之前，同队马车之间的间隔一直都在扩大，在笼罩森林的黑暗中，已经无法确认最末尾的情况了。各辆马车的驾驶位上都挂起了灯笼，灯光连成一列摇曳着，让人心神不安。

依旧沉眠的迪莉莉乌姆位于第五辆车后部的货台，虽然从前头无法确认，但是宰相巴塞利应该护卫在公主的身旁，他怀揣着单手剑“毒蛇一咬VIPER BITE”。

“副团长大人！”

驱马打头的士兵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同时回过头。

街道两侧茂密的针叶林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灯火伴随着马车队伍一起移动，逐渐靠近了街道。

“……果然有伏兵，可恶的艾美利亚。”

紧接着，从两旁昏暗的森林中，总计约十五名骑兵冲开枝叶，奔向街道，人人白头盔加白甲胄，多数是两人共乘一匹马，处在后方的骑士举着火把。

“拔剑！准备战斗。”

维多利亚拔出剑，鼓舞领头的两名骑兵和驾马的车夫。

“如果我们停下，车队也会停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行驶！”

之后她指示货台上的人们俯下身子。

除了领在车队前头的两名士兵以外，随行保护马车的还有三名<铁火骑士>。

<铁火骑士>们和艾美利亚骑兵的战斗早已开始。三名骑士各自在马上拔剑，牵制艾美利亚兵，防止他们接近货台，然而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从迅速接近的艾美利亚的战马上，举着火把的骑士们接连不断地飞跳向货台，黑暗中人们的悲鸣和尖叫响彻雨中的街道。

四名敌骑靠近前头维多利亚的马车。

从货台的两侧，两名骑士飞冲过来，维多利亚挥剑迎击。

她先是弹开一名敌人的剑击，再顺势用剑刃挡住了背后接近的剑身。激烈的金属音在雨中响起，被击落的敌兵火把摔在货台地板上，火星四溅，抱头躲在一角的人们悲鸣不止。

维多利亚所用的单手剑的剑刃和锯齿一样参差不齐，交锋时勾住了敌人的剑，使剑的轨迹偏向货台外，敌人也随之背过身，维多利亚朝着他的屁股一脚踢飞。艾美利亚的骑士发出哀嚎，从货台的挡板处摔落。

接着从别的战马上又有新的骑士二人作为替补，飞扑上来。

维多利亚在狭小的货台上被三名骑士包围，她把剑尖对准他们，心中焦急万分，这样下去顶多保护一个货台，做不到同时保护所有的马车。

在车队左右护送的铁火骑士们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需要保护的马车有九辆，敌人却在十骑以上，己方与之对峙的兵力是压倒性的不足，很难阻止艾美利亚的骑士们飞跳到货台上。

之后果不其然，从前往后数第五辆——至关重要的迪莉莉乌姆沉睡的货台上也有两名骑士飞跳上来。架起盾牌的学者们纷纷被踢飞，滚落货台，巴塞利的夫人为了保护迪莉莉乌姆，用身体盖住了她。为了保护妻子和公主，巴塞利拔出剑，背朝着挡在她们身前。

状况一刻不停地在恶化，领头的两名骑兵也和逼近的艾美利亚骑兵交锋起来，他们怯惧的叫喊混杂着雨声，传进了维多利亚的耳中。

无法从前头的货台上抽身实在让人心急。维多利亚把剑收进鞘中，她的腰间挂着两副剑鞘，收进的是上面的那副。对面的三名艾美利亚骑士看到她的行动，嘲笑起来。

“喂喂，怎么？放弃了？”“识时务。”“投降的话就停下马车。”

维多利亚对背后的车夫重新下达指示。

“命令变更，车夫！看我暗号刹车，然后立刻重新启动。”

另一边，队伍的最末尾，艾美利亚的骑兵们仍然包围着洛洛操纵的战马。

洛洛一边疾驰在细雨朦胧的<流转街道>上，一边与骑兵激烈缠斗。

他躲开射出的箭矢和刺过来长枪，策马靠近了敌人的战马。手中握着剑作为武器，但是夺来的双手剑十分沉重，不利于一边驾马一边单手握持。

“……抢还是抢弓比较好啊。”

不能长时间挥动，即使击中马上的敌人，也没有力气砍到底。

正当此时，洛洛驾驶的马被射出的箭矢命中，向前方滑倒。洛洛反射性地从鞍上站起，飞跳向奔跑在前方的战马，同时扔下双手剑，在空中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注意到杀气的马上敌兵转过身，横置火把挡住了洛洛的短刀。

啪的一声，火星四溅，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彼此的脸庞，先开口的是马上的敌兵。

“等……等，你我在哪——”

“……”

这名尖下巴上长着胡须的士兵没有戴头盔，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正是洛洛在进入坎帕斯菲洛前于<铁之草原>遇到的那名清剿残党的士兵。

洛洛在握刀的手上用力，斩落了火把。

火把落到地上的前端溅出火星，消失在后方。洛洛想要迅速用回正的短刀割开士兵的脖子——然而刀刃恰好撕裂了脖子一层表皮就停了下来。

“……噫，住手！”

下巴胡的士兵立刻抓住了洛洛停下的手腕。

从旁边的马上传来声音。

“你……莫非是那时的行商！？”

一手持剑、一手握着缰绳的是金发白肤、眼角下弯的艾美利亚兵，正是买下假装是柠檬香草其实是软膏的那名男子。

洛洛瞥了一眼他的身影，抓住下巴胡的男子从马上扔了下去，男子尖叫着摔向泥土。洛洛没有杀他，没有杀他的必要。

——果真如此吗？

洛洛骑在抢来的战马上，握紧了缰绳。和认识的面孔重逢，自己确实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我还在……害怕杀人吗？

眼见自己如此的不争气，洛洛咬紧了牙关。刚才只是幸运，尽管迟疑却也打倒了，要是对手不那么强还好，但是战斗中那样的一瞬间会决定生死。

突然，洛洛感受到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恐怖气息，于是抬起头。

握着缰绳的手附近黑了下来，混着雨水滴答滴答地从头顶落下来的是沙子。寒气不是从前方也不是从左右，而是来自正上方。洛洛转过头，一条张开巨口的大鱼正跳到了头顶上。

“……！？”

它的落地点是洛洛的背后——洛洛迅速控制缰绳，把马横了过来。一头撞在地上的鱼化为大量的沙粒，四处飞溅。

——来了，是魔法师。

洛洛转头一看，跑在后方的骑兵们带着两匹马和一辆货运马车追了过来。

白色的法袍浮现在黑夜中，骑坐在马上的是一名光头男子，以及一名同样穿着白色长袍的红短发男子，恐怕是祖父在坎帕斯菲洛城遭遇的魔法师三人，不过有一人光头的情报倒是听说了，但是没听说那人浑身肌肉——另一名黑长发的女性则坐在马车的货台挡板上。

洛洛用马镫踢击马的腹部，加速前进。

“魔女大人……！”

喊叫方向的尽头，货台上带着兜帽的特蕾莎丽莎站起身来，棕色的长袍迎风飘飘，她眯起眼望着出现的魔法师，从长袍的缝隙中取出了小镜子。

3

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这样的话笼罩了她的童年。

生于骑士家族的维多利亚·里加从记事时开始就挥舞着剑。

她不久就展现出非凡的才能，把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打败。面对年幼的维多利亚，里加家族的骑士们赞不绝口地说“厉害”、“漂亮”，然后就摸着她的脑袋，略带遗憾地笑道，“只可惜不是个男孩子”。

等到了入学年龄，她强行要求进入骑士学校，磨炼剑术。不知不觉中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能赢过她，非凡的剑术才能终于将她孤立。

强过头的女人——她的存在对于重视名声的骑士们来说是个威胁，哪怕是玩闹又或是模拟比试，保护家国的骑士要是输给了女人可就糟了。出于这样的考虑，越来越少的人愿意挑战鹤立鸡群的维多利亚，输给她是男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屈辱。

即使如此，维多利亚也不管分寸，把对手打得体无完肤，男人们因此都把她当作芥蒂一样对待，正是因为认识到了她的才能，无论同学还是老师都与她渐行渐远。也许是为了通过战斗以外的手段战胜她，他们在维多利亚的背后挥动起了嘴巴，而不是剑——“不知分寸的女人”、“白费了一副好皮囊”、“要是个男人该多好”。

自己是女人，维多利亚已经听厌了这句话。哪怕自己把金发剪短、用溃烂的血泡弄脏手掌，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女人。无聊至极，维多利亚装作听不见坏话的样子，继续一个人挥舞着剑。骑士原来是这样一群丢人的人吗，如此重视虚荣和面子，连女人都害怕地不敢靠近，原来是这样一群弱者。维多利亚很孤独，过分的强大使谁都接近不了她。

——除了一个笨蛋。

哈特兰·巴勃罗的剑体型巨大，充满力量和压迫感。这名以强劲技术出名的大汉面对身为女人的维多利亚时，躲闪和败给她的剑锋的样子却极其难堪和狼狈，即使如此，哈特兰每天依旧百折不挠地申请着模拟比试。

某天，哈特兰像往常一样被打得灰头土脸，之后对着倒在地上的哈特兰，维多利亚询问道。

“为什么你天天都锲而不舍地跑过来，你是个傻子吗？”

巴勃罗家本来就是骑士中的名门望族，守卫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 的团长代代都是由巴勃罗家族继任。

“你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团长把？既然如此，如果一直输给里加家族的女人，就会成为莫大的耻辱，你是想损害家族的名声吗？”

“……正是因为不想损害，所以才挑战你，向强者学习，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站起身的哈特兰摸着后脑勺鼓起的包说道。

“想嘲笑的人就让他们嘲笑吧，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没有一个能战胜你。”

“……”

小丑，确实，除了这个男人以外的骑士都是。维多利亚笑了起来。

“……你不适合用剑，幅度太大，过于用力，想达到极致的话就用枪吧。”

“……不适合！？”

数年后，哈特兰如同历代的巴勃罗家的长子一样，就任了<铁火骑士团>的团长。在庆贺宴上，维多利亚听到他挂着诚恳的表情对自己说道。

“我觉得你才是适合当团长的那个人。”

“说什么傻话，”维多利亚回应道，“你才是众望所归。”、

“而且我已经对所谓的骑士失望了，你以外的骑士都提不起我的兴趣。”

——但是至少你深爱的骑士团我是可以继承的。

“就是现在，停车！”

维多利亚朝背后的车夫喊道，同时迅速从腰间的鞘中拔出剑。

维多利亚腰间挂着的剑鞘有两副，不过其中一副通常都是空的，用于收纳剑的只有下面的剑鞘，上面的那副内部涂满了油。维多利亚从里面拔出剑，把剑身的根部贴近左手甲。

接着她一口气划动剑身。油乎乎的锯齿状剑刃摩擦手甲，滋滋滋地冒出火花。下一瞬间，剑身轰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把周围照得透亮。

这个变形武器叫做——“火背刺猬”。

它是和<铁火骑士团>的军旗同名、周身环绕火焰的一把剑。

“……什！怎么——”

三名艾美利亚士兵刚因为车夫的急刹而踉跄了一下，头顶就迎来了挥下的火焰。

他们肩膀被切开的同时就窜出火焰，手臂被斩落的同时就熊熊燃烧。伴随着蹲伏在货台上的人们发出惊叫，连斩三人的维多利亚冲向货台的后方。

打头的马车因为急刹车，所以和之后的马车缩短了距离。第二辆马车逐渐接近，上面的马受惊于前方的冲突，偏向一旁。脚踩货台挡板的维多利亚朝着靠近的第二辆车，跳上驾驶位。

在晃动的火光中，她挥舞着剑，从驾驶位上对准站在货台上的艾美利亚兵，割开了他们的脖子。随着她冲过摇晃的货台、跃向下一辆马车，白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化为火人。

那火焰把行驶在黑暗中的马车队列照得堂堂发亮。

在冲向第四辆马车的中途，维多利亚吼道。

“反击的时刻到了，铁火骑士！弃马上货台！”

“哦！”

骑士三人再次回应道，他们放弃了阻止敌骑靠近马车，而是各自飞跳上货台，展开“变形武器”。

坎帕斯菲洛的武器都十分有特色，比如某名骑士挥舞的粗大牛刀，剑身上刻着三条沟槽，这样交锋时就可以收缴敌人的剑，从而瞄准头部对赤手空拳的艾美利亚兵发动致命一击。

另一名骑士持有的剑身上有两重刃，并排叠加在一起，这种变形的双手剑可以根据战况拆分成两把单手剑；还有一名骑士挥舞的剑上暗藏箭矢，能从货台上瞄准一旁的艾美利亚骑兵，射出箭矢。

第五辆车的货台上，为了保护沉睡的迪莉莉乌姆，宰相巴塞利正在和两名艾美利亚的骑士对峙，双方把剑锋互相对准，牵制彼此。

“惜命就别动，如果不想成为这个‘毒蛇一咬’的饵食！”

巴塞利举起的剑细如针，是突刺特化型的单手剑，虽然看起来无法给予什么伤害，但是巴塞利喊出的剑名还是让艾美利亚的骑士们脚步一顿。

毒蛇一咬——这把剑的剑柄上装饰有露出尖牙的毒蛇，看起来十分像是涂抹了剧毒。虽然二人合力打倒巴塞利很容易，但是稍微擦到一点剑身说不定就会危及性命——这样想的话，就不能贸然向前。

巴塞利微微一笑，展现出一副自信的笑容。这把剑突刺的时候能够伸缩剑身，加快攻速，确实是把突刺特化型的剑，然而它最具有特征的构造都写在名字里了，况且用毒的武器为了提高命中率，也不会透露信息。这把剑没有毒，只是似是而非的伸缩剑罢了。

正当艾美利亚的骑士犹豫要不要攻击时，从他们的背后，两名骑兵左右夹击，飞奔而来，正是之前在钟楼望风的两名骑士，他们刚刚越过护卫在队尾的洛洛，手里分别都拿起了变形武器。

从队列右侧赶来的骑士把三层折叠的剑身全部展开，变化形状为长剑，然后对侧——也就是从队列左侧赶来的骑士伸长剑柄，使之变成长枪，无论哪边都是马上有利、攻击距离长的武器。

货台上与巴塞利面对面的艾美利亚骑士二人听到逼近的马蹄声，刚一转过头——就被从队列左右袭来的铁火骑士们用变形武器同时砍下了脑袋。

鲜血四溅，巴塞利闭上眼睛，随后擦了擦脸，同时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来得好晚……真是的。”

此时他如果感受到背后的热气，回头正好就能看到第四辆车的货台上，维多利亚挥舞着火剑砍倒留在货台上的最后一名艾美利亚骑士。

拿着变形武器的两名骑兵从左右越过货台，赶往前头，帮助一边引导车队一边战斗的两名士兵。

沿着郁郁苍苍的森林前行的<流转街道>如今映照在维多利亚点燃的明亮火焰中。

4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特蕾莎丽莎回忆起了洛洛对她说的这句杜瓦家族的格言。只有反复经历悲伤，人类才会变得强大，愤怒和冲动会成为力量。原来如此，可能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很强了，‘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从疾驰的货台上盯着后方，同时摘下帽兜，让长发迎风飞舞。

视线的尽头是洛洛所处的位置。

他正骑着战马，冲向这个位于队列最末尾的货台。

从同一方向追赶过来的是艾美利亚的骑士们，他们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逐着进入<流转街道>的坎帕斯菲洛一行。

魔法师们仿佛率领着骑兵一样，奔走在街道中央，骑马的光头男和红短发男打头，黑长发的女人坐在后方货台的挡板上。魔法师总数是三——不。

“……是四人。”

特蕾莎丽莎挥舞起小镜子。

——“魔镜啊魔镜。”

从镜面释放的银色液体瞬间化成人形，修长柔软的手足加上形状傲人的胸部及细腰，这就是通体银色的裸妇——阿芙罗。她双手握着大镰刀，银色的拱形上刻着蔓叶交缠的精细浮雕。这个与阿芙罗的肌肤闪着同样银色的光辉的镰刀，正是特蕾莎丽莎爱用的武器。

阿芙罗飞跳下货台，随后瞄准跑在货台正后方的洛洛，朝他的头顶跳去，接着在空中像触手一样伸长一只胳膊，卷住洛洛的腹部。

“哇……”

阿芙罗收缩触手，以洛洛的躯干为锚点，屈膝降落在了洛洛驾驶的马屁股上。货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喊道。

“我就额外教给你吧，黑犬。关于魔法的教学，第二堂课。”

也许是阿芙罗的出现引起了光头男的戒心，他朝着夜空狂吠。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接着他的胸肌和双臂转眼间就膨大起来，呈现出明显的异样，是魔法。

“看一眼就明白了吧，他是什么类型的魔法师。六种类型你还记得吗？”

“胸肌和手臂……似乎尤其是手臂，用魔力强化肌肉……”

洛洛抬起头，用盖过马蹄声的声音朝货台喊道。

“是强化型的魔法师吗！”

“正解！是典型的攻击力强化魔法，恐怕是想通过那样嘭嘭地膨胀手腕来殴打对手。他对自己的握力好像也有自信，被抓住大概就逃不掉了。”

“也就是说，战斗的时候不被抓住就行！”

“或者说，既然对手是强化型——”

货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大幅度平挥了一下手臂。

紧抱洛洛的阿芙罗呼应她的动作，以同样的架势挥起镰刀。阿芙罗的手臂和镰刀都是由银色的液体硬化形成的，虽然表面是镰刀的外形，但却能像鞭子一样伸长，它对准光头男坐骑的前脚——割了下去。

“——不近身最好。”

“唉……！”

洛洛瞪大了眼睛。

失去前脚的马向前倒了下去，光头魔法师当然也落马了，他吼叫着摔向地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之前提速逼近洛洛背后的红短发魔法师打起响指。

指尖的前方是抱在洛洛背后的阿芙罗，紧随着啪的一声，火球就从指尖放出。“难道是！”洛洛顿失血色，对照宰相巴塞利所说的话，那就是点燃祖父的魔法师。释放的火球紧追不舍。

“魔女大人，那家伙是……！”

魔法师又打了个响指，第二枚火球从指尖放出。

火球像流星一样划破空气，从背面接近洛洛驾驶的马。就在火球到达之前，阿芙罗从洛洛背后一跃而起，随后借助地面弹跳，一下、两下，逼近红短发的魔法师。

两枚火球果然描绘出不自然的角度，追逐起阿芙罗的身影。

“我们魔法使用者可以看见魔力，但是你们看不见，因此才觉得不可思议。和你的祖父故意使用暗器恐吓敌人一样，因为看不见所以才害怕。”

特蕾莎丽莎站在货台上，一边操纵着阿芙罗，一边向洛洛解说道。

“那家伙是变质型的魔法师，他把魔力变成细绳状甩出去，使前端粘在攻击对象上，随后打响指，点燃细绳状的魔力，只是外表上像个火球！”

阿芙罗飞跳到红短发的魔法师头上，两枚火球追着她的身影，上升后命中了这具高高举起大镰刀的银色裸体。

“火球以细绳为纽带，轻易就能抵达攻击对象，所以才是必中，然而了解这点后也就不算威胁了吧？切断魔力的纽带就好，不过既然他瞄准的是阿芙罗，那也没有切断的必要了。”

虽然阿芙罗在中弹的一刻剧烈燃烧起来，但是火焰却迅速熄灭了。

“真是可笑，对于从镜子中诞生的阿芙罗来说，火焰明明无效。”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在红短发的头顶呈钻头状回旋的阿芙罗宛如舞蹈一般，华丽地挥起大镰刀，锐利的刀刃砍向红短发的颈部。

随后阿芙罗降落在他的马上，把无头的尸体推下马，夺走了马匹。

“魔法也是如同暗器一般，知道了机关就不算什么。”

“……受教了。”

“话说真是幸运，他们几个大概都不是专精追逐战的魔法师，借助地形明明能以更有效的方式使用魔法。”

沙沙沙沙沙——洛洛发觉沙子聚集在自己坐骑的脚边，而且地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于是他慌忙操纵缰绳，使马偏向一侧移动。紧接着，之前马所处的地方就啪的一下窜出了那条先前提过的巨大沙鱼——

“是召唤型！”

“不对，魔兽的魔力更加恐怖哦。这是精灵——单纯聚沙而成的产物。”

没能咬中洛洛的大鱼重新落入地面，四散开来，不过看样子还会再次冒出。

“那就是操作型！？那个黑发女就是施术者吧，不把她打倒的话——”

“也不对。操作型和召唤型的魔法师一般不会轻易在敌人面前现身，毕竟施术者作为目标首当其冲，但是通常来说，魔法师操纵‘精灵’的范围实际上没有那么广，不能亲眼观察也就无法指挥，所以基本上都是待在附近，比如说……混入骑兵中躲藏起来之类——”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转向手举火把追过来的骑兵们。

“……不过，操纵精灵的同时还要抑制魔力，消除气息，这可是相当难的。”

洛洛的前方，沙鱼再次飞跳而起，大口直扑特蕾莎丽莎站立的货台。以茵内蒂和柯娜为首，蹲坐在货台上的人们发出尖叫。

“——笨拙的家伙马上就会被发现。”

特蕾莎丽莎披上帽兜，随后手臂伸向前方，马上的阿芙罗同时朝前伸出银色的手臂，伸长的手臂冲向黑发女所乘的货运马车，刺穿了车夫的心脏。车夫呜咽着跪倒了下去，下一秒，失去了施术者的沙鱼在货台的上空一瞬间爆开。

沙子雨倾泻在货台上，满身沙子的人们再次发出尖叫。

从货台上站起的黑发女指着特蕾莎丽莎，朝周围急切地大喊道。

“快点抓住那家伙！她是可怕的魔女！是灾厄！是单单站在那里就会扰乱世间的邪恶存在，不能让她活着！”

“随你怎么说……”

特蕾莎丽莎再次摘下帽兜，沙子哗啦哗啦地掉了下来。

“你们身上有露西大人的加护。上吧，遵从龙的旨意！快向露西大人证明艾美利亚士兵的勇猛……！”

在魔法师的鼓动下，马上的艾美利亚兵陆续扔下火把，拔出佩剑，然后伴随着呐喊声快马加鞭，一口气向坎帕斯菲洛的马车队伍发起了冲锋。

特蕾莎丽莎伸出双臂，弯曲手指，操纵起马上的阿芙罗。阿芙罗随着特蕾莎丽莎向上挥动的手臂一跃而起，然后舞动着大镰刀，袭向艾美利亚骑兵。

跟在队伍最末尾的洛洛也再次把短刀握在手中。

“……说起来，魔女大人明明也是操作型，却也没有隐藏。”

洛洛一边握着马的缰绳，一边向特蕾莎丽莎提出了这个突然想到的疑问。

在狮石城一同战斗的时候，特蕾莎丽莎曾经握着阿芙罗的大镰刀，亲自作战，她明明说操作型的施术者一般会隐藏身形，让精灵战斗。

“阿芙罗是从小就在一起的‘朋友’，感情上我并不会使用她。”

“流浪之民”时期，没有朋友的特蕾莎丽莎对着小镜子制造了一个聊天对象，一个被给予了特蕾莎丽莎本名的幻想朋友，这就是“阿芙罗”。

“而且我毕竟不是魔法师，没上过修道院，战斗方法都是自学。”

特蕾莎丽莎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在前线战斗的阿芙罗，操纵着她的动作，手臂挥上、挥下，手指绕圈、弹起，样子宛如一个指挥家。

阿芙罗顺从特蕾莎丽莎的意志，将敌人一个接一个斩落马下。

“……原来如此。”

这才是擅长远距离战斗的操作型原本的战斗方式。

闯过阿芙罗的猛攻的几名骑兵靠近了货台最末尾。洛洛为了迎击，减慢了马的速度，一侧的骑兵朝他挥剑，他就用短刀挡住，并且夺走了剑。

洛洛用夺走的剑依次攻击骑兵们，每次运动时右肩和断裂的肋骨就会阵痛，但是只要看一眼旁边阿芙罗的动作，身体就会兴奋起来。那个银色的裸妇仿佛优雅的杂技师，在马与马之间跃动，用挥舞的大镰刀精巧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不能输给她。

洛洛也开始在马与马之间飞跳，减少着骑兵的数量。

“你们在干什么，废物，一群废物！”

货台上的魔法师疯狂挠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显而易见地着急。

落在货台上的洛洛举起剑，牵制魔法师。她的手中空无一物，而且她还忌惮洛洛的接近，于是与货台的一端拉开了距离。看样子只要砍中就能立刻打倒，不过因为对方是魔法师，洛洛没有贸然冲上去。

“魔法师的魔法如同暗器”——他想起了特蕾莎丽莎的话。

那么这位魔法师用的是什么类型的魔法呢。

“从她没有近身这点来看，也许不是强化型……？”

阿芙罗降落在洛洛的背后。

“正解，单从宰相的话里推测，这家伙恐怕是侵蚀型。”

“侵蚀型……那你还没有教、唉唉？”

回头的洛洛因为过于震惊而一时语塞。

他刚刚听见的虽然是特蕾莎丽莎的声音，但是站在那里的却是阿芙罗。一张嘴出现在那个光溜溜的银色脑袋上，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吓我一跳……原来能说话啊。”

“不算什么，只是制作了耳朵、嘴巴和喉咙。”

阿芙罗手叉腰，懒洋洋地回答道。

“侵蚀型会通过五感干涉攻击对象的精神，喜欢那种拐弯抹角、死缠烂打的战术，像是把魔力分布成雾状，或者是混杂在食物里。所以像这样亲临前线的——如果这家伙真的是侵蚀型的话——只能说是个蠢货了。”

黑长发的魔法师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因为其中阴沉恐怖的施术者很多，所以别的魔法师不少也很讨厌这种类型。”

咯，魔法师咬着牙关，张牙舞爪地袭向洛洛。

“噫噫噫噫噫……！”

“不行，不能被这家伙碰……啊，你要不试一次？”

“唉……”

洛洛刚架起剑准备迎击，阿芙罗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脚发麻的洛洛被矮一个头的魔法师一头撞在胸口上。就在魔法师把手臂缠到他的背后、紧紧抱住之后，灰云覆盖下的天空瞬间发出光亮，染成了赤红色。

叮——耳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反胃，洛洛皱着眉头，捂住了嘴角。

他步履蹒跚走在摇晃不止的马车上，宛如置身梦境。

骑马跟在马车周围的艾美利亚兵全都直直地盯着这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开着一个巨大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直接看到背景中流动的森林。

所有人都缄默地看着洛洛，连站在身旁的阿芙罗也长着一副窟窿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抱上来的女魔法师慢慢抬起脸。

她的脸上果然也开着一个窟窿，后脑勺垂下的黑发清晰可见。

洛洛打了个寒颤，女人踮起脚达到洛洛双耳的高度，用力把身体凑近。

脸上巨大的窟窿缓缓接近洛洛的鼻尖。

洛洛陷入了被那个窟窿吞噬的幻觉中，发出了小小的悲鸣——下一瞬间。

噩梦突然结束，特蕾莎丽莎双手抱紧洛洛脑袋，同时透过鼻尖窥视着洛洛的表情，随后她放开手，眯起赤瞳，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唉？魔女大人？”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窟窿女，大概。”

“什么玩意，好可怕。”

特蕾莎丽莎转过身。天空从赤红变回了被密云覆盖的灰色，这里是行驶在街道的货台之上，是原本的地方，骑马紧跟的艾美利亚兵脸上也没有长着窟窿。

“……我是被迫做了个梦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梦境，也许是幻觉，反正不是现实。”

“撤退……撤退！”

像是队长一样的人物发出号令，他们的马开始减速。

洛洛突然想起什么，环视货台一周，举起了剑。

“魔法师不见了，是逃走了吗……？”

“掉下去了。”特蕾莎丽莎指着货台挡板，外侧已经粉碎坏掉了。

“侵蚀型的对策就是群殴。如果被施加魔法的是我，那估计会因为没有解咒的人而完蛋。”

“……原来如此，啊，难不成我当了诱饵？”

“答对了。你已经体验过了四种类型的魔法，了解后就不害怕了吧？意不意外，魔法也是这种东西。”

“确实……追过来的所有魔法师都比不上魔女大人恐怖。”

“喂，在藏身处外面可是说好不要害怕我的。”

特蕾莎丽莎用责备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洛洛，全身也变成了银色。

“……唉！”

“既然关于魔法的事都告诉你了，那么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别忘了！”

银色的特蕾莎丽莎说完就变成了液体，从脚边开始崩落，接着消失了踪影。

她的身形原来是阿芙罗幻化而成，看一眼马车队伍的最末尾就能发现那里的货台上站着真正的特蕾莎丽莎。从头到尾，她没有离开那地方一步就击破了四名魔法师。

洛洛为了追上前方的队伍，扔下了手中的剑，准备夺走牵引这辆马车的马匹。

——正当此时，刚刚跳上货台的一名艾美利亚兵冲了上来，朝洛洛背后挥下了剑。千钧一发之际，洛洛察觉到杀气，转过身来。

洛洛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剑，由于这个大意的决定，挥下的剑身已经势不可挡，于是洛洛猛然抓住剑柄，顺势被压倒在货台的地板上。

“呼、呼、呼……！”

士兵大口喘气，气息直扑洛洛的鼻尖，这是一名金发白肤、眼角下垂的士兵，是那名买了假装是柠檬香草其实是软膏的士兵——是那个据说把爱妻留在故乡的男子。

他眉头紧锁，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在按倒的姿势下死死地盯着洛洛，然而不久之后，从他的口鼻处就悄然流下殷红的鲜血，呼吸的间隔变长，瞳孔中的表情也开始消散。

“呼、呼……呼……”

面对终于力竭倒地的士兵，洛洛把他挪到一旁。

洛洛在被压倒的同时，就迅速用短刀扎进了他的侧腹。洛洛站起身，手掌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感觉十分恶心。

“没事吧……？”

从行驶在前方的末尾货台上，觉察到异样的特蕾莎丽莎问道。

“没问题，马上就去汇合！”

洛洛喊道，回应完特蕾莎丽莎，他把满是血污的手掌在地板上擦了擦。

从艾美利亚骑兵的追击中逃脱的车队马不停蹄地行驶了一晚上，终于在整整一天后的翌日黄昏，平安抵达了<御冬哨所>。

来到坎帕斯菲洛城的两名卫兵说的没错，沿着陡峭的河岸而建的这座堡垒还没有被王国艾美利亚所攻陷。

宰相巴塞利让人立刻准备好沿着<血涂川>北上的船只，就是那种船底浅、船身细长并且带船篷的河船。一行人从九辆马车换乘至三艘船上，包括堡垒里的人在内，总人数达到了七十一名。

在不停歇的冷雨中，出发的准备迅速进行着，武器、防寒具和紧急口粮等陆续运入停泊在栈桥沿岸的船只中，这些全都是堡垒中常备的东西。

一前一后运送木箱的两名女仆中，走在前面的柯娜突然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茵内蒂朝前一个趔趄。

“喂！柯娜，别突然停下来啊！”

“咦……又出现了。”

追着柯娜的视线看过去，可以看见雨中栈桥的桩子上停着一只乌鸦。

“出现，是说乌鸦？那种东西哪里都有啊，有什么稀奇的。”

“昨天我们在<流转街道>休息了好几次吧？那时它也在，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是红色，所以很容易发觉，它是在跟着我们吗？”

“哈？眼睛是红的？”

茵内蒂望向乌鸦的脑袋。

确实如同柯娜所言，它的右眼仿佛红宝石一样闪着红光。

“……真的哎，有点恶……不会是什么不幸的前兆吧。”

把箱子放在栈桥上的茵内蒂捡起卡在地板间隙中的小石子，用力扔向了乌鸦。

“别这样，茵内蒂，它太可怜了。”

柯娜的制止如同耳旁风，投掷的小石子命中了乌鸦的额头。

“好耶。”

“呱……！！”

乌鸦用力展开黑亮的翅膀，朝雾雨朦胧的天空飞去。

5

“疼……”

褐色肌肤的少年摸了摸头巾包裹下的额头。

他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稚气未脱的面庞不开心地皱了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站在旁边的是一名二十五岁以上的女性，肌肤同样是褐色，她用温柔的声音询问道。

“……嗯，想杀的人名单里要加上一名坎帕斯菲洛的女仆。”

少年坐在长椅上，憎恨地回答道，一边的左眼闪着红光。

少年是九使徒之一的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

“被发现了。我喜欢胖胖的那个，没有锐气的钝角体型加上恬静的笑容，实在是让人心平气和、让人爱怜。与之相比那个谁，那个任性的黑发女仆，可恶，竟然拿石头砸我……”

合上一次睫毛的少年再次睁开眼睛，之前亮如红月的眼眸恢复了本来的黑色。

“他们似乎向北去了，现在在<北国>的边境线上。”

“<北国>？那还真是再一次逃到了很远的地方呢。”

女性就那样站在那里，背靠长椅。

她的肌肤和少年是一样的褐色，然而覆盖头部的修女头巾和包裹全身的修女服却都是纯白。白色的修女服在修道院中是导师的证明，她既是一名高贵的魔法师，也是第七使徒“召唤师”。

她的腰间挂着漂亮的装饰剑，脚边躺着带有脚轮的棺材。

“……恐怕是北上去投靠同盟吧。”

一名接近三十岁的男人加入了二人的对话，他严实地戴着一顶乌黑发亮的毛皮礼帽——这顶十分上等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但是从那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和匀称的下巴也能看出他相貌之英俊。

高大的个头、修长的四肢再配上一根手杖，全身都包裹在从麝香鹿身上采来的香料——麝香的甘甜香气中。这位第八使徒“占卜师”继续说道。

“根据公国罗威的情报，坎帕斯菲洛似乎和瓦西亚人联手了，为了和我们王国艾美利亚对抗，真是勇气可嘉，所以他们才打算躲藏在蛮族中。要不再追踪看看？马上就知晓了。”

“哼，对不住，我已经——”

精灵魔法师用力往长椅子上一靠，一只手臂举过头顶，弯曲当成枕头，脚则搭在前面的座位上，然后他用另一边的手摘下头巾，挡住嘴巴。

“我讨厌寒冷，追踪到此为止，等露西大人来了再叫醒我。”

说完，他抽了抽鼻子，闭上了眼睛。

“帽子商！”——占卜师被叫做“帽子商”。

“能收下普露的礼物吗？”

一名女性满面笑容地跑到了三人身边，洁白的衣服加上轻飘飘的长发，短裙上点缀着红色。这名大概刚过十五岁的少女赤裸双足，肩上背着一个大袋子。她把袋子放到脚边，从中取出了手掌大小的小壶，递给了占卜师。

“给，这是柠檬香草，是从艾露达地区收来的高级品哦？帽子商喜欢茶会吧？但是我好担心，帽子商什么都有，所以这个说不定也有。”

“谢谢你，普露奇涅拉。我确实在收集古今东西的香草茶，不过你刚刚赠送的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我会在珍重的日子里饮用这个特别的香草茶。”

“嗯！你喜欢真是太好了。”（注：Pulcinella，意大利戏剧中的丑角。）

看到微笑的帽子商，普露奇涅拉回以灿烂的笑容。

接着她递给褐色肌肤的少年——精灵魔法师一个项链，上面装饰着光彩夺目的宝石，作为礼物来说属于极其高级的那种。

“喂喂，你要干什么？普露，你想给大家都发个礼物吗？”

“嗯！毕竟大家不是很久、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吗！普露我呢，想着庆祝重逢，要给每个人都送个礼物，好几天前就开始考虑送什么会让人开心了哦？”

随后她突然露出了沮丧的表情，朝着召唤师说了句“但是对不起”。

“唯独想不到你会喜欢什么……所以给你这个。”

普露奇涅拉从袋子中取出切成细条的羊皮纸，上面用渗出的墨水写着“什么都可以劵”。收下的召唤师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用这个的话，普露奇涅拉，你什么都可以为我做吗？”

“对！马上就要用吗？现在马上用也没问题哦？有什么想要的就直说哦？”

“嗯……不巧我没有什么物欲，等有机会再用吧。”

“唉！”

天花板高高的教堂中回响起普露奇涅拉可爱无邪的声音。

露西教的总部“廷珂禄大教堂”位于王国艾美利亚的王都。王国艾美利亚作为大陆上最繁荣的国家，其国教建造在王都中心的教会也与之身份相符，以大陆第一巨大和绚丽闻名遐迩。

每周日都会有众多的露西教徒聚集在教堂，献上祈祷。教堂的容纳人数高达数千人，墙壁和天花板都装饰着以龙为主题的绘画和雕刻，借助当时的建造工匠之手充分展现了最高级的美学，弯曲的天花板上描绘的几何学形状——左右对称的那幅纹样让仰望的信徒纷纷为之拜倒。

从高高在上的天窗上投下璀璨的阳光。

这束阳光由工匠们控制，被设定成在某个时间会照亮两幅画像。

一幅是一个女人爱怜地抱着一名从被杀的白龙腹中取出的婴儿。这个在教会中被认作圣母的女人正是赋予那名婴儿“露西”之名并养育了她的人物。

然后另一幅画像画的是屠龙的大罪人。这个胡子拉碴、只裹了一层腰布的男人正在忏悔自己的罪恶，在自己正坐的膝盖上叠起巨大的石头。露西教认为叠石头的行为具有“赎罪”的意义，据此他才做出那副姿态。

教堂的正面是巨大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摆放着祭坛，梯状的装饰架上陈列着烛台和银器等用于祭祀的物品。

祭坛的前方放着一张美如宝座的椅子，不过现在并没有坐人。

能够容纳数千人的教堂这天聚集的信徒只有九人，只有身为露西的亲传门徒的九使徒。

一名不到十五岁的少女坐着木制轮椅，出现在通向祭坛的台阶旁。

她身穿褶边黑裙，头戴细腻的蕾丝头环，整体呈现出一种哥特风。幼小苍白的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的口红格外显眼。

她虽然长着一副可爱的女孩模样，说话却颇为刻毒。

“是你丢的脸，没错吧？你打算怎么负责？”

她牢牢坐在轮椅上，回头望向坐在前排的假面男人。

“让曾经抓到的魔女继续这样逃窜，九使徒的脸都要丢光了哦？呀，丢人，哎呀，丢人丢得我都害臊。是你放跑的人，按理把你逮捕处刑才对吧？而且差不多该招认了，从我的材料馆里带走手掌的是你吧？帕尔，还给我。”

少女举起手臂，在脑袋旁咕噜噜地转动起来。这是转弯半周的信号，少女的身后站着一位推轮椅的仆人，他按照少女的指示把椅子转了半圈。

第五使徒“死灵魔法师”的仆人长着黑色的肌肤，上面伤痕累累。他一直低着视线，沉默地站在那里，不过看到身为主人的少女有向前摔倒的迹象之后，就迅速扶住了转完圈的轮椅把手。

“喂，听到没，帕尔玛吉诺！”

死灵魔法师手指的对象翘着腿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他整个头部被巨大的鸟嘴假面完美覆盖，膝盖上打开着一本书，被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掀起的那页纸上排列着音符，仔细一看，是段乐谱。

第六使徒“炼金术士”缓缓的抬起头，把他的鸟嘴对准少女。

“当然听到了，你大可不必如此狺狺地骂街。”

“那你说说怎么负责？去北边吗？帕尔，你亲自去。”

“实话实说我不愿意，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从你的材料馆里盗走手掌的不是我。我会带走的只有那种散发生命醇香的、美丽的手掌，并且最好是富有透明感的。你不择手段收集的死尸中根本没有能打动我内心的东西。”

“哦哦？你刚刚是在贬低我的黑美术吧？喂，问你呢，帕尔！”

“吵死了，丑女，妈的。”

教堂中另一边长椅上，坐在靠背上的男人发出了略带焦躁的声音。

这是一名肩披白狼皮的雄壮青年，体格看上去比战士还战士，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纵向的大裂伤，腰间挂着一把气派的双手剑。

第二使徒“圣骑士”听到死灵魔法师高亢的声音，表情都狰狞了。

“哎，我真是白费工夫，对只执着于手掌的变态说什么呢。既不想着占领国家，也不对‘镜之魔女‘’感兴趣——派遣这样的家伙去罗威一开始就错了。”

轮椅上的少女把愤怒的矛头对准了另一边的圣骑士。

“那北边就由你去？毕竟坎帕斯菲洛那群人似乎打算北上去投靠瓦西亚哦？真是笑死人！竟然想要依靠野蛮人和艾美利亚战斗。哎呀，我是不是嘴滑了？”

死灵魔法师笑嘻嘻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挑衅圣骑士。

“探亲的同时顺便狩猎一下魔女怎么样？狩猎是你的长项吧？瓦西亚。”

圣骑士眯起瓦西亚人特有的蓝瞳，死死地瞪着少女，从因为烦躁而扭曲的嘴边可以窥见犬齿。

“……真犯贱啊，大丑女，你找死？”

“啊？此等美少女的容颜都不会欣赏，未开化也要有个限度吧？瓦西亚！”

圣骑士和死灵魔法师周围的魔力瞬间膨胀起来。

二人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普露奇涅拉介入了二人之间。她背着啪嗒作响的袋子，赤脚跑了过来。

普露奇涅拉带着不合时宜的笑容把袋子放到脚边，然后从中取出了用木棉绳缠了好几圈的火腿，接着旁若无人地把它递给了坐在长椅靠背上的圣骑士。

“给，狼先生喜欢肉食吧？”

“啊？滚，我有说过别靠近我们吧？”

“……别那么生气嘛，那我就放这里喽？”

一下子垂下眉梢的普露奇涅拉把火腿放在了长椅子上，接着从袋子里取出了另一份礼物，这次递给了轮椅少女——死灵魔法师。

“给！来自普露的礼物，你喜欢尸体吧？”

死灵魔法师收到的礼物和圣骑士收到的一样，都是用木棉绳缠了好几圈的肉块。

“不是，这不是火腿吗！”

普露奇涅拉无视了死灵魔法师的抗议，继续从袋子中拿出礼物。

伴随着一声“给帕尔这个”，递给带着鸟假面的炼金术士帕尔玛吉诺的是开始腐败的女人手掌。

“哇……这是——”

“喂！普露奇涅拉！你这混蛋，从哪里得到的！”

死灵魔法师指着帕尔玛吉诺收到的礼物叫道，下一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圣骑士所在的长椅上，一名原本横躺沉睡的女性尖叫着直起身子。圣骑士从靠背上跳下，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抱住了她的肩膀。

女性如同丝绸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发长得比她本身的高个子还长。

第四使徒“治愈魔法师”的面容被这个长到惊人的头发所遮住，能窥见的只有高高的鼻子、樱桃色的嘴唇和小小的下巴。她虽然身材苗条，但是胸部却很挺拔，形体十分优美，长长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这名女性一看就给人一种容貌秀丽的印象，然而与她无法用语言沟通，一把斧头的刃部深深地嵌进了她的头顶，银色的斧柄高高翘起，斜着指向天花板。

“嘘……没事，吓着你了吧，什么事都没。”

圣骑士抚摸着她的金发，让她平静下来，随后瞪着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狠狠地砸了砸嘴。

“可恶，都是你汪汪狗叫，把她都吵醒了！”

“啊？怪我？不对，这是正当的抗议，因为普露偷走了手掌。”

“给！拉普泽璐的是这个！”（注：Rapunzel是格林童话中长发公主的名字。）

普露奇涅拉从袋中麻利地取出了一把出鞘的宝剑，然后双手握住，把剑锋对准了金发女性——治愈魔法师。

“只有一把银色的斧头很无聊吧？我把这个也帮你刺头上吧。”

“……你说什么，混蛋。”

圣骑士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冲上前。

身后的治愈魔法师歪着脖子，连同头顶嵌住的斧头一起。

“住手，普露奇涅拉。”

纯白的召唤师站到了普露奇涅拉的正身后。

“她不是因为喜欢才在脑袋上嵌斧头的。”

“唉，是吗？”

普露奇涅拉睁圆了眼睛，回头望向召唤师。

“呀，何必呢。”带着帽子的占卜师加入了死灵魔法师等人的对话。

“不强行去追‘镜之魔女’不也挺好的吗？即使魔女被坎帕斯菲洛夺走也没什么威胁吧？”

“你傻吗？”

死灵魔法师眯起一只眼，歪着稚嫩的脸庞回话道。

“这是面子的问题，连罗威的骑士们都能捉住的蠢魔女，却在九使徒眼皮底下跑了，露西大人的威严何在？”

“威严……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对于死灵魔法师的话，占卜师嗤之以鼻。

“女王爱梅丽雅可是很高兴哦，无论是‘骑士之国’罗威还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都落入了王国艾美利亚的手中，我觉得已经够了。”

“呸。”圣骑士仿佛吐吐沫似地说道。

“女王大人大喜？既然女王的情人这么说，那就当做这样吧。”

“……咦？你刚刚不会是蒙骗了女王爱梅丽雅吧。”

占卜师抬起头，把手杖架在了肩膀上，圣骑士作为回应也转向他。

再次剑拔弩张的教堂中，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转头望向普露奇涅拉。

“言归正传，普露！你这混蛋，把手掌还回来！那可是很重要的作品——”

“这种脏东西，我也不需要。”

帕尔玛吉诺随手扔出去的手掌砸中了死灵魔法师的额头，掉在了她的膝盖上。

“喂！别扔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治愈魔法师再次发出怪叫。宽阔异常的教堂中，各种各样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其中，连通祭坛的台阶前方站着一名中年男人，正是第一使徒“枢机”。

他身穿赤红的法袍，头裹被称为小瓜帽的小帽子，脸上戴着只遮住半边眼睛的黄金假面，手中握着巨大的权杖，权杖尖端的装饰模仿了龙展开的翅膀。

枢机从台阶的前方环视吵闹的教堂，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够了……！”

响彻五脏六腑的低沉声音让其他的九使徒全都缄口不语。

“‘愤怒’是露西大人最厌恶的情感，必须指引信徒的九使徒怎么可以学不会克制？诸位，保持内心的平静。”

一下子鸦雀无声的教堂中，只有普露奇涅拉一个人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到了枢机面前。

“给，枢机大人也有礼物！”

普露奇涅拉嬉皮笑脸递过来的是一个木箱，万籁俱寂的教堂中传来人不快的振翅声，嗡嗡……嗡嗡……木箱中装的是——

“是苍蝇哦，枢机大人喜欢对吧？我可以很努力抓了不少，一定要认真吃完哦？”

咕，枢机的喉咙发出声音，黄金假面没有遮住的右眼睁得滚圆，眼球仿佛青蛙一样转个不停，咯……在狠狠地咬了咬牙齿后，枢机猛地打飞了木箱。

“啊！”

就在普露奇涅拉发出声音之后，从落在脚边的木箱里飞出了大量的苍蝇。

“呵呵呵……”

圣骑士笑得连同肩上披的狼皮都摇晃起来。

“见谅见谅，‘愤怒’是露西大人最厌恶的情感吧？”

枢机抬起脸，从台阶前盯着圣骑士。

“哦？这些聚集起来的灼热魔力是什么，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圣骑士露出犬齿，上前一步，就在此时——

嘎——教堂入口处的门打开了。

出现在两扇门扉对面的是一名有着雪白长发的少女。

外表也就十岁出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她赤裸双足，步行于铺在教堂中央的长绒毯上。

慵懒的眼瞳呈现群青色，宛如涂满群星的夜空一样闪耀。

从天窗射进的阳光自然地照亮了她，在阳光的照耀下优哉游哉的身姿既神圣又耀眼，让人感觉仿佛是她自身在发光。

一只幼犬大小的龙——有着白色鳞片和蓝色眼睛的幼年珍珠龙追随少女，跟在她的脚边。

随着露西的登场，教堂的气氛也顿时大变，紧张起来。

只是这份紧张并非充满火药味的那种，而是一种神圣威严的静谧。

不管是刚刚还怒气朝天的枢机，还是没能止住躁动的圣骑士。

或者是之前脚搭在长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精灵魔法师，又或是发出怪叫的治愈魔法师。

九使徒全都昂首挺胸，在连通入口和祭坛的绒毯两旁站成列。

所有人都把一只手举到胸前，伸出食指和小拇指比成“角”，然后用剩下的手指表现嘴，从而做出“龙的头”，另一只手则背到后面，穿裙子的人则捏住裙角，面朝从眼前穿过的露西，肃穆地低下头。

无论是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戴着假面的炼金术士、身穿纯白修女服的召唤师、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占卜师，还是第九使徒“小丑”普露奇涅拉。

露西从垂下头沉默不语的九名使徒之间走过，登上了祭坛。

在她转身坐到椅子上之后，幼小的珍珠龙飞上了她的膝盖。

“好想会一会那个人。”

站在台阶前的炼金术士帕尔玛吉诺报告完放跑“镜之魔女”时的情况后，似乎有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趣，露西喃喃自语了一句。

九使徒们零散地坐在教堂中并排的长椅子上，其中唯一坐的不是长椅而是轮椅的死灵魔法师响应露西，开口道。

“那我来！既然是露西大人的愿望，那就由我这个死灵魔法师把‘镜之魔女’带过来！”

帕尔玛吉诺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把鸟嘴对准少女瞥了一眼后，再次望向祭坛上的露西，接着把手放到了胸前。

“不，目前这个情况应该由我前往，因为放跑她的是我本人。”

“哈！？说起来你已经失败了，帕尔。你这样的蠢货能够回应露西大人的愿望吗？”

死灵魔法师喊道，圣骑士一听就砸了咂嘴。

“切……那我来吧，我去。”

他一脸麻烦地挠了挠头发，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

“<北国>是我的故乡，探亲的同时顺路带过来，我是说那个叫‘镜之魔女’的家伙。”

“喂喂喂！？故乡不是已经被你这个混蛋瓦西亚舍弃了吗？”

“不，我去。”

接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是全身裹在纯白修女服中的召唤师。

“毕竟我是‘流浪之民’的出身，听说镜之魔女也是如此。”

“哈？有什么关系吗？”

对于死灵魔法师的质问，召唤师一笑而过。

“借助我的召唤兽，通往<北国>的旅途也不会花那么长时间，我觉得非常合适，只是……现在手头没有罪人，可以的话，能把帮你推轮椅的那个人给我吗？”

“……啊？开什么玩笑，他可是黑伊露芙唉？十分贵重的那种。”

死灵魔法师皱着眉头回复道，召唤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望向普露奇涅拉，指尖轻飘飘地夹着之前收到的任意劵。

“普露奇涅拉，现在就用这张劵吧，可以把那个人带给我吗？”

“啊哈！可以哦。”

也许是因为特别高兴自己被人拜托，普露奇涅拉满面笑容地跑到了召唤师的身边，收下任意劵后把手掌对准了死灵魔法师——背后推轮椅的黑伊露芙仆人，接下来随着普露奇涅拉挥下手臂，扑通——仆人从脚边开始全身都沉进地砖中消失了。

之后普露奇涅拉把手臂伸进袋子中，拎着取出来的是仆人的后脖颈，刚才消失在地砖中的黑伊露芙仆人被转移到了袋子中。

“啦啦！给，礼物！”

依旧面无表情的黑伊露芙站到了召唤师身边。

召唤师立起躺在长椅旁的棺材。

“不过这个人好像没有灵魂，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的魔兽们想要的是罪人的血。”

“……喂，你们这群混蛋。”

被夺走了仆人的死灵魔法师瞪着两人，额头浮现出青筋。

“我只说一次哦……？手离我的作品远点！”

就在她向前伸出手臂之时，红法袍的枢机站到了她的轮椅后方。

“请住手，现在是在露西大人的御前。”

“……闭嘴，吵死了，青蛙，别对我指手画脚。”

——正在此时，露西突然叫了一声召唤师的名字，“可可鲁克·卢卡。”

全员一下子噤若寒蝉，一同望向祭坛上的露西，屏气凝神，等待她发话。

“麻烦你了。”

“……！”

裁断下达的瞬间，死灵魔法师不甘心地紧闭双唇，召唤师可可鲁克则因为被喊到名字而高兴到颤抖。

“交给我吧，露西大人，我一定会把‘镜之魔女’带到您的御前。”

可可鲁克打开了立起的棺材盖，因为安装了铰链，所以打开成了门扉的样式，黑伊露芙的仆人被吞入其中。在她安静地关上盖子后，从背后传来声音。

“可可鲁克。”

裹着头巾的褐肤少年——精灵魔法师站在可可鲁克的背后。

“<北国>很大，你知道‘镜之魔女’朝哪个方向走了吗？”

“没问题，把瓦西亚的聚落全部拜访一遍，肯定马上就能找到，而且那附近能用魔法的人也没有那么多，循着传言或者魔力之类的寻找，一定能很快发现。你是在担心我吗？”

“怎么可能。”

面对可可鲁克充满慈爱的笑容，少年仿佛不知所措，低下了视线。

“……不过话说回来，对手可是污秽的魔女，小心点。”

“嗯，我知道，谢谢。”

咕嘟，粘稠乌黑的血从棺材下方漏了出来，可可鲁克一打开棺材盖，溢出的血就在地砖上扩散开来，如同深渊一般漆黑的棺材中已经没有的仆人的身影，代替他进入棺中的是——

“喵~~”——是猫。

那是只第一眼全身毛发旺盛、整体滚圆的黑猫，尤其是两耳尖端的毛，长长的像是角一样，都能描绘出弧线。绿色的瞳孔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黑猫啪的一声，从棺材中飞跳到黑血沾湿的地砖上，露出了脖子上系着的白丝带。

猫望着可可鲁克，再次发出“喵~~”的声音。

然后它稳稳地把屁股坐在满是血的地砖上，就在下一瞬间，它的头部以鼻尖为中心裂开，仿佛花朵盛开一样，只是从裂开的面部露出的不是头盖骨，而是粉红的触手，是无数咕噜咕噜蠕动的触手，那幅过于恶心的景象让普露奇涅拉等人毫不遮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可可鲁克无视众人的视线，嘿的一声抱起棺材，让黑猫的触手缠绕住。黑猫把那个明显大过自己身体的棺材顺着头部慢慢吞了下去。

“那么露西大人，我出发了。”

可可鲁克重新转向祭坛上的露西，左手放在胸前做出龙的形状，右手捏住带叉的纯白色裙子，低下了头。

然后她环视了一圈其他聚集在教堂里的九使徒，满面春风。

“诸位安好，日后再会。”

可可鲁克转过身，把脚踏进黑猫的头部，蠕动的触手和吞入棺材时一样，把可可鲁克全身慢慢吞了进去，随后它把大面积展开的头部迅速闭合，恢复了原先惹人爱的姿态。

在九使徒们的守望中，黑猫发出“喵”的可爱叫声，跑向开着的窗户，然后跳向窗框，纵身跃向窗外广大的王都街区。

黑猫在空中从后背伸出类似蝙蝠的翅膀，如同滑行一样飞翔。

召唤师使用魔兽，裂开的头部和背后的翅膀无不显示出那只野兽的异常，然而从地砖一直延伸到窗边的点点血脚印却毫无疑问属于可爱的小猫。

第二卷 第三章 雪之女王（前篇）

1

船只通过关卡<御冬哨所>进入<北国>后，气温骤降，敲打河面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霏霏的雪，静悄悄地下个不停。

从船上环顾四周，隐约可以看到河岸的草原上已经积起了雪。

寒风滑过草原，吹得船上的窗户嘎吱作响。

这些船本来就是用于往来<北国>，因此船壁很厚，防寒措施也很充分，然而即使如此，船内仍然冷到结冰。

由于担心仅靠从关卡带走的器具不足以防寒，分乘三艘船的一行人在各自的船内全都紧挨着身子取暖。

船只沿<血涂川>北上，又穿过若干支流，从<御冬哨所>出发后经过三天半的时间，终于到达了瓦西亚人所支配的区域。

宰相巴塞利站在船头。

周围雾霭弥漫，视线非常差。河两岸高到仰望的悬崖下，行驶在河面上的三艘船显得格外渺小。传进耳朵中的只有风声，四周寂静得让人害怕。

即使穿着毛皮大衣，身体依旧从里到外地发冷。巴塞利缩起肩，把戴着手套的双手伸进腋下，给指尖取暖，吐息在上翘的八字胡前化为白气消失。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条河不会被冻住呢？”

背后的声音让巴塞利不禁回头，只见洛洛裹着毛皮衣，望着河面朝这边走来。

“这里地处火山谷，熔岩汇入河水，所以不会冻结。”

“唉，那这条河的水是温热的吗？”

“哈哈，最多不会冻住罢了，我猜。你下去试试怎么样。”

“……饶了我吧。”

随着河两岸的山崖向左右扩展，三艘船进入了开阔的湖泊区。目的地的悬崖透过白色的雾霭若隐若现，像阻御外敌的铁壁一样耸立在对面。

“我拜访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然而不管第几次，靠岸的瞬间总是让人紧张。”

“雪王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王中豪杰，拥有瓦西亚人典型的高大身材和傲慢脾气，喜欢酒和女人，笑的时候‘嘎哈哈’的很大声。他们有蒸汽浴的习惯，你知道吗？就是雪王爱不释手的‘桑拿’。”

“……桑拿？不，不知道。”

“据说是用极热的蒸汽温暖身体，并非普通人所能忍耐，是一种超出常轨的习惯，富有悍不畏死的战士风格，不过巴德大人却对它情有独钟，他说‘来基奥不蒸桑拿就和来坎帕斯菲洛不买武器一样’，据说大脑麻麻的，舒服异常。”

“……泡澡还能把脑袋泡麻吗？”

“好像是的哦？我也被巴德大人带着强行体验了一把……但是根本不舒服，对我来说单纯只是充满痛苦的苦行罢了。”

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巴塞利愁眉苦脸地说道。

“不过考虑到那种不拘一格的性格，巴德大人和雪王或许有相似之处。非要举出不同点的话，那就是雪王霍利欧和巴德大人不一样，厌恶魔女。”

巴塞利瞥了眼并排站在一旁的洛洛。

“洛洛，你知道‘湖城比约克’吗？”

“嗯，无人居住的‘冻结城堡’——俗称‘冰城比约克’对吧。”

洛洛在巴德托付的羊皮纸中找到了它。

在应当收集的七名魔女的情报中。

“四兽战争的中途，好像是‘雪之魔女’冰封了那座湖城吧。”

“对，居住在这里<河岸聚落基奥>的瓦西亚人本来是以面朝北海的海边聚落<不冻港赫洛伊>为据点的‘瓦西亚·赫洛伊’，他们在四十三年前被突然出现的‘雪之魔女’夺走了‘湖城比约克’。”

瓦西亚·赫洛伊被魔女夺走故乡，不得不舍弃了大海。

“被魔女赶到内陆的瓦西亚人”——这就是雪王霍利欧所率领的瓦西亚·赫洛伊。

“所以他们与魔女势不两立，不过令人敬佩的是，他们即使被魔女夺走了城堡也没有屈服。到了战后近四十年的今日，他们也依旧试图夺回城堡，每年都会去那里举行一次讨伐魔女的远征，哪怕次次都会惨遭反杀，付出众多的牺牲者。”

随着正面的岸壁越来越近，迷雾的另一边出现了巨大的人影。

其身材之高大，甚至十名左右的成年男性头脚相连也无法匹敌。洛洛从船上仰望着这尊气势磅礴的石像，上面刻着一个高举战斧、蓄着胡须的战士，正是“雪王霍利欧·比约克”的形象。

巨像矗立在一座半山腰的要塞上，可以确定有一些人正从那里向下盯着这边，他们应该是守卫要塞的瓦西亚·赫洛伊战士。

“……察觉到了王国艾美利亚的威胁后，巴德大人与他们进行了谈判并达成了同盟。当然，国与国之间的交易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巴德大人承诺向他们提供耐久的武器装备， 方便他们继续远征冰城。”

“问题就在这里吧。”

既然宰相巴塞利在场，那么谒见雪王本身是可能的，但是同盟是否依然存在就不确定了。与雪王交涉并达成同盟，说到底都是由巴德完成的。两国的谈判不仅是在异族之间，更是在曾经四兽战争中的敌国间。因此，能够顺利达成协议，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巴德平易近人的手腕。然而，这样的巴德却再也不在了。

“至少要展示出巴德大人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殿下健在的形象，以示格雷斯家族的存续……但是反过来说，她卧床不起、弱不禁风的姿态不如不展示的好。”

“……如果是巴德大人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罗洛抱着双臂思考起来。

那位喜欢算计人、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样的主人，会如何克服这个局面呢。

──别想得那么认真嘛，洛洛。

过去主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洛洛被迫在桌游中担当他的对手时。面对每步都会长时间思考的洛洛，巴德装出等烦了的样子说道。他告诉洛洛要放空大脑，玩得自由一点，说什么你太过认真了，接着就在洛洛左思右想、终于落子之后，巴德用皇后击倒了洛洛的国王，“将军。”

可是那个皇后所在的位置本应该是兵才对。

在洛洛深思熟虑的最后一刻，巴德移动棋子，趁着洛洛松懈的一瞬间换掉了它。听到洛洛愤慨地说出“卑鄙”，巴德却摆出一副得意脸，说“不管怎样国王已经死了”。

——“死人即使发牢骚也不痛不痒。”

最终，因为洛洛发火说“再也不和巴德大人下棋了”，巴德承认了犯规并认输。有时无视规则、带着玩闹之心才是巴德·格雷斯，既然打算参考他的思维方式，那也许就应该考虑移动棋子之外的手段。

“……雪王认识迪莉莉乌姆殿下的脸吗？”

“……你难道想狸猫换太子？嗯，他确实没有和公主直接见过面……但是关于她的美貌应该有所耳闻，金发碧眼的少女……我们一行人中有吗？”

巴塞利捋着胡子思索起来。

然而洛洛设想的并非乔装，而是魔法。不用去找容貌相似的人，因为洛洛已经亲眼见过了，见过特蕾莎丽莎变化成那副姿态的模样。

“巴塞利大人，有适合的人。”

“嗯？谁？”

洛洛讲述了特蕾莎丽莎的变身魔法。

船只不久就靠近了要塞的栈桥。雾气变得稀薄，从要塞上垂下来的巨大旗帜清晰可见，上面的纹章描绘着圆盾和张开大角的长毛鹿首，这个图案象征着统治聚落基奥的比约克一族。

随着要塞越来越近，视野逐渐明朗，看向这边的人影也越来越多。

头戴有角的头盔、身穿皮质铠甲、手持战斧和战盾的数名大汉透过要塞的石墙俯视着船队。那些人的身影在瞭望塔上、钟楼上和悬崖峭壁上都可以看到。他们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向下盯着这边，仿佛在牵制外人的船只，给这群外人施以威压。

“……一切会顺利吗？”

巴塞利仰望着要塞，问向洛洛。

“但愿如此……”

洛洛的回答近乎祈祷。

2

诱发同情心。

把特蕾莎丽莎喊到船头后，宰相巴塞利传达了这样的作战策略。

<北国>的<河岸聚落基奥>位于大陆中央部的海岸，离<骑士之国罗威>相当远，巴德在别国的广场上被处刑的事应该还没有传到这边，甚至连坎帕斯菲洛城被王国艾美利亚攻陷的事他们也有可能不知道，毕竟<河岸聚落基奥>久居密林深处。

只是坎帕斯菲洛城陷落这样的大新闻迟早会传入雪王的耳中，巴德的死讯是瞒不过去的，将来蒙骗雪王的事要是暴露了，结盟肯定是休想了，不过雪王应该还无从得知巴德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是否平安。

“巴德·格雷斯落入了王国艾美利亚和王国罗威的卑劣陷阱，不幸身亡……拼命逃出来的迪莉莉乌姆殿下仍然健在，为了替父报仇，意图东山再起——希望让他们这么想。”

巴塞利和洛洛把特蕾莎丽莎夹在中间，密谋道。

“巴德本打算帮助被罗威追捕的斯诺怀特殿下。”

“对，如此动之以情。”

王国罗威的国王普瑞斯被王弟奥姆拉所杀，公主斯诺怀特被迫出走，躲避追捕。虽然帮助她全无好处，但是巴德依旧想要把她和王妃特蕾莎丽莎带出罗威，于是选择了留驻城中，最后遭受了残杀。

不管是斯诺怀特还是迪莉莉乌姆，都是可怜的亡国公主，境况是类似的。

“巴德大人和雪王是好友，秉性相仿，那么他想必也很重感情，一定会向友人之女的迪莉莉乌姆殿下伸出援手。”

“……就是这样一个情况。可以拜托你吗，魔女大人。”

洛洛和巴塞利同时把视线转向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把脑袋藏在帽兜中，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我个人倒是不情愿。”

基奥是一个由许多农庄聚集而成的部落。比约克家族能够管束散布在周围的数个村庄，因此宣称了“王”的头衔和“王国”的名号，但是他们并不拥有城堡。

雪王霍利欧的住处是村中最大的宅邸，那里也作为人们集会的会馆。

“已经把坎帕斯菲洛的公主带上来了。”

洛洛等人被引导到瓦西亚语交错横飞的房间中，一起过来的有四人：宰相巴塞利、洛洛、在洛洛的耐心劝说下变成迪莉莉乌姆样子的特蕾莎丽莎、以及作为护卫同行的维多利亚。被允许进入聚落的只有这四名，其他人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湖中漂浮的河船上待机。

房间里聚集了许多留着胡须、肌肉发达的男人，因此显得十分狭小。他们个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进来的异国人，男人们粗犷的呼吸和热气充满了房间。不知是因为他们所穿的兽皮，还是因为他们自身的体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野兽般的臭味。

坎帕斯菲洛的四人被要求站在房间中央铺着的地毯上，正对高出一截的王座高台，那里摆放的宝座上赫然端坐着雪王霍利欧。

“——但是坎帕斯菲洛没有终结，公主迪莉莉乌姆就在这里，在她的领导下坎帕斯菲洛一定能实现复兴大业，所以请继续借给我们力量。”

巴塞利用流利的瓦西亚语说明了原委，接着低下了头。

“……哦。”

雪王霍利欧把胳膊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托着太阳穴听完了巴塞利的讲话，随后调正了坐姿。

霍利欧年龄超过五十岁，有着瓦西亚人特有的蓝眼睛。长长的胡须覆盖了他脸庞的下半部，其中还掺杂着白发，然而他厚实的胸膛和高大的身材却给人一种压迫感，仿佛他随时都有可能拿起战斧冲向战场。宽大的肩膀上披着毛皮，身上挂满了闪闪发光的金银首饰，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耀眼王冠，右手上还戴着半副手套。

“……吾友巴德战死了吗？”

说完霍利欧微微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恭喜，给南边的勇者送上赞词。”

霍利欧一拍手，站在房间里的男人们也跟着拍手，并且叫了起来，“恭喜”“好”“不错”“伟大”等给巴德的赞词不绝于耳。

围在中间的洛洛等人困惑不解，环视四周，他们拍手并不是在挖苦巴德，而是真的为他的死而庆祝。瓦西亚人和洛洛等特兰斯马雷人不管是信仰的神灵还是生死观都是不同的。

“不过，你刚刚说想让吾帮你们躲藏……？”

霍利欧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停下了鼓掌。

“吾不懂，明明你们的王都英勇地战死了，为何你们这些家臣还活着？凭什么吾非要隐匿你们这些战场逃兵？”

巴塞利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当然在战斗，而且是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刻。我们准备重整旗鼓，反戈一击，为此瓦西亚诸位的帮助是必要——”

“难道不是亡羊补牢吗？”

霍利欧再次用胳膊撑起脸颊，并向巴塞利投去冰冷的目光，从那种对于逃兵不屑一顾的态度上根本感觉不出来与巴德相似的性格。

“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吧？吾确实和巴德约定伸出援手，但是战斗似乎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了。本应该提供的武器也没有了着落，瓦西亚帮助败者的理由是什么？”

“战斗没有结束！……况、况且这不只是我们的战斗。”

巴塞利不由地大声喊叫起来。

“艾美利亚一定会北上！绝对不会错，他们一定会把势力扩展到这边的基奥，同盟不应该被破弃！毕竟我们还有残存的战力，曾经侍奉格雷斯家的家族一定会再次集结在迪莉莉乌姆殿下的麾下，成为瓦西亚的力——”

“不需要败者伸出援手！你这混蛋是在小看瓦西亚吗？”

“怎么会是小看呢！只是、我们肯定能成为必要的战力——”

“哦？换句话说，你这混蛋意思是光凭瓦西亚战胜不了艾美利亚喽？”

“不……不是……”

雪王霍利欧向宰相巴塞利投去轻蔑的视线。

房间里的气氛如同千钧一发，绝对称不上和善。

“……黑犬，这群家伙——”

装成迪莉莉乌姆样子的特蕾莎丽莎嘟囔道，洛洛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特蕾莎丽莎不懂瓦西亚的语言，也理解不了用瓦西亚语交谈的会话内容，但是占满房间的男人们身上的那种敌意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怒目圆睁，激昂的斗志所冲的对象正是——变化成迪莉莉乌姆的特蕾莎丽莎。

为什么，洛洛十分惊讶，特蕾莎丽莎的姿态明明和迪莉莉乌姆一模一样。

“况且你们这些话本来就狗屁不通。”

雪王前倾身子，双臂大大地张开。

“就凭那样的冒牌公主，也想召集格雷斯家族的家臣？”

“您……说什么……？”

变装的事果然暴露了，理解意思的洛洛和巴塞利脸上顿失血色。

霍利欧对站在窗边的男人们喊了句“闪开”，给洛洛等人展示了窗外的景象。

“怎么样，看到冒出的滚滚黑烟了吧？你们知道那个方位是哪里吗。是湖，烧起来的是三艘船，是从战场上逃跑的懦夫们所乘的船，是你们这群混蛋的船。”

“什……！？船上的大家呢！都杀了吗！？”

也许是因为看到焦急的巴塞利展现出了相当有趣的表情，霍利欧露出了残暴的笑容。

“你们这群混蛋果然把瓦西亚小看成蛮族了啊？以为轻易就能骗过这些家伙？蠢到家了啊，正如你们在<北国>的边境上设立关卡、监视这里的动向，吾等始终也在监视你们，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吾等早就知道了。”

警戒艾美利亚王国侵略的不仅有坎帕斯菲洛，察觉艾美利亚接近后，瓦西亚也增派了斥候，以便掌握对方的动态。连接坎帕斯菲洛与<血涂川>的<流转街道>理所当然地也成为了监视对象，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带着魔女的马车队。

“在街道上和魔法师的战斗不是相当精彩嘛？你们打算乘船北上去投靠吾等的事吾等也十分清楚，帮你们躲藏也不是不行哦？只要你们这群混蛋没把那个肮脏的魔女带过来！”

霍利欧从王座上站起身，憎恶地宣判道。

“毕竟吾等不知道你们把灾厄引过来意欲何为。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吾等为了抓捕魔女袭击了船只，然而在那里的不是魔女而是沉睡的公主，那么这边这个公主是谁？想必就是魔女了吧！”

霍利欧从王座高台上指着面前的迪莉莉乌姆。

“提防你们是正确的，特兰斯马雷人终究还是满嘴谎言！”

房间里的男人们向前一步，其中一些人手中还握着战斧和出鞘的剑刃。

四人站在房间中央，逐渐挤作一团，维多利亚为了护卫众人挡在外侧，手放在剑柄上。她听不懂瓦西亚语，所以用余光看着洛洛。

“……交涉失败了吗？黑犬。”

“看来是的，已经可以了吧？我把变装解开了哦。”

“请等等。”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话，洛洛慌忙小声阻止了二人。

“现在还不能战斗，必须把瓦西亚变成同伴，我们需要兵力。”

洛洛思索起来，巴德会怎么应对这个局面呢？还有什么让瓦西亚人成为同伴的方法吗？双方的敌人明明是一致的——

“不干，等不及了——”

感受到男人们仿佛随时要扑过来的敌意，特蕾莎丽莎掏出了小镜子。

覆盖她全身的银色液体被吸入镜面，显现出特蕾莎丽莎本来的面貌，房间里的瓦西亚男人一片哗然，下一瞬间——

洛洛动了，被他按倒在地毯上的对象是——特蕾莎丽莎。

“哈……！？你想干什么，黑犬！”

“对不起！请稍微保持一会。”

洛洛迅速说完，接着抬头看向瓦西亚的王，用瓦西亚语开口道。

“让肮脏的魔女污染了您的眼睛，我深感抱歉！但是由此您更应该理解我们是有多么拼命。失去了一切的我们为了重新站在谈判桌上，除了这个方法别无选择！因为这个魔女是坎帕斯菲洛残存的最后一支武器！”

“你说魔女是武器……？”

“是的，如您所见，魔女在我的控制之下，保证没有危险。”

“洛洛，你要干什么……”

惊慌失措的巴塞利脚下，银色的液体从特蕾莎丽莎小镜子的镜面中溢出。水银一样的液体缠绕着洛洛的身体，化成了人形。洛洛不由地放开特蕾莎丽莎，站起了身，随后阿芙罗的银刃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洛洛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怎么回事？你用瓦西亚语说了什么？想找死吗？”

“……对不起，真的、真的很抱歉。”

“……这样子像是在你的控制下吗？”

面对诧异到直皱眉头的霍利欧，洛洛毅然回应道。

“没问题，我会让她乖乖听话，因为我能支配她。”

说完洛洛就用特兰斯马雷语对特蕾莎丽莎开口道。

“可以把阿芙罗收起来吗，没问题的，谈判可以进行。”

“……”

特蕾莎丽莎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让阿芙罗回到了镜面中。

“怎么把魔女当作武器使用？没有人心的灾厄能用金钱和名誉驱动吗？”

“她不是靠金钱和名誉驱动的，她……”

洛洛瞥了一眼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这边的特蕾莎丽莎，继续说道。

“她……发自内心爱上了我。”

一秒钟之后，霍利欧吐出个“呵”字，紧接着屋内就充满了男人们的哄堂大笑。特蕾莎丽莎不明白情况，越发皱紧了疑惑的眉头。

“……你说什么了？”

“……”

洛洛撇开视线，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笑了好一阵后，霍利欧说出了异常简洁的一句话。

“动手。”

男人们举起武器，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摆出战斗姿势，洛洛则大喊。

“请等等！大家的敌人是魔法师，是魔法！而我们可以利用这点，现在能从零开始重新谈判吗？我们坎帕斯菲洛没兵，也没武器，但是如您所见，有魔女，并且她令人惊异的力量可以献给诸位。”

“……”

沉思了一会之后，霍利欧开口道。

“……小鬼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洛洛·杜瓦。”

“杜瓦……？黑犬吗？”

啪……可以感受出屋内的气氛又紧张了一层。不只是雪王，连周围的男人们也开始用锐利的目光审视洛洛。

“黑犬啊，吾等的战斗不需要魔法这种东西。”

霍利欧靠回了王座上。

“不过，被夺走一切的锻造之国，最后依赖的武器竟然是魔法……真是讽刺。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战斗确实还没有结束。”

霍利欧看向王座高台的一侧，一名年轻的女性正站在通向屋子深处的入口前。

“盖鲁达，那个有准备吧？拿过来。”

那是一名头发卷曲的女性，长长的红发轻飘飘地搭在肩头，尖鼻子附近还长着雀斑。她靠近王座高台，从背在肩上的包中取出了某个物品，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霍利欧。

霍利欧让她退下，随后把洛洛叫到了跟前。

“看在你这么有骨气的份上，吾可以听你说话，但是，吾等对所谓的魔法深恶痛绝，用它把那个魔女铐起来，这就是条件。”

“……这是——”

洛洛收下的石枷十分沉重，白色的表面还画着红线，似曾相识，这正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和在罗威时囚住特蕾莎丽莎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吃惊蛮族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吗？啊？”

“……不，我了解了。”

洛洛把石枷抓在手里，转过身，特蕾莎丽莎早已察觉。

“……开什么玩笑，又来？”

“对不起……”

承受着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洛洛走向特蕾莎丽莎的身前。

“……继续交涉的条件就是拘住魔女大人。”

“不干，很遗憾，但是对我来说，与其再被那种东西铐住，不如大闹一场。”

“拜托了，他们害怕魔法。我绝对会让谈判成功，等谈判一结束，哪怕赌上我这条命，我也会立刻把它解开。”

洛洛盯着特蕾莎丽莎，在这么诚挚的话语下，很难不让步。

特蕾莎丽莎仍然不开心地皱着眉头。

“……我说过吧，我谁也不信。”

“……说过，而且我也说过，我绝对不会背叛。”

特蕾莎丽莎缓缓眨了眨眼，之后深呼吸一口，不情愿地伸出了双手。

她纤细的手掌被洛洛亲手用石枷铐住。

“……你欠了个超级大的人情。”

“……铭记在心。”

特蕾莎丽莎被石枷铐住的瞬间，笼罩房间的紧张氛围缓和下来。仔细一想，房间里的男人们从一开始就在警戒变成迪莉莉乌姆的魔女。

窗户的另一侧，通报时间的钟声响起。

“哦，泡澡的时间到了，谈话等泡澡结束后再进行吧？”

霍利欧望着窗外说道。

面朝他走下王座的巨大背影，洛洛不失时机地出声道。

“‘桑拿’对吧？”

那是洛洛事前从巴塞利口中了解的、雪王爱不释手的活动。

雪王霍利欧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哦，你知道吗？黑犬。”

“当然。”

洛洛不卑不亢地笑道。谈判还没有结束，瓦西亚还不是友方，如果谈判不成功，那这里就是敌方大本营。洛洛考虑着，巴德·格雷斯会怎么做，过去的巴德是怎么捉住这位雪王霍利欧的心的——

“我的主人常常挂在嘴边，说‘来基奥不去蒸桑拿，就如同来坎帕斯菲洛不去买武器’，说什么脑袋总是麻麻的……？我倒是不信。”

哼哼，雪王用鼻子笑了笑，向男人们发出指示。

“把那个骑士女和船上的家伙关到一间牢里，魔女关到单间。听好了，谈判结束前别出手。黑犬和宰相跟吾来，让吾听听吾友巴德临终的模样。”

3

“‘镜之魔女’爱上你了吗……？”

宰相巴塞利正泡在装满浴桶的热水中，那是个一名瓦西亚成年人弯曲膝盖都可以进入的圆柱形大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桧木香气。

洛洛进入了紧挨着的浴桶中。

“怎么可能，权宜之计罢了。”

洛洛解开右肩上缠着的绷带，把颚部以下全都泡在了冒着热气的水中，让洗澡水的温度浸入因为长途旅行而累坏的身体。想到如今仍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中的同伴们和特蕾莎丽莎，洛洛的心中充满了歉意。

离开雪王的宅邸后，他们被侍女领到了一处大浴场，它蓝色的斜屋顶上立着一个烟囱。因为是面朝大众开放的浴场设施，所以整个建筑内部似乎都可以洗浴。这里地处白桦木繁盛的山林，紧邻结着薄冰的湖畔。

洛洛和巴塞利所泡的浴桶有很多相同的排成一排，但是在那里泡澡的只有他们两人，不过因为蒸汽腾起而形成白雾的室内仍然可以看到几名瓦西亚人的身影。墙边的大浴池里，一些蓄着胡须的健壮男子正在享受泡澡，也许是混浴，也能看到少数几位女性。

吟游诗人在宽敞的房间里游荡，高声歌唱着用瓦西亚语讲述的古老神话。火之战女神斯丽艾达带领勇敢的战士们进入天界——他一节一节地歌唱着大意如此的叙事短诗。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许多粗大的横梁，从上面啪嗒啪嗒地落下水滴。

“……他们恨不得杀死魔女大人，但是魔女大人对我们坎帕斯菲洛来说却是重要的王牌。她作为实际战力确实有价值，我刚刚正是用这个力量打动了他们，他们或许改变了主意……也有可能，他们说的‘厌恶魔女’其实是谎言，一旦魔女大人被夺走，无价值的我们就会被杀。”

洛洛先前试图避免这点，于是向他们彰显了自己这些人也有利用价值。

“魔女大人不是为了金钱和名誉，而是因为爱上了我才成为了同伴，如果向他们展示这点，那么他们大概就不会考虑杀人越货、拼死夺取魔女了。他们如果想要‘镜之魔女’就必须和坎帕斯菲洛结盟。”

“……嗯，你考虑了不少呢。”

“我想的是巴德大人会怎么做。”

“你这家伙……开始像巴德大人了啊？包括那个摸下巴的动作。”

“……”

不知不觉中洛洛把手放在了下巴上，正如考虑事情时的巴德那样。

“……狗像主人很正常。”

洛洛把手藏在了浴桶中，害羞地扫了眼室内。

“……说起来真是宏伟的大浴场，充满压倒性的气势。”

洛洛发现了浴场中一处用帘子隔开的地方，透过间隙可以看到一个趴下来的全裸男，两名穿着清凉的年轻女性正在用浮石给他擦身体。（注：浮石，一种火山岩，质地松软。）

“……？那是在干什么。”

“嗯？那个吗？那个很舒服哦。用浮石使劲擦洗过后，再用葡萄皮和甘菊花瓣捣碎成的灰汁涂抹身体。你闻，这个味道多香。”

“巴塞利大人也体验过吗？”

“之前和巴德大人来的时候体验过，你也试试呗。”

“……是那种色色的吗？”

“不是你想的那种，不过我听说这里以前其实是卖春的场所，不仅如此，从理发剃胡到出产放血，这些全都是在这个大浴场进行的，但是之后都被雪王禁止了，据说他大声嚷嚷着说泡澡时要心平气和，于是就把卖春妇赶出去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他更喜欢泡澡。”

呼，洛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后脑勺靠在了浴桶的边缘。

“那个就是……‘桑拿’吗？”

“说什么傻话，那只是‘搓澡’，桑拿是更加地狱的——”

“喂，两个土鳖！你们还想悠哉悠哉地泡到什么时候？”

年轻女性的喊声让二人不禁回头。

那是一名剃着黑短发的年轻女性，她把提桶夹在腋下，瞪着这边。

苗条却又紧实的身体上只缠着一层布，菱形的围裙盖在身体前方，勉勉强强遮住胸部和小腹。虽然打扮十分下流，但她却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毫无羞耻之意。

“区区特兰斯马雷人也想让雪王陛下等待吗，赶紧过来。”

她用瓦西亚语骂骂咧咧地说完，就转过了身，后背几乎是全裸状态。

“‘桑拿’如同……地狱，不如说，就是地狱本身，我也非去不可吗……？”

巴塞利一边从浴桶中起身，一边发自内心不情愿地说道。

“肯定啊，毕竟是交涉的延续。”

“请做好觉悟。”洛洛随后补充道。

“喂，这里，坐吾旁边。”

刚进入房间，令人窒息的热浪就直扑肌肤。无论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被桧木的木材封得严严实实，照明仅由亮着朦胧光晕的灯笼提供，因此房间里十分昏暗，没有任何逃跑的通道。

三面墙壁呈阶梯状，坐着近二十名瓦西亚男女。

这是个宛如牢房一样的空间，入口只有一处，只要把门关上，一个相当容易的密室就完成了。洛洛一开始很警惕，担心是陷阱，然而巴塞利却毫不犹豫地跟着前来传话的黑发女进入了热浪滚滚的密室中。

雪王霍利欧坐在阶梯中央附近招手，洛洛和巴塞利于是登上阶梯。

巴塞利坐在雪王身旁，洛洛则守候在巴塞利旁边。看到巴塞利用一块亚麻布的毛巾遮住了下体，洛洛也效仿着，在大腿根处放了一块毛巾。

雪王全身赤裸，唯一的装备是一顶三角形的奇怪帽子。

洛洛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只见大汗淋漓的男人们没有一个隐藏私处，全都展露着久经锻炼的肌肉，展露着下体，哪怕是在国王面前。他们有的抱着膝盖，有的伸展身体，总之都以放松的姿势坐在阶梯上，并且全都戴着三角帽子。

女人们也戴着三角帽子，和之前的黑发女一样，穿着露出度极高的围裙，其中也有随意裸露丰满胸部的人，让人不知道把视线放在何处。

房间里没有阶梯的角落设置着一个填满了火山石的铁笼子，从下方加热它就可以给房间增温。旁边摆放着有水的水桶，里面浸着树枝捆，那恐怕就是——名为“Vihta”的道具，在从大浴场来这个房间的途中，洛洛已经听巴塞利介绍过它的存在。所谓“Vihta”是用白桦木的幼苗捆绑而成，不知为何瓦西亚人会用它来拍打后背。

简单来说，“桑拿”的核心就是，把身体蒸热到极限，再急速冷却，重复这一过程直到满意为止。

“……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洛洛当时听到这里，诧异地皱起眉头，巴塞利则转头答道。

“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性情比较古怪。”

“怎么样？”——雪王霍利欧询问一声不响地忍耐着酷热的巴塞利。

“很棒的热度吧？”

“这热度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顶着额头早已浮现的汗水，巴塞利回答道。

“宰相啊，快点说说，巴德是怎么死的？”

“呀，其实我……”

巴塞利瞥了眼洛洛。

“作为当事人，请让我讲述。”

洛洛立刻站起身。

“……哦，狗直到最后都陪伴在主人身边吗。行，位置换过来。”

巴塞利让出了座位，坐到霍利欧身边的洛洛讲述了王国罗威发生的惨剧。他把在坎帕斯菲洛<藏身处>和巴塞利等人讲述的事情再一次和霍利欧讲了一遍，只不过坎帕斯菲洛的远征理由从取走“镜之魔女”模糊成了武器买卖的谈判。

坎帕斯菲洛为了谈判进入了王国罗威，但是罗威背地里和王国艾美利亚勾结，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变成了公国。坎帕斯菲洛陷入了他们的圈套。

雪王霍利欧听到这个消息，一脸“你说什么”的惊愕样子，洛洛看着他的侧脸，确信了一点。

——恐怕他们瓦西亚的情报网还没有深入罗威。

他们向坎帕斯菲洛附近派遣斥候，虽然得到了王国艾美利亚北上的情报，但是巴德在罗威被处刑的消息还没有真正地传达。

巴德在罗威的“大圣堂广场”上被处刑的官方理由是“妄图收集魔女”，既然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雪王耳中，那洛洛现在就没有必要告知厌恶魔女的雪王。

洛洛隐去了与坎帕斯菲洛的真实意图——“收集魔女”相关的部分，含混地说他在城堡的幽闭塔中偶然遇到了特蕾莎丽莎·梅登，并且折服了她。

故事的结局，洛洛没能救到巴德，但是利用了魔女的力量，勉勉强强把迪莉莉乌姆从城中带出。说完这幅场景，洛洛意想不到地收获了掌声。

房间内听完故事的瓦西亚人纷纷鼓掌，表达对洛洛的大力称赞。

自己明明逃跑了，为什么？洛洛歪起脑袋，霍利欧则拍着洛洛的后背说道。

“巴德命令你‘把公主带出去’，那你们的胜负就定在了能不能将公主从城内带走，而你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

那场耻辱的败逃剧竟然被如此解读，这倒是令人感激。

雪王霍利欧起身走下阶梯，终于拿起了Vihta，随后用它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背部。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在洛洛讲话的时候，坐在阶梯上的瓦西亚人越来越少。

似乎有这样一种规矩，如果有人忍受不了酷热，难以支撑，就可以先行离开房间。雪王回过头，只见巴塞利双手放在两膝上，紧闭双眼忍耐，胡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于是雪王朝巴塞利招手。

巴塞利老老实实地走下阶梯，乖巧地把背部转向霍利欧，嘭，Vihta重重地撞在背上，早已算不上年轻的肉体发出“啊啊！”的悲鸣。

“……那个有什么含义吗？”

向着反复敲击巴塞利的背部、哈哈大笑的雪王，洛洛问道。

“这个吗？不是很明显吗，肌肤会变得滑溜溜的。”

“您在开玩笑吧……？”

巴塞利的后背看起来肿得通红。

接着轮到洛洛被招呼，既然宰相都能忍住，那么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

嘭，“呜……！”Vihta从后背弹起的瞬间，传来了轻飘飘的森林香气。

“——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灼热之夜’了。”

洛洛和巴塞利回到了阶梯上原本的位置坐下，霍利欧则把Vihta扔给其他人，自己坐到了洛洛旁边，大汗淋漓地继续说道。

“每年之后的第二天都会举行远征，为了讨伐占据<湖城比约克>的魔女。年年都会有四五十名战士举起武器向那座城池进发，尝试从邪恶的魔女手中夺回吾等的故乡。”

雪王霍利欧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凝视着远方开始讲述。呼，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洛洛也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保持和霍利欧相同的姿势忍耐着酷热，同时也吐了一口气。

“那座湖城是在四兽战争中途被冻住的吧……？”

即使是简单的呼吸都会让热气浸透肺部，但是现在还不能离开房间，与雪王平等对话的机会要是放弃了可就不会再来了。

“我听说，自那以后将近四十年……都在朝那里派遣士兵。”

“不是士兵，是战士。几乎是年年，只要没有暴风雪。至今为止已经死了超过八百人，失踪了五十多人，吾的儿子中也有两个挑战魔女被杀了。”

“……儿子，连下任雪王也……？”

又有两人无法忍受酷热，离开了房间。

洛洛伸了个懒腰，挠了挠头，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黑发已经热得干枯。

霍利欧再次发出低吟，他粗暴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滴滴答答的汗水四处飞溅。

“……‘雪之魔女’至今仍然居住在那座湖城中，实乃心头大患。”

“那个魔女……是瓦西亚人吗？”

“不是，瓦西亚的女人里不存在魔女，你是想挑衅瓦西亚吗？混蛋。”

霍利欧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严厉。“对不起，”洛洛慌忙低下头，接着嘭的一声，巴塞利脸色通红，头倒在了洛洛的肩上。

“喂……巴塞利大人！您没事吧？振作一点！”

“喂，来人带他出去。”

巴塞利借着男人们的肩膀，最终逃离了密室。

霍利欧一边目送着汗流浃背的巴塞利，一边继续说道。

“今年的远征本来巴德也打算参加。”

“……巴德大人吗？”

“是啊，他说作为同盟国会把<铁火骑士>带过来，所以申请让自己这些人也加入。别国的骑士加入讨伐还是第一次，吾本来还很期待的……”

讨伐，虽然霍利欧这么说，但这既然出自巴德口中，那么恐怕只是借口，洛洛觉察到，毕竟巴德的目的归根结底不是打倒魔女，而是诱使魔女成为伙伴。

洛洛的脑袋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就在此时，房间里新来了两个男人。与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们穿着内裤，只有上身赤裸，其中一个手拿弦乐器和小鼓，另一个则手提装有长勺的桶。

后者走上前，面朝坐在阶梯上的人们，说出了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接下来请让我给房间升温。”

“……开玩笑吧？”

男人用勺子舀水，泼在了铁笼里被火烤热的石头上，咻的一声，蒸汽直冒，仿佛从石头中渗出一样，房间里充满了柑橘味的香气。与此同时，洛洛感受到了迄今未曾经历过的灼热蒸汽，直冲皮肤的酷热让他浑身打颤。

“唔唔唔……”

洛洛瞪大眼睛，拼命忍耐，坐在旁边的霍利欧瞥了一眼，笑了出来。

“黑犬，你这家伙差不多也该出去了，趁着还没有在吾面前暴露出难为情的一面。”

“不必……请勿担心，我还可以坚持。”

洛洛在膝盖上紧握拳头，此刻正是破局的关键，现在不忍何时再忍。主人巴德铺好了道路，谈判的路线已经显露出来。洛洛拿起遮掩下体的亚麻布毛巾，把它紧紧裹到头上，仿照雪王霍利欧和其他瓦西亚人所戴的三角帽子，继续进行交涉。

“虽然很遗憾我主没办法参加下次讨伐远征，但是作为替代，让我这个黑犬同行如何？”

“……什么？你吗？”

“是的，我的武器是‘镜之魔女’——我会证明用魔女可以制服魔女！赌注就是同盟的延续。一旦我展示出魔女的有益性，出色地收回湖城比约克，您就恢复与坎帕斯菲洛的同盟，这个条约怎么样？”

“……以魔女制魔女吗。”

雪王霍利欧抱起他那粗壮的胳膊。

“你们怎么看？”雪王问向房间里剩下的六名男女——四个男人、一个暴露胸部的女人以及那个黑短发的女人。

“我投反对票。”眯眯眼的男人说道。

“特兰斯马雷人都是骗子，和骗子一起远征总感觉很可怕。”

“我倒觉得可以哦？”黑发女双手抱头，翘起二郎腿说道。

“特兰斯马雷人也好，魔女也好，能利用的都可以利用。”

脸颊瘦削的独眼男子表示同意。——“也是，带过去吧。”（注：这里疑似作者笔误，按后文应为独臂。）

“觉得碍事的时候就扔到雪里。”

这时又进来了两名年轻的女子，她们身着暴露的赤红短裙，看样子是舞者。与此同时，先前进来的两名男性也各自拿起了弦乐器和小鼓，正对雪王站立。等到男女四人一齐向雪王低完头，男人们就奏起轻快的乐曲，一个敲击小鼓，另一个拨动琴弦，两名舞女则配合着旋律，摇动身体。

在阶梯前的空地上，二人整齐划一地跃动蹦跳，她们伸出手臂，抬起脚，掀开短裙。舞女的衣服呈现出火焰一般的渐变色。

“黑犬，你小子知道‘战女神斯丽艾达’吗？”

洛洛看这场梦幻般的舞蹈看得入神，霍利欧开始讲述瓦西亚人间口口相传的<瓦西亚神话>中的一节。

“斯丽艾达是将勇敢的战死者引导至天界宫殿的‘火之女神’，她如同摇曳火焰一般迎风狂舞的身姿不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众多的神明——”

音乐的节奏开始加快，舞蹈也变得激烈起来。

热气笼罩的室内，两名舞女不顾满身的汗水，继续舞蹈。

“她正是让吾等瓦西亚人钦慕、是吾等深爱的女神，瓦西亚的战士没有谁不想死在她的怀中，所以才举起战斧，敲响盾牌，奔赴战场。现在的表演正是为了复现女神的舞蹈。”

舞女双手捏起红色的羽衣，朝坐在阶梯上的人们扇去，洛洛再次沐浴在充满灼烧感的热浪中，全身的寒毛都战栗起来，身体也抖个不停。

“这是只有留到最后的勇敢战士才能欣赏的舞蹈，忍住。”

雪王再次敲了敲洛洛的后背，啪，洛洛背上汗水四溅。洛洛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中，他看见舞女们轻盈地飞舞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如梦似幻……——”

舞动的羽衣仿佛火焰一样摇曳不止，洛洛松开了意识的开关。

——下一瞬间，压倒性的窒息感和刺痛肌肤的寒冷就让洛洛清醒过来。

他扑腾双臂，拼命划着水。这里是水中，咕嘟咕嘟吐出的空气化为泡泡，向上浮去。突然，洛洛的双肩被人抓住，他被人从水中救了出来。

从冰面上的孔洞里被拖出来之后，洛洛又被粗暴地扔向了湖岸边隆起的雪堆。

附近传来男女交杂的哄笑声。夜空下，七个身影俯视着仰面倒下去的洛洛，是雪王霍利欧和留在那个房间直到最后的六名瓦西亚人。

他们个个都几乎是全裸的打扮，并且都在哈哈大笑。

“……”

洛洛直起上半身，头顶裹着的毛巾滑落下来。

自己是在那个热过头的房间里晕倒了吗——看样子不知何时自己被带到了大浴场的外面，视线中出现了蓝色斜屋顶的建筑。这里是湖岸，湖上结着冰，自己是被人从冰面上的孔洞里扔到冰水中的，发觉这一事实的洛洛打了个寒战。

“既然黑犬同行，那就把远征的日期提前吧。”

笑了一阵后，霍利欧说道。

“毕竟不能把魔女长时间留在村子里。明天就出发！快去准备吧。”

听到雪王的话，男女六人有力地回以“哦！”。

“……您同意我同行了吗？”

“继续吾等和你们的同盟究竟有何意义，就用那份力量向吾等证明吧，黑犬。”

霍利欧向坐在雪上的洛洛伸出右手，洛洛注意到那只手有些特别，少了无名指和小拇指。

雪王用试炼一般的眼神俯视着洛洛——仿佛在说，怎么样，敢握住这只手吗？洛洛当然没有片刻的犹豫，用力地握紧了那只奇形怪状的手。

一道巨大的拉力让洛洛一下子站了起来，瞬间——无法言说的脱力感袭击了洛洛的身体，手脚发麻，全身都提不起力气，心脏狂跳，扑通扑通。

“……唉，唔。”

雪王的笑脸——男女六人的裸体——随着夜空一同扭曲起来，意识飘散，难道这就是——巴德所说的大脑发麻的感觉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洛洛再次仰面倒在了雪上，他仰望着满天的星辰，呈大字把自己的一切展露无遗。

主人说的没错，桑拿确实舒服得不得了。

4

“难以理解。”

一夜过后，晴空万里，十五架由大型长毛鹿牵引的雪橇排成一队，奔跑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雪原上。雪橇的两边挂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圆木盾，是瓦西亚战士们偏爱使用的那种盾。

特蕾莎丽莎就懒洋洋地坐在其中一架上。

她赌气似地大口啃着肉干。

为了方便雪国的旅途，特蕾莎丽莎已经换上了<河岸聚落基奥>送来的瓦西亚制衣袍，兜帽的边缘用的是长毛鹿的毛皮，属于那种上等品，比起之前穿的袍子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倍，然而特蕾莎丽莎还是不高兴，因为她的双手腕仍被封在冰冷刺骨的石枷中。

只要石枷还在，特蕾莎丽莎就无法使用魔法。

“真的十分抱歉……”

同坐一辆雪橇的洛洛也换了新衣服，穿上了瓦西亚制的黑袍。

“手腕痛不痛？冷的话请说，肉干也还有不少。”

出于迟迟未能解开石枷的愧疚，洛洛从离开基奥开始就一直惶恐不安。特蕾莎丽莎用嘴粗暴地撕碎肉干，眼睛斜着瞪向洛洛。

“我期待的可不是随便吃肉干。”

“您所言极是……”

“我要一直戴着这个吗？”

“与‘雪之魔女’对峙的时候当然就会解开……不过您想早点解开对吧。我们虽然被允许参加讨伐，但是看样子现在还没有获得对方的信任，那我找机会把钥匙夺走吧。”

洛洛立刻把视线移向了眼前飞奔的雪橇尾。

因为装了遮阳棚，所以无法从后方直接看见目标，但是那架雪橇上坐着被称为“道具士”的人，她拿着石枷钥匙的情报是已经确认过的。那名“道具士”有着一头巨量的蓬松橙发，脸上长着雀斑，高鼻梁，正是盖鲁达，她总是和那名黑短发的女子在一起，昨天也去了桑拿房。（注：关于盖鲁达的发色，第一次出场时描述为红发赤毛，但后文全是橙色オレンジ色。）

从<河岸聚落基奥>出发的十五架雪橇分别载有洛洛、特蕾莎丽莎和三十七名瓦西亚人，其中也包括了桑拿房中除雪王以外的那六名男女。

讨伐远征的出发仪式在昨晚就举办了。

聚落最大的广场上摆放了一个焚烧台，它由号称“雷电劈开的木头”的特殊薪柴组成，最后被火把点燃。飞舞的火星升向冰冷的夜空，贡献了一幅梦幻般的夜景。

燃烧的火堆旁，男人们围成圈，用脚跺出声音，唱起歌谣。

出乎意料的是，关入牢房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也在出发仪式的时候被短暂地放了出来，甚至被招待了蜜酒，说是让他们帮忙祈祷讨伐成功。不过特蕾莎丽莎除外，她当时仍在单人牢房里关着。

洛洛和宰相巴塞利以及副团长维多利亚在火焰照亮的广场一角成功再会。

在洛洛等人前往雪王宅邸交涉的时候，瓦西亚战士强登了停在要塞内的三艘河船，据说留在船上的五名<铁火骑士>为了保护熟睡的迪莉莉乌姆，抵抗到了最后，在此期间两名骑士受了重伤，被安排和迪莉莉乌姆一样躺在床上。

洛洛等坎帕斯菲洛众人从广场的角落里眺望着喧闹的瓦西亚人身姿。欢歌笑语的人当中也有明早出发的讨伐队成员们，而且他们的家人大概也在场，一切仿佛是祭典的狂欢。

讨伐“雪之魔女”已经持续了将近四十年，能够归来的人少之又少，生存率极低。尽管如此，尽管今晚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但是没有一个人落下眼泪。

仿佛被选入讨伐队是某种名誉一样，人们对着讨伐队成员送上掌声，举起酒杯祝福他们出征，同时把花瓣洒向夜空。这幅异样的欢快景象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是一种荣耀。”

宰相巴塞利回答了洛洛的疑问。

“如今的时代他们没有战争，没有掠夺，能够英勇战死的地方只有‘冰城’。太过勇敢导致他们无法忍受安稳。”

“巴德大人真是和可怕的家伙结盟了……我们能相处好吗？”

“这就要靠你了，靠你和……'镜之魔女’。维多利亚需要保护迪莉莉乌姆殿下，所以不能同行……拜托了，你去协助他们瓦西亚人打倒‘雪之魔女’……表面上装成这样子，实际上必须保护那个魔女，让她成为同伴，我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然后把‘冰城’还给瓦西亚，复活同盟……这也太难了吧？”

“……”

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巴塞利沉默不语。

洛洛为了让他安心，努力作出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就交给我吧。”

“……对不起。”

洛洛坐在奔跑的雪橇上，朝着旁边一直啃肉干的特蕾莎丽莎低声说道。

“魔女大人明明是反对收集魔女的，然而到头来我却让您协助……”

“够了，如今的你也没的选吧。”

特蕾莎丽莎望着后方远去的雪原，头也不回地对洛洛说道。

“能阻止你的只有你的主人，所以早点让那个公主醒来才能阻止你。”

“……对不起——”

“肉。”

“明白。”

洛洛说完，把肉干放到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远征讨伐队所乘的十五架雪橇排成长列，不停地疾驰在雪原上，牵引雪橇的长毛鹿在瓦西亚语中叫作“洛夫莫夫”。

这种只栖息在寒冷地带的鹿，正如其长毛鹿的名字所示，毛发长，毛量旺盛，并且体型大如牛。用于拉雪橇的洛夫莫夫都是作为家畜饲养的，因此头上角的尖端都被削成了弧型。它的角可以制作酒杯和装饰品，毛皮能用作袍子和地毯的绒线，肉经过熏制可以保存食用，挤出的鹿奶也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对于瓦西亚人的部落来说，洛夫莫夫是不可欠缺的一类家畜。

它连上雪橇虽然也可以作为雪原上的移动手段，但是看样子没有马匹的那种耐力，队伍一路走走停停。

一行人好几次在杂树林和小河边停下雪橇，生火热汤。

洛洛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盯着橙发盖鲁达独自坐在那里的背影。现在也许是夺取钥匙的好机会。

“魔女大人，我去和她稍微谈谈。”

接着，特蕾莎丽莎一边啃肉干，一边开口说“我也去”。

“唉……？”

“一副不乐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我一个人留在雪橇上太无聊了。”

洛洛不想让特蕾莎丽莎的心情变得更差，于是带着魔女从盖鲁达的背后用瓦西亚语向她搭话——“你好，可以聊聊吗？”

回过头的盖鲁达神色有些惊讶。

她坐在倒下的白桦木料上，枯萎的树干下半部分埋在雪里。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深绿色背包。至于她手头，似乎是在进行某种道具的保养，手里拿了一个缠了好几圈麻绳的球状物。

盖鲁达向洛洛致以微笑，说了句“请”，同时用掌心对准另一侧同样倒下的白桦木料，展现出一种和善友好、小动物般的印象。

洛洛遵照她的意思，坐在了对面，特蕾莎丽莎则坐在了洛洛的身旁。

“听说瓦西亚有‘道具士’这种职业。”

洛洛摆出柔和的表情询问道。

“我觉得十分稀奇，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很稀奇吗？不过话说回来，这大概是近些年才诞生的职业，毕竟河运比起过去更为繁华。今非昔比，现在我们可以从大陆获取并收集各种各样的道具。”

“那个‘臭丸’是南国的东西吧。”

洛洛指了指盖鲁达手上的球状物。

“你竟然知道。”

盖鲁达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个球是用于从敌军中撤退的道具，只要拉一下垂下的麻绳，就会放出大量的恶臭烟雾，遮蔽敌人的视线。

“厌恶逃跑的瓦西亚诸位也会使用那种东西吗？”

“不，用当然是不希望用。”

盖鲁达自嘲似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所以我才在远一点的地方保养，因为会被说恶心。”

“……原来如此，现今这个时代连瓦西亚的战士也会使用南边的道具啊。”

这类工作为了处理各种各样的道具，估计需要渊博的知识。道具士的出现大概说明了，曾经仅靠蛮力挥舞战斧、以掠夺侵略为生的强盗瓦西亚人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

“我明白为什么<北国>会出现本不应该存在的魔导具了。”

洛洛说完，盖鲁达端正了坐姿，面朝特蕾莎丽莎，真诚地作出了“石枷的事对不起”的抱歉表情。

“想必很不自由吧，但是我一个人不能擅自解开石枷……”

听完洛洛的翻译，特蕾莎丽莎立刻把头撇到一边，一副小孩子气的模样。

“……她好像生气了。”

“能理解，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对魔女小姐不太好，但是我实际上十分感激，多亏了魔女小姐，我才能参加这次远征哦？作为掌管那个石枷的道具士。”

“也就是说，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临时加入的吗？”

“嗯，我之前特别想参加这次的远征，毕竟凯也在——”

“小心点，盖鲁达，你听说过他的职业吧？”

出现在盖鲁达身后的是一名黑短发的女子，即昨天在桑拿房中见过的高挑女性。她双手都端着由洛夫莫夫的角做成的杯子，由于杯底尖尖，杯体虽然能插进雪里，却不能摆在桌上。

凯站在盖鲁达的背后，把冒着热气的杯子其中之一递给了盖鲁达，然后悄悄地看向洛洛。她虽然面露笑容，但是目光却在牵制洛洛，仿佛在保护盖鲁达一样。

“你想从盖鲁达那里套出什么样的情报呢？异国的暗杀者先生。”

“没什么，只是闲聊而已，凯。”

盖鲁达带着困扰的表情笑了笑。只有盖鲁达的话也许还能拉拢一下，但是如果有个疑心重的人跟在她身边，那大概就很难了。洛洛耸了耸肩，蒙混过去。

“凯小姐，我没有叫错吧，昨天在桑拿房中承蒙关照，在下露出了未曾料想的丑态，实在是羞愧至极。”

“哈哈，你是第一次体验吧？作为第一次来说我觉得很努力了哦？”

凯把手搭在盖鲁达的肩上，站着笑了起来。由于她剃平了两侧的头发，贯穿右耳垂的兽牙状耳坠十分显眼，另一处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左瞳呈现瓦西亚人典型的浅蓝色，然而右眼的虹膜却和发色一样呈现漆黑。

“怎么？没听过异色瞳吗？”

注意到洛洛的视线，凯问道，黑色的瞳孔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不是，瓦西亚人的眼睛通常是浅蓝色，所以凯小姐不是瓦西亚人吗？”

“哼，我的母亲确实不是瓦西亚人，但我是瓦西亚人，作为瓦西亚人活到现在，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一概不知。自己是什么人由自己决定有什么问题吗？”

噗，盖鲁达捂着嘴巴笑了出来。

“凯从小就这么宣称，然后把那些指着她说她像‘雪之魔女’的人全部打倒了。”

“别多嘴，盖鲁达。”

凯从上面按了按盖鲁达松软的橙发。

“像‘雪之魔女’是说……那个魔女也是异色瞳吗？”

“对，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吗，‘雪之魔女’本来是女神。”

“……女神？”

“当她还是女神的时候，双眼都是漂亮的翡翠绿。”

接着盖鲁达的话，凯继续说道

“但是堕落成魔女后就失去了一边眼睛的颜色，这就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悲剧。”

“战女神斯丽艾达……”

那是瓦西亚神话中登场的女神，她那如同迎风狂乱的火焰般的舞姿洛洛昨天已经在桑拿房中欣赏过了。这位火之女神本来负责指引勇敢的战士前往天界，堕落之后却成为了魔女，住在冰封的城堡，这的确像一幕悲剧。

“……”

突然，火堆的另一侧出现了男女五人一个接一个走来的身影。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皮制的铠甲和护手，并用皮带绑紧，也有人穿的是和凯一样的漆黑锁子甲。此外，他们腰间都挂着战斧或者刀剑，肩上要么披着裘皮长袍，要么披着厚披风。放眼望去都是些熟面孔，正是昨天桑拿房中留到最后的那些人。

“喂，我也想和魔女妹妹聊聊天唉？”

走在前头的男性一副轻佻嘴脸，搭在肩上的长发被用橙色的细绳编好。他一边咕唧咕唧地嚼着肉干，一边把手臂绕上了凯的肩膀，像是要盖住她一样。

“才不是和魔女闲聊，放开，阿卜辛。”

凯低下腰，让脑袋逃出了他的臂膀，随后揍了一拳男人的肩。

“你、好，初、次、见、面。”

一名斯文的年轻男子用生硬的特兰斯马雷语打着招呼，坐在了洛洛旁边。他有着土黄色的头发，脑袋周围一圈都被剃平，剃成了蘑菇的形状，他的眼睛眯成缝，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

“你好，你的特兰斯马雷语说得真好。”

洛洛用特兰斯马雷语回道，然而斯文男子说完“只会一点”之后就迅速切成了瓦西亚语，“我正在学习，毕竟现在是世界联通的时代。”

他双手也端着鹿角杯，其中之一被他递给了洛洛。

“给，喝汤，暖暖身子。”

“……感谢。”

对于见面没多久的人送来的东西，洛洛有些犹豫要不要喝下。

但是一同饮食也是打入组织内部的常规手段。洛洛用余光确认了对方小口喝下自己的汤之后，把杯子凑进了鼻尖，冒出的热气中混杂着血的腥气，这是肉煮过之后滤出的汤汁，即清汤，透明的汤底沉着肉沫。

“说起来我很感兴趣，你是怎么让魔女爱上自己的？”

蘑菇头的斯文男子盯着洛洛的侧脸问道。

“我也很感兴趣，说说呗？喂。”

插嘴的是坐到了洛洛正对面、盖鲁达旁边的轻佻男子。

“上魔女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和人类女子不同？乳房是不是有三四个？”

“收收味，阿卜辛。”

盖鲁达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洛洛暧昧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诸位都很放松呢，是习惯了远征吗？”

“这要分人，比如这一位，都是第七次了哦？”

被叫作阿卜辛的男子站起身，把手放在了一旁抱着胳膊的大汉肩上，那是一名头盔覆盖到鼻尖的男子，看起来十分强势，焦茶色的长须上沾着洁白的雪。

“就是死不了，所以号称‘求死者斯温’。”

“六次。”

斯温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阿卜辛，简短地订正道。他的右臂从肘部开始都被银色的护臂所覆盖，昨天在桑拿房中见到时他是独臂，也就是说，右臂是义肢，原本的在之前的远征中失去了。

“和魔女战斗过六次吗……？”

“是啊，说起来我们可都是强者。”

回答的果然还是阿卜辛，他好像是个话匣子。

“比如说队长，之前的远征中甚至把剑插进了魔女的胸口哦？”

阿卜辛称呼为队长的是一名披着洛夫莫夫毛皮的男子，他梳着莫西干头，只有后边的头发留得长长的，编成了麻花辫，这位讨伐队的领队名叫费约德，三十岁出头。

“我还以为杀掉了。”

费约德的嘴角微微上挑，他的声音相当低沉。

“虽然贯穿了心脏，但是一滴血都没流出来，那个东西不砍掉脑袋不行。”

“没有流出一滴血……？那个魔女是怪物吗？能否通过对话沟通呢？”

洛洛问道，他担负着秘密说服魔女、让她成为同伴的任务，要是不能沟通就麻烦了。费约德的回答十分暧昧。

“你可以向她搭话试试，如果你有那种勇气的话？”

“……”

“汤不喝吗？我好不容易才拿过来的。”

坐在洛洛旁边的蘑菇头男子把肩膀靠了过来。洛洛微微点头，然后倾斜杯子，只到能沾湿嘴唇的程度。因为是纯兽肉熬成的清汤，所以油腻感十足，不过温热的食物本身就能让人涌现力量。舌尖还带有麻麻的感觉，恐怕是来自香辛料。

突然间，洛洛感受到了蘑菇头男子相对侧的视线，特蕾莎丽莎目不转睛地盯着汤，当洛洛问她“要喝吗”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于是洛洛把汤让给了特蕾莎丽莎。

“别这么不安嘛，特兰斯马雷人。”

阿卜辛挠了挠用橙黄色细绳编好的头发，取笑洛洛说。

“刚才也说过，我们都是强者，讨伐交给我们就好。哪怕是你旁边的‘卑鄙小人梅路克’，乍一看骨瘦如柴、弱不禁风，也是从上次的远征中活下来的哦？”

“卑鄙……？”

“是啊，卑鄙，这家伙竟然在刀上涂毒。”

梅路克的视线越过洛洛，紧盯着特蕾莎丽莎倾斜杯子的动作。

“魔女大人。”

洛洛立刻伸出手，打落了特蕾莎丽莎手中的杯子，冒着热气的汤洒在雪上。你在干什么，特蕾莎丽莎瞪过来，眼神如此责问道，随后洛洛稍稍低下了头。

“对不起，感觉那个不能喝。”

没有根据，但是既然汤来自那个被叫作“卑鄙小人”的用毒者，那么直觉上就绝对不能喝。

“咦？为什么？为什么扔掉了啊？喂。”

梅路克问道，目光仿佛在窥探洛洛的表情，洛洛避开了他的视线。

“毕鲁贝利！我记得你是第三次？”

被阿卜辛叫到名字的女性坐在第三棵躺倒的圆木上，她身材高大，年龄大概二十五岁以上，腰间挂着常人难以掌控的双刃战斧，昨天在桑拿房中毫不吝啬地展露自己丰满胸部的就是她。

“是，没错。”

毕鲁贝利拿着一个木盒，一边用指尖从中蘸取黑色的颜料抹在眼睛周围，一边敷衍地答道。那个如同眼影一样的东西是防晒霜。

“她也有绰号吗？”

洛洛出于自身的兴趣问道。

“当然啦，那家伙被叫做‘母亲毕鲁贝利’。”

“母亲……是孩子很多的意思吗？”

“不，是说她充满母性。”

“……充满母性。”

“今天天气很好，小心晒伤，要不我把它借给你吧？”（注：原文“雪焼け”特指雪反射阳光导致的晒伤。）

毕鲁贝利把木盒递向洛洛，洛洛问特蕾莎丽莎“要涂防晒霜吗？”，特蕾莎丽莎则摇了摇头，于是洛洛礼貌地拒绝了。

随后木盒被抛给了凯。

“‘夜视者凯’和‘供应商盖鲁达’这次都是头一回参加远征，两个人说不定吓得发抖。”

“谁发抖了，蠢货。”

站在盖鲁达身后的凯用颜料在自己脸上涂完防晒霜后，把手伸向坐在圆木上的盖鲁达，抬起了她的下巴，然后把她橙色的头固定在自己肚脐附近，接着盖鲁达眼睛周围也被涂上了黑色的花纹。

“吓得发抖的是你才对吧？‘女性公敌阿卜辛’，我听说你上次远征一直在抱头鼠窜啊？”

“我的战术是伺机而动，上次只是没找到机会。”

“‘女性公敌’……？”

这个奇怪的绰号让洛洛歪起脑袋。

“是啊，我因为太受欢迎，被女人捅过十二次。想看吗，很性感哦？”

“别展示了，纯粹是个出轨混蛋罢了。”

面对卷起外衣下端的阿卜辛，凯给了个发自内心的轻蔑眼神。

“……瓦西亚的诸位是有起绰号的习惯吗？”

“是啊，要不给你也起个？你叫啥来着？”

瓦西亚人似乎热衷于起绰号，当洛洛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后，不只阿卜辛，连其他人也开始抱起胳膊，挠起脑袋，考虑洛洛的绰号。

“你是暗杀者对吧？‘杀手’……‘人屠’……之类的？”

“外表上没有那样的凶悍感，不如冠以‘瘦弱的’？”

“‘南岛的洛洛’呢？毕竟是从南边来的。”“不是从岛上来的，你个傻子。”

一群瓦西亚人把当事人晾在一边，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最后“母亲”毕鲁贝利盯着洛洛两腿之间，嘟囔道。

“‘缩头洛洛’……怎么样？”

众人一齐欢呼起来，就是那个，没有更合适的了，于是洛洛的绰号就被决定了。

无法理解瓦西亚语的特蕾莎丽莎不明白洛洛为什么被笑话。

“刚刚他们在聊什么？”

“……男性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为什么？”

对于如此和谐的氛围，洛洛还是感觉不可思议。讨伐远征在过去已经举行了将近四十次，但是哪怕一次都没有成功，一旦进入“冰城”，那就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即使如此，他们也十分乐观，完全不像是在迈向黄泉路的途中。

毕鲁贝利的防晒措施也是，明明几天后可能就会死，但她们仍然关心日晒，看不出一点赴死的念头。

“瓦西亚人不害怕死亡吗？”

洛洛下定决心询问道。

“喂喂，‘缩头’已经缩头了吗？”

“女性公敌”阿卜辛嘲讽道，接着回应的是队长费约德。

“别搞错了，黑犬。这趟远征可是将堕落的女神解放回天界的‘圣战’，我们所通往不是黄泉路，而是圣地，赴死的想法丝毫没有。”

“而且我们不会死。”

“母亲”毕鲁贝利继续说道，洛洛把视线转了过去。

“不会死……？”

“对，即使身躯腐朽，灵魂也会永存。英勇战死的瓦西亚灵魂会被引导至天界的宫殿。”

“在那里可以享用许许多多的食物，还会被招待睡在温暖的床上，对吧，凯。”

盖鲁达接过话茬，她撒娇似地用头蹭着后方凯的腹部。

“没错，然后为了参加全新的冒险而进行准备。”

坐在洛洛旁边的"卑鄙小人"梅路克耸了耸肩。

“他们特兰斯马雷人大概理解不了？”

“……”

洛洛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生死观，不过也算是若有所悟，对于他们瓦西亚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转生异世界的车票。

因此他们不畏惧战斗，与之相比，更可怕的是疾病、寿命和自杀导致的死亡，因为这样死掉会坠入冥府。

所以遇到能够战斗的机会，他们就会兴奋地拼命举起战斧，所以比起安稳他们更渴望战场。他们的神就是这样让战士们克服死亡的恐惧。

“……原来如此，真是刚强啊。”

说着说着洛洛忽然想起了巴德，尽管他原先没有这个念头。洛洛想到了在狮石堡陷入圈套被处刑的主人，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反抗罗威，可以称得上是战死吗？

霍利欧给死掉的巴德颂述了赞词，瓦西亚的战士们也拍手欢送，用他们的话来说，巴德就是英勇战死的。

当然，作为特兰斯马雷人的巴德不可能相信瓦西亚神话，即使英勇战死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会前往天界，然而万一呢，万一巴德死后的灵魂不知不觉中就被招待到了天界的宫殿呢，这样的妄想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他和<铁火骑士团>的团长哈特兰、学者希梅、以及城中牺牲的精锐骑士们一起，准备着新的冒险……

这么想的话，就能感受到些许救赎。

——快点来吧，洛洛，你不在的话怎么出发。

巴德会不会这样说，然后等待自己呢——

但是想到放弃一切后的未来，洛洛的胸口又像堵住了一块大石头。

“……黑犬？”

看到洛洛低下视线的样子，坐在旁边的特蕾莎丽莎有些不安，侧起脑袋。

洛洛抬起头，回应说“没什么”，并露出了微笑。

“差不多该出发了。”

队长费约德拍拍手，瓦西亚众人于是从圆木上站起身，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也紧随其后。

“这次远征天公作美，预计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到达湖城。”

哦，对了，黑犬——费约德说着，回头看向洛洛。

“我不会用我们的绰号称呼同伴以外的人。给你这个异国的暗杀者一句忠告，听好了，别靠近我们的道具士。”

费约德从怀中掏出白色的钥匙，在洛洛面前晃动起来。

“因为你盯上的魔女钥匙在我手中。”

5

一行人断断续续地驾驶着洛夫莫夫牵引的雪橇，笔直地前进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在穿过一片片针叶林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途中路过了三栋无人居住的木屋，那里似乎是为了每年例行的讨伐远征而建立的休息地点，可以补给必要的物资或者小憩一会。湖城附近的森林中也有类似结构的建筑，讨伐队把那里作为据点，放置洛夫莫夫和雪橇。

讨伐远征将以森林中的木屋为根据地，直到全员无法战斗为止，据传最长的一次横跨了四个夜晚，不过通常都是持续两天。

先前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云彩，下起了霏霏的雪。

由于天空被厚厚的乌云所覆盖，无法弄清楚太阳的位置，不过推测还在正午之前。尽管如此，枝叶繁茂的森林里还是十分昏暗，一行人各自带好装备，穿过森林，向湖畔走去。

相传，位于湖中浮岛上的<湖城比约克>本来是由伊露芙人建造的城堡，很久很久以前，当它还被叫做别的名字时，号称“森之民”的伊露芙人就住在其中和周围的森林里。

天性温顺、热爱自然与和平的伊露芙人被乘着长船横渡北海的瓦西亚大船队所消灭。那些瓦西亚人拿着战斧，将伊露芙人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屠戮殆尽，随后在临近北海的海边建设了<不冻港赫洛伊>，并自称为“瓦西亚·赫洛伊”，以此区别于原本的瓦西亚。

自此，统领这一脉的比约克城主就被冠以“雪王”的名号。

因而现任雪王霍利欧·比约克称呼为“吾城”的<湖城比约克>，如果追根溯源，其实并不属于他们，不过按照瓦西亚人的观念，这样的历史无关紧要，因为在他们眼中，强者拥有霸占世间一切事物的权利。

“好漂亮……”

建造在湖上的城堡是如此的美丽，让特蕾莎丽莎不禁呢喃道。

广阔的湖面上结着冰，放眼望去，湖的对岸全是银装素裹的树木。

那边是切割山峦的峡湾，雪白的群山山脊在两侧绵延到远处，呈现出一幅壮丽的景象。也许是积雪的缘故，周围感觉不到动物的气息，一片静谧，不停歇的大雪将所有声音都消去了。

在这片幽冷死寂的冰面上，<湖城比约克>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特蕾莎丽莎从湖岸眺望远处的城堡。

可以看到蓝色圆锥形屋顶的塔和白色石头堆砌的城墙，以及作为城堡地基的浮岛上、冬日依旧郁郁葱葱的树木。最引人注目的颜色就是这抹绿色，在这幅褪色的荒凉景色中，惟有那座城堡仿佛还在呼吸。

“……夏天看样子只能乘小舟了，如果想去那座城堡的话。”

洛洛并排站到了一旁。

“水面会倒映城堡的景象，到时大概又会展现出不一样的风光吧。不过不方便倒是真的，虽然可能利于防守……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建造城堡呢？”

“那座城堡是伊露芙人建的吧？”

“是的，据说。”

“他们也许能看到玛娜。”

“玛娜……？”

特蕾莎丽莎看了一圈周边的森林。

“这附近有着‘玛娜穴’，我讲过魔法使用者会从自然界中抽取玛娜、把它作为魔力使用对吧？玛娜在自然界的许多地方都能轻易产生，神殿和教会就会选择那些容易通灵的地点建造……这附近玛娜涌出最剧烈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座城堡。”

“选择玛娜的泉眼建造城堡。”

洛洛摸着下巴考虑起来，随后说出了疑问。

“……也就是说，在那座城里能够使用的魔力会增加，魔法的效果也会增强对吗？”

“虽然魔力无穷无尽，但是使用的魔法本身却不会被强化，就像准备大量的面团，能用来捏的手只有两只，做出来的面包最后还是要靠个人的技术。”

“面团准备得再多，面包的味道也不一定变好。”

“对，说的我都饿了。”

特蕾莎丽莎在双手腕被铐住的状态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不过，能无限制地使用魔力是件好事，说不定能同时捏出十个阿芙罗。”

“哇，好壮观。”

“然而一般也不会那么做，同时操纵十个，根本忙不过来。”

“……面包的味道不会改变，但是在这个涌出玛娜的泉眼中，“雪之魔女”已经生活了超过40年吧，她被刺穿心脏却没有死亡是否与此有关呢？”

洛洛想起了费约德的话，据他所说，“雪之魔女”不会流血，想杀她只能砍掉脑袋。

“……难道是不死的魔法吗？”

“再怎么使用魔法也不可能永生不死，魔女毕竟也是人类，按理说会受伤，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老去最后死掉，不知道她现在多少岁了。”

“占据城堡是四十三年前，所以至少是四十三岁以上。”

“虽然是韶华已过的中年，但也算不上老不死的年龄吧？”

“……确实。”

洛洛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整理一下关于‘雪之魔女’的已知情报：不会流血、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死、杀了超过八百人、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堕落化身……就是这样没错吧？”

“嗯……单从听到的来说，像是什么鬼怪的故事。”

“哦……即使是魔女大人也这么想？”

“但是很让人感兴趣啊，对方要是和我一样，可以沟通就好了。”

“不管怎样，我觉得带着枷锁进入那座城堡都实在太危险了。”

洛洛转身走向统领众人的莫西干头队长费约德。

“差不多可以把她的石枷解开了吧？”

“不行，解开只能等遇到‘雪之魔女’的时候。”

费约德坐在岩石上，正在进行武器的最终检查。他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洛洛，就把目光转回了他的十字弓，仿佛连聊天的空闲都没有。

“不行，不能再拖了，进城之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受袭击。”

“我自有分寸。魔女每年都会端坐在<冰之王座>上等候我们，石枷到了王座前自然会解开。”

“石枷一解开就让人进入战斗状态，那也太晚了。现在不解开，我们就无法战斗。”

“那就留在这里。”

再次抬起脸的费约德扔下一句话。

他的表情很严肃。他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话。

“哭着说不能战斗的家伙只是累赘，我可没有带上的打算。”

“……”

对于他们瓦西亚人来说，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至多只算同行者，而不是同伴，他们不会接受协商。洛洛在厚实的长袍里用指尖碰触短刀的柄。

费约德的话不能信。最坏的情况下，特蕾莎丽莎无法使用魔法，洛洛将不得不独自与“雪之魔女”对峙。与其陷入这种局面，不如直接与瓦西亚人为敌、夺取钥匙更为容易——但是以如此多战士为对手，周旋的同时还要保护无法战斗的特蕾莎丽莎，这么困难的事，除非能夺取人质——

“黑犬，他说什么？”

正当洛洛思考的时候，特蕾莎丽莎从背后朝他搭话，洛洛把手远离短刀柄，回头说道。

“……现在好像还不能解开，他的意思是想抱怨的话就留在这里。”

喀嚓，费约德驱动十字弓，确认完运作顺利后，无视洛洛站了起来。

“小的们，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做好觉悟！”

分散在周围的瓦西亚人拿起各自的盾牌和剑，在手中弄出声响。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握槌矛，上面用链子拴着一个浑圆的带刺铁球，而“母亲”毕鲁贝利除了腰间绑着的战斧之外，又装备上了圆盾和带角的头盔。

凯把长弓和箭筒挂在肩上，盖鲁达则背起一个巨大的行囊。

“起风了。”费约德望着流动的云彩，喃喃自语道。

“说不定会有暴风雪，抓紧时间！”

讨伐队排成列，准备踏上冰封的湖面，由于冰面上无法使用洛夫莫夫，众人不得不步行前往湖城。

特蕾莎丽莎依旧戴着石枷，她催促洛洛跟上他们的队列。

“我们也走吧，来都来了，还待机的话也太傻了。”

“……”

洛洛望着费约德迈向冰面的背影，再一次发声道。

“队长，请和我约定，到达<冰之王座>前绝对要解开石枷，务必在遇到‘雪之魔女’前。如果不能遵守的话，我宁可背弃同盟也要把钥匙夺走。”

“呵呵……你对那位魔女大人真是爱得深沉呢。”

费约德头也不回地抬起手，踏上了冰封的湖面。

6

寒风滑过冰面，吹起了飘舞的雪花。

费约德说的没错，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就刮起了冰冷的风。

风越刮越强，没有遮蔽物的冰面上毫无躲避强风的手段，排成长列的三十多人队伍只能弯下身子，一步一步地踩着冰面前进。

特蕾莎丽莎把脑袋深深地藏在兜帽中，为了不让帽边被风吹开，她边走边用被束缚的双手抓着。伴着吧嗒吧嗒的声音，袍子的下摆迎风狂舞。

洛洛紧跟其后，为了抵御风雪，他和特蕾莎丽莎一样戴着兜帽。抬头望去，“冰城”的轮廓就伫立在眼前，随着一行人逐渐接近，先前被暴风雪遮住的外观也逐渐清晰起来。

城堡有着明显的前后之分，城墙从后方延伸到侧面，沿着浮岛的岸线耸立。越过白墙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迎风招展，在这纷飞的大雪中，那些苍翠欲滴的树木实在是不合时宜，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景。

被冰封的湖城，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洛洛望着白色的墙壁想到，而且还是四十三年孤身一人。

没有城门，登陆十分容易，一行人踏上了浮岛。

霜冻的泥土一踩上去就会嘎吱作响。先前从墙外窥见的树林显现出了全貌，墙内甚至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这里尽管位于冰冻的湖上，放眼望去却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庭园，无论是树木的叶子还是盛开的花朵，都没有枯萎，都是在青翠的状态下被冻结着。洛洛受好奇心驱使，想要摘下一片挂着冰柱的叶子，但是叶片轻轻一碰，前端就“啪”的一声断了。

庭园一角有着一个圆形的宏伟喷泉，已经结冰，不再运作。环绕中央台座的圆形沟槽中积满了雪，喷泉中央的台座上则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与在基奥要塞里看到的那个类似，描绘了一位肌肉发达的勇士，然而这尊石像没有头颅，断掉的头颅躺在前面的沟槽里，一半面孔被雪埋没。

表情严肃，蓄着胡须，头上还带着王冠——他恐怕就是这座城四十三年前的城主、前代的雪王。

相较于冰面，城内庭园中的风力稍微弱了一些。即使如此，雪花飞舞的天空中，乌云在强风的吹动下，依旧如同旋涡般聚集着。伴随着沙沙的绿叶晃动声，不寒而栗的风声响起：“呼呼呼呼呼呼……”

一行人快步穿过庭园，最终到达了建筑物前。那些第一次参加远征的人还会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四处观察，但是那些多次来到这里的老手却已熟视无睹。两个男人齐心协力，推开了两扇高耸的门扉。嘎嘎嘎……开启的声音在城内响起。

门扉的对面是石头砌成的走廊，整体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印象，两侧排列着众多的棱柱，天花板很高，人群踏入其中会产生格外响亮的脚步回声。

众人各自掸落衣服上沾着的雪，一个接一个排成队伍，沿走廊前进。

左侧有一个大到仰望的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一处土壤厚实的内院，那是每座城堡都惯有的广场，用于举行骑马战和比试等活动，不停歇的大雪试图把土地覆盖成白色。沿城墙可以确认井房、鸡舍和类似工坊的建筑，这些被冻结的小屋中当然没有人或牲畜的踪迹。

众人接着又穿过一扇门，继续沿着城内走廊朝城中央前进。领头的队长费约德似乎对自己一行的目的地十分了解，看样子是径直前往<冰之王座>——即雪之魔女坐镇的房间。尽管走廊上有不少门扉和岔路，但他前进的时候却毫不犹豫。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身处队伍后半，紧随凯和盖鲁达。

当一行人接近会客厅的时候，特蕾莎丽莎突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铺满红地毯的宽阔会客厅，进门就能看到左右两个巨大的楼梯，一个左旋，一个右旋，但是无论沿着哪个走，通往的终点都是一样的，都是二楼平台。

费约德等打头的一群人登上了右旋的楼梯，后续队伍当然也跟了上去。洛洛刚踏上楼梯一步，却发觉特蕾莎丽莎站在会客厅中央一动不动，于是他回过头。

“魔女大人……？”

“……我小看敌人了。”

特蕾莎丽莎警戒着周围，手上的石枷依旧没有被解开。

“我不想继续走了。你感受到了吗？如此不详的魔力……这是……”

她兜帽阴影下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焦急的神情。

“……魔力？是‘雪之魔女’的吗？”

特蕾莎丽莎对楼梯上层的平台喊道，“喂，瓦西亚！”

楼上栏杆的另一侧，莫西干头的队长费约德露出脸庞。

“解开它，马上！”

特蕾莎丽莎朝楼上伸出了双手腕。虽然她说的是特兰斯马雷语，但是表情和动作应该足以传达意思，然而费约德却从容不迫地侧着脑袋。

“怎么，走到这里吓破胆了？”

其他瓦西亚人也一脸怎么回事的表情，停下脚步盯着特蕾莎丽莎。

楼上栏杆的对面、楼梯上、以及后方进入会客厅的瓦西亚人全都对特蕾莎丽莎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用橙色细绳编着头发的男人——“女性公敌”阿卜辛从楼梯上探出身子。

“魔女妹妹，突然间怎么了？我理解你很紧张，但是这样子大家都很困扰哦？”

“……这些家伙真的每年都在和这种东西战斗吗？这个魔力……是魔兽啊。”

“魔兽……？我想想，是召唤型魔法使用者召出来的那个对吧。”

洛洛在学习魔法的各种类型时已经听过了它的存在，与“精灵”不同，后者是施术者以物体为媒介创造并控制的，魔兽则是施术者献出魔力召集过来的召唤兽。特蕾莎丽莎向洛洛讲解它的时候，曾经说过不可与之为敌。

“先不提魔兽从何而来，又有哪些种类，我们对它们的生态系统都一知半解，只知道它们是自身携带魔力的危险存在，而且无法被打倒……”

“……无法打倒？为什么？”

“原因尚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它们居住的次元和这边不同……但我不是很能理解。总之即使用剑和魔法攻击它，我们造成的伤害也会立刻痊愈，反之魔兽的攻击却是有效的。”

“……那还真是可怕。”

“真是可笑……如果瓦西亚的对手是魔兽的话，那他们绝对赢不了，不可能赢，再怎么勇敢的战士，若是一直朝打不倒的对手挥舞斧头，那也没有意义吧！‘雪之魔女’是召唤型吗？”

特蕾莎丽莎戴着石枷，一副随时可能受到攻击的戒备架势。

“而且召唤已经结束了，就在附近……！”

洛洛从楼梯上望向费约德。

“‘雪之魔女’好像就在附近！请给她开锁！”

呵，费约德用鼻子笑了出来。

“城堡还没走完一半，<冰之王座>仍在前头，‘雪之魔女’怎么可能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掠过费约德的头顶，中断了他的话语。

眨眼间，身裹白裙的少女就在费约德的背后落地，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征兆，飘然降临于男人堆中的少女低着身子，手中还握着单手剑。

看样子她在落地同时就挥下了剑身，片刻之后，鲜血就从少女左右两名男人的肩膀处喷射而出。

“……切！”——费约德迅转过身，当机立断用十字弓射向少女——然而，在极近距离放出的弓箭却以毫厘之差被少女避开。

少女上挥剑身，予以回击，费约德则用后撤步躲闪。

“出、出现了！‘雪之魔——”

喊出声音的男人被少女的剑切下手臂，被解脱的手臂越过栏杆，朝下方的会客厅落去。——“出现了！”——“拔剑！”——“滚开，碍事！”

楼梯上方的平台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男人们举盾围住少女，用手中的剑和战斧朝她攻击，然而少女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要迅速。

剑身割开右边男子的胸口后，又趁势贯穿了左边男子的腹部。一旦被盾牌围住，剑就无法命中，瓦西亚的木盾会咬住剑身，让剑尖卡在盾牌中，这样的话就只能把剑舍弃，正因为熟悉瓦西亚的战斗方式，少女才会采取那种战术。她脚踩从四面八方逼近的盾牌，在男人们的头上舞动雪花般的白裙，最后落在了一名戴着有角头盔的大汉背后，同时把剑沿着脖子刺进了大汉的体内。

“呜啊啊啊啊……！”

大汉发出悲鸣，吐血不止。

费约德为了给十字弓装填下一发箭矢，与少女拉开了距离。

另一方面，洛洛在少女现身的同时就冲上了楼梯。左右对称的另一侧楼梯上，“求死者”斯温拿着战斧赶向上层，手握槌矛的“卑鄙小人”梅路克则紧随其后。

冲上楼梯的人中最先到达上层平台的是洛洛。

男人们被砍倒在地，在一片呻吟声中，少女握着剑站在那里。

少女回过头，与洛洛两眼相对，她一边用手背抹去溅到雪白脸颊上的红血，一边盯着洛洛看。她的右眼被前发所挡住，左眼则闪烁着梦幻般的浅蓝色。洛洛被那样的视线盯着，一口气都不敢喘。

少女美丽到妖异，小小的下颚配上大大的眼睛，匀称的五官仿佛是没有生气的人偶，唯有鼻尖和眼角的一丝血色彰显着她确实是活生生的人类。

毫无疑问，她就是‘雪之魔女’，但是样子太过年轻了，魔女占据湖城比约克、并把它变成“冰城”已经是四十三年前了，然而那名少女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四十三年的岁月，洁白的肌肤上根本看不到皱纹和斑点，纤细的脖子和玉足如同涂上了雪粉，充满了细滑的透明感。

何等冷冰冰的人——明明还没有接触，洛洛的脑海中却浮现出这样的印象。

她正是居住在极寒之城的“雪之魔女”——芳涅儿。

“呜嗷嗷嗷嗷嗷嗷……！！”

沿楼梯而上的“求死者”斯温逼进了芳涅儿的背后，面对这名大汉咆哮着挥下的一击，小个子的魔女跳到一旁避开。

斯温的右臂是义肢，只是装了手臂模样的银色护臂，所以他单用左手反复挥动着战斧。芳涅儿一边回避着斯温大开大合的攻击，一边飞跳进了平台的内部，随后“卑鄙小人”梅路克挥舞着槌矛，“女性公敌”阿卜辛抓着单手剑，加入了斯温与魔女的搏斗。

其他还能战斗的瓦西亚人也跟了上去，洛洛也追着他们再次开始飞奔。

二楼平台的内部连接着一条缓缓弯曲的走廊。

和一楼的走廊不同，左右的墙上没有窗户，有的只是天花板上的天窗，透过它可以看到厚厚的乌云和飞舞的雪花，风声呼啸在耳边，窗户玻璃在强风下嘎啦嘎啦地震动。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装饰着大小不一的画作，这条昏暗的走廊同时也是条画廊，上面的绘画包括某处公爵的自画像、皮肤柔嫩的裸妇、神话传说以及大陆南部的风景，不管是主题还是画框都千奇百怪，毫无统一感，恐怕是战时或者战前就从大陆各地掠来的战利品。

走廊的墙边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桌，并排而立的胸像中碎了几座。因为每年都作为战场，城内很多地方都能看见历代瓦西亚人残留的痕迹。仔细端详，画像中也有不少被割开或者溅到血迹发黑的。

蜿蜒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中，“雪之魔女”芳涅儿和“求死者”斯温继续激战。梅路克和阿卜辛见缝插针，时不时就扔出带刺的铁球或者挥下剑。面对敌人的夹击，芳涅儿要么舞动着躲开，要么用剑挡住。

其余瓦西亚战士各自手持武器，包围了这场一对三的攻防战。

洛洛同样不能作壁上观，他忍着右肩传来的刺痛，为了加入战斗而在走廊上疾驰，长袍中短刀已经拔出。

阿卜辛被芳涅儿踢中腹部，“呜！”的一声退后，弓起身子，洛洛翻身与他背贴背，同时抬脚进行半回旋，瞬间与阿卜辛完成换位，夺回了前线。

洛洛一落地就朝正面的芳涅儿挥下短刀。

芳涅儿横过剑身，挡下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击。叮——铁器相撞的尖锐声音响彻画作对画作的走廊。

洛洛越过剑身凑近审视芳涅儿的脸庞。

光滑如瓷器的右脸上有一道纵向的裂伤，透过她前发的间隙可以看到右眼的虹膜是光彩耀人的翡翠绿——

“‘雪之魔女’，能不能听我一言？”

洛洛沐浴在她那动人的视线中，用瓦西亚语问道。从洛洛的角度出发，目标说到底不是讨伐，而是劝诱。洛洛祈祷着对面能够交流，继续说道。

“我不是来打倒你的，可以谈一谈吗？”

“……你不是瓦西亚人吧？”

——开口了！

那是仿佛风铃晃动般细小的声音。既然会动，那么露出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尽管如此，洛洛还是感受到了奇妙的感动，自己与这名人偶般的少女成功进行了交流，哪怕只有一刹那，这让他不禁窃喜，能交流就能交涉——就在下一瞬间。

“闪开！碍事……！”

走廊入口附近传来低沉的男声。

洛洛侧过身子一看，队长费约德已经架起了十字弓。洛洛立刻用相接的剑身把芳涅儿向前推开，随后十字弓的弓箭就穿过了二人分离后的空隙。

面对架势不稳的芳涅儿，斯温的战斧迅速朝她的头顶挥下，不给任何喘息时机，这是战士们的连击。然而芳涅儿的反应速度略胜一筹，她在崩坏的姿态下，依旧能用上挥的剑把斯温的手腕连同握着的战斧一起斩断。

战斧顺着惯性回旋，插进了芳涅儿身后的画像中——刺啦，这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声音吸引了芳涅儿的视线。战斧的柄上，手掌耷拉着垂下。

芳涅儿看向战斧只有一瞬间，但正是为了这一瞬间的空隙，斯温才舍弃了左手，他用力挥下右臂，从肘部脱掉前端的义肢，那里装着剑，是组配在义肢中的隐藏武器。斯温把肘部伸出的剑尖刺向芳涅儿，这个意想外的攻击让芳涅儿愣住了，剑锋眼见就要刺入她的脖颈——就在此时，洛洛反射性地扔出短刀。

投掷的短刀嵌进了斯温的右肩。

斯温发出细微的低吼，挥舞的隐藏剑刃偏离了轨道，芳涅儿勉勉强强躲过了他的全力一击，随后站稳脚跟，重整了态势。

她钻入斯温的怀中，向上挥动没有持剑的左手。

洛洛一瞬间还以为外面的空气从哪里吹了进来，气温下降的就是如此急剧。沿着芳涅儿挥舞的拳头轨迹出现了数根冰棱，无数的冰锥穿过斯温的躯干，从侧腹到肩口，让他连连后退。

“呜呃……！”

芳涅儿和斯温之间空出了距离，那是足以让单手剑挥舞的距离。

芳涅儿重新握紧剑，以横扫的姿态转了半圈，背对斯温。

随后，斯温的首级高高抛起，赤红的鲜血喷涌直上。

7

“可恶，慢了一步！”

另一边，楼梯下的会客厅中，没能加入战斗的战士们纷纷开始行动，想要追上“雪之魔女”。凯火速将长弓拿在手中，奔上楼梯。

盖鲁达本打算跟上去，但是在踏上楼梯的前一刻，她回头望了眼特蕾莎丽莎，心中犹豫不决，将戴着石枷的特蕾莎丽莎就这样扔在这里真的好吗？

“……魔女小姐，我给你解开枷锁吧，我会向队长——”

就在此时，一阵悲鸣盖住了盖鲁达的声音——“呜啊啊啊啊啊啊！！”

这阵临死前的惨叫是从刚刚一行人进来的会客厅入口传来的，原本飞奔上楼的瓦西亚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盖鲁达和“母亲”毕鲁贝利也同样转头看向会客厅的入口处，寻找声音的主人。

究竟是谁在喊叫、在发出悲鸣？但是那里并没有像是那样的人物。

“……”

特蕾莎丽莎站在会客厅中央，绷紧了神经。最开始感受到的魔力越来越强，它并不属于刚刚从天而降的“雪之魔女”，人类不会释放出如此狂野的魔力，如此暴虐又充满攻击性，完全感受不到理性，极度不详，这是“魔兽”特有的魔力。

毕鲁贝利环顾会客厅，向战士们问道。

“刚刚的丢人声音是怎么回事？谁发出来的？”

一名战士举起手回应，那是走在队伍尾部的一名男子，据他所言，本来还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然而——“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惨叫的是他吗？他去哪了？”

“不知道，我肯定直到刚才他还在我后面——”

说着，男人回过头，发现一只黑猫坐在会客厅的入口。

“喵~~~”

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那是只长毛发、毛茸茸的猫，圆滚滚的如同一个毛球，耳尖的毛描绘出弧线，长得惊人，看起来宛如角一般，散发着魅力。

“……是迷路了吗？奇怪，这附近竟然有猫。”

黑猫不紧不慢地抬起屁股，摇着尾巴走向毕鲁贝利身边。

“……等等，不行，它可能——”

特蕾莎丽莎做出戒备姿态，但是她的话语并没有奏效，这间会客厅中恐惧那只猫的只有特蕾莎丽莎，其他那些瓦西亚人根本没有警戒那只外表可爱的生物。

“离开它！别碰！”

可是这样反而让其他人觉得突然惊慌失措的特蕾莎丽莎比较奇怪，纷纷与她拉开距离。

“怎么，你也出什么事了？这位魔女小姐没问题吧？”

毕鲁贝利双手抱起了不停用头蹭着她脚踝的黑猫。

黑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白缎带，是只家猫，莫非是湖城的魔女寂寞难耐才开始饲养的吗？仔细一看，它的一对绿瞳间隔得有些奇怪，看上去对不住焦点。

“那家伙也许是魔兽，刚刚的悲鸣就是被它啃食的家伙发出来的，快点放手！”

在双手腕被石枷锁住的状态下，特蕾莎丽莎再次喊道。

面对大喊大叫的特蕾莎丽莎，语言不通的毕鲁贝利一脸困惑。

“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就在毕鲁贝利歪着脑袋的时候，被抱在丰满胸部间的那只猫从鼻尖开始如同花朵一样裂开，从一下子张大的脑袋里蠕动出粉红色的触手，在那些像是海葵一样的触手中心有着一张嘴巴，那张门牙、嘴唇和舌头俱全的人类嘴巴发出了声音。

“喵~~~”

“毕、毕鲁贝利姐！！”

盖鲁达仿佛要跳起来一样大喊。

从猫头部伸出的巨量触手瞬间缠上了毕鲁贝利的头部。

“呀……这是什么……！？”

虽然毕鲁贝利陷入了混乱，但她没有忘记解开腰间的双刃战斧，想要攻击那只猫，可是触手顺着毕鲁贝利的头——肩膀——胸腹直到硕大的屁股——眨眼间就吞了下去。

其他人连飞扑过去的时间都没有，毕鲁贝利握着的战斧哐的一声掉在红地毯上。尽管吞下了比自己身体大无数倍的毕鲁贝利，猫的头部却关得严丝合缝，如同原样。

“喵~~”猫发出甜美的声音，用后脚挠起脑袋。

“……”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战士们面面相觑，在众人的注视下，猫旁若无人地伸了伸四肢，蹦蹦跳跳地登上了楼梯。

之前从会客厅冲上楼梯的凯正站在画作对画作的走廊入口。

她从箭筒中拔出一只箭，架起了长弓，箭簇所指的方向当然是走廊尽头的“雪之魔女”。走廊中如今大概有十名战士包围了魔女，正在战斗。

凯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到了“求死者”斯温被砍下脑袋的场景，目睹了鲜血喷涌直上，高大的身躯跪倒在地。

凯睁大漆黑的那只眼，瞄准男人间的缝隙，将箭射了出去。

然而“雪之魔女”芳涅儿的反射神经异于常人，她一剑就弹开了第一只箭。

随后射出的第二只箭也被轻易躲开。

“可恶……中啊，中！”

凯接二连三地开弓。芳涅儿一边躲避箭矢，一边将周围的战士斩落于地，之后又在走廊上飞奔起来，不是逃往深处，而是冲向凯的位置。

位于二人中间的费约德扔下十字弓，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看这边，‘雪之魔女’，放马过来……！”

虽然芳涅儿举起了剑迎击，但她的目的不是费约德，最先应该击溃的是烦人的弓兵。仅仅两三招之后，芳涅儿就用步法闪开费约德的剑，逼近了凯。

芳涅儿顶着贴脸穿过的箭矢一边躲闪，一边迅速拉近距离，同时从凯的脚边向上挥动握着的剑，意图将她开膛剖腹。被击飞的凯腰撞在背后的栏杆上，连同栏杆碎片一起摔落至楼下的会客厅。

芳涅儿没有减轻势头，朝面前纵身一跃。

“什……什么情况？那只猫……！”

会客厅中的人们带着对猫的警戒，抬头看向楼梯，大厅笼罩在无法言说的不安中。盖鲁达在嘴唇前握紧了颤抖的手指。

“毕鲁贝利姐被带到哪里去了？死了吗？是被吃了吗？”

看到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特蕾莎丽莎皱起了眉头。

“你是第一次远征吗？参加讨伐的时候就应该预想到了吧？”

“没听说啊，城堡里竟然有那种东西，我长大到现在都没有……”

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但对话还是巧合般成立了。

就在此时，楼上被击中的凯随着碎掉的栏杆一起掉了下来，她的后背撞在楼下的地毯上，让她发出了“咕”的呜咽声。

“凯……！？怎么会！”

盖鲁达冲到凯的身旁，紧接着白裙的魔女就从楼上一跃而下，她用力挥舞单手剑，飘扬起裙身，瞄准的落地点正是特蕾莎丽莎所在之处。

“……！”

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举起双手，“雪之魔女”挥下的剑身命中了特蕾莎丽莎的石枷，剑砍在石头上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回荡。

芳涅儿把剑抽回手边，随后猛地刺出第二剑、第三剑。

“等、等等……！”

特蕾莎丽莎一边退后，一边用石枷弹开剑身，同时抬起脚躲避横扫。

会客厅中的战士们也再次向返回的魔女举起剑。尽管无法释怀对于那只猫的不安，但他们还是面朝眼前的魔女，进入了临战态势，一有机会就准备猛扑过去，除了一人——盖鲁达把深绿色的背包放在了地毯上，莎啦啦地在当中摸索着。

会客厅的中央，不知弹开了多少剑后，两名魔女拉开了距离。

——糟了，魔女大人在下面。

洛洛赶忙从斯温的肩上收回短刀，在走廊中飞奔起来，想要追赶落到会客厅中的芳涅儿，然而队长费约德堵在前方。

“……站住，黑犬，在那边别动。”

带着阴沉的声音，费约德举起剑挡住了洛洛的去路。

“我没看错吧？好像是你阻碍了斯温的全力一击啊？”

走廊中还残留有不少战士，他们也同样停止了追逐魔女，向洛洛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我也听到了哦。”

洛洛的背后，“卑鄙小人”梅路克站在那里，玩弄着槌矛。

“他说不是来打倒‘雪之魔女’的，好像有什么企图呢。”

“……”

洛洛确实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目的，但是现在并没有辩解的时间。

因为会客厅里的特蕾莎丽莎如今还是身陷石枷中的状态。

“不是来打倒她的？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卜辛靠了过来，仿佛无意般把手臂搭上了洛洛的肩膀——洛洛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伸出脚把他摔倒在地。

“什，噫……！？”

阿卜辛发出悲鸣，洛洛把短刀的刀刃贴近他的鼻翼。他们瓦西亚人不怕死，那就用施加的痛苦代替性命去交涉。

“请各位都别动，动了就削掉他的鼻子。”

“噫，别！拜托了……”

“哈哈，特兰斯马雷人果然不可信吗？喂。”

在阿卜辛的丢人声音中，队长费约德嘲弄起洛洛的行动。

“不解开魔女的石枷果然是正确的？你说呢？”

“没时间和你闲聊，我数三，请把石枷的钥匙递过来。三——”

洛洛把阿卜辛按倒在地，同时用余光盯着费约德，进行牵制。

“二——”

洛洛一边倒数，一边在握刀的手上加大力度。他没有隐藏溢出的杀气，没有撒谎的闲暇，天真和犹豫会招致多么悲惨的结果，狮石堡中不愿回想的经历已经让他知晓了。洛洛是真的打算削掉阿卜辛的鼻子，刀刃已经探进了鼻翼的根部。削掉鼻子的感触大概一辈子都会留在这双手上吧，洛洛的心中隐约感觉到。

“队长！别让他削掉，会毁容的！救命！”

“……”

费约德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洛洛的动作。

“一——很遗憾，看来你玩不了女人了。”

“嘎啊啊啊啊啊队长啊啊啊……！”

“等等。”

就在阿卜辛鼻根渗出鲜血的时候，费约德终于松口了。

他咂了咂嘴，说着“是我输了”，然后从怀中取出钥匙，扔给了洛洛。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

正当两名魔女大眼瞪小眼、会客厅中的氛围剑拔弩张的时候，盖鲁达挤着周围战士间的缝隙，钻到了特蕾莎丽莎的背后。

“魔女小姐，看这边，求求了。”

然而盖鲁达的话是瓦西亚语，特蕾莎丽莎没理解她说了什么，所以选择了无视，继续牵制芳涅儿，自己可是在戴着枷锁的状态下被扔到战场上的，一秒都不能大意。

芳涅儿把特蕾莎丽莎全身重新打量了一番，然后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戴着那个石枷？魔法师？”

“听不懂。”

“魔女小姐！要战斗吧？要战斗对吧？！”

橙色的头发突然闯进了特蕾莎丽莎的视线。

盖鲁达从正面抓住特蕾莎丽莎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到跟前。

“等会行不行？现在忙着呢！”

洛洛按着泪眼汪汪的阿卜辛，接住了扔过来的钥匙——然而，洛洛在狮石堡摸过石枷的钥匙，外表和触感都有印象，上面应该和石枷一样有着红线。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不对，从费约德那里拿到的钥匙不过是纯白的假货。

费约德直面洛洛瞪过来的目光，笑得十分嘲讽。

“冷静，混蛋小子，我只是装作拥有钥匙的样子，料想你会竭尽全力夺取钥匙，况且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特兰斯马雷人。”

喀嚓，盖鲁达指尖捏着的钥匙插进了石枷的钥匙孔中。

“你会战斗吧，那我们就是同伴了……！”

盖鲁达抬起脸，用瓦西亚人典型的浅蓝色瞳孔盯着特蕾莎丽莎。

她要解开石枷——提防魔法师解放的芳涅儿飞跳上前，面对背朝自己的盖鲁达，挥剑挑向她的背部。

下一瞬间，特蕾莎丽莎的长袍中涌出银色液体，在盖鲁达的背后变成了人型，女性的身体加上无脸的银色脑袋——阿芙罗架起和自己身体同种银色的剑，挡住了芳涅儿的一击，金属相撞的声音响彻会客厅。

“……！”

“没事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特蕾莎丽莎还是从口中吐出简短的话语，随后用手揽住盖鲁达的肩膀。

她让盖鲁达退到了自己的身后，接着手臂朝旁边大大一挥，阿芙罗就崩塌了外形，缠上了特蕾莎丽莎的手腕，银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变成了银色大镰刀的形状。

芳涅儿警戒着膨胀的魔力，一个后撤步拉开了距离。

围观的瓦西亚人大气都不敢喘，在这种氛围中魔女和魔女再次直面彼此。

“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脱下兜帽，晒出了长发，然后重新举起镰刀。

“接下来就交给我，你们退后。”

同样举起武器的“雪之魔女”似乎露出了些许笑容。

8

“真钥匙在盖鲁达手上，你该威胁的对象可不是我哦。”

“……”

洛洛松开了紧握的手，阿卜辛用手捂着渗血的鼻子，慌慌张张地离开洛洛身旁，随后带着一副看见怪物般的表情瞪着洛洛。

“我要宰了这家伙！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精神失常……！”

洛洛挥了挥短刀，甩掉鲜血，接着朝他们走去。

“队长，虽然你的那番话可能也是谎言，但我现在根本挤不出确认的时间，我要到下面去。”

然而费约德没有收起剑，仍然挡在洛洛的路上。

“我还没说完呢，谁说可以走了？”

“我不是在请求许可，让不让开都无所谓，我一定会穿过去。”

走廊上的瓦西亚人全都朝洛洛露出了敌意，一同围了过来。

洛洛忽然在他们背后发现了一只散步的猫咪，它孤零零地迈着碎步，从走廊连接会客厅的一端走了过来，这只毛发茂盛、圆如毛球的黑猫脖子上缠着一个白色的缎带。

费约德和其他人也顺着洛洛的视线回头看向猫咪，面对这只在走廊正中闲庭信步的黑猫，战士们都不自觉地让出了道路。

费约德和洛洛也给它空出了道路。

“什么情况……？”

费约德目送着猫屁股，歪起脖子。

在走廊中走过一定距离后，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发出了甜美的叫声——“喵~~~”。

它盯着走廊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人的气息。

咯、咯、咯……蜿蜒看不到头的走廊对面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咯、咯、咯……声音正在慢慢靠近。

从暗处现身的是一名拉着棺材的女人，不可思议的撞击声是她嘴巴里的舌头发出来的。

“喵~~~”黑猫抬起头，女人停在它的面前，立起了棺材。

“她是……？”

洛洛一边盯着女人，一边向费约德问道，城中住的难道不光“雪之魔女”吗？洛洛本以为经历过数次远征的费约德知道，然而他也摇了摇脑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哈？鬼知道，总之不属于瓦西亚。”

那个女人的样子一看就不是瓦西亚人，身穿的衣着类似露西教的修女服，长尺寸的修女服搭配硬质的靴子，头部还裹着修女特有的那种头巾，只不过与基本一片黑的修女服不同，她全身衣服都是耀眼的纯白，连睫毛和瞳色都是白的，除了白色衣服映衬下的肌肤是褐色，从洁白长裙的开缝处可以窥见健康的黑皮。

她明面上的武器只有一个，那就是后腰悬挂的华丽单手剑，看起来像是祭祀用的。

“……哦？魔法使用者又增加了一名。”

女人呢喃着，白瞳盯着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她所说的是特兰斯马雷语，起因是察觉到了楼下特蕾莎丽莎解开枷锁后的魔力，然而洛洛还不了解她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既然它属于‘镜之魔女’，那你们就是坎帕斯菲洛吗？”

“……！”

“真是侥幸，我还头疼呢，循着强大的魔力找到这座城堡，结果舞剑的魔女却不是‘镜子’，而是另一个魔女。”

洛洛摆出戒备架势，她既然是王国艾美利亚的追兵，那首先毫无疑问是名魔法师，说不定会发生战斗——就在此时，女人身边的猫样子有些奇怪。

“嗷、嗷、嗷……”猫痛苦地干呕起来。

“……？”

突然，猫的头部像花朵一样裂开，出现了大量的触手，从中滑落出来的人物是比猫的身体大无数倍的“母亲”毕鲁贝利，她浑身没劲，一动不动。

“毕鲁贝利！？”

看清模样的瓦西亚人全都震惊不已。

“哇，没消化，好好带过来了呢，真聪明。”

黑猫吐完毕鲁贝利，头部闭合成了原状，女人朝它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随后她打开立着的棺材盖，扛起被口水浸湿的毕鲁贝利。毕鲁贝利作为女性显得十分高大，但是修女服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只手扛起了她的身体，塞进了棺材中。

“混蛋，你在玩什么把戏！”

队长费约德大喊。

“你想把她带到那里去？啊？”

女人合上棺材盖，完全无视了费约德，她用手按着裙角，在黑猫面前蹲了下来，接着说了句“谢谢”，伸出手想要摸摸它漆黑的脑袋，但猫却忽然转过头去，跑向走廊的另一边。

“啊……”

女人寂寞地目送着它离去的身影，而费约德终于忍不住吼道。

“听见了没，异国女！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女人站起身，抱住胳膊，同时把手指搭在下巴上，侧起脑袋，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嗯……好头疼啊，他在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他问。”

听完洛洛的翻译，女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高兴地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好心，那我必须报上名字了。”

女人低下白色的睫毛，把左手放到胸前，竖起食指和小拇指，做出了“龙头”的形状，接着用另一只手拎起裙角。

这是露西教的正式礼节。做完这一套优美的动作后，女人报上名字。

“我是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

——第七使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洛背后寒毛直竖，是九使徒。

可可鲁克身旁，黏糊的黑血从棺材下方的空隙中漏了出来，随着棺材盖缓缓打开，从中漏出的血液也渐渐变多。

与此同时，洛洛察觉到了不详的气场，于是重新摆开架势。他虽然没办法感知魔力，但是能察觉到直刺皮肤的危机感，这个感觉和当时——在狮石堡的中庭与带着鸟嘴假面的“炼金术士”对峙时如出一辙。

——糟糕……糟糕透顶。

鸡皮疙瘩停不下来，在挥之不去的寒意中，汗水依旧冒了出来。

好想马上离开这里——本能如此呼喊，然而脚底却恐惧得动弹不得。

特蕾莎丽莎之前感受到的“不详魔力”并非来自“雪之魔女”，而是来自九使徒可可鲁克所召唤的“魔兽”。

叮，铰链发出声响，棺材盖大大地打开，血液如同溃堤一般涌出，棺材前的地面上被染成一片黑。棺材里面是深渊，其中并没有毕鲁贝利的身影。

代之从黑暗中现身的是一具马的头骨，圆圆的穿孔中没有眼珠，尖尖的鼻骨下排列着参差不齐的短牙，白骨的表面雕刻着细致的花型纹饰。因为是白色，所以它仿佛漂浮在黑暗中，让人感觉闪闪发光。

然而，等到从棺材中出来的骨头在血泊上落蹄时，众人才发现那个头盖并不是只有骨头的存在。登场的生物水桶体格，黑毛短腿，是只唯有头部裸露出骨头的驴。

它的右脚踝和黑猫的脖子一样，绑着一个纯白的缎带。

第二卷 第四章 雪之女王（后篇）

1

驴嘶鸣着，叫声宛如男人嚎哭，悲凉异常。

“咿啊啊啊啊啊……！！”

它张开大口，抬起了骨头赤裸的鼻子。

那过于惊悚的嘶声让战士们全都惴惴不安。

“这东西什么鬼，什么情况啊……！！”

最先开口的是话匣子阿卜辛，就在他表达出动摇之后，咔嚓，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脑袋转动半圈，扭到了后方，尸体从膝盖开始崩塌在地，上半身向前倒下，脑袋却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哈？”

洛洛不禁漏出了怪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理清，驴又叫了起来。

“嚯噢啊啊啊……！！”

接下来是洛洛右边站着的一个男人，他也被扭断脖子，倒在了地上。

——不行，太过匪夷所思。

不能和那头驴对阵，暗杀者的本能敲响了警钟。

必须尽快从这个地方撤离——瓦西亚的战士们也开始步步后退，下次会轮到自己的脑袋被扭过去吗——在这种恐惧的支配下，他们个个脸色苍白。

“咿啊啊啊啊啊……！！”

第三次嘶鸣，战士们的恐惧终于达到了巅峰，他们背朝驴，连蹦带跳地开始逃跑。尽管如此，跑着跑着，又有一名瓦西亚战士被毫无征兆地扭转了脖子，跪倒了下去。

“见鬼玩意……这次成功逃走就算胜利。”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举槌矛，一边牵制驴，一边从侧面远离现场。

洛洛也再次混在瓦西亚战士中，沿走廊跑回了会客厅。

只有一名英勇的男人选择了战斗，没有撤退，那就是梳着莫西干头的队长费约德。他逆着战士们的逃跑方向，独自一人在走廊中央举起剑，然后对着驴用不输于它的音量吼道。

“别看扁我们，混蛋！！放马过来——”

洛洛奔跑在走廊上，眼角余光见证了费约德脑袋被扭过去的一幕。

他背朝费约德倒下的躯体，离开走廊冲向楼下的会客厅，随后在左右分开的楼梯上，隔着栏杆向楼下扫了一眼。他搜寻着特蕾莎丽莎的踪迹，但是找不到，“雪之魔女”和其他瓦西亚人的身影也看不见，最后只在碎裂的栏杆正下方发现了盖鲁达和倒下的凯，于是洛洛赶紧跑下楼梯。

盖鲁达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掀开了倒下的凯腹部的衣服，随后从盒子里勾取粘着性的伤药往伤口处涂抹。

多亏装备的锁子甲，凯腹部的伤口还算浅，但问题是摔落造成的骨折，在凯的呻吟声中可以发现她的手臂杂乱无章地瘫倒在地。

“……您知道魔女大人去哪里了吗？”

下到会客厅的洛洛问道，盖鲁达蹲在凯的身旁，回头说道。

“和‘雪之魔女’一起去了那边。”

盖鲁达所指的是会客厅左侧面的出口，那里没有门，连接着和来时一样的走廊。

“战斗已经开始了吗？她应该还戴着石枷才对。”

“不用担心，已经解开了，我解的。”

听到盖鲁达这么说，洛洛长舒一口气，既然能够使用魔法，那暂时可以安心了，不过眼下汇合仍然是件大事，必须赶在九使徒再次接近之前——

“那个，上面发生了什么吗？”

盖鲁达用满是不安的脸庞望着洛洛，瓦西亚的战士们接连不断地从上层沿楼梯冲下来，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像是在躲避着后方的什么。

“九使徒现身了，您知道吗？”

“九使徒……王国艾美利亚的？”

不愧是饱学的道具士，盖鲁达知识渊博。

“……也许是追逐我们坎帕斯菲洛而来，她见人就杀，队长也被干掉了，远征就此终止吧。”

“怎么会……”

“我准备尽快和魔女大人汇合，然后离开城堡，我不想承担和九使徒战斗的风险。你们也早点离开城堡比较好。”

“到底在聊什么呢？”

用特兰斯马雷语发出的那个声音紧贴着洛洛的后背传来。

“……！？”

身体不经思考就行动起来。

洛洛一边转身一边拔出短刀，刀锋朝上，反手刺向背后的可可鲁克。可可鲁克蹲下避开了洛洛的高速攻击。

她的身姿就在洛洛眼前。她刚刚混在逃跑的战士中，走下楼梯来到了这里。洛洛对于自己的疏忽羞愧难当，竟然没有注意到她靠得这么近——

挥动短刀之后，面对蹲下的可可鲁克，洛洛立刻来了记右蹬腿，却被可可鲁克用侧腹夹住，没有给她造成伤害——不过这也在洛洛的预料之内。他以被接住的右脚为轴，左脚蹬地，起脚踢向可可鲁克的下巴。嚓的一声，可可鲁克仰头朝后，踢出的左脚只是稍微蹭到了一点下巴。

“……好精明的孩子。”

可可鲁克跳向后方，与洛洛拉开距离。

洛洛背朝凯和盖鲁达，举起短刀，在牵制可可鲁克的同时，对背后的盖鲁达用瓦西亚语问道——“‘臭丸’还在吗？”

路上盖鲁达给洛洛展示过这个用于撤退的道具，室内应该相当有奇效。盖鲁达微微点头，洛洛在视界边缘确认了她的动作。

“……不过背包还在入口处。”

盖鲁达说的没错，她的背包被随意地摆放在第一次来会客厅时的入口处，她取出石枷的时候就那样放在了地上，位置正对于可可鲁克所站的地方。

“我来挡住她，虽然挡不了多久……请您趁机启动臭丸，想要带受伤的凯逃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说着，洛洛脱下长袍，若无其事地确认起右肩和肋骨的伤痛，他未曾料到竟然要在并非万全的状态下与九使徒作战——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被打倒。

“……嗯，我知道了。”

盖鲁达点头的同时，洛洛冲向了可可鲁克。

“哦？竟然没有逃跑。”

瞬间缩短距离的洛洛瞄准可可鲁克的头部，用右手的短刀刺了过去。

可可鲁克偏过头，用最小限度的动作躲开了刀刃——与此同时，抓住了洛洛伸出的右手腕。洛洛放开右手抓着的短刀，打算用左手接住——然而，也许是读出了他动作，可可鲁克用左手背打飞了落下的短刀，让他没有接到。

“呃……”

洛洛一边打斗，一边用余光捕捉盖鲁达奔跑的身影。

他为了挣脱被抓住的右手腕，身体大幅度倒向外侧，接着向前翻滚，穿过可可鲁克的腋下。就在那时，他从侧面看见了可可鲁克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唰，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剑身露了出来，那是一把刻画着几何学形状的华丽装饰剑。可可鲁克转身就朝刚穿过腋下的洛洛头顶砍了一剑，被洛洛用战斧挡住。

洛洛向前滚过可可鲁克的腋下时，拾取了“母亲”毕鲁贝利掉落的双刃战斧。

叮，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确实是个精明的孩子。”

可可鲁克用装饰剑压住战斧，带着柔和的声音问道。

“对我佯攻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可可鲁克把剑身逼近战斧弯刃的根部，破坏了洛洛的架势。

“糟了……”

随后可可鲁克并没有朝倒地的洛洛发动追击，而是把脚尖对准了盖鲁达，快步走向她。

才从深绿色的背包中取出臭丸的盖鲁达察觉到可可鲁克逼近的事实，发出了微弱的悲鸣。她双手抱着臭丸，缩起肩膀，背包掉在她的脚边。

不妙——慌忙起身的洛洛刚踏出一步，就看见一只射出的箭破空飞向可可鲁克的后背，可可鲁克回头望了眼箭矢，用装饰剑弹开。

“……嗯，好危险。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啊。”

转过身的可可鲁克看向楼梯下的凯。

站起来的凯用颤抖的手臂从箭筒中抓取箭矢，张弓对准可可鲁克。尽管额头大汗淋漓，肩膀也随呼吸上下起伏，但是她那紧盯可可鲁克的黑眸中却燃烧着斗争的意志。

“……坎帕斯菲洛真是死而不僵。”

可可鲁克叹着气，摇了摇头，就在此时，会客厅的氛围一下子凝固起来。

从右侧的楼梯上缓缓走下了一头驴，正是那只暴露头骨的魔兽。

“一个不留，让你们全都折断颈椎而死吧。”

“……一个不留？慈悲心去哪了？”

洛洛质问道，同时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努力把握状况。

洛洛、凯和盖鲁达三人在位置上呈现包围可可鲁克的态势，但是己方却完全称不上优势，甚至可以说是劣势，尤其对这种逃亡战而言，站位分散再加上凯是重伤，而且盖鲁达站在入口附近抱着臭丸瑟瑟发抖，看样子也无法成为重要的战力，

看不见其他战士的身影，大概都已经离开了会客厅。

下次驴嘶鸣的时候，被扭断脖子的会是在场三人中的哪一位呢。

“慈悲心？你们一边把剑对准露西大人，一边还如此期望？”

“先下手的是王国艾美利亚——是你们对吧，我们可没有战争的打算——”

“没有？真的吗？嘴上这么说，结果却趁乱抢走了‘镜之魔女’，谋划不好的事情，不对吗？都是群危险的孩子，与龙所统率的这个美丽世界格格不入。”

“……喂，‘缩头’你在说什么。”

凯用瓦西亚语打断了对话，骨折的手臂仍然搭在弓上，箭尖瞄准可可鲁克。

“这家伙是谁……？刚刚把剑指向了盖鲁达，是敌人吗？”

“敌人，但是请等等，我试试说服她。”

洛洛迅速制止了凯，思考起逃出生天的手段。

“她们属于瓦西亚，与坎帕斯菲洛无关，请放过她们。”

“哦呀，瓦西亚？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也不意味着能放过她们哦，瓦西亚和坎帕斯菲洛结成了同盟吧。”

——暴露了。

坎帕斯菲洛的情报已经被外务大臣艾德维斯泄露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那就改变交涉的突破口，寻找能与她继续对话的话题。

“你的目的是‘镜之魔女’对吧，那就把她引渡过去，我可以将你带到魔女身边——”

“不不，没有交涉的必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易，而是单纯的回收作业，我要堂堂正正地逮捕出逃的魔女，将她送回监牢。”

“不等了，‘缩头’！你在慢条斯理地说着什么呢，这种家伙杀了就好吧。”

“请等等，没必要大动干戈，冷静……！”

怎么办？洛洛的大脑飞速转动，是该挑衅还是该迎合？主人会怎么破局？巴德·格雷斯能找到让全员平安脱离这里的对策吗——焦虑让洛洛的舌头打结。

“坎帕斯菲洛城陷落后，和瓦西亚的同盟就已经被破弃了……！”

“唉，这样吗。”

“对，所以你在这里杀了她们的话，只会平白刺激瓦西亚，让瓦西亚变成敌人……！”

“哦呀，你是在忠告我吗？真温柔，但是很遗憾，对我来说——”

“够了，我要放箭了，把这女人当成瓦西亚的敌人就行了吧……！？”

“有完没完，闭嘴就好！都说了我正在说服——”

“说服你妈呢，既然这家伙是特兰斯马雷人——”

可可鲁克面朝大喊的凯，悄然露出了微笑。

“——对我来说，没有放过这些蛮族的理由。”

“说什么都没用，就是我们的敌人！”

驴嘶鸣着，刺耳如悲鸣般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响起。

“咿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凯的脖子扭到了背后。

“凯……！！”

盖鲁达尖叫的同时，凯拉开的长弓朝可可鲁克射出了箭。

盯准可可鲁克避开箭矢的一瞬间空隙，洛洛接近了面对眼前光景大叫的盖鲁达，然后从她手中夺走臭丸，拉开了引线。

噗——伴随着冲鼻的氨味，从球中立刻喷出了大量的黄烟，洛洛把它扔向可可鲁克的脚边。

可可鲁克的身影在充斥的烟雾中迅速消失不见。

“快点，盖鲁达小姐，赶紧……！”

面对泪眼汪汪的盖鲁达，洛洛捂住她的嘴巴，连拖带拽把她从会客厅的正面入口带到了走廊。其实他本打算去找特蕾莎丽莎和“雪之魔女”，想前往侧面的走廊，但是没有那种闲暇了。

洛洛抓着盖鲁达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充斥烟雾的会客厅。

2

洛洛飞奔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廊宽阔到能反射脚步声，左右还并排立着几根棱柱，这里正是一开始进来时通过的走廊。

透过右侧墙面上安装的巨大窗户可以将风雪交加的内院一览无余，继续直走能够到达喷泉庭园，但是那也意味着抛弃特蕾莎丽莎不顾。

怎么兜圈才能绕过九使徒与她汇合呢。

——不想回到会客厅，难道只能暂且出去、再从外面绕到建筑物一侧吗……？

突然，洛洛注意到盖鲁达的脚步声消失了，她本应该跟在后方，于是洛洛回头一看，只见停下来的盖鲁达正擦着溢出的眼泪，鼻子抽泣不止，脸也哭花了，手一直抹着眼角。

“……凯，凯……呜，呜呜……”

“……”

洛洛可以理解，毕竟珍重的人在眼前以那样残酷的形式逝去了，这样的冲击让身体动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现在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

“……她是十分英勇地战死的，一定会升入天界，你们一定能再次相见，只要你继承她的那份英勇。”

“……你不懂，因为杀死凯的不是魔女不对吗？凯不是与‘雪之魔女’搏斗而死，不是被战女神斯丽艾达杀死，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盖鲁达狂暴地摇着头。

指引勇敢的死者前往天界的“战女神斯丽艾达”——她如今作为“雪之魔女”堕落于世，所以想要获得天界的指引就必须被那个魔女杀死。

“否则就没有意义！不能战死在魔女手上，就去不了天界。”

“……”

——原来如此，“战女神斯丽艾达”堕落后变成“雪之魔女”的意思是，对她们来说，这四十三年间指引天界的女神都不存在。

瓦西亚的战士们为了前往天界，必须提前打倒这位堕落的女神，让她归还天界，亦或者与身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雪之魔女”作战，被她杀死后直接送往天界——

队长费约德将这次远征称为“圣战”，洛洛终于开始理解它的含义。

“所以大家才希望参加讨伐，所以讨伐才年年举行，都是为了让堕落的女神归还天界，为了与魔女战斗，为什么偏偏出现了那样的挡路者——”

洛洛回忆起那只通透的浅蓝色眼眸，以及那只蛊惑的翠绿色眼眸，那位魔女美得如同雪之结晶一般，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一丝痕迹。看见那副身姿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女神，让人怀疑掌火的“战女神斯丽艾达”是否真的堕落成了“雪之魔女”。

紧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疑问，四十三年前这座城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堕落成‘雪之魔女’……？”

听到洛洛仿佛喃喃自语的疑问，盖鲁达抹了抹眼泪，回答道。

“……她想让重要的人复生。”

“重要的人……？”

“对，她的母亲，王妃大人。她打算复活死去的王妃大人，碰触了禁忌，因此被生父雪王宣告了死刑。她沉浸于巨大的悲痛中，于是将这个国家、这座城堡都毁灭了，将一切都冰冻——”

“……请等等，‘雪之魔女’不是外来者？”

“不是，她是王族，芳涅儿·比约克是霍利欧陛下的亲姐姐——”

3

<不冻港赫洛伊>地处错综复杂的洋流交汇海域，因此终年不冻。从西北而来的瓦西亚人以这座建造于岸边的港口为据点，不断扩大势力。

不久爆发的四兽战争中，尽管人人疲惫不堪，但是由于这里偏居大陆一隅，远离战场，所以敌人始终没来攻打瓦西亚人统治下的这座面朝北海的赫洛伊港。

相对于海的另一侧——在郁郁葱葱的高山湖泊中建有一座美丽的城堡。

它把外观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安静稳重地伫立在那里。统率瓦西亚·赫洛伊的雪王比约克一族就住在这座从伊露芙人手中夺取的城堡里。

登岸进入湖城后，一处庭园立刻展现在眼前，里面盛开着各种鲜艳的花卉，还有蝴蝶翩翩起舞，草木茂盛，莺啼燕语。

庭园里有一处喷泉，中心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像，上面雕刻着一个披着厚厚毛皮大衣、头戴宝石王冠的大胡子壮汉形象。

不管是与自然平和的庭园基调，还是与喷泉上细致的装饰，这个石像都显得格格不入，它是当时统领瓦西亚·赫洛伊的雪王要求以自己为原型树立的。它的手上还拿着一面盾牌，上面描绘着象征首领比约克的长毛鹿纹章，彰显着本人的权力。

一名十五岁前后的侍女从石像前走过。

石像不远处的花坛中种植着黑加仑，正巧与侍女等高，侍女摘下黑加仑的果实，包裹在手帕中离开了庭园。

她走向建筑的里侧，来到了土壤厚实的内院。

宽阔的广场上，男人们正在练习投掷斧头，城内一幅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沿城墙而建的家畜小屋中，鸡和猪的声音此起彼伏；某处工坊的屋檐下，石匠坐在椅子上，与来访的战士们有说有笑。

侍女环顾生气勃勃的城内，与招手说这边这边的三名女性汇合，她们正领着一名弯腰驼背的老人。

“发什么呆呢，搞快点。”

听到侍女前辈的斥责，年纪最小的年轻侍女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四名侍女和老人避开人群的视线，走向地牢所在的建筑。

“……涅儿殿下，从港口给您请来了药医。”

蜡烛的灯火在一片漆黑中摇曳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昏暗的灯光将被锁在地牢中的芳涅儿的脸庞照成了橙色，微微张开的蓝瞳中没有活力，脸颊削瘦，嘴唇干裂，右眼缠着的绷带里渗出了紫黑色的血。

肩膀随呼吸起伏的芳涅儿望着四名侍女，缓缓眨了眨眼，她的吐息滚烫，脚踝被锁在脚链中，与墙壁绑在一起。自从进入地牢以来，她已经持续五天都是这样了。

“让我看看。”

侍女们担心地左瞧右看，老人穿过她们，来到了前面。他是名医生，在<不冻港赫洛伊>经营着一家小药店。王族的御医出于对王的畏惧，不愿前来会诊，所以侍女们偷偷摸摸地从市镇里带来了老人。

药医小心缓慢地拆开芳涅儿右眼的绷带，干掉的旧血被连着扯了下来，让芳涅儿发出了呻吟。

“蜡烛再近一点。”

听到药医的话，拿着烛台的侍女把烛台靠近了芳涅儿的右眼。在火光的照耀下，侍女们看清了伤口，纷纷屏住了呼吸，有的捂住嘴角，有的背过头去。

芳涅儿为了复苏王妃而召唤了敌国的龙，她的右眼被龙爪深深地划开，已经溃烂，如同“战女神斯丽艾达”般翠绿色的光芒早已不见了踪影。

“有点严重……化脓，还发热了，想必十分难受。”

芳涅儿深呼吸一口，胸部随之上下起伏，脖子上渗出了一颗颗珍珠般的汗水。

药医涂药期间，侍女们七嘴八舌地询问芳涅儿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像是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别的什么需要之类，其中一名侍女不经意间嘟囔了一句。

“……小王子殿下为什么不来呢。”

芳涅儿十岁的弟弟霍利欧自从召唤失败的那晚以来，一次都没来看望芳涅儿，他被关在自己房间里，不许和任何人说话，召唤龙这件事被认定为芳涅儿一人所为，不过侍女们都心知肚明，知道那晚芳涅儿和谁一起溜出了城堡，以及霍利欧号称被野狗啃食的右指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咬掉。

“真是薄情啊，如果小王子殿下愿意开口，也许就能把涅儿殿下从这里带出去——”

“住嘴。”年长的侍女厉声呵斥道。

“涅儿殿下回答王的盘问时说，是她自己一个人进行了召唤，那这就是全部事实。”

霍利欧迟早会成为雪王，如果让人得知他召唤了敌国的龙，那么瓦西亚的男人们恐怕就不会聚集在他的麾下，芳涅儿正是担心这点，年长的侍女十分理解她的心意。

“我们侍女没有必要多言。”

距离冬天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地牢里已经凉风透骨，一名侍女展开叠好的床单，包住了芳涅儿只裹着一块布片的纤细身体。

“我尽量做了处理。”

药医一边收拾药品一边说道。

“最好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在这里只会不断恶化。”

十五岁前后的侍女跪在缠好新绷带的芳涅儿身旁，展开手中的手帕，包在其中的是刚刚采摘的黑加仑。

“涅儿殿下，请您吃下这个，早点恢复……”

芳涅儿伸出手，想要接过手帕，但是她只有思考的力气了，手帕接到一半就掉了下去，黑加仑的果实散落在石砖上。

“啊。”侍女刚打算捡起它们，芳涅儿就握住了她的手，力量弱得像是轻轻地搭在上面，随后芳涅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谢谢。”

到极限了，无论是芳涅儿还是深爱主人的侍女们都是如此。侍女们熟知的是那位性格开朗、笑口常开的芳涅儿，这样子的芳涅儿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离开地牢前，侍女们朝芳涅儿低下头。

“我们会再来的，一定。”

为了将深爱的公主带出这里。处刑之日正在迫近。

然而那天即是永别，侍女们再也没有到访过地牢。

处刑之日，芳涅儿赤裸双足，被人领着走到了内院。

头上的绷带被摘掉，脸部的伤痕暴露在大众面前，身上被允许穿的只有一块破布，手被绑在后边。刽子手握着长枪，催促她快点走到柴堆前，那副凄惨的模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王的女儿。

内院里聚集了大量的民众，面对走来的芳涅儿，他们如同逃跑一样纷纷躲避，自动分开了人墙。

芳涅儿走在让出的道路上，斜眼看着他们，他们当中以瓦西亚的战士们为主，有园丁、看管家畜的人和工坊的石匠等众多城里的职工，当然也包括了一些她熟悉的脸庞。镇上的人们也来了，有芳涅儿下乡时交谈过好几次的店员，还有战争中丧夫、受到了芳涅儿母亲——王妃关照的寡妇。

然而人群中并没有四名侍女和弟弟霍利欧的身影。

没有一个人向芳涅儿伸出手，也没有一丝迹象表明会有人救下这位召唤敌国龙的愚蠢公主，人们看见她右眼惨烈的伤痕，全都露出了惊恐到扭曲的表情，芳涅儿沿途还听到了“糊涂姑娘”的窃窃私语。

——“你是谁？”

王抬头从正面望着被绑在柱子上的芳涅儿，如此问道。

“吾是把你当作火之女神‘斯丽艾达’的转世，不，就是斯丽艾达本人来养育的，你本应该成为引导众多战死的勇士们前往天界的存在。”

雪王一开口，聚集在内院的人们就纷纷闭上了嘴巴，倾听起王的话语。

“正因为有你在，瓦西亚的战士们才能战斗，直到现在，战士们也在挥舞着战斧，前仆后继地奔赴战场，那都是因为‘战女神斯丽艾达’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坚信，只要勇敢地战斗，哪怕战死也会被你带往天界！”

王叫喊道，那是饱含怒火的大吼。

“这样的存在竟然去召唤了敌国的龙，简直是对战士们的亵渎！！”

“……”

芳涅儿没有回应，只是无精打采地低着脑袋，她脚边的柴堆上被铺满了稻草，刽子手拎着木桶靠近，用勺子泼洒其中的油。

“翠绿色的眼睛已经溃烂，那吾再问你一次，‘你是谁’——如果还能自称是火焰的化身的话，那就在业火中笑给吾看——”

在王的暗示下，火把被扔向稻草。

“在火焰中舞给吾看！”

眨眼间，稻草上就燃起熊熊大火，人们一下子惊叫起来。

在从脚边窜上来的热气中，在夺走呼吸的浓烟中，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芳涅儿被人们所疏远，被生的世界所拒绝——我到底是谁呢，她想到。

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亚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虽然被当作战女神所养育，但是看样子并没有成为神，那么我至今为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连自由出城都不被允许，冒险和战斗也被禁止，我到底是作为什么而死的呢——

“对了，那些也作为燃料扔进去吧。”

王让人把四颗首级带到近旁，都是些长发的女人首级。

她们对王刀剑相向，想要拯救堕落的女神，这种人可不能送往天界，所以就化为柴薪添给焚烧罪人的业火，和罪人一起坠入冥府吧。这就是王所赠予那些侍女的惩罚，带着嘲讽——

“在冥府里一起作伴吧，哈哈哈。”

芳涅儿的蓝瞳动摇起来——你是谁。

“……吵死了。”

王的大笑加重了耳鸣，震耳欲聋的高亢笑声逐渐变得激烈，仿佛——呵嘞嘞嘞嘞，仿佛那晚误召的腐龙的叫声。

“……吵死了，吵死了……！”

你是谁，斥责芳涅儿的声音不绝于耳。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呜啊啊啊啊啊！！”

被绑着的芳涅儿叫喊道，她张开大嘴，瞪圆了残下的蓝眼，像是威慑眼前的王一样发出了咆哮。我是谁，我是——

“杀了你，杀了你……王又怎么样，谁在乎啊。我如果是堕女神的话，那即使到冥府也会一直诅咒你，带上母亲的仇还有大家的仇！绝对不会让你去天界！”

异变突生，聚集在内院的人感觉到了密布四周的异样寒气。

“下去吧，下到冥府去，王……！”

寒风吹过，笼罩火刑台的黑烟消散，芳涅儿脚边摇曳的火焰看上去仿佛变弱了，像是要放弃焚烧一样左摇右摆，一副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焦急的王从身边的刽子手那里夺走了枪。

“还想负隅顽抗！看什么看，你这个魔女！”

王用枪尖挑翻油桶，把刃部沾满了油，伸进了芳涅儿脚边摇曳的火焰中，然后他举起燃烧的火枪，抬头望着火刑台。

紧接着把冒火的枪尖刺向了芳涅儿的心脏。

“唔……!”

芳涅儿吐出鲜血，垂下脑袋，被残忍刺穿的胸部窜出火焰，高温让她的身体扭动不止。望着因为剧痛而发狂的芳涅儿，确信胜利的王从枪柄上松开了手。

“别再纠缠不休了！快点坠入冥府……！”

芳涅儿瞪着王，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露出了溃烂的右眼。

“不……不干，我要把你扔下去！现在、现在就把你扔下冥府……！！”

“……这、这是什么！”

冷到冰冻四周的寒风越来越激烈，那种异常的冷气是以芳涅儿为中心产生的，她脚边摇曳的火焰也因寒风而萎靡。

被枪尖插入的心脏上燃起的火焰不断收缩，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明明冬天还早，太阳也是高悬头顶，火刑台上却下起了霜。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王伸手指向前，他的指尖随后却咔咔地结上了冰。

以芳涅儿为中心，魔力所及之处全都被冻结了。

芳涅儿把冻住的麻绳从手腕上硬扯下来，扭动身体，挣脱了束缚，接着又在落地后用双手把插在胸口的枪强行拔了出来。

然后她反手握着枪，正对着冲向王。

“唔啊啊啊啊……！！”

飞跳起来的芳涅儿把枪尖插进了王的眼窝。

“嘎啊啊啊啊啊……！！”

王发出悲鸣，脸部以那只眼睛为中心结起冰。

“杀，快点把那个魔女杀掉！！”

内院的瓦西亚战士们手持战斧和剑，一个接一个朝芳涅儿扑过来。芳涅儿从王的脑袋上拔出枪，赤足奔跑在内院中，自暴自弃般把魔力扔向男人们，冻住后再用枪刺死，这样的杀戮一直持续着。

少年霍利欧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向下看到了内院中姐姐暴走的身影，他在胸前地用力抱紧了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右手。此时，突如其来的猛烈敲门声让他回头，只见脸色苍白的男近侍大喊道。

“魔女出现了！请马上做好出城的准备，这里很危险！”

他没有报出芳涅儿的名字，只是告诉霍利欧冻结一切的魔女出现了，说无血无泪的魔女正在暴走，把目光所及之处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冻住。

芳涅儿不懂使用魔法的方法，她只是一股脑地丢出魔力，带着将这个世界、这座城堡、这里的一切都冻住的祈愿，带着将一切都冻结的咒恨。

不久，芳涅儿就到了庭园里的雪王像前，对面的王问道。

——你是谁。

我是什么，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亚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虽然被当作战女神所养育，但是看样子并没有成为神，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就是我。”

——是冻结一切的女王，是这座城堡的女王。

“唔啊啊啊啊……！！”

将冻结的魔力灌入手中，芳涅儿朝那个石像的脑袋挥下了枪。

芳涅儿·比约克不再受缚于岁月，自从胸口被枪头插入的那个瞬间，肉体就停留在了十五岁，永远不会变老。那天她所释放的冰冷魔力，带着冻住一切的咒愿，连同她自身的时间都冻结了。

4

与芳涅儿对峙的特蕾莎丽莎被赶着穿过了会客厅左边的走廊，来到了一座昏暗的圆柱塔附近，塔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螺旋阶梯。

那座塔曾经被称为<极光塔>，虽然外表上只是一座盖着蓝色圆锥形屋顶的塔，看不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是只要进入了内部就能明白。

特蕾莎丽莎握着镰刀，进入了塔中。她抬头一望内壁，立刻屏住了呼吸。

缓缓弯曲的一面墙壁上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彩色玻璃，360度全方位设置的彩色玻璃给外边进来的自然光全部添加了颜色，在塔内投射出红蓝绿交错的影子。

这幅庄严华丽的景象宛如夜空中变幻的极光，释放出动人的光彩，让塔中攀登螺旋阶梯的人们心潮澎湃。

然而如今身陷战斗的特蕾莎丽莎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慢慢仰视极光。芳涅儿正从背后逼近，为了躲避她的猛攻，特蕾莎丽莎几乎是跳着登上了螺旋阶梯。芳涅儿随后也跟了上去。

手握战斧的瓦西亚众人稍晚一点，同样追着二人登上了阶梯。

长长的阶梯缠绕着支柱，一圈又一圈，阶梯外侧为了防止摔落安装了栏杆，闪耀着极光色的塔内回响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芳涅儿从下方朝上面刺去，特蕾莎丽莎转身用镰刀弹开。

——这孩子是十足的近战类型。

特蕾莎丽莎一边抵挡芳涅儿执着的攻击，一边拉开距离，朝楼上跑去。

趁着挡下攻击的间隙，特蕾莎丽莎望了眼塔的内壁。

壁面用马赛克纹样画着一幅画，画上充满了跨过寒冬、迎来春天的喜悦，人们在森林中和动物们合唱，头戴花环手舞足蹈，只不过上面描绘的不是瓦西亚人：他们都拥有着尖尖的耳朵，眼瞳中还反射着翠绿色的光芒。一切的一切都在陈述这座美丽的塔是由伊露芙人所建的事实。

芳涅儿跺着步，从阶梯下方飞奔上来。特蕾莎丽莎用刀锋弹开刺过来的剑身，接着挥舞镰刀，但是本以为的反击却被芳涅儿挡下。

——啊啊，烦人……！

特蕾莎丽莎十分焦急。

作为使用精灵的操作型，因为可以远程操控，所以希望拉开距离战斗，但是按照芳涅儿现今飞奔过来的势头，她不一会儿就能钻进自己的怀中，特蕾莎丽莎只有不断后退。

而且特蕾莎丽莎还有不能打倒这个敌人的苦衷，必须让这名魔女成为同伴，因此无法全力挥动镰刀，然而即使想要交涉，特蕾莎丽莎也不懂瓦西亚语，哪怕喊着“等等！”，芳涅儿也没有停止逼近。

“黑犬呢！？那家伙上哪去了……！”

“……”

特蕾莎丽莎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迫采取逃跑式的策略。

不过她至少明白了一点。

——那孩子不是召唤型，她不能役使魔兽。

特蕾莎丽莎继续朝阶梯下方的芳涅儿挥动镰刀，能够自由变换形体的刀刃上下波动弯折，产生了非常识的轨迹，迫使芳涅儿七歪八扭，最后刀锋直抵芳涅儿的喉咙，然而——

芳涅儿在电光石火之间举起胳膊充当盾牌，挡下了刀刃。镰刀的刀刃砍进的不是手臂的皮肤，而是冰块，芳涅儿冻结了胳膊上缠绕的魔力，制造了冰块。能把魔力的性质转变为冰冻之物，“雪之魔女”是变质型的魔女。

——何等冰冷的魔力。

越靠近被魔力包围的芳涅儿，特蕾莎丽莎就越能感受到那股痛到刺骨的寒气。芳涅儿不喜欢投射魔力的战术，偏爱单纯至极的白刃战，宁愿裹着魔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既然如此，利用这一特性——

“抓到！”

特蕾莎丽莎放开银色的大镰刀。

在芳涅儿眼前随意放开的镰刀瞬间变成了人的姿态，它朝阶梯下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冲过来的芳涅儿，把她的身体捆在胸前。

“……！”

芳涅儿只在一瞬间露出了怯意，随后保持了冲上前的态势，没有停下脚步。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无脸银色裸女——阿芙罗，芳涅儿朝它的肩膀挥下剑，叮，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芳涅儿停止了动作。

阿芙罗没有碎裂，它连同砍进肩膀的剑身，用张开的双臂抱紧了芳涅儿的后背，就这样捕获了“雪之魔女”——本应该如此。

特蕾莎丽莎站在阿芙罗的背后，发觉周围的空气突然紧绷起来，愈发清新的同时也愈发寒冷，黑色的铁栏杆上下起了霜，一层一层地越来越白。

“……好冷。骗人吧？”

阿芙罗光滑的脸蛋以及闪着银光的裸体也和栏杆一样开始发白，它的身体被芳涅儿膨胀的魔力所冲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冰雕，接着再次挥下的剑就把它从肩膀到侧腹切成了整整两块。

“阿芙罗……！”

芳涅儿面朝正前，垂下的剑尖却偏向后方，包裹身体的魔力正朝剑身凝聚。她一边蓄力，一边攀登阶梯，随后朝特蕾莎丽莎面前大大地踏出了一步。

“……糟了。”

特蕾莎丽莎情不自禁地开口，嘴角已经渗出了白气。

她立刻从长袍下的镜面里再次制造出新的银色液体，同时平整液体，使其变成简易盾牌覆盖在身体前方，以防冲击——可是，没等特蕾莎丽莎加强银色盾牌的强度，芳涅儿缠绕魔力的剑身就带着撕裂盾牌的气势，刺了上去。

剑身撞上盾牌的瞬间——芳涅儿把凝聚在剑上的魔力伴随着冲击一口气释放了出来。踏上前的脚步和挥动的剑身连成一条轨迹，沿着这条轨迹出现的是如同洞窟中垂下的钟乳石一般——如同闪闪发光的水晶簇一般、尖刺丛生的冰柱。

这是把全身的魔力凝聚于一点释放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必杀技，但是朴实归朴实，冲击力度却是惊人。在笔直地撞上来的这股冲击下，仅用未完成的薄盾抵挡的特蕾莎丽莎被重重地弹飞，后背撞向铁栏杆，接着又撞翻了栏杆，直接撞进了塔的内壁——彩色玻璃中，塔内回荡起刺耳的碎裂音。

在螺旋阶梯下方抬头观望二人战斗的瓦西亚人纷纷发出了声音，闪光的玻璃碎片夹杂着冰块碎片从天而降。

“……”

特蕾莎丽莎突破了彩色玻璃，直飞塔外。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风雪交加的天空——厚厚的乌云和白色的城墙——接着是眼前的地面。就在身体开始下落前的那一刹那——特蕾莎丽莎默默吟唱道。

——“魔镜啊……”

光凭先前用作盾牌的银色液体是不够形成羽翼的，为了做好落地准备，特蕾莎丽莎正打算创造更大的翅膀——就在此时，透过红蓝绿交错横飞的玻璃碎片，她看见了舞动的洁白色衣裙。

“……什——”

芳涅儿为了追杀特蕾莎丽莎，自己也跳到了塔外。

她朝特蕾莎丽莎下坠的身体挥出剑，特蕾莎丽莎在空中转体，有惊无险地避开——但是已经没有制作羽翼的时间了，特蕾莎丽莎只能在即将落地前把仅有的银色液体撞向地面，尽可能地减少冲击。

落地的同时，特蕾莎丽莎立刻在地上翻滚，摆开架势站了起来。

紧接着，芳涅儿裹挟着全身的魔力，一边通过翻滚减轻冲击，一边降临在内院，四分五裂、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也随之落下。

二人虽然同为魔法使用者，但是类型不同，魔力的使用方法也不同。作为身体包裹在魔力中的变质型，芳涅儿十分擅长把那些魔力变成障碍，或者说缓冲材料。

反过来说，特蕾莎丽莎这种借助名为“小镜子”的附魔物、把魔力变成“精灵”的操作型，就不擅长把魔力直接缠绕在身上，即使仿照芳涅儿之类的变质型在瞬间用魔力包裹全身，制造类似垫子的效果，下落时受到的伤害也远比芳涅儿大。特蕾莎丽莎每次呼吸，身体的某处都会隐隐作痛。

“哈……哈……”

二人的落地点是内院。

抬头望去，天空中狂风吹动了厚厚的云朵，暴雪纷飞。夹在城堡和城墙中间的内院相比于毫无遮蔽的冰面，吹过来的风尽管还算平稳，但也冷到刺骨，让人寒毛直竖。特蕾莎丽莎的鼻尖冻得通红。

积雪的广场银装素裹，城墙沿路的水井、家畜小屋和工坊等等都被覆上了一层盖子。雪永不停歇地下着，不管是在毫无人烟的建筑物上，还是在城角的火刑台——孤零零立着的一根木桩上。

“……那家伙什么情况？战斗狂吗。”

特蕾莎丽莎一边盯着正面的芳涅儿，一边摸着长袍下的小镜子，确认其状态，万幸的是镜面没有破裂。

“……嘻嘻。”

芳涅儿歪着嘴角笑了起来，即使一脸凶相也美丽得如同画作。

“战、斗、狂，听起来不错。”

“才不是表扬你……等等？你会说特兰斯马雷语？”

“会说怎么了？”

芳涅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侧着脑袋。

“不过用特兰斯马雷语对话还是头一次，发音没问题吧？”

“哈……！”

特蕾莎丽莎愕然，能够沟通就意味着能够交涉，那么特意开打魔法战岂不是没有必要。

“那听我说，雪之魔女！我不是来战斗的。”

“哦……和刚才那个‘非瓦西亚人’说了一样的话。”

“嗯？你和他见过了？”

“是刚见过，和黑衣男，他说不想战斗，想对话。”

“见过就好说了。他正在召集魔女，所以不是来打倒你，而是来让你成为同伴的。”

“同伴……？”

特蕾莎丽莎解除了戒备姿势，芳涅儿也把剑尖朝下。

“对，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所以离开这座城堡，一起走吧。”

“……哼，我拒绝。”

芳涅儿冷漠地中断了交涉，随后降低重心，举起了剑。

“等等！拒绝得也太快了？听我说。”

“听过了，不快，我拒绝。”

“这还不快！那我问你，为什么拒绝？总要有理由吧。”

“……我在这座城堡里迎击瓦西亚人这么久，头一次有魔法师和异国人被战士们带过来杀我。难得他们给我安排魔法战，怎能不享受到最后……而且——”

芳涅儿低下视线，冷不丁又加了句。

“冒险早已是奢望了，毕竟我是具尸体，之后只有死路一条。”

“……？你想寻死？”

“不？我想战斗，直到死亡，甚至到死亡之后！”

芳涅儿握紧剑，踏出一步，连谈话的时间都显得浪费——她的神情如此说道，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是打心底就享受着战斗一般。

“……啊啊受够了，我就说魔女——”

特蕾莎丽莎把自己也是魔女的事实抛之脑后，念叨起来。哪怕能够交流，对方也是魔女，无法用常理考虑。

“那就如你所愿，去死吧，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向上挥动手臂，刚刚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放出的银色液体匍匐在雪上，芳涅儿一冲过来，就如同旋涡一般从她的脚边升腾起来。

“哎呀……！？”

液体一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卵状，包住了芳涅儿的全身。

5

“卑鄙小人”梅路克独自彷徨在城堡中，搜寻着出口。

讨伐队伍还未到<冰之王座>，突然降临的“雪之魔女”就让队伍四分五裂，不过这都不是问题，战士们本来就是为了和她战斗才来的，只是奇袭乱了阵脚，导致战斗提前一点开始罢了。画廊上遇到的谜之魔法师倒是个预想外的威胁，还有她手下的怪物。

“……那个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队长费约德在自己眼前被扭断脖子而死;“求死者”斯温顺利被魔女斩首；‘女性公敌’阿卜辛被那头驴虐杀；“母亲”毕鲁贝利先是被猫吐出来，接着又消失在棺材中，恐怕凶多吉少；凯和盖鲁达虽然不见踪影，但想必也不会留在那间会客厅。

梅路克远离其他瓦西亚人，只身徘徊在幽寂清冷的城堡中。

远处时不时传来悲鸣，也许是某个同伴遭遇了那头怪物，被它所袭击，此时梅路克就不会接近声音的方向，既然那里存在威胁，那理应背向而行，同伴从远处传来的悲鸣正是对怪物位置的提醒。

——闻所未闻，这次远征竟然会有“雪之魔女”以外的对手。

“队长都死了，讨伐已经终止了吧……”

如今看样子已经难以把魔女送往天界了，所以梅路克希望离开城堡，渡过湖泊，返回森林中的据点，然而从会客厅离开后就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听到悲鸣就往反方向前进，不知不觉已经迷失在了城内。梅路克举着槌矛，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凭直觉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但是始终找不到出去的路。

最后他来到了一处开阔的空房，这间屋子比走廊低一个台阶，地板上铺的是那种大块的石板，天花板很高，墙边有暖炉，还摆着好几个灶台，石墙上挂着无数的平底锅、炒锅和铁板等。

墙边也摆放着餐具架，上面不仅有叠在一起的浅盘子，也有装饰着花纹的器皿。

这里是城堡的厨房——或者说伙房。梅路克心中暗喜，伙房中必有方便食材运入的后门，从那里应该就能出去。

梅路克穿梭于中央的长桌间，每个桌子上都随意摆放着厨具和食材，尽管各个都冻得硬邦邦的。装满篮子的面包结了霜，锅中留存的汤里，沉底的土豆也变成了冰镇土豆。

——到底是哪年的食材呢。

说不定是在梅路克出生前就已经变成冰块的汤。

桌旁有只无头的烤全猪，被串在有握柄的器具上，就是那种旋转握柄来烧烤的厨具。猪皮已经变成了金黄色，要是没有被冻住，绝对会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至于冻住了那当然咬都咬不动。

梅路克走向伙房内部，搜寻着出口。突然，一阵吧嗒吧嗒的异响让他停下脚步，某张长桌的对面出现了动着的影子，有东西在。

梅路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窥视过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黑猫正在石板地上舔着肉块。它耳尖的毛发弯曲成弧形，脖子上还系着白色的缎带，正是吐出毕鲁贝利的那只黑猫。它舔着的肉块也不是猪那样的冻肉，而是滴着赤红鲜血的生肉。

“……”

注意到肉块的一端呈现出人手的形状，梅路克倒吸一口凉气。

是尸体，猫正在啃食的肉块是瓦西亚人的胳膊。梅路克随即后撤，倒霉透顶，明明都逆着悲鸣方向前进了，没想到还是与怪物遭遇了，必须马上从伙房脱身——梅路克慢慢地踩在刚刚走过的石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退后。

所幸黑猫正在聚精会神地用餐，现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伙房——正在此时，向后踏出一步的梅路克听到背后

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咯、咯、咯。

是那个白衣女魔法师嘴里弹舌的声音。梅路克转过头，伙房的大门连接着昏暗的走廊，而声音正从走廊上缓缓接近。

梅路克立刻钻进墙边的暖炉中，抱着槌矛蜷缩起身体，等待危险过去。走廊中出现了人的气息。

——咯、咯、咯。

女人拉着棺材，嘎哒嘎哒，棺材磕在台阶上，发出嘈杂的响声。霉运还在继续，女人似乎进入了伙房，正朝梅路克藏身的暖炉附近走来，从梅路克的视角可以透过白色长裙的开缝看到褐色的大腿、靴子和她拉着的棺材。

“喵~，喵~”

猫叫让女人停下脚步，竖起了棺材。

“哦呀，原来在这种地方啊，在做什么呢？”

黑猫“喵”地回应完，在梅路克眼皮下走到了女人跟前。

要是停得再远点就好了。女人的脚再次进入了梅路克的视线，如果她转身看一眼暖炉，说不定就能发现藏身于其中的梅路克——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梅路克颤抖不止，他用力缩起身体，抱紧槌矛，牢牢闭上了眼睛。这个特殊的武器一端是握柄，一端是带刺的铁球，二者由锁链连接，在梅路克颤抖的时候，锁链从他的臂弯中垂了下来。

——咔啦。

这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却让梅路克猛地睁开眼睛。

黑猫也对声音做出了反应，凝视着梅路克所在位置。虽然它的目光焦点没有对准，但是鼻尖确实朝向了暖炉，肯定是意识到了这边——下一瞬间。

猫的头部一下子裂开，涌出了许多蠕动的触手。

“……啊啊啊啊！”

极度的恐惧让梅路克从暖炉中飞身而出。

可可鲁克刚转过来，梅路克就在她的身旁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对不系，窝有错！请宽宏大量……！”

梅路克大叫的是支离破碎的特兰斯马雷语。

面对一脸茫然的可可鲁克，梅路克像是祷告一般诉说着。如今要是在这里被怪物吃掉，就去不了天界了，为了活命，梅路克一边祈愿意思能够传达，一边恳求道。

“请让窝成为露西教徒L U C I A N，乌必……！”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露西安?”

“对对，露西安！瓦西亚，厌恶！”

沟通成功了，梅路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懂一点特兰斯马雷语是如此美妙。

据他所知，露西教虽然以王国艾美利亚为大本营，但是信徒却不限于艾美利亚国民，人种肤色也各不相同，现在这名魔法师就是褐色皮肤，证明她生于南国。既然如此，身为瓦西亚人的自己改信露西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梅路克用余光打量着黑猫，也许是因为自己开始和可可鲁克说话，它觉得自己不是饲料，所以合上了头部。命保住了，梅路克的直觉告诉他。目前先讨好这个魔法师，然后——梅路克用藏在袍子中的手握紧了挂在腰间的匕首。

通过挥舞就能粉碎敌人骨头的槌矛是一件引人注目的花哨武器，本质是充当诱饵，梅路克真正的武器是挂在腰间的匕首，刃上涂满了乌头毒，一击必杀才是他的最爱，等对手大意的时候就把毒刃刺进去。卑鄙的瓦西亚人也是瓦西亚人，这才是他的作战方法——

魔法师抱起胳膊，侧着脑袋俯看梅路克，似乎在思考什么，看来还要加把火。

“窝很后悔，后悔生为瓦西亚人。今后窝会忏悔，素以请——”

露西教是把龙作为绝对的存在来尊崇的宗教，他们宣扬，这个世界是龙的所有物，龙的宽容让人类得以存世，他们所谓“奇迹”的魔法据称也是龙的恩赐。

“请把窝带往神龙所治理的世界……！”

虽然都是些道听途说的情报，但梅路克还是根据这个宗教观编织了话语。这就是所谓的入教投名状，自己必须全力讨好那个白衣魔法师。

“请乌必给予窝救赎……！”

“……救赎？”

可可鲁克安静地听着梅路克讲述，后者正拼命地组织语句，说自己是如何尊重露西教，是多么讨厌野蛮的瓦西亚，甚至于想要放光自己身上瓦西亚的血，如果有机会的话。可是——

——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可可鲁克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懂梅路克的话语。突然，她想起了从前遇到过类似的状况，在“啊啊呜呜确实”之类支离破碎的特兰斯马雷语中，可可鲁克回忆着。

哐哐，可可鲁克敲了两下门。

这栋宅邸修建在森林中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气派的大门加上精心打理的庭园，宅子的主人是一位领主，他治理着一座规模庞大的镇子，然而听到敲门声出来的却是一名脏兮兮的男子，和这栋宅子十分不相称。他看到来访的可可鲁克，露出了掉光的门牙，大笑起来。

“女人！年轻的修女！她竟然拉着个棺材，真有趣！”

这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某座繁荣的乡镇刚归入王国艾美利亚治下，就被溃逃的佣兵组成的强盗团所袭击，团中几百名成员将镇子掠夺一空，又占地为王，于是“召唤师”可可鲁克被派来只身一人镇压。

可可鲁克不怎么合群，虽然她不光是修女，也是位出色的魔法师，但她从不带着弟子和同伴，因为召唤的魔兽会无差别攻击，所以她平常都是单独行动。

强盗团占据了附近森林中的领主邸，肆意进出并蹂躏镇子，搜刮民脂民膏，还让人把食物尽数运到宅中，实在是一群令人生厌的匪徒。

“咯、咯、咯……”

清扫眨眼间就结束了，可可鲁克用靴子踩在强盗团众人脖子骨折的尸体上，在宅邸内悠闲地散着步。

“喵~”桌子上的黑猫舔着从手臂上撕下来的肉块。

“呼、呼。”一只双头黑犬啃食着尸体的内脏。

藏在客厅一角的幸存者再也无法忍受恐惧，尖叫着想要从宅子的窗户逃走，然而他的背后有一匹头骨裸露的黑驴。

“咿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驴叫，逃跑的男人脖子一歪，咔嚓一声，扭转半圈，身体倒向窗外。

“咯、咯、咯……”

可可鲁克一边弹舌，一边登上了二楼。

一处散发着人气息的房间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开门。

一股馊臭直冲鼻子，眼前出现了一幕不堪入目的场景。

房间中全是年轻的女子，其中三人全裸躺在并排的两张大床上，五人紧挨在床边，还有一人趴在柜子上，一动不动，另一人脸朝下倒在床上，看样子也已经咽气，感觉不到生气。

“……”

也许是受惊于门被打开，女人们发出了短小的悲鸣。她们个个头发蓬乱，脸颊瘦白，形容枯槁，眼神无光，看起来十分疲惫，衰老不堪。

这些人包括宅中的夫人小姐以及从镇上被带走、又被干尽了坏事的可怜姑娘。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的理性已经崩坏，即使可可鲁克说可以离开宅子，她们也没有欢欣雀跃，而是单纯地盯着进入房间的可可鲁克。可可鲁克的出现，对于她们来说，已经算不上救赎了。

一个女人爬下床，跪在可可鲁克面前。她像是要抓破一般，揪紧了可可鲁克洁白的长裙，接着又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什么。

然而这片土地并不属于特兰斯马雷语的语言区，这里是刚刚归入艾美利亚治下的边境地，远离王都。可可鲁克并不能理解女人声泪俱下所说的话，但是女人哭诉中的屈辱和强烈的情感却传达到了。

“嗯……我明白，你已经不想活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了吧。”

被玷污、被伤害之后，又如何才能继续像从前一样笑着活下去呢。女人抬头望着可可鲁克，泪流不止。

——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呢。

——为什么没有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呢。

“……对不起。”

可可鲁克弯曲膝盖，抱住了女人的脑袋，女人在可可鲁克的臂弯中大喊。

——既然如此，请至少——“给予我们救赎！”

冰冷的伙房中回荡着梅路克悲痛的叫喊。

“……知道了，我就为你祈祷吧。”

望见可可鲁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梅路克喜上眉梢，计划成功了。

再近一点，他心想，同时握紧了藏在怀中的匕首柄。

正如梅路克所期盼的那样，可可鲁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抱住了他的脑袋，随后和那天一样，为了哀求救赎的弱小者，充满慈悲心地低声祷告道。

“——下次投胎的时候一定要幸福呀。”

“……唉？”

——咔嚓，下一瞬间，梅路克被扭断了脖子，气绝身亡。

美丽的龙所统治的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毫无价值的人类，这些丑陋的人繁衍生息，世界在他们的影响下日渐污秽。不幸的是，部分善良的人在接触了那些瘴气后被污染，最终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希望。有时死才是最好的救赎，露西教是认可自杀的；相反，瓦西亚神话禁止自杀，只有勇敢战死的战士才能升入天界，无论现实世界多么残酷，总有幸福的死后世界在等待。

多么讽刺，在死亡是救赎这点上，两种宗教观竟是共通的。

6

银色液体从芳涅儿的脚边呈旋涡状升起，刚一包住她的全身，形成的卵就被芳涅儿的魔力所冲刷，从内部冻结起来。光滑的表面降下了霜，一寸一寸地开始龟裂，接着就被挥舞的剑从内部破开。从中飞出的芳涅儿宛如新生的小鸟，冻结的银色碎片在雪上散落一地。

“哈哈！你的魔法也不怎么样呢……！”

肆意大笑的芳涅儿迅速迈开步子，与举着镰刀的特蕾莎丽莎拉近距离，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用镰刀挡住芳涅儿的剑身。

迎风飘舞的大雪中，剑镰相撞的声音在渺无人烟的内院回响。

芳涅儿穷追猛打，连片刻反击的机会都不给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本人则待在紧邻广场的建筑旁，从墙角望着广场中央二人短兵相接，她的双手操纵着化为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

“……好烦人。”

在银色液体包裹住芳涅儿、夺走她视线的那一瞬间，特蕾莎丽莎就重新从镜面中召出了阿芙罗，并让它化成了自己的样子，然后自己趁机离开了前线。

这座城市是玛娜穴，充满了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只要在城内战斗，就可以不用在意魔力的枯竭，无数次制造阿芙罗，这点虽然让人开心，但是对芳涅儿也是一样。她是那种一边把冻结的魔力拼命发散出去一边猛冲的战斗风格，既然无法切断她的魔力供应，那么再陪她打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阿芙罗必须待在视线内才能操作，所以特蕾莎丽莎没办法离得更远，但她早已没有继续和芳涅儿纠缠的意思了。芳涅儿不接受劝诱，同时又不是个轻松到能无伤捕获的对手，既然如此，特蕾莎丽莎就没有战斗下去的理由了。

该做的都做了，找个时机从这里脱身吧。正当特蕾莎丽莎这样想的时候，她听到背后的大窗户上传来敲击声，于是回头一看。

“魔女大人……！”

洛洛站在窗户的另一侧，声音透了过来。

他手上抓着“母亲”毕鲁贝利的战斧，旁边跟着橙发的道具士。特蕾莎丽莎刚刚背对的是洛洛和盖鲁达跑过来的走廊。

特蕾莎丽莎一边操纵与芳涅儿作战的阿芙罗，一边巧妙地从镜面中召唤出一大滩银色液体。

液体变化成半人高的长棒，贴紧窗户，随后以一端为支点，转了一圈，画出一个圆。与支点相对的另一端呈现出尖尖的刃状，在窗户玻璃上打通了一个圆洞。咔，看着空出的漂亮窟窿，对面的洛洛和盖鲁达一脸震惊。

“哦哦，好厉害……魔女大人真是万能。”

“我可做不到万能。话说回来，你们去哪了，这边可是糟糕透了。”

洛洛告诉特蕾莎丽莎他们遭遇了一名九使徒。

“她号称‘召唤师’，实际上统帅着魔兽，至少有两只……尤其是那头驴，十分不妙，每叫一声，就会折断附近一个人的脖子。”

“……果然，会客厅感受到的魔力不是那孩子的。”

跟随特蕾莎丽莎的视线，洛洛也看清了内院中战斗的芳涅儿。

洛洛简略地向特蕾莎丽莎传达了从盖鲁达那里听到的“雪之魔女”的故事：芳涅儿是雪王霍利欧之姐，四十三年前召唤了露西教的龙，因此惹怒了当时的雪王，被判处死刑；此外，她不是天生的魔女，“火之女神”是在胸口被插进枪的瞬间才变成“雪之魔女”的。

“……传闻露西教中存在名为‘割礼‘的技术，用于制造魔法师。”

特蕾莎丽莎再次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麻利地告诉了背后的洛洛。

“魔法并不是谁都可以使用，即使是那些长年在修道院修行的修士，当中也有不少无法吸纳玛娜，而他们被给予的最后机会就是‘割礼’。”

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充斥自然界，所谓魔法，就是将玛娜主动收入体内并作为魔力使用，但是有个一般不会提及的小知识，那就是有些生物能自然而然地将玛娜留存于体内，即魔兽。割礼就是直接从魔兽身上汲取魔力并灌入身体的野蛮疗法。

对于露西教而言，最神圣的魔兽不用说，当然是龙。修士们通过让龙爪撕裂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或者是让龙牙啃咬，把玛娜从伤口强行注入体内，从而打通五脏六腑。

无法使用魔力、本应落选的修士们，经由割礼，或者说在龙的特赦下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会被选入“割礼组”并受到尊敬。正因为如此，即使是那些已经能使用魔法的人，为了精进魔力，也有部分会去挑战割礼。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听说很多都因为受了致命伤而死，但那个孩子不是——”

被召唤过来的龙撕开的伤口赐予了芳涅儿异教的力量。

“那孩子很明显是变质型，能让聚集起来的魔力获得冻结的性质，凡是被她魔力碰到的东西都会被冻住。觉醒是四十三年前，但是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十三岁以上。”

“‘雪之魔女’不会流血，莫非她自身就是冻结的状态……？”

“那孩子的魔力大概把她自身的时间都冻住了，换言之，这四十三年间，她一直发动着魔法。”

“……四十三年间持续不断地使用魔法，她不会累吗？”

“当然很累，不如说这种情况下，魔力通常都会干涸，即使是我也做不到长时间召出阿芙罗，更何况是停止时间这种，需要的魔力恐怕无法估计，但是既然在这里……正因为在这个地方，停止时间才是可能的。”

“玛娜穴对吧，就是说，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变老……？”

“说是一辈子，但那是没有尽头的一辈子，毕竟那孩子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那可真是绝望啊。”

和阿芙罗打得正欢的芳涅儿看起来十分开心。

洛洛想象了一下她所过的这四十三年。独自身处空无一人的城堡，在这冰封的世界里，她会有什么样的思绪，又会怎么样渡过这些岁月呢？如果是自己，洛洛想，肯定会解开魔法，舍弃城堡，正如大多数人一样。虽然能使用魔法，但同时也被囚禁于这个涌出玛娜的湖城，不得不孤独终老，这样的话，即使是青春永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为什么宁愿如此也要一直住在城堡里呢？是有什么目的吗？”

“谁知道呢，那只能问本人——”

特蕾莎丽莎突然中断了话语，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回过头，视线对准了走廊的另一侧，即洛洛和盖鲁达之前跑过来的方向。

“……骗人吧，又多了一头。”

“多了……？是指魔兽？”

“三个不详的是魔兽的魔力……还有一个很强大，像是魔法师的，就是那个叫‘召唤师’的吧。对方应该也注意到这边的魔力了，恐怕不久就会现身。”

“那赶紧离开这里吧，既然九使徒参战了，那么劝诱魔女的事就先放一边，日后再说。”

洛洛回头看向盖鲁达，用瓦西亚语传达道。

“九使徒看样子正在逼近这里，我们打算出城，你也一起——”

“不，”盖鲁达摇摇头，“我要留下来，战斗到最后，哪怕对手是九使徒。”

“……九使徒是魔法师的最高位，你也看到她带来的驴了吧，队长一个照面就被杀了，绝对不可能赢。”

“你们想逃就逃，但是我们瓦西亚人不会在意对手是谁。”

盖鲁达苍白的脸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怒火。

“凯是我珍重的人，珍重的人遭受了那样的事情，我却放弃报仇，逃离这里，那样还叫什么瓦西亚！因为不甘心，很不甘心，与赢不赢无关！我原谅不了那家伙……！”

“……”

“她不想逃跑？”

特蕾莎丽莎一边关注着广场上的情况，一边瞥了眼背后。

“那我也赞成，既然对面是九使徒，那更要打，毕竟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机不可失。”

“……连魔女大人也……”

“狮石堡的时候，我因为受了你们的恩惠，才以公主殿下的脱逃为优先，但这里不是敌人的城堡，现在身处绝境的是对面才对。你身旁那位一定很愤怒吧，毕竟同伴都被那个魔法师杀了，我也一样，被他们艾美利亚夺走了国家，火得不得了，更何况——”

特蕾莎丽莎转过身，与此同时，从袍中溢出的银色液体瞬间形成了一把大镰刀，刀刃和刀柄上都刻着蔓叶交缠的细致浮雕。这把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大镰刀在特蕾莎丽莎转身的同时向下滑动，锐利的刀尖破开积雪，直插地面。

“我不喜欢‘镜之魔女’被对手追得抱头鼠窜。”

特蕾莎丽莎从正面凝视着洛洛，在广场上战斗的阿芙罗突然停止了动作，惊得芳涅儿赶忙拉开了距离。

“……有胜算吗？”

“不知道，但是打架可挑不了对手。”

不可思议，特蕾莎丽莎竟然也说出了和盖鲁达类似的话。

“……作为暗杀者，考虑到风险，我认为应该逃跑。”

洛洛接受的教育是如此告诉他的。他们终有一天会在某处和九使徒正面冲突，但不是今天，必须等聚集到更多的战力、拥有确切的胜算之后——

“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暗杀者，不是慈悲为怀的圣职者，更不是讲道理的大贤者，我是魔女，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人被伤害后、理所当然感到愤怒的人类。”

盯着洛洛的红瞳静静地燃烧着。

“……我现在十分愤怒，所以现在就会战斗。”

你呢？不是吗？特蕾莎丽莎仿佛在如此责问，主人被杀，国家被夺走，公主落难，你不悔恨吗——

洛洛紧握双拳。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那天的后悔无穷无尽，然而他一直让自己不去想，不去感情用事，尽管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能忍得下去。特蕾莎丽莎眼中亮起的复仇之火确实也点燃了洛洛心中的火焰。

“……我明白了，去迎击吧。”

洛洛从走廊上向特蕾莎丽莎背后看去，芳涅儿终于注意到了有两个特蕾莎丽莎的事实，她来回望着这边和停下动作的阿芙罗。

“她怎么办？在这里战斗的话也许会把她卷进……”

“卷进去？说到底，我们不就是为了把她卷进去才来这里的吗？”

特蕾莎丽莎再次把视线转向芳涅儿。

“既然对手是九使徒，那即使我们离开城堡，对手恐怕也不会放过‘雪之魔女’吧？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

“而且她说不定很高兴呢，那个战斗狂甚至说过死后都要战斗这种话。”

“死后都要……？”

——原来如此，洛洛听完，似乎理解了“雪之魔女”芳涅儿为什么在这四十三年间、宁可停止自己的时间也要一直挥剑，明白了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雪之魔女’不会离开城堡，或者说，不能离开城堡。”

洛洛面对面看向盖鲁达。

“召唤师就由我们打倒，我们一定会报掉凯小姐的仇，请你找个安全的场所。”

洛洛用余光捕捉到了芳涅儿重新举起剑、从广场上冲过来的身影。

于是他握紧在会客厅中捡到的毕鲁贝利的战斧，钻过窗户的破洞，来到了内院。外界冰冷的空气让他陡然一震，身后响起盖鲁达的声音。

“等等，安全的场所是什么意思？不干，我也要战斗……！”

“凭你这个一件道具都没有的道具士？拖后腿罢了。”

说完，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两名魔女一起应该可以打倒九使徒吧。”

“你能做到吗？让那个战斗狂成为同伴。”

“我试试，既然是主人的愿望。”

洛洛握住战斧冲了上去，迎着芳涅儿的宝剑。

洛洛用斧刃挡住挥下的剑身，随后用弯曲的斧刃根部缠住芳涅儿的剑身，让剑尖朝下，从而制住她的动作。二人的肩膀近在咫尺。

“很荣幸再次受到您的关注，雪之魔女大人。”

“……滚开，‘非瓦西亚人’！我找那个魔法师有事。”

芳涅儿越过洛洛的肩膀，瞪着墙边手握镰刀的特蕾莎丽莎。

洛洛发觉空气异常地寒冷。从芳涅儿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魔力化为冷气，直扑肌肤，极端的严寒让手套中的指尖都冻僵了，每次呼吸时都会从嘴角渗出白气。

“她不是魔法师，而是‘镜之魔女’。”

“镜之……？”

“对，和你一样，出于某些原委获得了魔力，不同于露西教的魔法师。”

咔咔，芳涅儿的剑身和斧刃都开始结霜，再这样下去会被冻住——洛洛抽回战斧，解放了芳涅儿的剑。

芳涅儿立刻用剑尖刺了回去，洛洛用斧头挡住剑的轨迹，防下了这一击，随后芳涅儿把剑抽回手边，眨眼间又发动了攻击，突刺、横扫、上挑、下砍，步步紧逼。洛洛要么弹开剑刃，要么改变重心躲开，同时像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再不快点定出结果，马上就要被对手阴冷的寒气冻住了。

“芳涅儿·比约克！你也是偶然获得魔力的魔女！你在胸口被刺中的那一瞬间、停止了自己的时间！此后四十三年间，你一直使用着魔法，一直停止着时间，一直独自住在这座城堡里！这么大的城堡里，就这么孑然一人……！这是为什么呢！”

“告诉你，因为我最喜欢一个人在城堡里孤独地生活！”

“骗人，因为你离不开城堡，或者说，不能离开城堡。一旦离开这个玛娜穴，魔法就会解开！你的时间就会前进！然后你就会死……！”

“……”

“你在被王的枪刺中的那一瞬间停下了时间，因此当魔法解开、时钟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心脏的伤势也会爆发出来对吧？所以魔法就一直不能解开，因为自己解开魔法就会变成‘自杀’，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你是瓦西亚人！”

格外响亮的金属撞击音响起，芳涅儿保持着剑身朝下压住战斧的姿势，停止了动作，脸上的笑容不再。

明知会死还亲自去解开魔法，这就是自杀。

自己走到没有玛娜供给的城外，这也是自杀。

面对每年一度赶过来的战士们，主动把脑袋交出去当然还是自杀。

那样是不可以的，无论多么孤独，芳涅儿出于某种理由都不能自杀。

“因为瓦西亚人选择自杀的话，就会坠入冥府啊！”

咔咔——芳涅儿冰冷的魔力让交锋的战斧结起了霜，洛洛脸颊和头上的毛发也开始结冰，但是这次洛洛却没有远离的意思，他忍着冰冻，直视芳涅儿，抱着必死的觉悟继续说道。

“雪王霍利欧用‘堕落的魔女’称呼你，而不是瓦西亚，他断言你不既是瓦西亚人也不是别的什么，但是你恐惧自杀的生死观却毫无疑问属于瓦西亚，你是一名纯正的瓦西亚女人……”

芳涅儿浅蓝色的眼眸盯着洛洛，出现了动摇。

“所以你一直挥着剑，为了保持自己瓦西亚人的身份，为了作为瓦西亚人而死。你会永远战斗下去，直到能打倒自己的战士出现，今后也会一直在这座城堡里——”

芳涅儿挥剑反砍，从下方弹开了洛洛握住的斧头。

洛洛迅速重新架好战斧，但是被冻住的手臂难以指挥，僵硬的手掌无法握紧斧头当作盾牌防御——然而芳涅儿的追击却迟迟未到。

她退后数步，没有朝洛洛挥剑，而是用鼻子发出了“哼哼”的笑声。

“我是瓦西亚人又怎么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接下来才是我想说的，这是谈判……”

洛洛大口喘着气，回应道。寒气让他哆嗦不已，他拼命忍耐着，为了不让身体蜷起来，努力挺直腰背，并且咬紧牙关来抑制下巴的震颤。

“……凭我能实现您的愿望。”

“哦？你能杀得了我？”

芳涅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这四十三年间有多少战士挑战我、结果一命呜呼的？我已经斩杀了超过八百名战士，你觉得你能打倒我？”

“四十三年八百人……是吗？不如说太少了。”

洛洛特意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我的祖父曾经一晚杀了三百人。”

这则仿佛在哪听过的故事让芳涅儿瞪大了眼睛。

一晚暗杀了三百名士兵的“三百人斩”——经由四兽战争中途从前线归来的瓦西亚战士们的口口相传，那份恐怖芳涅儿至今记得十分清楚。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是和艾美利亚魔法师齐名的战场威慑——

“你的祖父……难道是‘黑犬’吗？”

“没错，并且我是他的正统传人。一言为定，雪之魔女大人，如果您能和我一起战斗，那在下‘黑犬’洛洛·杜瓦一定会献上让您满意的死亡——”

7

“咯、咯、咯……”

——来了。

从昏暗冰冷的走廊尽头传来了某人接近的气息，有步调七零八落的野兽脚步声、粗犷的呼吸声、野兽的腥臭、还有嘴内的弹舌音——

静悄悄的冰封走廊如今显得格外热闹。

特蕾莎丽莎举着镰刀，在走廊正中间迎击敌方。

“嘎噜噜噜噜噜噜……！！”

首先从黑暗中笔直冲出来的一只双头的大型犬。

它高大的头颅直抵人类腰部，毛发是毫无光泽的墨色，全身漆黑，除了胸口，那里呈现血染般的赤红，尾巴尖上和猫驴一样系着一根白丝带。

双头犬龇牙咧嘴、滴着口水朝特蕾莎丽莎扑了过去。

特蕾莎丽莎瞄准双头犬的身体，纵横交错挥舞镰刀，但是恶犬的动作十分迅捷，它绕开镰刀的轨迹，钻入特蕾莎丽莎的怀中，一只头咬住长袍，另一只头紧接着啃向特蕾莎丽莎握着镰刀的手腕。

“……！”

无论怎么挣扎，双头犬都没有松开特蕾莎丽莎的手腕。

随后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带着驴的可可鲁克终于现身。

“咿啊啊啊啊啊……！！”

——咔嚓，特蕾莎丽莎的脑袋被粗暴地拧动，转了半圈。

真正的特蕾莎丽莎站在窗户窟窿的对面——大雪纷飞的内院广场上，远远地望着走廊中发生的一切，手上操纵着变化成自己样子的阿芙罗。

随着走廊上的驴再次嘶鸣，开着窟窿的大窗户在一瞬间就四分五裂，只剩下瘪塌的窗框，碎掉的玻璃碎片在雪上四散。

“好恶心的叫声……”

可可鲁克透过碎掉的窗户望向这边，特蕾莎丽莎立刻后退。

“……自从你们来到城堡，窗户玻璃就碎呀碎，我很头疼啊？你们会负责修好吧？”

芳涅儿在广场中央看到走廊上窗户碎掉的样子，不开心地皱起了眉头。洛洛待在她的身旁，也在看着走廊，此时特蕾莎丽莎正小跑着赶过来。

“这些话请对那位白袍魔法师说，在我们打倒她之前。”

“那个人不是你们的同伴吗？”

“不是，是仇敌。”

与二人汇合的特蕾莎丽莎用特兰斯马雷语向洛洛问道。

“话说完了？她愿意成为同伴吗？”

“同伴？原来如此，你这家伙想让我成为同伴啊，不干。”

“嗯嗯……就差一点了，不过现在魔女大人还不……唉？雪之魔女大人，您会说特兰斯马雷语啊？”

可可鲁克从走廊上跨过碎窗的窗框，踏入了内院。

“……哎呀，两个魔女肩并肩，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可可鲁克把手搭在腰间装饰剑的剑柄上，踩着广场上的积雪，朝魔女们走去。黑猫竖起尾巴，跟在她的脚边；双头犬领在前方；裸露头盖骨的黑驴在可可鲁克身后穿过窗户，降落在雪上。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的固有魔法“乐队THE·BAND”通过将罪人献给棺椁来召唤魔兽。

“召唤”需要消费大量魔力，通常来说，一人召唤一只已经是极限了，因而同时召唤并控制三只的可可鲁克光凭这点也足以凸显她魔法师最高位的身份。

“——举起武器吧，准备好了吗，遵循龙的旨意。”

扑面而来的无声压力让洛洛腿直发软。

压倒性的力量通过肌肤如同触电般传来，洛洛哪怕感受不到魔力，也能明白对面的召唤师和诸多魔兽散发着多么异常的气场。离开这个地方，赶紧逃出去，危机的警钟在身为暗杀者的洛洛心中响个不停。

恐惧是一种信号，是遇到生命危险时告诉人不可往前的生存本能，然而洛洛调整呼吸，抵触着这一信号，他一股脑地将内心灌满愤怒和憎恶，把恐惧打倒在地。眼前的女人是夺走祖国的艾美利亚人，那些人杀死主人，还将他枭首示众，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的同伙，打倒她，打倒她，在这里打倒她……！

在握紧战斧蓄势待发的洛洛身旁，芳涅儿发出了声音。

“……怎么可能，为什么双头犬会在这里？”

“……？您认识吗？”

“那是本应该饲养在冥府的狗，是玩弄死后堕落者灵魂的恶狗。因为它能叫回魂魄，所以死者永远都会承受业火的焚烧。”

“哼。”特蕾莎丽莎用鼻子表达出了不愉快。

“竟然想征服异教的神话，露西教真是太傲慢了。”

“简而言之，那只猫最好不要接近，它会裂开头部啃食人类，而那头驴会在嘶鸣之后扭断附近人的脖子。那是什么魔法吗？”

“魔兽用啥魔法。”

“魔兽不会用魔法。”

对于洛洛的疑问，芳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特蕾莎丽莎接着说道。

“‘魔法’是熔炼魔力、变化魔力的术，魔兽没有那样的知识，它们只是把自己身上收纳的过剩魔力粗暴地砸出去罢了。那头驴不知为什么，好像特别执着于脖子。”

特蕾莎丽莎盯着驴。

“但是，即使那头驴只瞄准脖子，魔力流动很容易看清，它的力量也强大到无法抵挡。或许能以阿芙罗为盾牌……？不过无论如何，它都绝对是个棘手的存在。”

“很难杀掉，魔兽确实杀不死。”

“嗯，但是攻略魔兽的方法不是杀掉。”

“那……是什么？”

“狙击施术者。”两名魔女再次异口同声。

“……能赢吗？”

面对洛洛惴惴不安提出的疑问，特蕾莎丽莎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回答道。

“就让你见识一下，他们露西教为什么害怕魔女。”

“……雪之魔女大人也会战斗吗？”

洛洛进一步问道。芳涅儿紧盯着可可鲁克，举起了剑。

“这四十三年间想要杀我的战士不计其数，但是像你们这样爱管闲事，想要把我带出城堡的……还是破天荒。正如你所言，我没有出城的打算，这本来是场无意义的交涉，但是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好吧，我就陪你们战斗一次。”

周围的气温骤降，芳涅儿瞟了一眼洛洛。

“约好喽？‘黑犬’，打倒她之后就和我战斗，这就是条件。如果能展现让我英勇死去的实力——‘雪之魔女’就会借出力量。”

“……当然，一言为定。”

洛洛确认起身体的伤势——右肩的伤口和肋骨的阵痛，没问题，疼痛已经习惯了。接着他把战斧举到面前，轻轻放开，再用手接住。身体运转正常，而且让魔法师恐惧的魔女有两名陪在身旁，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双头犬张开大口，流着口水，从左前方飞扑过来。

黑猫紧随其后，连蹦带跳从右前方冲了过来。无论左右，二者都绕了一个大圈，试图对三人形成钳形攻势——然而，芳涅儿立刻如同弹射般跳向左前方，洛洛见状也冲向右前方，从正面盯住黑猫。

就在二人开始行动的同时——“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在背后喊道。瞬间，从她的长袍中溢出的银色液体就变化成了两名无脸裸女的形象，各自跟在芳涅儿和洛洛左右。

“哦……！”

洛洛看到身旁并排飞奔的裸女，发出了声音。阿芙罗构成墙壁，充当起盾牌。

远处的驴高亢地嘶鸣，像是男人嚎哭般极度悲凉的声音响彻了雪花飞舞的天空——“咿啊啊啊啊啊……！！”

阿芙罗为了保护洛洛，向前迈出一步——咔嚓，它的脖子应声而断。

“啊，阿芙罗！”

洛洛看到眼前的光景，不自觉叫了出来。它是精灵，并没有生死的概念，但是看到它作为自己的盾牌在眼前崩倒献身的景象，洛洛还是胸口一揪。

“喵嗷嗷嗷……！”

面对裂开头部、伸出触手的黑猫，洛洛没有停下的意思，用手不接触地面的侧翻——即侧空翻绕了过去。他的目标不是召唤兽，而是召唤者——可可鲁克。

洛洛在落地的同时，瞥了一眼芳涅儿那边。双头犬比猫凶横得多，且更具有攻击性。被缠住的芳涅儿停下脚步，恼火地咂了下舌头。

不过有她充当对手，双头犬倒不会接近这边了。洛洛重新握紧战斧，冲向可可鲁克——然而，就在可可鲁克的背后，驴把鼻尖转向了洛洛。

“等等，黑犬，阿芙罗还……！”

——还是脖子折断的状态，没有复活。跟随洛洛的阿芙罗倒在张开触手的黑猫旁边，保持着脖子扭转的姿势躺在雪地上。

洛洛现在没有护盾——

然而洛洛没有停下。驴的头骨上没有眼球，但洛洛还是觉得这只不可思议的生物正在屏气凝神地看着自己。奔跑中的洛洛感觉脖子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扑面而来的气息是如此灾厄不详。驴高高抬起鼻骨，发出嘶鸣。

“咿啊啊啊啊啊……！！”

洛洛继续飞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脖子会被拧动——洛洛正是因为确信这点才笔直地冲向驴。他看不见魔力，但是知道那头驴瞄准脖子的特性，他已经在眼前无数次看到过瓦西亚的战士们被扭断脖子的场景，脖子一定会朝左旋转半圈，然后停止，既然如此——

捉住自己的脖子被超凡力量扭动的那一刹那，洛洛带着猛冲的势头，蹬地起跳。脖子只会朝后回转半圈，那么只要以相同角度——在空中回转身体半圈。

脖子被拧动的洛洛在空中按照被拧动的程度进行回旋，随后平安无事地落在了地上。脑袋还系在脖子上，腿也能动，性命还在这里。

“……骗人吧？”

洛洛躲过驴扭脖子技能的那一幕，特蕾莎丽莎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瞪大眼睛叫出了声，没想到还有这种对策。

“哈哈，不愧是‘黑犬’，”与双头犬对峙的芳涅儿看到洛洛的动作，又一次发出了愉快的笑声，“和我战斗的男人就得像这样。”

洛洛维持着冲刺的势头，挥下的战斧瞄准了可可鲁克。

嚓啦，可可鲁克拔出腰间的剑，用那把刻画着几何学形状的华丽宝剑挡住了洛洛的战斧。

“……精彩。”可可鲁克靠近洛洛的鼻尖说道，脸上洋溢着微笑。

战斧，不言而喻，是一种重型武器，比起切割或者弹反，不停挥动将势头积蓄在斧刃上才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洛洛迅速抽回战斧，然后大幅度旋转手臂，带着开膛破肚的气势朝她的心窝挥了过去。

可可鲁克用剑弹开战斧，改变了斧刃的轨道。

洛洛没有停下，反转手腕，回旋手臂，像是跳舞一样继续挥动战斧——但是可可鲁克没有迎上气势汹汹的战斧，而是抓住时机，用左手背击打洛洛的手腕，扼止了攻势，并在之后进一步用左手抓住了洛洛握住战斧的手腕，扭动起来。

“……！”

“和左边相比，右边的动作幅度小不少，是受伤了吗。”

和她接触不过两次。如此短的战斗时间内，右肩的伤势就暴露了。

洛洛从被抓住的右手上松开了战斧，可可鲁克的视线随着落下的战斧移动——洛洛看准这一时机，用没被抓住的左手抽出短刀，刺了出去——但是这种假动作的小把戏当然不会奏效，攻击没有命中，可可鲁克用装饰剑的剑柄弹开短刀，同时对着洛洛的肩部轻轻一推。

二人间空出距离。

短刀的攻击距离外，挥剑的最佳距离。

攻守逆转，这次轮到洛洛抵挡可可鲁克的剑，变成被动防御的那一侧。

——好熟练。

可可鲁克运转身体的方法一看就是那种擅长白刃战的人才会使用的。她明明被冠以“召唤师”这种极具后排风格的称号，却拥有着无可挑剔的前卫剑术。

——好快，但是没到目光追不上的程度。

这一点给予了洛洛自信。随着不断用短刀弹开可可鲁克的剑，他的感官也逐渐通透起来。也许是因为跨过了扭脖的鬼门关，达到了巅峰状态——即使身体动个不停，意识也格外清醒。洛洛一边应对可可鲁克的剑，一边注意着驴的动作，警戒它是否转动视线朝向这边，是否作出了嘶鸣的举动。

“哈……哈，哈——”

在视线的边界，洛洛同时捕捉到了黑猫的身影。裂开头部的黑猫压住脖子断掉的阿芙罗，封住了它的动作。而另一个方向上，伴随芳涅儿的另一位阿芙罗则挺身挡住了双头犬，任凭银色的身体被它撕咬。

芳涅儿的身影在那边消失了。借助特蕾莎丽莎操纵两个阿芙罗阻止猫狗的短暂空隙，芳涅儿扑向的目的地当然是——

“——嘻嘻。”

可可鲁克的耳边陡然响起了芳涅儿的笑声。

她的身姿出现在和洛洛短兵相接的可可鲁克正后方。下一秒，异样的冷气以芳涅儿为中心散发出来——可可鲁克的衣服和装饰剑都开始结霜。

芳涅儿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PRESERVED FlOWER”会将所有接触到她身上魔力的东西都冻住。芳涅儿把手掌抵上可可鲁克的侧腹，凝缩后浓厚的冰冷魔力直接冲击后者的身体，冰冷的寒气让可可鲁克难以呼吸。

“……！”

短短一瞬间，可可鲁克就露出了怯意，警戒着芳涅儿朝后退去。

洛洛没有错过这一破绽，握紧了短刀，大步向前。

——没问题，杀得掉……！

“镜之魔女”和“雪之魔女”——有这两人在，即使是九使徒的身体，刀锋也能抵达。

洛洛已经不会犹豫杀不杀人了，因为他已经了解了恸哭的悲痛，知道了踌躇的愚蠢，他踏出可可鲁克退后的距离，斜着挥出了电光石火的一刀。

刀尖割开了可可鲁克的喉咙。为了给予致命一击，洛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用伸出的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再用右手的刀刺入她的身体。短刀避开胸骨，穿过肋骨的下方，精准地破开内脏，命中了心脏。

可可鲁克的身体猛地一颤。

裂开的腹部溢出鲜血，染红了她脚边的积雪。

咚，咚，将短刀刺入她身体的洛洛从握刀的右手上感受到了逐渐变弱的脉动，咚，咚，咚——……

不久，心跳的声音消失，可可鲁克握住的装饰剑从手上滑落。

“哈……哈……哈……”

洛洛把可可鲁克失去力气的身体仰面放在赤红的雪地上。

从褐色的颈部溢出的鲜血把纯白的衣装都染红了。喉咙被割开、心脏被刺中的可可鲁克死了，洛洛确切无误地感受到了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躺倒的脸庞上毫无生气，白色的眼瞳无意识地微微睁开，盯着仍在降雪的虚空。

“哈……哈，哈，成功了……——”

洛洛站在倒下的可可鲁克身旁，低头朝自己的手看去，握着短刀的手套沾满了可可鲁克的血，割破喉咙、剖开内脏的感触还残留在指尖。

“……我们成功了，九使徒之一被——”

转身看向特蕾莎丽莎的洛洛停止了说话。

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违和感。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之间的那只黑猫依旧待在那里，蠕动着触手想要吞噬阿芙罗；另一边撕咬着阿芙罗的双头犬则面朝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发出了响亮的嚎叫。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

洛洛发觉侵扰内院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头顶的天空翻腾着旋涡状的云朵，透过云朵中心可以窥见晴朗的蓝天，温暖的阳光穿过空洞倾泻而下。

异样的光景，风止树静，鸦雀无声的内院只有双头犬的长嚎在回荡。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这些家伙到底怎样才会消失……？

战斗还没有结束。

“……死亡时喜悦，苏生时忧愁——”

可可鲁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黑犬……！”察觉到危险的特蕾莎丽莎大喊。

就在洛洛正过身的同时，横扫过来的装饰剑将他的腹部破开了一道横贯的口子。

洛洛捂住肚子，踉踉跄跄退后，腹部传来无法忍受的刺痛，鲜血从按压的手边涌出，泼洒在雪上。为什么——超越痛楚的震惊让洛洛抬起头。

“……救赎没能降临在我身上。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只要这个世上还蔓延着邪恶，我就会一直复活。那我就接受吧，既然是露西大人的愿望——”

可可鲁克穿着鲜血染红的衣装站在那里。自己明明确认过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为什么她却能带着一脸无事发生的平淡表情、握着剑站在那里？

“——遵照龙的旨意。”

“……为什么——”

一瞬间，耳边传来驴刺破鼓膜的嘶鸣。

“咿啊啊啊啊啊……！！”

离驴位置最近的芳涅儿“切”的一声咂了下嘴，随后——咔嚓，她的脖子扭动半圈。

“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立刻召出了第三个阿芙罗。

出现在眼前的银色裸女向前伸出双臂，向扔出的绳子一样延长手臂，卷住了受伤的洛洛和倒地的芳涅儿身体，然后收缩的双臂像是钓鱼一样把两人拉回了特蕾莎丽莎跟前。

“咕……对不起，魔女大人……我疏忽了。”

洛洛跪倒在地，肩膀一上一下地浮动。腹部的伤口相当深，洛洛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血止不住，要是放开用力按压的手，肠子也许就会冲出来——不安笼罩着洛洛。

“没事吧？”

特蕾莎丽莎询问道，洛洛点了点头，虽然完全称不上没事，但是有比自己受伤更严重的人倒在身旁，那就是颈椎被扭断的芳涅儿。

“我……比起我……雪之魔女大人……”

“……别担心，‘黑犬’。”

与预料相反，芳涅儿竟然顶着断掉的颈椎，立刻站了起来，随后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咔咔咔地相当用力，把脑袋转了过来，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唉唉唉唉？”

芳涅儿也像可可鲁克一样复活了，洛洛完全陷入了混乱。

“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我也不可能四十三年间一直和瓦西亚战斗下去。”

芳涅儿跪在洛洛面前，挪开了他按在腹部的手。

衣服被割开，浸满了溢出的鲜血。芳涅儿把手盖在洛洛的伤口上，用魔力包裹住，释放出冷气——伴随着让人窒息的冷气，伤口及周边开始结霜，洛洛忍受着寒冷。

终于，冷气似乎麻痹了感官，腹部的疼痛也消失了。

“……好厉害，是回复魔法吗？”

“不，只是伤口被冻住之后停止了恶化，等到魔法的效力消失你就会死，像我一样。”

芳涅儿对洛洛展露了笑容。

芳涅儿不会受伤的理由也是一样，因为自身的时间停止了前进，所以这四十三年间她承受的伤害都在承受的瞬间停止了。等到魔法解开，或者她离开城堡——离开玛娜穴，玛娜的供给中断，她无法继续使用魔法，那么停下的时间就会再次开始转动，身上积蓄的伤势也会爆发出来。瓦西亚的战士们四十三年间造成的伤口会绽开，燃烧的枪头贯穿的胸口会裂开，脖子也会折断，她就会那样死去。

“……唉，那难不成我已经无法离开城堡了吗？”

“反过来说，只要还留在这座城堡里，就可以和她一直战斗下去。”

芳涅儿拿起剑，站了起来，视线的尽头是血染的可可鲁克。

双头犬跑回了可可鲁克身边，可可鲁克正抚摸着它的两颗头。

“……那家伙复活的原因就是那只双头犬吧，两声吼叫就可以叫回消散的灵魂。”

芳涅儿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中裂开的洞口再次关闭，一时停住的狂风也再次开始吹动，雪花飞舞。刚刚的景象仿佛做梦一般，内院再次回到了昏暗的暴风雪中。

芳涅儿淡淡一笑，用瓦西亚语呢喃了一句。

“……我们姐弟应该召唤的不是异国的龙，而是狗吗。”

“总之，你的伤势怎么办等后面再说。”

特蕾莎丽莎再次盯紧了从死亡深渊中爬出的可可鲁克。

“当务之急是打倒那家伙。”

“再问一下……能赢吗？即使对手是死了也能复活的人。”

“当然能赢。”面对站起身的洛洛，特蕾莎丽莎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嗯，能赢。”芳涅儿露出牙齿，再次笑了起来。

“这么容易就能复活，那家伙真是让人火大。有趣起来了！”

8

“咿啊啊啊啊啊……！！”

驴的嘶鸣穿透耳膜。

冲到奔跑的芳涅儿前方的银色裸女——阿芙罗脖子一扭，倒了下去，但是现在阿芙罗的数量不只一个。正因为身处玛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玛娜穴，特蕾莎丽莎才能够施展这一强力技——使六个阿芙罗同时在场，剩下的还有五个。

虽然做不到让它们挥舞镰刀战斗这种复杂操作，但是让它们奔跑起来充当盾牌还是相当容易。特蕾莎丽莎操纵三个阿芙罗包围了扑过来的双头犬，它们手拉手形成一个圈，随后互相融合变成了一个监牢。

剩下的两个阿芙罗如法炮制，裹住了跟在狗后方的黑猫，同样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囚笼。

——至少要对那只双头犬做点什么。

在芳涅儿和阿芙罗一起冲出去之前，特蕾莎丽莎对洛洛如此说道。

“狗叫几声就能让施术者复活，和施术者战斗实在是白费力气，我们还打不倒那条狗。”

“那……究竟该怎么办？”

“隔离。”

三个阿芙罗制作关住双头犬的监牢，剩下的两个制作封住黑猫的囚笼，然而魔兽的魔力不可估量，那些牢笼恐怕会迅速耗光力量坏掉。

但是，无所谓——特蕾莎丽莎说道，接近召唤师可可鲁克最要紧，为此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一般的召唤型魔法师从来不会冲上前线，他们害怕作为施术者的自己受到攻击，导致供给魔兽的魔力断绝，魔兽消失，毕竟魔兽对于召唤型来说就是武器——”

然而九使徒的可可鲁克却是个特例，哪怕魔兽被束缚住，她也丝毫没有焦急藏身的意思，不如说，正因为魔兽的动作被封住，她更有理由亲自上阵，因为即使没有魔兽她也能充分发挥实力。

“这就是突破口。”

特蕾莎丽莎翘起了嘴角。

就在双头犬和黑猫被关入牢笼之后——不出所料，可可鲁克举着装饰剑行动起来，她笔直地冲向特蕾莎丽莎，洛洛则握着短刀前去迎击。

不管是左边吠叫的双头犬，还是右边裂开头部的黑猫，全都隔着笼子对洛洛张开大口，张牙舞爪。两个笼子之间，洛洛和可可鲁克短兵相接，这是今天第三场白刃战，洛洛一边防御装饰剑，一边后退。

——“你去和召唤师交锋，我来牵制那头驴。”

按照这一部署，最先行动的芳涅儿越过可可鲁克，与驴对峙起来。

“咿啊啊啊啊啊……！！”

战斗中的洛洛和可可鲁克身后，驴对准芳涅儿发动了鸣叫。

——没问题吗？特蕾莎丽莎向芳涅儿确认。

“如果让阿芙罗变成牢笼，那就没有余力制造盾牌了哦？”

“不需要。”芳涅儿抬高鼻子，挺起胸膛。

“我即使被扭断脖子也不会死，虽然我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不过我想试试那个。”

“……那个？”

芳涅儿从正面承受了驴的嘶鸣，就在强大的魔力即将扭转脖子的那一刹那——她蹬地起飞，配合脖子扭转的角度回旋身体，成功做出了和洛洛相同的回避动作。

“……怎么你也可以。”

特蕾莎丽莎望着芳涅儿成功后欢欣雀跃的战斗狂模样，瞠目结舌。

紧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驴转动头骨，把鼻尖从朝向芳涅儿变成了朝向洛洛，然后对准正和可可鲁克激战的洛洛嘶鸣起来。

“昂啊啊啊啊啊……！”

特蕾莎丽莎立刻操纵阿芙罗。

动起来的是最开始护住芳涅儿、颈椎骨折的阿芙罗。幸运的是，它正好倒在洛洛现在的位置附近，于是特蕾莎丽莎让它起身充当护盾，随后它已经被拧动半圈的脑袋再次扭转半圈，绕了一周。

这个短短的一瞬间却让洛洛分了神，握着短刀的手背被装饰剑的剑鼻击中，让刀掉了下去。（注：剑鼻即剑柄和剑身连接处横向突出的部分。）

“……！”

面对失去武器、赤手空拳的洛洛，可可鲁克的剑近在咫尺——就在此时，颈椎扭转两次、再次倒向雪地的阿芙罗变幻了形态。

“黑犬……！”

阿芙罗变成了特蕾莎丽莎记忆中她亲眼见过的那个东西，当时洛洛握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单手剑，菱形的尖刺附着在双刃两侧，诡异至极。特蕾莎丽莎在王国罗威见过它的形状，对洛洛使用那把武器战斗的身姿印象深刻，只要挥动胳膊，剑身就能伸长，那把宛如蜈蚣、凶恶不详的变形武器名为——

“……‘蜈鲸’！”

洛洛刚握住剑就挥舞起来。

剑身分裂成无数节，前后左右肆意伸缩，不过驱动它的却是特蕾莎丽莎，因为她不清楚剑的机关和内部构造，只能配合洛洛的手臂动作，按照记忆再现蜈鲸的轨迹。

洛洛再次开始战斗，他一边用蜈鲸抵挡可可鲁克的剑身，一边不停后退。洛洛要用剑分散可可鲁克的注意力，小心翼翼、不露声色地将她引诱到特蕾莎丽莎藏在雪下的陷阱处，然后——

特蕾莎丽莎一抬手臂，在可可鲁克脚边散开的银色液体从外侧迅速升腾，制造出一个银色的牢笼。知情的洛洛在陷阱刚要发动前一个后翻，逃到了牢笼外，但是可可鲁克却待在了正中，被升起的栅栏堵住了前后左右。

“哎呀……”

然而，就在栅栏封住头顶——在巨大的银色鸟笼完成前，可可鲁克弯曲膝盖，为了逃离拘禁，向腿部灌入魔力，接着朝正上方一跃而起。

意料之内，洛洛真正想引诱可可鲁克去的地方正是那里，正是鸟笼的上空——

——“然后魔女大人趁机……”

确认作战计划中途，洛洛本想称呼芳涅儿，但特蕾莎丽莎也是“魔女大人”，于是二人齐齐看向洛洛，洛洛不得不改口，“那个，‘雪之魔女’大人就——”

接着，“不好听，”芳涅儿嘟起嘴，“我不喜欢被叫作魔女。”

“那怎么称呼您才好？”

听到这个问题，芳涅儿考虑了一会，露出了一副寂寞的表情。

“过去追随我的人叫我涅儿。”

——就是现在。

“涅儿大人……！！”

涅儿已经跳到了空中，在可可鲁克一跃而起的瞬间就从旁边逼近了她，同时涅儿还把魔力凝聚在了手中的剑上，随时准备释放。以涅儿为中心，空气开始变冷，开始冻结，曾在螺旋楼梯上对着特蕾莎丽莎释放的冷气团如今砸在了空中的可可鲁克身上。

“……原来如此，必须赞扬你一句，‘雪之魔女’。”

“真是高高在上啊，明明比我弱？魔法师！”

可可鲁克竖起装饰剑挡住了这一击，但是在空中受到的冲击却无法抵挡。可可鲁克被冻结的冷气击飞，撞碎了城堡二楼的巨大窗户。

碎裂声响起，玻璃碎片散落内院。

落在雪上的涅儿立刻把魔力集中在腿部，准备追击，她跳上了可可鲁克被砸入的二楼。

双头犬咬碎了银色的监牢，飞奔到了外面，但是监牢已经发挥完作用，隔离施术者和魔兽——这就是它的目的。特蕾莎丽莎放出魔兽，选择优先追击可可鲁克。洛洛也从碎掉的窗户下方朝头顶挥舞蜈鲸的剑尖，借助特蕾莎丽莎的操作把剑身伸向了二楼。

——“召唤师”由我们打倒。

洛洛如此告诉盖鲁达，并让她躲到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要发生的是魔女对魔法师的魔法战，弱小无力的盖鲁达可能确实会拖后腿，但是瓦西亚的女人不能接受保护，对于瓦西亚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拖后腿这种评价更屈辱的了。

“竟然说什么‘凭你这个一件道具都没有的道具士’？小瞧我！”

盖鲁达藏身在走廊的棱柱旁，看到可可鲁克和魔兽们踏入内院后，立刻跑向会客厅。

为了这次讨伐远征，盖鲁达带来了许多道具，但是装有它们的深绿色背包丢在了会客厅。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正如洛洛所言，没有道具的道具士只会碍事，所以她想要取回道具，为了让自己也能参加战斗。

她沿着和洛洛两人来时的走廊独自跑回了会客厅。铺满红地毯的这一空间取回了原先的寂静，臭丸释放的烟雾已经消散，但是刺鼻的恶臭还有少许残留，让盖鲁达皱起了脸。

——对不起，凯，把你丢在这种地方。

背起丢在入口的背包前，盖鲁达跑到了倒地的凯身边。凯保持着脖子被驴扭断的骇人状态躺在红地毯上，手中还握着长弓。

盖鲁达跪在凯的身旁，用颤抖的指尖触碰她的黑发，把她被残忍拧下的脑袋摆正。凯微微张开的右眼漆黑一片，但即使死亡抹消了神采，那如冬夜般通透的瞳色也依旧美丽动人。盖鲁达把手掌贴在凯的脸上，合上了她的眼睑，随后又把她的头抱在胸前，轻抚她让人爱怜的黑发。

骨折的手臂还紧握着长弓，凯英勇战斗到了最后，盖鲁达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因为杀死凯的是魔兽，所以凯可能去不了天界，但她毕竟那么勇敢地战斗了，不可能没有回报。凯战斗的那副姿态——究竟有多么英勇，盖鲁达想向“雪之魔女”传达，她要从这场战斗中活下来，告诉战女神这一切，让战女神把凯带往天界。

这样的话一定能和凯再会，在天界再次和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正因为抱着这一信念，盖鲁达才能继续战斗，才能跨越这一悲伤。

——……给我力量，凯。

不是永别而是“再见”，说完，盖鲁达朝着凯依旧柔软的嘴唇，送上了告别的吻。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让盖鲁达不禁回头。

双头犬从走廊冲进了会客厅，盖鲁达慌忙做出防御姿态，但是双头犬看都不看一眼，就流着口水，一溜烟地冲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刚刚是怎么回事？”

盖鲁达望着双头犬离去的二楼，喃喃自语。

9

“这里是……王座？”

可可鲁克撞进的二楼房间正是<冰之王座>。

这是一个能容纳五百人以上的广阔大厅，高于地面几级台阶的王座高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靠背巨大的宝座，刚刚碎裂的就是宝座背后的大窗户。

洛洛穿过碎窗户的边框，走到了宝座前方，看了一圈大厅。

天花板高高地挂在头顶，一条回廊环绕大厅，三面细长的旌旗从回廊的扶手上垂下，黄色、绿色、焦茶色的旗帜上已经结满了霜，垂下的末端也能看到冰柱，上面描绘的纹章全都以长毛鹿和木盾为主题，象征着比约克。

由裸露的石壁和石板构成的这层大厅给人以冰冷的印象。

王座高台上铺设的红地毯笔直地通往大厅入口。

王座周围散落着无数本书。

暴风雪吹进碎裂的窗户，吹得书页齐刷刷地翻动起来。

这些书当中既有兽革装订的厚书，也有巨大的绘本，类型上从地理图鉴到医书食谱一应俱全，书写语言也是各种各样，不仅限于瓦西亚语。这么多书籍被随意地摆放在王座四周和连接高台的台阶上。

王座紧挨着的地方甚至叠出了好几座大大小小的书塔。

这些恐怕都是涅儿从城堡的书库中带出来的，洛洛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少女在冰封的城堡里独自一人阅读的景象：她时而坐在原本应该是高大的瓦西亚王所坐的巨大宝座上，时而托着腮帮席地而坐，醉心于书籍中。在这四十三年间，在这无法离开玛娜穴、离开湖城的无聊日子里，涅儿肯定是在这个地方畅想着书上描绘的外部世界，靠读书消磨掉了时光。

顺着从王座高台上铺下来的地毯——差不多在大厅中央的位置，可可鲁克和涅儿的战斗还在继续，剑与剑相撞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大厅。

“想杀她趁现在，趁那条狗离开的空隙。”

来到洛洛身旁的特蕾莎丽莎迅速冲下王座高台，边跑边变出了银色大镰刀，并把它转了一大圈扛在肩上。一决胜负的时候到了。伴随着一声简短的“好”，洛洛也跟上了特蕾莎丽莎。

在涅儿冰冻魔力的冲击下，可可鲁克的修女头巾掉了下来，褐色的肌肤映照着她那极短的白发，像是鸡冠一样的莫西干头梳在头顶，洁白的衣服被血染成紫黑，下摆和袖口在撞击窗户玻璃的时候被划得破破烂烂，然而惊人的是，她的行动并没有因此变迟缓，相反，比起在内院战斗时，她的速度显得更快了。

可可鲁克刚用后撤步避开涅儿的剑，特蕾莎丽莎就举着银色的大镰刀横扫过来。可可鲁克以毫厘之差躲过弯曲的刀刃，随即就把装饰剑以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刺向特蕾莎丽莎。

镰刀是大开大合的武器，很容易产生破绽，但是剑尖在抵达特蕾莎丽莎之前，却被蜈鲸的歪曲刀刃所弹开，洛洛从旁插入二人当中，接着代替特蕾莎丽莎挡在前方。

身处前线的特蕾莎丽莎没有余力操纵蜈鲸的剑身，虽然无法伸缩，但是双刃带刺的剑本身就是个威胁。洛洛缠住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压下她的剑锋。

面对涅儿此时的突袭，可可鲁克用靴子弹开刺过来的剑身，偏转了轨道，然后抽回被洛洛压住的装饰剑，再迅速朝洛洛横向一扫，接着跳到后方，拉开距离。

即使被三人合围，可可鲁克也毫不落下风，这位召唤师没有召唤兽也能战斗。此时更加麻烦的是“咯、咯。咯——”

可可鲁克在战斗中途一直在嘴内弹着舌头，直觉告诉洛洛——

——她在呼唤什么。

恐怕是想把召唤的魔兽叫过来，必须在魔兽们来到这个<冰之王座>前赶紧打倒施术者——三人一齐挥动武器，但是无论谁的尖刃都被可可鲁克有惊无险地躲过。

“这家伙什么情况，为什么刺不中！？”

涅儿急得大喊。

“都怪你太慢了！绕到后面去，碍事！”

“动作乱了，必须协调一致——”

拼凑起来的刀剑合击开始变得乱七八糟，接着，终于——

“喵嗷嗷嗷嗷……！”

黑猫在碎掉的窗户对面出现。它在背后张开蝙蝠般的翅膀，飞上了本来无法攀爬的城墙，降临在王座高台。

“什么……！那东西会飞！？”

涅儿迅速反应，对着从王座高台笔直地冲向这边的黑猫挥出了手中的剑。魔力沿着剑的轨迹释放出来，一瞬间冻结，在红地毯上造出了无数的冰锥。

黑猫高高跃起，避开了冰锥。涅儿收住宝剑，准备抵挡猫的反击——然而黑猫就那样越过了涅儿，随后再次跳起，头部张开朝向的对象——蠕动的触手想要吞下去的对象是可可鲁克。

“想逃……！”

洛洛反射性地叫道。

洛洛见过黑猫吐出“母亲”毕鲁贝利的场景，那副小小的身躯能够收纳几倍于自身体积的东西，所以，洛洛的直觉告诉他，黑猫打算吞下可可鲁克的身体，离开这个地方——

事到如今洛洛并不想放跑可可鲁克，但是他伸出的剑却不够长。尽管如此，洛洛还是迈出了一步，就在下一瞬间，一把大镰刀从洛洛眼前向上挥起，在空中割下了黑猫张开的脑袋。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黑猫不会流血，取而代之，从它倒在地毯上的身体中、从它被割开的脖子断面中钻出了大量蠕动的触手。特蕾莎丽莎立刻挥下手臂，让镰刀变成针簇朝黑猫降下，把那具无头躯体钉在地板上。

黑猫的身体想要挣脱束缚，不停地蠕动触手，断面中还传来喵喵的叫声，腿也前后左右乱动、

“什么玩意，要吐了……！”

特蕾莎丽莎一脸恶心，把割下的脑袋挑在银色的刀刃上。

紧接着——<冰之王座>敞开的入口处出现了双头犬的身影。

它流着口水，发出低沉的吼声，同样朝可可鲁克笔直地冲过来。

洛洛大吃一惊，刚刚那么辛苦将施术者和魔兽隔离，到头来又让他们汇合了。召唤师已经杀不掉——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就差一点了。

转过身的涅儿立刻跑去迎击双头犬，她在和洛洛擦肩而过的时候喊道。

“别放弃……！我能阻止它，把它冻住……！！”

涅儿把冰冻的魔力散布全身，朝双头犬挥出了剑。她避开咬过来的犬齿，一边周旋，试图将剑插进它黑色的身体，一边喊道。

“所以那个魔法师就由你……！”

——由你杀死。

领会意思的洛洛握紧蜈鲸，马上缩短了与可可鲁克的距离，并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持续发动攻击，必须让可可鲁克集中精力朝向这边——不能让她分出手。特蕾莎丽莎在压制触手的黑猫，涅儿在对付双头犬，现在只有洛洛能当施术者可可鲁克的对手。

视线的末端，洛洛看见涅儿成功把剑插进了双头犬躺倒的躯干中。

以涅儿为中心再次爆发出冷气，她身上的魔力通过刺入躯干的剑身送入了双头犬的体内。这都是为了封住它的动作，即使杀不死也能冻住。

“呜呜呜呜……！”

涅儿咬咬牙，把剑捅向更深处，狗的黑毛开始结霜，逐渐染成了白色——与此同时，与可可鲁克交锋的洛洛感到裂开的腹部隐隐作痛。

这个伤口本来被涅儿用魔法冻住了，但现在由于大量的魔力被用作冻结双头犬，因此分得魔力变少的其他魔法正在失去效力。换言之，施加在洛洛伤口上的魔法被解开，停止的时间开始前进，伤口逐渐绽开。

随着洛洛不断朝可可鲁克挥出蜈鲸，他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腹部如同针扎般刺痛，右肩难以抬起，肋骨吱吱作响，呼吸困难，身体沉重，然而脚步不能停下，不能让它停下。

——赶快杀掉她。

现在两名魔女都动不了，能打倒可可鲁克的只有自己，而且打倒她的机会只有现在，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她——召唤师可可鲁克正打算逃跑。

——她想逃，刚刚这个人想离开这里……！

这一定是因为她判断现在的状况对她不利。

虽然可可鲁克看起来和三人交战不落下风，但是先前涅儿给予的攻击说不定给可可鲁克造成了远超预期的伤害，也许她判断无法同时战胜两名魔女。因此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必须现在就在这里打倒她，现在，现在，现在——洛洛用力踏出一步，无视疼痛，无视腹部的伤势，继续挥着剑。

——我现在必须成功……！

……然而等可可鲁克在洛洛面前挥出剑之后，洛洛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头顶，蜈鲸旋转飞舞，最后落在了红地毯上，剑上连着洛洛被切下的右前臂。

“呃呜……”

洛洛发出呻吟，腹部涌出大量的鲜血，染湿了地毯。

“黑犬……！”

正在压制猫身体的特蕾莎丽莎注意到洛洛的绝境，操纵掉落的蜈鲸，伸长了它的剑身，想为洛洛的撤退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时间。

“退后，黑犬！”

可可鲁克用装饰剑弹开了眼皮底下跳起的银剑。

这只有一瞬间，但是这一瞬间也足够拉开距离了。

特蕾莎丽莎看着洛洛的侧脸。腹部被撕开，右臂被砍断，血染红了全身，即使如此，洛洛依旧直直地盯向可可鲁克，没有退后，也没有逃跑。

可是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反击的意志。

洛洛仿佛是在等待可可鲁克挥下剑，就那样看着。

不知为何，特蕾莎丽莎的脑海内一下子回忆起了和洛洛的约定。

——至少努力使自己别死。

那时洛洛眯着深绿色的瞳孔、一脸困扰地说道。听到这个过于含糊的约定，特蕾莎丽莎只是笑了笑，回了句“这算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意。

特蕾莎丽莎一直都误会了。

她原以为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洛洛拥有着强大的内心，是一名忠心耿耿的杀手。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国家被夺、主人被杀之后，依旧凭借强大的精神力重新振作，贯彻主人“收集七名魔女”的最后命令。

正因为忠心耿耿，所以他有时会有些奋不顾身，当他说“努力使自己别死”的时候，特蕾莎丽莎原以为他是想表达一同战斗到最后的决心，然而不对。

——真正的他没有那么强。

他说极度的悲伤能让人变强，说只有超越了足以让人恸哭的惨痛，暗杀者才能诞生，但是他——并没有超越，没能拭去保护不了主人和国家的泪水。

在焚身般哀恸的折磨下，洛洛持续苛责自己的心灵早已破烂不堪。

拼命活下去不过是命令的缘故。“拜托了。”主人临死前发出的命令简直如同诅咒，不允许洛洛放弃。

因为洛洛是条狗，从小就是在不能违背主人命令的教导下长大的，因此无论多么辛苦，他都会不假思索、乃至于愚笨地去执行已故主人的命令。

特蕾莎丽莎望着洛洛的侧脸，发觉了，原来如此，你——

——一直想死啊。

“至少努力使自己别死”——这是在忽然泄气的关头、对想要寻死的自己进行劝谏的话语。

失去武器的洛洛没有办法抵挡可可鲁克挥下的剑，刻画着几何学模样的华丽宝剑撕开洛洛的右肩，砍碎锁骨，直插入胸膛。

洛洛的口鼻都涌出鲜血。

“……抓住了。”

浑身是血的洛洛依旧举起了剩下的左臂，勾住了可可鲁克的后背。

这一行动对于可可鲁克来说十分不可思议，洛洛死到临头还想抱紧可可鲁克，把她困住。

“……抓住了又怎么样呢？”

即使被抓住也不会受到威胁，“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在压制黑猫，“雪之魔女”芳涅儿在全力对抗双头犬，没有其他能动的人。

“魔女们都动不了，你奋不顾身拘住我什么意义都——”

“……不，还在，勇敢的战士还在。”

洛洛用左臂缠紧可可鲁克，在她耳边低声道。

就在双头犬进入<冰之王座>后，洛洛看见了走廊上的一头橙发，看见了追着狗靠近的盖鲁达，看见了她背上凯的长弓。

所以他一直挥着剑，为了不让可可鲁克注意到盖鲁达的存在，为了吸引可可鲁克的注意力，为了让可可鲁克的后背正好对准盖鲁达的位置。

“趁现在……！”——洛洛使出浑身力气叫道。

——盖鲁达你太弱了，好担心你能不能好好战斗。

凯总是这么说，然后就陪着盖鲁达练习弓箭，可是盖鲁达既不想拉弓，也不想使用剑斧之类的野蛮武器，所以她才选择了道具士的职业。

然而凯却喜欢盖鲁达拿起武器，喜欢摸着盖鲁达的橙发说射得准、射得好，说不愧是瓦西亚的女人。

盖鲁达只是因为想看凯的笑容才瞄准了靶子。

——嘭。

箭插进血染的纯白衣装中，可可鲁克肩膀一颤。

盖鲁达从腰间的箭筒中再次抽出一只，盯着洛洛抱住的洁白后背，咬紧牙关，射出了第二只箭。嘭，箭命中了第一只箭的旁边——可可鲁克的后背。

“……可以告诉我吗，可可鲁克·卢卡，死而复活的你一定知道吧。”

洛洛松开可可鲁克的身体，从正面盯着她问道。

“死后我们会去哪里……？”

“……那不是显然的吗，死后的世界是如此——”

嘭——

在可可鲁克回答前，第三只箭插进了她的鸡冠头中。

失去力气的躯体从洛洛手臂中滑落，跪着倒了下去。

洛洛呆呆地看了圈周围，一秒、两秒，时间过去，被涅儿用剑刺入的双头犬无数次动着下巴，最后只能晃着结霜的鼻尖，发出恼怒的低吼。

被特蕾莎丽莎用银针钉住的黑猫继续蠕动。

五秒、六秒，然后到了十秒左右，双头犬和黑猫的身体表面开始发出白光，不久黑色的两具身体就化成了无数光粒，消散在空中。

确认召唤兽消失后，洛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从未见过的海量鲜血从裂开的腹部涌出，流淌不止。可可鲁克的装饰剑从左肩嵌入胸部，感觉好重。

但神奇的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法忍受的寒冷。

——啊啊。

搞砸了，洛洛想着，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迪莉莉乌姆就“拜托了”，明明被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自己作为暗杀者又一次失败了。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祖父明明这么教导；考虑风险，不和赢不了的对手战斗，自己学的明明是这个。

——但是赢了，尽力战斗了。

对了，不应该悔恨，自己拼命战斗而死，主人一定也会原谅吧。

虽然不知道巴德去了哪里，但洛洛还是仰望着王座的天花板，伸出了唯一剩下的左臂，张开的手背越来越模糊，视线泛起白晕。

自己努力过了，虽然没能集齐七名魔女，但是成功把迪莉莉乌姆带回了故乡，九使徒也打倒了一人。自己做不到更加努力了，已经够了吧，已经可以原谅我了吧。

请褒奖我，拜托了。

——您听到了吗，巴德大人。

第二卷 终章 雪原的姐弟

1

坎帕斯菲洛的宰相巴塞利站在某间房子前，手中紧握着带有蛇形装饰的单手剑“毒蛇一咬”，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头顶、八字黑胡以及两肩都积上了一层雪。

巴塞利背对的那间房子是一座迎宾馆，厚厚的墙壁由石砖垒砌而成，高大的屋顶填满了茅草。在<河岸聚落基奥>它是仅次于雪王霍利欧的豪华建筑，内部设有终日燃烧的暖炉，铺着毛皮地毯，还提供温暖的床铺，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在瓦西亚人的许可下就睡在里面的床上。

——姑且算是获得了宾客的礼遇。

事到如今，巴塞利心中暗忖，迪莉莉还能以一国公主的身份受到接待，确实值得感激，但是和他们的同盟关系不过是风中残烛，北风轻轻一吹，随时消散都不奇怪。

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完全寄托于洛洛身上，这么说毫不为过。一同前去讨伐“雪之魔女”的洛洛要是随随便便就死了，没有任何活跃表现——又或是暴露了想要邀请“雪之魔女”成为同伴的意图，被讨伐队认为是背叛，导致敌对的话，同盟就会终结，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和基奥开战。

洛洛身上背负的实在是一件艰巨的任务，那个年轻的暗杀者究竟能不能顺利完成——远离“冰城”的巴塞利只能在聚落里祈祷。

“……拜托了，洛洛。”

巴塞利抬头望着天空，从今早开始雪就下个不停，在厚厚乌云的覆盖下，午前依旧昏暗。

包括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在内三十九人的讨伐队出发时是五天前的早晨，最长的讨伐记录是五天，考虑到移动时间，他们回到聚落的时间可能还会晚一点——正当巴塞利如此思索时，他看见一名<铁火骑士>踩着积雪不深的地面跑了过来。

“维多利亚！好像回来了！”

巴塞利兴冲冲地撩开了房门前垂下的窗帘。

女仆茵蒂涅和柯娜“呀”地大叫，她们正在给熟睡的迪莉莉乌姆擦拭身体，雪白的锁骨和胸口都暴露在外。柯娜赶紧用床单遮住迪莉莉乌姆的身体，茵蒂涅则张开双臂保护主人的贞节。

“差劲！巴塞利大人！不敢相信！”

茵蒂涅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让巴塞利不禁后退。

“啊，抱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巴塞利夫人拎着装满热水的水桶，责备丈夫的失礼。

“亲爱的，还没结束，快点出去！”

“不不不，等等，我是说洛洛他们好像回来了。”

维多利亚站在墙边，听到巴塞利的话随即转了过去。

“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和残存的瓦西亚人一起！”

归来的众人坐着洛夫莫夫牵引的雪橇，抵达了聚落中央的广场。

这里也是讨伐队出发前夜举行篝火晚会的地方，聚集起来的人们发出欢呼，赞颂战士们的骁勇，把雪橇围得水泄不通。

巴塞利和维多利亚推推搡搡，穿过人墙，来到了前排。出发时十五台头尾相连的雪橇如今减少到只剩四台。

某台雪橇旁，特蕾莎丽莎用兜帽遮住脑袋，站在那里。

但是左顾右盼都找不到洛洛的身影。幸存的少数瓦西亚战士们听到人们慰劳的话语，纷纷露出了微笑，然而特蕾莎丽莎身上却感受不出庆祝的氛围。

“……‘镜之魔女’啊，洛洛去哪了。”

巴塞利上前询问，特蕾莎丽莎只是沉默着，也许是兜帽遮盖的缘故，她的脸色十分阴暗，维多利亚追问道。

“任务失败了吗？”

“……‘雪之魔女’成为了伙伴，她说要把‘冰城’腾给瓦西亚。”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特蕾莎丽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哦哦……那就是成功了？”

巴塞利喜上眉梢。

“那洛洛在哪……？”

特蕾莎丽莎默不作声，只是转过身，面朝自己所乘雪橇的后方，那里连着一个装载货物的货台，随后她掀开车篷，洛洛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过于惨烈的模样让巴塞利发出了“哦哦”的声音。

洛洛面如死灰，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都结满了霜，身体冻得宛如人偶，略微睁开的深绿色瞳孔中没有光芒，右前臂被斩落，样子明显不是单纯睡着了。

一把华丽的装饰剑从他的左肩直插胸口，深深地嵌入了躯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洛洛。”

巴塞利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身体一下子塌在了雪橇旁。站在背后的维多利亚代替他问道。

“他……被‘雪之魔女’杀死了吗？”

“不，不是，况且他还没死。”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答复，巴塞利抬起脸。

特蕾莎丽莎的回答十分让人意外，她的表情显示出她还没有放弃。

“呼吸停止，心脏不跳，但他没有死，只是被冻住了，被停住了时间，依靠‘雪之魔女’的魔法，因此希望还在。”

那时，在湖城比约克冰冷的<冰之王座>中。

双头犬和蠕动触手的黑猫化为光粒消散之后，胸口插着剑的洛洛立刻双膝跪地，上半身如同折断般向前倒了下去。

确认完黑猫消失的特蕾莎丽莎马上赶往洛洛身边。

“黑犬……！”

特蕾莎丽莎弯下腰，以肩膀为支撑抱起洛洛，但是洛洛没有反应，只是枕着特蕾莎丽莎手臂，深绿色的瞳孔呆呆地望向虚空，气若悬丝。

还活着，但是马上就要死了，一目了然。

“黑犬……”

“让开，‘镜子’。”

站在特蕾莎丽莎前面的是涅儿。

她弯曲膝盖，从特蕾莎丽莎手上一把抢过洛洛的身体。

“还有呼吸吧，那我就不会让他死，这家伙由我来冻住。”

“冻住……？”

涅儿把手放在洛洛的脸颊上，然后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洛洛带血的唇。

不久之后，咔咔——从洛洛的嘴唇和放着手的脸颊开始——到脖子、发梢、负伤的肩膀，都结起了霜。冰冻一切所触之物的冰冷魔力被涅儿通过嘴直接注入洛洛的的体内。

“……等等，他……他已经……”

看着洛洛渐渐被冻住，跪下来的特蕾莎丽莎有些犹豫。洛洛渴求死亡，经历了那么多艰辛，他的心灵已经破碎，死亡给予他好不容易的解脱，强行续命恐怕不是他所期望——特蕾莎丽莎想到，而且——

涅儿冻住了洛洛的心脏，想让他变成假死状态，想让他变成和自己身体一样的状态，但是那样的话——特蕾莎丽莎诧异地皱起眉头。

“冻结时间”——引发这一超自然现象到底需要多少魔力呢，涅儿已经在自己身上施加了这一魔法，四十三年间一直停止着时间，现在又加上洛洛，想要停止两人份的时间就必须要有相应的魔力，就算这座城堡是玛娜穴，需要的魔力也是不可估量。

就在刚刚的战斗中，暂时冻住双头犬就已经让涅儿的魔力到达了极限，因此冻住洛洛伤口的魔法才会失效。即使在玛娜穴中，冻结时间的魔法应该也需要多到难以维系的魔力。

“……你没事吧？消耗了这么多的魔力——”

施加在她自己身上的魔法会不会失效呢——正如特蕾莎丽莎担心的一样，涅儿的心脏静静地开始燃烧，白裙下的胸口冒出烟，四十三年前的火焰再度燃起。

“……”

灼热让涅儿皱起脸，她直起上半身，用眼睛盯着洛洛。

“……这是我的任性，这家伙勇敢战死，想要升入天界，我却强行把他留下，但是黑犬这家伙——明明约好说要和我战斗，最后却打算独自前往天界！”

火焰点燃白裙，包裹着涅儿全身，时间慢慢地开始前进。四十三年前炎枪划开胸口所造成的伤口，和火焰一起，开始绽放，但是涅儿并不愿意死于王的凶刃。

“不可原谅……我要战斗而死！我还没死，不会死，所以这家伙我也不会让他死，他还没有履行约定，而且我——”

涅儿用燃起火焰的身体用力抱紧了洛洛。

“我已经不想第二次失去叫我‘涅儿’的人了。”

“……”

转过头的涅儿面向手握长弓、一直呆呆站着的盖鲁达喊道。

“女人！把这家伙的右臂拿过来！那个也冻住！”

接着涅儿对特蕾莎丽莎说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镜子’，把你银色的那个给我吃。”

“……你指阿芙罗？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我教给你吧！这是我家笨蛋弟弟偷拿的露西教经典上所记载的东西。”

涅儿瞟了眼宝座周围，那里散落着众多书本，其中也包括了露西教魔法师写成的魔法相关书籍。

“别人的魔力可以吃！以吃补魔是可行的……！听起来是不是非常禁忌？”

“吃……？就是说把我的魔力给你？”

对，换言之——说完，涅儿翘起了嘴角。

“只要你一直供应魔力，我就能离开这座城堡。”

2

“回来了！费约德的讨伐队……带着‘雪之魔女’回来了！”

用于召集家臣的宅邸中，雪王霍利欧端坐在其中一个房间的王座上，听闻了讨伐队到达的消息。侍女的报告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成功归来的瓦西亚战士有九名，此外，黑犬率领的“镜之魔女”也回来了！不过黑犬本人死了——”

“闭嘴！比起这些，你这家伙！”

王大吼道，让侍女闭嘴，随后确认道。

“刚刚说带着‘雪之魔女’？”

“是，据说他们没有打倒魔女……而是带回来了，至于魔女是否负伤、是否被拘禁还在确认中——”

家臣们七嘴八舌，面面相觑，室内一片嘈杂。

“雪之魔女”就在这个聚落里——听到这一事实，霍利欧瞪大了双眼，来了？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微微颤动，那个夺走城堡的恐怖魔女来到了这里？

接着，门口的窗帘被掀开，进来的战士大声报告。

“不好，雪王。长船被夺走了！魔女……‘雪之魔女’出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抓住她，别让邪恶的魔女逃掉……！”

霍利欧咚咚咚地走下王座高台，推开家臣，来到了屋外。

“滚开，滚开……滚开！”

他推开屋外的战士，推开聚集的人群，最后小跑起来，朝着要塞，朝着可恨的魔女，朝着堕落的姐姐。

雪花飘飘的要塞湖上泛起了白雾，模糊的视线中隐约有一搜长船正在驶离。众多的瓦西亚人——有村民，也有战士——站在岸壁上，俯视着那艘船航向大海。

霍利欧从岸壁隔着围栏看到了眼前的湖畔，魔女就坐在那艘船上吗？想着想着，坐立不安的霍利欧冲了出去，他跑下岸壁，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那艘船。

“滚开，滚开……！”

他屏退周围的人群，跑向码头。人们十分惊讶雪王竟然亲自来到要塞，纷纷在远处围观雪王在坡路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一直跑到栈桥的霍利欧看见了船尾的背影，纤细的身体上裹着洁白的裙子，那是，那毫无疑问是——右眼被龙所伤、最后堕落的火之女神。

“‘雪之魔女’……”

她是杀死父王、夺走城堡的魔女，是吾儿前去讨伐时杀死他们的魔女，是堕落的魔女，然而她的模样却在冰冻魔法的作用下停止了时间。

“为何……为何……”

十五岁的姐姐就在那里。

船尾的姐姐转身望向栈桥。

远去的面容已经小到看不清晰，但霍利欧还是感觉她正盯着自己，带着浅浅的微笑。

“属下罪该万死，不曾料到魔女会来到这里——”

霍利欧背后站着一名武装战士，他作为队长参加了刚才争夺船只的战斗。

“……没关系。”

转头的霍利奥注意到码头上聚集了大量的战士，男人们手持剑和斧头，还装备着木盾。

“告诉大伙，那不是魔女。”

“……？那您知道那是……？”

“那是……”

霍利欧突然那想起了与姐姐最早的记忆，那时二人一起在城内荡着白桦木上垂下的秋千。看着害怕到不敢睁眼的霍利欧，姐姐哈哈大笑。

——睁眼，胆小鬼。

为了取回湖城，为了取回瓦西亚的骄傲，自己一直从这个聚落向“冰城”派遣战士，作为王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后方，隐藏懦弱的本性，不停鼓舞着战士们。

自己害怕见到姐姐的脸，被背叛、被伤害、被抛弃的那个人肯定恨自己恨得要死，自己害怕从正面承受她的憎恶。

在讨伐远征归来的战士们口中，“雪之魔女”强大又残酷，一点也没有爱笑的姐姐的影子，然而这双眼睛刚刚看到的魔女身影——

——害怕是因为看不见，没有直视的勇气所以害怕。

自小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被养育的姐姐连离开那座湖城都需要王的许可，出海这种事更不必说，冒险当然只能放弃。

“原来如此。”雪王霍利欧目送着消失在迷雾中的长船。

——那个人终于获得了自由。

“……老了啊，胆小鬼。”

雪王站在栈桥上的身影消失在雾中，码头和岸壁也只剩巨大的轮廓，四周都被飘荡在水面上的白雾所笼罩。特蕾莎丽莎站在涅儿身旁。

“不去说说话吗？那个王是你弟弟吧？虽然看不出来。”

“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涅儿转过身，走向桅竿。

“那家伙现在是统领瓦西亚·赫洛伊的王，而我是堕落的魔女，杀死了许多瓦西亚人，是他们的敌人。见面之际就是刀剑相向之时。”

盖鲁达等在桅杆附近，涅儿用瓦西亚语发出指示。

“加速航行，说不定会有追兵。”

“是，涅儿大人。”

盖鲁达挺直腰背，把手举到额头回答道，神色中带有一丝紧张。

从湖城比约克返回聚落基奥的途中，盖鲁达被涅儿所折服。后者虽然是堕落的魔女，但对盖鲁达来说也是活着的传奇。如果当作原“战女神斯丽艾达”来看，也不是不能作为崇拜的对象，不过这家伙不是来杀她的吗……？特蕾莎丽莎望着两眼发光的盖鲁达思索起来，果然是瓦西亚，语言和生死观都让人搞不懂。

不过多亏了盖鲁达，船只终于可以开动。长船的边缘并排挂着圆盾，驾驶它的是盖鲁达从聚落里召集而来的瓦西亚男人们。嘿咻、嘿咻，无数的船桨前后摇动，旅行所必要的食材——腌肉和肉干、煮汤的大锅、还有装进皮革袋中的牛奶蜜酒，都是盖鲁达在短时间内准备好的，不愧是道具士。

目的地是南方，船接下来预计会穿越<北国>，沿“血涂川”顺流而下。

冰封的洛洛被安排躺在桅杆的底部，篷布包裹着他的全身，不过可可鲁克插进他胸口的装饰剑没有被拔出，就那样放在那里，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插着剑的木乃伊，宛如某种可怕的货物。

<铁火骑士团>副团长维多利亚坐在旁边。

——“请别担心，我已经获得了巴塞利大人的许可。”

维多利亚乘船时，对特蕾莎丽莎如此说道，然后面不改色地登上了船。虽然商量时说宰相巴塞利、公主迪莉莉乌姆和其他骑士留在基奥，但唯独维多利亚不愿听从，偏要加入旅行。

“看样子还是不信我？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收集魔女的。”

特蕾莎丽莎打算继承洛洛收集魔女的遗志——虽说如此，其实是陷入了不得不找魔女的状况。为了延续洛洛的生命，涅儿必须一直发动固有魔法“不枯之花”，但这需要巨量的魔力，因此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定期给涅儿供应魔力。

换言之，不管缺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哪个，洛洛都会死。

洛洛渴望死亡，复活他真的对他好吗……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对于特蕾莎丽莎来说，洛洛是取回王国罗威的重要助力。正如洛洛需要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也需要洛洛。

和芳涅儿一样，这是自己的私心……特蕾莎丽莎觉察到了这点。

——而且他对我也有没能遵守的约定。

那是与涅儿的约定相比不值一提的、随便吃可丽饼的小小约定。

能治疗洛洛的人并不是无迹可寻，那就是代替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号称支配伊南特拉海的“布鲁哈”。南国语意为“魔女”的她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你肯拿重要的东西交换，传说中也存在让男人死而复生的故事。

“我、相信您。”

维多利亚正视着特蕾莎丽莎说道。

“但是洛洛·杜瓦——他是我们坎帕斯菲洛引以为傲的暗杀者，将他的性命和国家未来交付给魔女阁下一人，已故的巴德大人会训斥我的。”

维多利亚恭敬地说道，眼神却充满警戒，没有放过魔女的任何举动。她的主要目的是监视，为此巴塞利才放她过来。

突然，特蕾莎丽莎听到了雾中的声响，那并非来自划着长船的男人们，而是从弥漫的浓雾中——从背后传来，特蕾莎丽莎回过头。

——嗷、嗷、嗷……嗷、嗷、嗷……

抬头望去，岸壁的轮廓还耸立在那里，男人们的声音从岸壁上传来，他们敲动战斧和木盾，叫喊着不停跺脚，产生的节奏让水面泛起涟漪，让大地开始摇晃，咚、咚、咚，咚、咚、咚——

湖上瓦西亚男人们粗犷的声音震耳欲聋。

——嗷、嗷、嗷……！嗷、嗷、嗷……！

声音越来越大，划着长船的男人们也被感染，一同喊了起来。周围被热气所包裹，宛如“灼热之夜”。

“怎么回事……？”

特蕾莎丽莎惊讶地皱起眉头，另一边的涅儿倒是喜笑颜开。

“啊哈哈哈！好，这等排场才配得上瓦西亚人的远航！”

心情愉悦的涅儿向特蕾莎丽莎伸出手。

“肚子饿了，给我阿芙罗。”

“又要……？不是刚吃完。”

“哼？这样没问题吗？我要是肚子一直饿下去，黑犬就会死哦？”

“……哈。”

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中召出银色的液体，人头那么大的银色球体像是吹到空中的巨大肥皂泡，轻飘飘地飞向涅儿。涅儿用双手接住，大口啃着表面。

然后——滋溜，银球越吸越小，在某种意义上的痛饮之后，涅儿啾的一声松开了嘴唇。

“呜！难吃，不能做得更好吃一点吗？”

“怎么做，阿芙罗本来也不是吃的……！”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不会变老，无论精神年龄多高，身体都永远停在了十五岁。头发和指甲不会生长，普通的进食也不再需要。取而代之，她必须定期从特蕾莎丽莎那里获得魔力——吃阿芙罗来维生。

“……哈。”

特蕾莎丽莎放低肩膀，连连叹气。洛洛仿佛被当作了人质，真是诡异的状态，这种依存关系还是尽早解除比较好。

瓦西亚的长船在战士们的吼声中驶离了湖泊。

它即将顺着"血涂川"而下，去寻找第三名魔女，为了让洛洛复苏，从雪原大地前往美丽的伊南特拉海。

第二卷 后记

自从第一卷刊行以来，收到了许多感想推特、评论和鼓励的书信，在此表示感谢。我仔细自搜了一番，发现了不少点赞，第二卷能像这样顺利刊行也是多亏了诸位读者，再次表示感谢。

2011年5月，《于是他就这样烧了屋顶》获得了第五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我的书首次被刊行，2021年的今年正是我出道第十年，刊行的文库本包括合着在内已经达到了十六册，作品数算上系列作则有八部。

《屋顶》中有名有姓的主要角色大概有十一名，一幕场景中最多有六人登场，相比之下，本书的主要角色粗略算起来有三十七人，外加三只魔兽，以及一头叫声呵嘞嘞嘞的龙……即使把待在露西膝盖上的幼龙和她算成一体，角色数目也多到难以估计……？一幕中最多登场人数高达十一名。同时十一人，怎么才能描写好呢，而且其中十人还是初次登场，必要的描写量多到头疼，最后光是那个场景就花费了四天，好恨当初设计情节的自己。

《屋顶》的页数是280页，而本书达到了迄今最长的406页（译者：越写越长，下本更长），让人感叹成长了不少。后记中总想着说点有趣的事情，但最后基本都变成了尬段子，这是我十年间收获的经验，所以就此打住吧。

不得不说，我能长时间坚持不懈地走到今天，都是由于诸位读者的抬爱，十分感谢！多亏于此，魔女们和猎犬的冒险才能继续。我也和大家一样，期待着与LAM先生描绘的新魔女相遇。

卷尾还准备了另一篇冒险的开幕，请再耐心陪伴一会。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耸立于<骑士之国罗威>的“狮子老巢”狮石堡迎来了忙碌的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将近十台货运马车就迎着朝霞聚集在了厨房的搬运口，伙夫和侍女们从厨房陆续搬到货台上的是众多的食物，有盛放肉干的木箱，也有装着麦酒的酒桶。

其中一台马车的后方，三名女仆正站在那里。

“听说大量的物资将被运往坎帕斯菲洛，好像是艾美利亚的要求。为什么罗威非得给艾美利亚兵送食粮啊。”

十几岁的年轻女仆不满地嘟起了嘴。这是一名大眼睛、长睫毛的美少女，栗色的头发在肩上朝内卷曲，长长的灰色女仆装彰显着她在狮石堡内工作的女仆身份，她的名字叫做卡娜勒。

“你啊，那当然是因为罗威和艾美利亚结盟了啊，一如既往笨得要死。”

在旁边粗鲁回应卡娜勒的少女是薇拉，她黑发厚唇，梳着脏辫。这名睡眼朦胧的褐肤女仆穿着和卡娜勒一样的灰色女仆装。

“笨什么笨！我是问，为什么非要组成同盟！”

“停停，吵死了，安静点，要被发现了。”

薇拉随口敷衍卡娜勒。二人身后站着壮如酒桶的女仆·黛拉，二十岁后半的她负责教育这些年轻的女仆。三人面对货台后部，上面盖着一个帐篷模样的车篷。

“需要物资……就是说侵略可能会继续吧。”

黛拉皱起眉头，盯着放在货台上的木箱，露出了忧虑的表情。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卡布奇诺。”

“……谢谢关心。”

木箱中一名少女屈膝而坐。

平齐肩膀的黑发，微微上翘的眼角，带有雀斑的脸颊，这名少女穿上卡娜勒借给她的私服，看起来就像是来自某处富庶一点的乡下，但她的真实身份却是服侍坎帕斯菲洛城边境伯爵·格雷斯家族的女仆、卡布奇诺·梅洛。

熊熊燃烧的教堂惨剧——在三名魔法师和金狮子骑士们的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卡布奇诺被狮石堡的女仆黛拉所拯救。

当天，卡布奇诺在环绕中庭的回廊中被火焰缠住了全身，虽然火势瞬间就被扑灭，但她还是失去了意识，最后是城中的女仆们发现了她，避开金狮子骑士和士兵们的耳目把她搬到了女仆室。

坎帕斯菲洛的人据称都是危险的魔女崇拜者，因此罗威才与王国艾美利亚联手，把他们引诱到城中解决掉。然而黛拉等女仆发现的这名敌国少女完全看不出是一名危险人物，即使在昏迷中，她也依然心心念念公主的安危，呓语不止，和我们一样——面对这名穿着破烂女仆装的敌国女仆，黛拉她们实在不忍心抛弃不管。

惨剧发生的第二天，醒来的卡布奇诺知道了领主巴德被处刑、以及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到访罗威的其他同伴似乎被杀得一干二净，只有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被暗杀者带出了城外。

对卡布奇洛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之光。迪莉莉乌姆和洛洛都还活着，那自己要去追随他们，毕竟她是侍奉迪莉莉乌姆的女仆。

所以卡布奇诺决定，一旦体力恢复就返回坎帕斯菲洛。

“无论多么危险我都要去……公主也许正在等我。”

卡布奇诺的手上拿着洛洛送给她的恐狼爪，仿佛是为了驱散不安，她用双手握紧了这个她所珍重的护身符。

那副不安的表情让黛拉如坐针毡，她随后走上前，抱紧了卡布奇洛。被丰满胸部包裹的卡布奇诺发出了“咕”的呜咽。

“坎帕斯菲洛比这里冷多了吧？注意别受凉了，卡布奇诺。”

“保重。”褐肤的薇拉说完，栗发的卡娜勒也走上前。

“要是没找到公主，回这座城就好，我雇你。”

“别立旗子……话说你什么人啊，这么大口气。”

看到薇拉愣愣地看向自己，薇拉挺起胸膛，回了句“我可是薇拉大人”。二人每次开口都会吵架，卡布奇诺的脸上不由地绽放出笑容。

“谢谢，时间虽短，但受到了各位不少照顾。我一定会再来，可能的话……想和公主一起。”

如今已成敌方的坎帕斯菲洛公主想要再踏入罗威恐怕很难吧，不过祈愿那一天会在未来到来。黛拉用力点了点头。

“嗯，等你。”

“该出发了！”——听到管理车夫的士兵发出号令，三人慌忙盖上了卡布奇诺所在木箱的盖子。近十台货运马车列成队，不久离开了城堡。

啪嗒、啪嗒，马蹄声在朝霞染红的天空下响起，逐渐消失远去。

“……走了。孤身一人返回战争中的国家，真是勇气可嘉。”

薇拉说完，卡娜勒也带着寂寞的表情嘟囔道。

“真是个好孩子，好到我都想让她当自己的女仆了。”

“别忘了自己也是女仆，你这家伙……”

“接下来我们去做早上的准备吧，抓紧时间。”

黛拉领着二人，刚准备返回城内，就在此时，管家面朝佣人们拍了拍手，喊出的话出乎意料，让她们停下了脚步。

“好！接着是去往坎帕斯菲洛的马车，快去准备！”

“……唉？那刚刚的是？”

黛拉叫住了身旁路过的伙夫，询问起来。

“刚刚的马车吗？不，那不是驶向砍帕斯菲洛的。”

“喂，笨娜勒！”

薇拉大喊，一把抓住卡娜勒。

“是你说那是前往坎帕斯菲洛的马车没错吧？”

“不不不是我！难道不是这么告诉我的伙夫不对吗？”

“……那么，那列车队是去哪里的？”

“伊南特拉共和国。”

伙夫的话让黛拉脸色煞白，那是与坎帕斯菲洛南辕北辙的国家，自己当时还跟卡布奇诺说不要让身体受凉。

伊南特拉面朝美丽的大海，地处南国。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侍祭亨伯特的告白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我的尸体被涂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门上。

为了引诱她过来，为了让她的心破碎。

痛到神志不清的大脑里响起了雨打在甲板上的声音。

被遮住的眼睛无法确认状况，但是毫无疑问房间外开始下雨了，糟糕透顶，雨是不详的征兆，阴暗的天空——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想起死亡，雨散发着死的尸臭。

所以我有预感，我活了十八年，今天恐怕就是我的死期。

“……啊~，真遗憾，亨伯特。”

耳边传来了扎利大人的声音。

脸颊突然被什么东西碰触，火辣辣的刺痛让我背过脸。不看也知道，肯定是扎利大人捏着手帕摁在了我被殴打而成的伤口上，就是那方边角刺着“ZARI”的白色蕾丝手帕。

尽管眼睛被遮住，但是想象恩师扎利大人的面容还是很容易的。

青筋暴露的惨白肌肤，棉绒一样的柔顺金发，整齐的淡金色眉毛，让人疑心是不是故意剃成如此，但是这样与其说给人以威压感，不如说正相反，白肤衬托下的蓝瞳和蔼可亲，印象中的扎利大人是一位笑起来如同少年的人物。

这样的他如今却像是抚摸颤抖的小狗一样摸着我的头，用充满爱怜的声音说道。

“我之前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亨伯特，可是你又说谎了……这座岛上看来又没有聚落，能不能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呢？”

我被强迫坐在所谓的“生日席”上，位于长桌的一端。

伸到桌子上的双手被拷问具卡死。

那是形如鳄鱼的铁质器具，从右手端将合拢的手掌一同咬住。

它是扎利大人秘密收集的拷问具收藏品之一，造型虽然十分幼稚，看上去像个鳄鱼，但其实是在模仿制裁罪人的圣龙“尼娅”。它的上颚上插着一个小小的螺栓，拧动一下螺帽，鳄嘴就会嘎吱嘎吱地合紧，锯齿状的牙齿随后就会将手咬紧，这就是名为“第一口(F I R S T · B I T E)”的拷问具。

每次扎利大人旋转螺帽，剧痛都会让我咬紧后槽牙，到现在只剩下了麻木的感觉。自己的双手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呢，一想象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就流了出来。

“呜……呜……”

靴子在地板上移动，扎利大人的气息转移到了背后。

“我是传教士(MISSIONARY)，不是异端审问官(I N Q U I S I T O R)，所以很不擅长这些，不知不觉心就软了，更何况你还是我门下的爱徒。莫非正是这份心软让你撒谎了？喂，亨伯特，你在听吗？”

“……呜……扎利大人，我——”

“听没听？”

紧接着桌子被咚的一声敲响，就在鳄鱼旁边。

震动让被咬紧的双手一阵刺痛，我反射性地叫道。

“啊啊！在听！听到了，扎利大人，所以请——”

光是敲击桌子就疼成这样，要是敲击咬住双手的鳄鱼本身，那又会传来多么恐怖的剧痛呢，但愿他不要再这么做了。

“慎重考虑你的下一句话，切记。‘人鱼栖息的海湾’在哪？”

“呜……哈，这个，我说，我马上说。”

有没有什么不说出来就能结束这场的拷问的办法呢，脑海里想的尽是这个。

但是我已经虚与委蛇，蒙骗他们登上了两座无关的岛，扎利大人现在对我的信任无限接近于零，接下来说什么才能熬过这场拷问，怎么做才能逃出他的掌心呢——

我从背后感觉到扎利大人的手臂伸向了桌子。

叮，鳄鱼的鼻尖被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好可怕，必须说点什么。

“……其实我的记忆有点模糊。”

“是吗，那我就帮帮你，直到你的记忆清晰。”

“等……——”

扎利大人的拳头朝鳄鱼头挥下，超乎想象的剧痛让我一度失声，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扎利大人的表情，不看都知道，即使手上做着如此恐怖的行为，他的脸上也一定挂着少年般的笑容。

2

身为露西教徒，我大概没有那么虔诚，只是因为父母是狂热的露西安，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前往了教会。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让人不满的，父母哥哥疼爱我，妹妹敬爱我，教会的神父先生和村民们也都喜爱我。作为人见人爱的那种小孩，我一直活得自由自在。

毕竟我的周围全是些善良的人们。

家里虽然是贫困的农家，但是歉收的时期邻舍都会把食物分给我们。

屋顶开个洞，村里的男人们会倾巢出动，帮我们修好；我生病了，村里的妇女也会轮流看护。

他们为什么如此善良呢，我曾经向母亲发出这样的疑问，而当时正给我膝枕的母亲则爱怜地摸着我的头，说“因为你是被选中的神童。”

直到开始去村里的学堂上学，我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来如此，每当我取得好成绩，村里人和老师们都会夸赞我“天才”“英秀”，看起来我脑袋不错，运动能力也拔群，容貌也不算差。

随后教会又进一步认可了我的资质，推荐我入学魔法学校。

真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听说我们这贫困的农村出了个魔法师，村里人纷纷捐款，为我凑集路费和学费前往魔法学校所在地的王都爱梅尼娅，同时也作为我在那里的生活费。

父母想必很为我自豪吧。在我即将动身前往王都爱梅尼娅的前一天深夜，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自己的儿子到底会成为多么伟大的魔法师。

“他一定能创造出超越所有人的大火球，在战场上把敌人烧个片甲不留！”

父亲如此幻想，母亲却回复说“不会的，那孩子很温柔”。

“他拥有着治愈一切的力量，我懂的，他一定会治好许许多多的人，成为英雄。”

我躺在稻草床上，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父母的夸耀。

我想回应他们的期待，也必须回应他们的期待。比起前往大都市的不安，内心对于成为魔法师的期待占据了上风，身为神童的我究竟能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我自己也跃跃欲试。

然而魔法这种东西正如命运，天分是比努力更为重要的因素。我们此前不知道魔法有六种类型，也不知道魔法不是可以随心所欲获得的。到最后我既没有造出火球，也没能获得治愈别人的力量，并且作为魔法师还拥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魔法分为六种。

——使魔力的质变化的变质魔法。

——靠魔力强化肉体的强化魔法。

——用魔力炼成事物的炼成魔法。

——凭魔力操作精灵的操作魔法。

——借魔力侵蚀精神的侵蚀魔法。

——以魔力召唤魔兽的召唤魔法。

魔法师的“型”也就是使用魔法的类型。

根据以六种魔法中的哪一种为中心修习可以把他们分类。

魔法使用者使用魔法时，或多或少都会让魔力包裹全身，这是最自然的状态。如果让那些魔力变化成具有各种各样性质的东西，那就是变质魔法。

比如把魔力变成火焰释放出来，烧光敌人，又或者变成治愈之光，为同伴疗伤。

但是能让魔力变质成何种东西，那就要看魔法使用者的个性了。

这个个性正是固有魔法的基础，换言之，能将魔力变成火焰的魔法使用者就不能照葫芦画瓢，把魔力变成治愈之光，至少我还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魔法使用者。不管怎样，把包裹身体的魔力变质后使用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称为“变质型”。

反过来说，自然状态时不把包裹的魔力释放到身体外侧，而是作用于内侧，又会怎么样呢？那就变成了强化魔法，用魔力强化肉体的各种机能，像是撞击力、机动力和恢复力等等，擅长这点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称为“强化型”。

所以说，魔法使用者对于魔法有着不同的适性，从六种中选择最适合自己修习的是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步。

当然，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本人希望的类型与发现的适性不同，尽管有些学生宁可以自己的志愿优先，学习与自己适性不符的类型，但是学校方面还是强烈推荐顺应自己的适性。超出适性的类型不是那种顶尖的天才学起来本来就很难，更何况即使学会了，相比于适性者，强行使用的那些魔法不管怎样也会略差一点。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魔法”是龙的礼物，偏要与它唱反调是一种极度的傲慢。无论适性被发现是什么样，老老实实地顺从龙的旨意才是虔诚的露西教徒所应该做的。

正如善使剑的以剑士为目标，善用弓的以射手为目标，入学魔法学校的学生们经历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自己被发现的适性分班。

其中人气最高、被称为尖子班的是“召唤型”的班级。

以高纯度的魔力为代价，唤出超越人类认知的召唤兽——聚集在这个班级里的学生身上就隐藏着未来成为召唤魔法师的可能性。

让危险的召唤兽服从的魔法虽然风险很高，但是光凭与强力的召唤兽签订契约这一点，有时就能让他们获得凌驾于现役魔法师的力量，因此召唤班的学生都会被人高看一眼，是其他班级的学生们憧憬的对象。

“炼金班”也是个人气很高的班级。

给各种各样的装备道具“附加(ENCHANT)”属性和特殊效果，把魔力如同黏土一样从零开始捏造、“创造(CREATION)”道具，这就是他们使用的炼成魔法。

虽说他们因为使用炼金魔法所以被称为“炼金型”，但是敢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曾经有一位这类魔法大成的大魔法师用魔力生出了矿物，此后就获得了“炼金魔法师”的名号。

因此他们创造的道具也被成为“炼金物”。

他们“炼金型”不是像“变质型”那样把魔力缠在手腕上充当剑和盾，而是造出了真正的剑和盾。当然，造出来的装备道具的种类是基于魔法使用者各自的固有魔法，但是炼金魔法师能制作独一无二的“炼金物”，在战场上算是最好的支援角色，所以受到了重视。

身为魔法师，与炼金班学生培养出来的人脉即使在学校毕业以后也能成为武器，正因为如此，其他班级的学生在学校里十分热衷于与炼金型搞好关系。

而我是“侵蚀型”，是六种里面最不起眼、最被人嫌恶的类型，甚至可以说被其他班级憎恶。从便利性的角度说，侵蚀魔法的应用场景本应该十分宽泛。

它可以干涉攻击对象的精神，施加影响，也有人用它制造愉悦的幻觉，引导稳定的睡眠，或者作用于痛觉，中和疼痛。

如此便利的魔法却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缘由全在于无法识别它的正体。

多数情况下人们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被侵蚀魔法攻击了，不知不觉间就被施加了幻觉，被引诱到了梦中，说不定连中和的疼痛本身也是由更上一层的侵蚀魔法作用于精神导致的。

阴险狡诈，虚伪卑鄙，这就是魔法师们所拥有的对于侵蚀型的印象。

侵蚀魔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发动，有时必须欺骗对手。正因为这种类型使用起来直击对手空隙，十分恶心，我们才时常遭受猜忌。

——“抵挡侵蚀魔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与侵蚀型的对手接触。”

指导书上甚至记载了这样一段话。

与我们面对面的人通常都会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警惕着我们为了使用魔法而设置的“扳机”。

侵蚀型的魔法使用者为了将魔法作用于对象，需要“扳机”。

取对象的侵蚀魔法与释放火球或者治愈伤口等单方面施展的魔法不同，“扳机”是它重要的生命线。“碰触”、“指向”、“交谈”——到底什么才是“扳机”，却取决于魔法的性质和施术者的个性，然而麻烦却由此而生。

正因为这样，即使同为侵蚀型的同班同学也是迷雾重重，彼此之间很难放下戒心交往。这个“扳机”对于我们侵蚀型来说，既是发动攻击的关键，也是致命的弱点，所以哪怕是对朋友恋人，或者是对班级同学，我们通常也不会明示各自的固有魔法和“扳机”。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个厉害的魔法师能通过对话施加魔法，但他却泄露了对话就是“扳机”的情报，结果大家在他面前都闭口不言，他也没办法施展魔法。对于侵蚀型的魔法使用者来说，“扳机”就是重要到如此程度。

而我作为魔法师的弱点就是源于这个“扳机”。

我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名习得固有魔法的优等生了，这在学生当中也相当罕见，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控制它，换言之，“扳机”总是处于启动的状态。

当时老师让我站在讲台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不要看这家伙的眼睛”。

“这家伙的‘扳机’已经坏掉了，很危险。”

为了保护班级同学免受我的魔法，他把我的眼睛是“扳机”的消息私下里泄露了出去，一同出去的还有我是无法控制“扳机”的残次品。

于是那一瞬间，我从村里的神童跌落成了吊车尾。

封印魔力的道具中存在戒指形状的东西，我在学校基本上都被强制要求不能摘下那个白色的魔导具，那是只针对我这个不能控制魔力的人的规矩。不过魔力是龙的礼物，封魔类型的魔导具违背了龙的旨意，是露西安最为忌讳的道具。不得不带上那种东西来抑制魔力的我从入学当天开始就被班级所孤立。

我一抬起脸，大家就慌忙撇开眼睛。虽然我带上了戒指，但因为对视是“扳机”的情报泄露了出去，大家都对我的视线抱有一种过度的警戒。

我的座位永远是最前排，所有人都害怕我的视线，不敢待在我的前面。

我自己对于带着戒指这件事也感到自卑，因此周遭没人的时候就会偷偷摘下它。摘下戒指的时候瞳色会发生改变，如果运气不好，在这种状态下被同学看见了，就会被他们骂“恶心的瞳色”“看什么看”，然后被套上麻袋作为惩罚。

到了不得不与别人对谈的时候，我就会特意盯着对方的脚尖说话。我虽然个子很高，但是每次低下眼睛都会自然而然地弓起背。正如大家恐惧着我的视线，我也畏惧着大家朝我投去的轻蔑目光。

明明在故乡人见人爱，到了学校却被人人所避讳。

课间和午休——这些同学们放松的时间段对我来说却是苦不堪言，此时我都会悄悄地躲在教室一角，通过复习讲义或者读书来消耗时光。有时目不识丁的父母会找教会的神父代笔给我写信，我也会在这个时间给他们回信。

——“新生活习惯了吗？”“认识新朋友了吗？”

——“你性格有些内向，所以我一直担心你到了大城市会不会也整天胡思乱想。如果有什么麻烦或者苦恼，一定要写在信上。”

望子成龙的父母并不知道“吊车尾”的这个我。

他们寄来的信让我魂不守舍。

——“村里的大家都期待着你成为伟大的魔法师。”

我已经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但是话说回来，信上又该写什么呢？你们自豪的神童在学校被人欺负？即使向他们表明我的烦恼，他们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至少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面对在我身上寄予厚望、想方设法为我筹集学费和生活费的父母，我实在是难以启齿自己在教室一角被人套上麻袋的模样。

因此我在信上创作起了架空的学院生活，信上的我依旧是父母和村里人期待中的神童，右手可以释放火球烧光敌人，左手可以放出光芒治愈同伴，顺便还能飞上高空，让教师和同学们惊叹不已。

多亏了大家的援助，我才能一直顺利地习得魔法，开心地度过每天。写完这些之后，我就会以“感谢自始至终的支持“作结，然后加上“爸爸妈妈已经不再年轻，请务必注意身体”，唯有这句是我的真心话。

在不知多少次半真半假的对话后，我逐渐模仿起平时所读童话里的插图，在信中添上了图画。画中的主角是一位魔法师，一位右手放着火球、左手闪着治愈之光、身披高领披风的超气派大魔法师阁下，虽然夸张得过于刻板，以至于看上去倒有些愚蠢，但是对于没有见过大城市的父母和村里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花哨反而更能回应他们的期待。

大魔法师阁下飞舞的天空不应该是阴沉的模样。我从街上的画具店买了高级颜料，涂满在画上，给插图添上了色彩。我幻想着理想中的魔法师样貌，发泄般挥舞着画笔——正在此时。

“你在画画吗？”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猛地抬起脸。

一位穿着纯白法袍的教师站在我的座位前。

棉花般柔顺的金发下是苍白到不健康的肌肤，比我乱涂的颜料还要鲜明的水蓝色眼眸俯视着坐下的我。虽然这个人身着教师专属的白色法袍，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注意到他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课桌上，我立刻趴了下去，挡住了绘画。

然而他一句“让我看看”就从我的臂膀下夺走了信纸。

“……原来如此，你眼中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丽啊。”

看着我涂满妄想的绘画，他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不，”我不假思索地回应道，“谎话连篇的绘画罢了。”

我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也透过手上信纸的边缘，用少年般蓝色的瞳孔打量着我。

视线相撞，我突然想起封印魔力的戒指已经摘下，于是慌忙低下头，想要把之前放在课桌一侧的戒指戴上。对我来说，这已经成为了某种条件反射，不戴上就不能与人面对面。

但是他用手指触碰我的手背，制止了我的动作。

“……？”

“……你觉不觉得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不讲道理？”

不明白他发问的意思，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于是他继续道。

“觉得的话，就好好感谢吧，感谢来到这个学校前自己长大的那个舒适环境，感谢那种福气满满的生活，毕竟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

“许多人都以为人类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其实不对，人类都很弱小，有的只是‘弱者’和‘想要变强的弱者’。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不讲理，不管是谁，只要活着，总有一天都会意识到，但从这里开始就是分歧点，是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长吁短叹，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还是下定决心抗争到底……”

他的话很难懂，我当时不太明白，一直沉默不语，他接着问我道。

“……你的‘扳机’是眼睛吗？”

我低下的目光游移不定。

“为什么？”

“一看你的举止就知道了。”

他把信纸递了回来，于是我庄重地接住，就在那时眼角的余光再次相遇，使我赶忙撇开视线，他似乎被我的行为逗乐，突然笑了出来。

“你作为魔法师……有点太过温柔了。”

这就是我与扎利大人——当时他正作为临时讲师访问那所魔法学校——的第一次相会。

3

在校的学生负有创造“固有魔法”的义务。

这个固有魔法是基于自身类型的原创魔法，其好坏决定了魔法师的价值。易于使用的固有魔法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当作宝贝，但是复杂到谁也无法模仿的魔法也会被其他魔法师高看一眼。

学校要求我们必须给自己的固有魔法定一个名字，不过这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在使用魔法时大声喊出来，而是为了让我们通过魔法的唱名来找准魔法发动所需要的精确魔力和使用感觉。

“你的魔法已经想好名字了吗？”

某天上学时，扎利大人问我。

虽说无法控制，同时又让人嫌恶，但这份力量姑且也是我的固有魔法。我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定下了某个名字。魔法名由本人自由决定，通常也不是什么可以告诉别人的东西。糊涂的魔法师会把固有魔法的性质和“扳机”的提示混杂在魔法名里，而我正是那种糊涂蛋。

“那个……暂定的是‘别看我(DON'T STARE)’。”

“哎，露个精光。”

扎利大人环抱手臂，用食指揉了好一会眉头。

然后我考虑了三天三夜的魔法名在三十秒内就被改掉了。

“换成‘改变吧世界(CHANGE THE WORLD)’。”

扎利大人没有看我的眼睛。他警戒着我的魔法，却又没有过剩的恐惧，愿意把我放在身边，这让我十分开心。

一般而言，魔法学校的学生十五岁毕业，之后有成为魔法师潜力的会进入修道院，以“修道士(M O N K)”的身份进一步精进。

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就必须先服侍已在职的魔法师，得到他们的承认后再接受他们的洗礼。因此无人承认导致修道士终生留在修道院干活的事例也是有的，但同时也有优秀的魔法使用者快速渡过修道士阶段的例子，他们毕业后立刻接受洗礼，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魔法师。

我算比较幸运，毕业后马上就被扎利大人邀请去协助工作。我本来就仰慕扎利大人，况且修道院里也没有我的名额，所以我二话不说就决定去侍奉他。

扎利大人的主要工作是“犁庭”。

作为与邻近诸国战争不断的宗教国家，艾美利亚十分有必要在新臣服的属国和土地上传播露西教。奔赴战火刚熄灭的土地去扩增信徒，这就是传教士(MISSIONARY)扎利大人的使命。魔法师的工作不是只有冲锋陷阵。

即使在追随扎利大人巡游大陆各地时，我也没有丢掉赴任前养成的给父母寄信的习惯，不过那些信件中扎利大人的登场次数也自然而然地日渐增多。

他是多么伟大的魔法师，又留下了多么耀人的功绩，信里的扎利大人宛如一位圣人，而侍奉这位圣人的我也仿佛随之一同变成了伟大的存在。

每次看到父母的回信中写道为侍奉这位伟大魔法师的我“感到自豪”的时候，我都像是尽了孝心一般舒畅无比。

——“我们这些弱小的人类都是因为受了龙的加护才幸免于难。”

扎利大人对厌倦战争的他国人民宣扬道。

“摒弃纠纷，改戒傲慢，这样一来龙一定会保护我们。顺从它，遵循龙的旨意。”

进攻已经结束，争端已不再有，露西大人会带给你们和平，他一脸慈爱地靠近被战争所伤的人们，如此说道。

当然，对于敌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憎恨无比的原住民也不在少数。遇到这种情况，扎利大人就会向他们展示龙恩赐下来的“奇迹”——也就是魔法，或者把他们招待至“午宴”进行说服，总之最后一定会让他们皈依露西教。

扎利大人的传教活动顺利推进着，随着王国艾美利亚的领土扩张，他的行程也越发忙碌起来。我作为侍祭(ACOLYTE)追随在扎利大人左右，在刚成为属国的各国间巡视。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年，之后扎利大人由于功绩而被委派了更大的职任，即负责大陆南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改宗运动。

<港口城市萨乌罗>历史悠久，早在四兽战争开始前的时代就已存在，它是由这片大陆的支配者——我们“特兰斯马雷人”所建造的。

然而如今它却成为了奥马尔人<海与太阳之国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他们的祖先从南边渡海而来，夺走了这座港口，发展成了包围<伊南特拉海峡>的大国。

奥马尔人自古就居住在南方诸岛，曾经建立过一个名为“王国伊南特拉”的超级大国，支配着南海全域，然而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虽然同为奥马尔人，但是居住的岛屿和部落不同，由此引发的争端年年不绝，最终导致了王国的崩坏。

这点倒是和我们特兰斯马雷人很像，我们在大陆上四处征战、抢占领土，至今没能迎来安宁之日。与之对比，他们奥马尔人选择了一条“共生”的道路。

曾经崩坏的“王国伊南特拉”最终复兴成为了“共和国伊南特拉”。

现在共和制取代了君主制，广大的领土被分成了数个州，各州的首脑由民众选举产生，国家的政务原则上由这些首脑协商处理。

这是超越了部族差异和过去遗恨的共生，而使之可能的是他们奥马尔人所崇奉的“夏姆斯教”。“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如此唱道，遵循着这一准则，奥马尔人每天都在朝着“好邻居”而努力。

<港口城市萨乌罗>虽说名为“共和国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但其实不过是众多州之一，而且还孤立在临近<伊南特拉海峡>的大陆侧，与其他州相去甚远。

换言之，万一王国艾美利亚哪天想要渡过海峡，把势力伸向南方诸岛，这里正是一个地理位置绝佳的桥头堡，是兵家必争之地，只不过现如今的王国艾美利亚没有动用武力的打算。

既然奥马尔人想成为一个“好邻居”，那就没有战斗的必要。

现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南侧主要居住着奥马尔人，那里也因此十分兴旺，与之相对，北侧还残留着许多特兰斯马雷人，不过南北之间既没有墙壁也没有国境，不论人种宗教都可以来去自由。奥马尔人对特兰斯马雷人所信仰的“露西教”也相当宽容，贯彻着共生的理念。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特意刺激作为大国的伊南特拉，把它变成敌人，消耗兵力和物资。

话虽如此，王国艾美利亚也不甘心一直这样共生下去。

现今正是暗中为扩大势力而做准备的时期。露西教以城北为中心，一步一步耐心地推进着改宗运动，很快连不少原先信仰夏姆斯教的奥马尔人也倾倒于龙的奇迹，改信了露西教。

夏姆斯教注意到露西教的动作，其中也诞生了激进派，宗教冲突日益频繁。

露西教和夏姆斯教……混杂着两种文化和宗教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如今正身处无声的宗教战争中央。

露西教阵营的下一步计划是建设“南十字大教堂”来吸引信徒，位置就定在城市中央附近，高度被设计成超出城里的所有建筑，这样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仰望它。等到竣工，想必它一定能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征，同时也作为改宗运动的象征，华丽地竖在那里。

然而建造需要海量的资金和时间，考虑到夏姆斯教的妨碍，指挥建设将是一件艰巨的任务，而被任命负责这一切的是谁呢？正是我们的扎利大人。

“‘协商’……真动听啊。”

在驶向<港口城市萨乌罗>的马车上，扎利大人谈及了伊南特拉的共和制。

“民众是迷途的羔羊哦，亨伯特。他们只能看见前面羊的屁股，要是领头的羊从悬崖上跳下去，那么他们也会跟着跳下去，即使明知那就是悬崖。如果无人领导，他们很轻易就会全灭。”

摇晃的马车当中，翘着腿的扎利大人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我。

“究竟是谁最擅长铸剑呢，你知道吗，亨伯特？”

“擅长……那个，是工匠吧？武器工匠……之类。”

“是吧，那最擅长做菜的呢？最擅长擦靴子的呢？”

“……那个，我想想……”

“是厨师，是每天擦靴子的职业擦靴少年，换言之就是各领域的专业人士。人并没有精巧到可以得心应手做好一切事情，所以我们才要分工，才必须互相帮助。”

扎利大人再次望向窗外，他盯着流动的景色，仿佛独白般继续说道。

“擦靴少年做的菜谁会愿意吃呢？那也太奇怪了，每个人擅长的事都是不同的。那么下一个问题，亨伯特，最擅长统治民众的谁？”

“国王……？不对，应该说是君主吧。”

既然是在谈论共和制，那么这个答案才算正确。

“没错。”

扎利大人用力点了点头，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感觉受到了他的认可。

“然而伊南特拉没有君主，被羔羊在背后推着前进的领袖们只是在争论各自的意见。他们也是羔羊，国家怎么能交到羔羊的手中呢。领导他们需要灵敏的机动力和呵斥般的喊叫，有时还需要亮出锋利的牙齿。”

“像牧羊犬一样吗。”

“没错，我就喜欢你头脑转得快这一点。”

扎利大人再次看向我，微微一笑。

“把牧羊犬的职责交给羔羊是领导者的渎职，墙头草式的民粹主义只会招来愚民统治。这个国家终有一天会灭亡，被白龙啃食殆尽。”（注：原文“众愚政治”来源于古希腊的ochlocracy，也可翻译成暴民政治，但是在古希腊人眼中ochlocracy和共和/民主制democracy是两种东西，不知道作者是怎么理解的，不过关于制度的这一段论述倒是很接近柏拉图。）

扎利大人渴望某天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露西教名为“九使徒”的顶峰上，而南十字大教堂的建设正是实现他这一野心的起点。一旦建成大教堂，将夏姆斯教赶出城市，那么他大概就能进一步飞黄腾达，最终成为大司教，乃至于成为枢机，这样位列九使徒也不再是梦。

“好了，让我们去拯救可怜的夏姆斯教徒(夏姆顿)吧。我需要你的力量，亨伯特。”

扎利大人朝我伸出手。

“为了我去改变世界吧。”

“……是。”

我也伸出手，用握手表示回应。

我曾经讨厌自己的固有魔法，但是扎利大人对我说这个魔法很厉害，说自己需要这个魔法去实现野心。

扎利大人无疑是我在写给父母的信中所描述的“伟大的魔法师阁下”。我第一次被这样的人物所需要，终于可以肯定自己，被他所认可的我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我才会想要成为扎利大人的助力，所以才会盲从般地侍奉他。

即使我知道他是个恶人，这点我并没有在信中向父母透露。

4

扎利大人日常就爱穿纯白色的法衣和长袍。

“白法衣脏了很显眼，正因为如此才要穿白的。”

说着，他把一套纯白的法衣和长袍送给了我。

那是个袖口和裙摆缝着刺绣的高等货，用摸上去十分柔软的丝绸制成。我虽然获得了侍祭的职位，但身份仍然是修士，因此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僭越的物品。

“无知的羔羊们看到明面上不脏的东西，就会相信它是洁白的。我们必须成为他们所期望的领导者——”

扎利大人对我说道，接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毕竟我们是圣职者嘛”。

有时我们会遇到某些对入教和改信无动于衷的对象，无论多么耐心恳切地劝说、或者向他们展露魔力都不起作用，这时扎利大人的改宗运动就会变成“肃清”。对于那些不能遵从龙之旨意的家伙，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他明面上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是这种不言而喻的氛围在同伴间早已弥漫开来。

我们以前趁着战后的混乱，为了改宗运动而闯入敌国的商人和领主的宅邸，抄没他们的财产，然而不知何时起，目的却已反转，我们现在为了获得金银而专挑富裕的异端者，到访他们的宅邸。

“肃清”不会选传教用的主城区，而一定是离主城区稍远一点的村镇和庄园中的大宅。

刚经历战火的国家一时之间都是荒凉无比，骑士和士兵没有余力守护民众，治安显著恶化，这点越远离市中心越明显。

扎利大人盯上的正是这些弱势的富裕阶层。

“一切都是必要的。”

扎利大人说道。教会给的资金没有那么多，刚开始传教的土地上信徒的捐赠也是微乎其微，所以他才说必须亲手募集活动资金。

曾经属于敌国的人们所藏匿的财产会成为传教活动的经费、扎利大人及其周围人的生活费、给我的零花钱、还有我寄给父母的补贴。

扎利大人的肃清即使在移居<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我们奔赴远离市中心的村庄，搜寻拥有奴隶无数的庄园领主，拜访他的宅邸。

因为受到肃清的一方会抵抗，所以有时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流血事件，而发生在那里的惨剧我实在没办法在信中描述给父母。

我曾经在异教徒的宅内听着不绝于耳的悲鸣，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也曾经面对食物，因为想起散满房间的血腥味而难以下咽。

可能的话我不想再看到那样地狱的光景了，但是扎利大人不允许我不参加肃清。他是想让我明白什么呢，还是说想让我拥有作为共犯的同伴意识呢，又或是防止我告密呢，虽然他的意图已经不可了解，但是不管怎样，扎利大人时常让我待在他身边，我是扎利大人的“爱徒”。

和扎利大人巡游大陆的队伍中，像我这样的“爱徒”还有好几人，比如“助祭(DEACON)”马泰奥，他是个对食欲、肉欲和支配欲等一切欲望都很坦诚的男人，也是个给人感觉很幼稚的魔术师，总是戴着一顶外形奇怪的帽子，大大的帽檐在两旁竖起。我自从遇到他之后就舍弃了对圣职者的憧憬。

肃清中，我曾经在到访的宅内某个房间前被他喊住。

“喂，亨伯特，从下面拿点葡萄酒或者麦酒来！”

他胳膊倚着门框，全身赤裸站在那里。

即使是那种一丝不挂的状态下，他也戴着那顶奇怪的帽子。

“……怎么可能有酒，这里可是‘夏姆斯教徒’的房子。”

夏姆斯教是戒律严格的宗教，肉食和音乐等一切娱乐都被禁止，酒也是其中之一。这家伙连自己身处异教徒房子的自觉都没有吗。

马泰奥被我的话弄得很不爽，朝走廊的地毯上吐了口吐沫。

“那就拿水来，没用的废物。”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瞥见床上的褐皮裸足。也许是失去了意识，那个人一动不动，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

“看什么看。”

马泰奥用舔舐般的目光盯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们从头到尾就不合拍。我知道马泰奥很不爽我唯唯诺诺的态度，而我也从心底讨厌他。

被任命为“守门(PORTER)”的魔法师特迪也是扎利大人的“爱徒”之一。

所谓“守门”即看守教会出入口的门卫，一般来说不会侍奉某个神父，而是隶属于各处教会，但是扎利大人却成功让他随我们一起旅行，安排他守卫目的地的教会和自身的住所。

作为门卫，他虽然有着理所当然的高大个头，但体态上却是一身松垮的肥肉，圆鼓鼓的肚子导致法衣的前襟都扣不上，黑如焦炭的肌肤经常透过胸前暴露出来。

据说特迪出身于共和国伊南特拉，是渡海来到大陆的，但他好像不是奥马尔人，是和奥马人共祖的另一部族。他因为有过当奴隶的经历，所以经常把“特兰斯马雷人看不起我们”愤懑地挂在嘴边，他说为了告慰被那些白皮虐待而死的同胞，“我杀他们的时候一定会选最痛苦的方法”。

当然，包括扎利大人和我在内，大多数魔法师都是白皮的特兰斯马雷人，但是特迪却只对我们露西教徒以外的异教徒发挥他那残暴的攻击性。

他有个不忍直视的恶习，遇到抵抗肃清的人时，他与其说叹息，不过说喜悦，因为他可以用自己粗壮的手指堂堂正正地掐住那个人的脖子。肃清说到底还是改宗运动的一环，不是屠杀，所以基本上闯入时不会杀死住户，然而如果特迪一直固执地不肯放手，那说不定就会稀里糊涂造成死人的情况，所以扎利大人也一度忍不住呵斥他，让他“住手”，但之后好几次，我又见过他找借口让可怜的住户被“事故死”。

我无法理解他的残暴行为，面对那个宽阔的后背曾经问道。

“……为什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回头的特迪瞪圆了眼睛，看起来不太明白我发问的意思。

“唉，因为很开心不对吗？”

来到<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他掐死的大多是奥马尔人，而不是特兰斯马雷人，也就是说，他的残虐本性不是只针对于特兰斯马雷人。

他只是爱欺负弱小，只是个施虐狂罢了。笑起来的特迪会露出格外雪白的牙齿，在黑色肌肤的映衬下却留下一种非人之物的印象。

“……喂、喂，亨伯特小哥。”

某次肃清时我曾经在宅邸的走廊上被维萝搭话，她和我一样是修士，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把同一人物作为老师敬仰，按理说就是师妹，她也被扎利大人赠送了白色的法衣。

维萝个头和我一样高，属于那种高挑的苗条体型，四肢则细得宛如枯枝。正如她“柳(WILLOW)”的名字所示，本人是个弯柳一般的阴暗角色，养得长长的前发挡在左半边，遮住了左脸上烧伤的疤痕。

“那个，扎利大人喜欢哪一种？”

“……喜欢是指什么？”

“你看，维萝的头发不是快要到肩膀了吗……？”

维萝用食指绕着黑色的发梢，盯着上方说道。

“好犹豫啊，头发是剪掉呢，还是养着呢，扎利大人会喜欢哪一种呢？”

“……不知道。”

如今正在异教徒的房子里进行肃清，我不知道是不是该问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刚从走廊最深处的办公室里出来，背后隔着门还能听到异教徒用土著语言唱的歌。

也许是身材纤细的缘故，维萝胸前的法衣部分经常走样，我不知道把视线放在何处，刚一撇开，她就把眼睛眯成了新月，并裹紧了前襟。

“……啊啊♡你刚刚在盯着胸部对吧？不行哦……维萝是扎利大人的东西，我会向扎利大人告状哦？”

她到底从扎利大人那里听到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呢，一有机会就当着我的面炫耀扎利大人的宠爱，露出一副讥讽的嘴脸。这个阴暗的师妹，明明在我后面来的，在团队里却混得比我开，很明显瞧不起我。

“……问问本人如何？扎利大人就在‘午宴’当中。”

我闪到走廊的窗边，让开了通往背后门的路。

“接下来你的魔法肯定也是必要的。”

最初看到她满身负面气息的阴沉样子，我还笃定她和我一样是侵蚀魔法的使用者，毕竟侵蚀型的班级中那样性格阴湿的学生并不少，然而她擅长的其实是变质魔法。

她的固有魔法对于扎利大人举办的“午宴”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扎利大人很中意维萝……不，是维萝的魔法。维萝肯定和我一样，因为被扎利大人需要而感到开心，如此一想，这个师妹惹人厌的态度也情有可原，甚至有些可爱。

听到我的回答，维萝满意地笑了笑，从我面前走过。

她敲了敲门，咔嚓一声打开，紧接着回过头来。

“啊——……顺便问下，小哥喜欢哪种？头发，长还是短？”

我心里倒是无所谓，于是随口答道。

“……硬要说的话，长点好吧。”

“那就剪掉吧。”

“……”

嘭，门被粗暴地关上了，仿佛把我当成了一个外人。

不过我本来就是主动从房间里出去的，因为无法忍受在那样凄惨的宴会上一直待下去，这种脆弱的神经也是维萝瞧不起我的原因之一。

维萝开门的时候，这户男主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被按在办公桌的座位上，伸出的双手被桌上的鳄鱼咬住，双眼紧闭，嘴里唱着“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对象的信念越坚定，忍耐力越强，宴会的凄惨程度也就越高。

我想起刚刚参加的宴会光景，一阵头晕目眩。

面对额头浮现出汗水却一心一意唱着歌的男主人，扎利大人问道。

“阁下知道人的手有几处关节吗？”

扎利大人握着银制的剪刀，用尖端擦着男主人鳄鱼牙缝间的指尖。

“——这个问题不难，举例来说，大拇指有两处，看弯曲的部分，然后食指，哦？太好了，竟然有三处，而从食指到小拇指合计有四根。换言之，关节数算上大拇指总计有十四个，手腕也加上就是十五个，人有左右两只手，再乘以二，阁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注：严格来说，腕部不只一个关节，另外还有5个腕掌关节，合计一只手有22个关节。）

扎利大人在男主人耳边低语道，同时让剪刀发出锵锵的声音。

“总共要剪三十次。”

男主人的歌声停止了。

“接下来，一个人三十 ，算上夫人要乘二，算上女儿女婿要乘四，那两位还有孩子对吧，算上就是——”

“连小孩……你们也要下手吗？”

男主人平静地睁开眼，扎利大人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您选的。”

仿佛斥责一般，扎利大人加重了语气，随后回归平静，低语道。

“我也不想这么做。您可以拯救您的家人，只要依从龙的旨意就好，可您却拼命抵抗，将家人置于危险之中。为何要这样呢，这位“好邻居”？您所信仰的神——您的祈祷能拯救您和身边人吗？看上去不行呢。”

“……我们祈求的不是今后活得更好，而是此世终结之后——”

“可笑，死后才会帮忙的神有什么必要吗？”

扎利大人把手中转着圈的剪刀贴近了男主人的小拇指，只要剪刀一闭，早已张开的刀刃就会把指头从第一关节切落。

“换言之，您的神无法保护您。现在我就证明给您看，他是多么的无能。”

“等等，知道了，我知道了。钱财我全部给你，要多少随便拿……！”

“……不不不，我不需要钱。别这样说，说的好像我是为了钱才做这种事，我的使命是让您洗心革面，是把您从邪教中拯救出来。当然，作为改信的凭证，如果您想贡献一份资金，我也没有理由不接受……”

“开什么玩笑……！什么改信，人在做太阳神在看，这种做法不可能行得通。对这样非人道的行为，我……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好吧，那就快点开始第一根——”

不忍入耳的悲鸣响彻办公室，我情不自禁背过头去。

扎利大人说不定就是为了锻炼我的心理，才强行让我参加那么凄惨的宴会。

但是我无法理解，无论参加多少次，我都无法看惯那样的光景，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容忍那样的暴力。

又一根指头落地，透过门缝传来的歌声越发悲惨。

我背对着门，快步离开了那个地方，不想看，不想听，但是耳边却塞满了临死前的惨叫，心里躁动不安，嘴角漏出呜咽，视线被泪水模糊。为什么会流泪呢？我不知道，疼的不是我才对，可是好痛苦，好难受。

胃液倒流，让我跪在了走廊上。

呕吐物倾泻在毛毯上，食物腐烂的臭味直冲鼻子。

扎利大人若无其事地做出了那样的行为，仿佛在询问切分的蛋糕派好不好吃一样，一边问着“痛不痛？”一边切下了手指，用着平时的语调，做着一如既往的事情，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宛如杀死虫子的恶作剧少年。

对于扎利大人来说，那种“午宴”已经成为了日常中的日常。

被招待的可怜来客拼死抵抗着，扎利大人却如理所当然一般，无视了他们的恳求，践踏着他们作为人的尊严，仿佛在践行自己曾经说过的“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他是恶人，恶到极点的恶人，然而道理救不了任何人，修正不合理之处的力量无论哪里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是在允许不讲理的条件下成立的。

我在追随扎利大人的过程中以切身之痛体会到了这点。

扎利大人送给我的白色法衣被我自己的呕吐物溅到，弄脏了。

——“白法衣脏了很显眼，正因为如此才要穿白的。”

扎利大人如此对我说。

“毕竟我们是圣职者嘛。”

确实，他无论何时都充满了圣洁感，不管做了多么肮脏的事情，他的白法衣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飞溅的血迹都没有沾到。

我一直待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对纯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活着的人却一丝不染，太不自然了。

白色是最适合藏污纳垢的颜色，白色是最丑陋的颜色。

5

自从活动据点转移到<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肃清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主要原因是教会需要募集献金。

想要完成“南十字大教堂”这座大型建筑就必须掏出巨额的建设费用，教会苦恼于如何筹措资金，正在从各地募集捐款，而越高的贡献度越有利于提升以后在教会的地位，这对于雄心勃勃的扎利大人来说，正是用大量的献金向教会众人证明自身优秀的好机会。

就在这一时期出现了一起事故，一艘目的地为萨乌罗的货船在即将到达之前触礁沉没，据说它是带着一笔谈好的大商单回来的，船内聚集了大量的金银财宝。

扎利大人获得情报的第一时间就组织了搜索队，率先找到了沉没于海底的失事船只。

然而沉船的保存状态明明相当完好，其中装有金银的宝箱却不翼而飞，看来是被人抢先了一步，但到底是谁呢？坊间流传当时近海有人目击到了“玛族”的存在。

玛族是在外贸商和渔民间大名鼎鼎的一族，但是他们的住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目击到的场所几乎都是海上。

传言中登场的那一族大多都是外表美丽的女子，泳姿如鱼一般优雅的她们会从水面探出脑袋，诱惑船上的男人。据说有的船员听到过她们用伊南特拉共和国的通用语——奥马尔语唱出动听的歌声，也有的船员收到过她们“暴风雨将至”的忠告，然后天气真的骤变，船员们险些遇难。

汇聚的情报中不少都真假难辨，其中一条特别骇人的说她们都是半鱼半人，隐藏在海中的下半身是覆盖着鳞片的尾鳍状。

上半身是外表美丽的女性，下半身是怪异的鱼，如此近乎怪物的姿态在城区民众的口中却如同常识一般，她们也被民众称为“人鱼”。

沉船上幸存下来的船员们就目击到了那些人鱼的身影。

既然是擅长游泳的一族，从沉船上打捞财宝想必也是轻而易举，于是扎利大人开始调查是否真的是她们夺走了财宝，随后有情报声称在<伊南特拉海峡>中散布的诸岛沿岸目击到了戏水的半裸女。

可具体是沿岸哪个位置并不清楚，符合条件的岛屿大大小小合计有几百座。为了回收被带走的金银，我们在稀少的情报中反复比对，最终挑出了十八处海湾。

随后我、马泰奥、特迪和维萝四个人乘船前往<伊南特拉海峡>，开始搜索“人鱼栖息的海湾”

扎利大人因为有作为传教士的职务，不能离开教会。

他本人对此倒是非常遗憾，说会为我们的平安祈愿，并送给了我们祝福的护符，希望我们一路顺风。那是用细如线的银丝一根根用心编成的手工艺胸针，上面盛开着喇叭一样的巨大花朵，以百合为主题。

在港口为我们送行的时候，扎利大人亲自把它们别在我们的衣领上，说“注意安全”“相信你们”等等。

然而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没能回应他的期待。

从萨乌罗港出发的第四天早上，我们乘坐的船只遭遇了风暴。

我讨厌雨，雨是不详的征兆，雨散发着死的尸臭。

风暴出现的那天也是，从甲板上就能看见天空中蠢蠢欲动的厚云。

啪哒哒哒，猛烈的雨声拍打着甲板，船身大幅度倾斜，不抓住栏杆连站都站不住，船头那一边则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好几名想要收帆的船员抓着绳索都被暴风吹上了天空，这些可怜的船员带着悲鸣被扔进了漆黑的大海。

“注意点，蠢蛋们！”“抓另一边！”“跑跑跑！快点！”

看着一刻不停奔走的船员，年老的船长在隆隆的浪潮声中嘶吼着。

桅杆吱吱吱……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就在此时，我竟然愚蠢地跑到了甲板上，以为至少能给他们搭把手。

结果可想而知，在这场风暴中，对大海一无所知的人只会碍事。在晃荡的甲板上，即使抓住栏杆，被凶猛的雨滴击打着也很难睁开眼睛。

我想要返回舱内，刚抬起头。

“喂小子，快趴下！”

紧随着某人的怒吼，被暴风吹散的绳索就迎面飞来，给了我鼻尖一记痛击。我的脚踝撞上了船沿，身体被抛向大海。

扑通，激烈的风雨声和落水声同时混杂在耳边。

我紧闭双眼，海水灌入口中，鼻子内部直发麻，脑内塞满了咕咕的吵闹气泡声，海水冰冷的感触刺激着皮肤。我不顾一切地划动双臂，必须快点浮出海面，快，快。然而不管怎么划都接近不了海面，好痛苦，要死了，无法思考，好冷，冷，冷……被汹涌的海流裹挟着，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我做好了死的觉悟。

我到底溺水溺了多久呢。

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回过神来，我已经安稳地漂浮在了静悄悄的水面上，双颊被什么人碰触着。那是一双柔软的小手，脸颊被双手捧着的感触让我闭着眼睛抬起了脸，恍恍惚惚的耀眼光芒刺激着眼睑，我惶恐不安地睁开眼睛，我是死了吗。

漂浮在海面上的是一名少女。

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从正面盯着我。

略微卷曲的长发伴随着平静的海浪缓缓荡漾在她的脑后，滑嫩的肌肤被穿过海面的阳光照射出了粼粼的波光。

圆鼻子，厚嘴唇，胖乎乎的脸颊仍带有几份稚气，充满好奇心的双眼一眨一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绿色，宛如翡翠——

咕咕……从我的口中涌出了大量的气泡，对面的少女睁大了双眼，然后抱紧了我的头，用厚厚的嘴唇压住了我的嘴巴。

柔软的感触打开了嘴唇，把空气送进了口腔，我的恐慌稍微减少了一些。隔着咕咕涌出的气泡，她的眼眸凝视着我。

每当谈起我们相遇那天的故事，荷璐卡丽总是会笑着说“太夸张了”，她说“你掉到海里后马上就被我们救上来了。况且那天也没有放晴，你一直都是昏迷的状态。”

但是我明明记得嘴唇碰触的感觉，还有那海中闪耀的翡翠瞳孔。

她是货真价实的“人鱼”，呼唤风暴，擅长唱歌，海中的泳姿仿佛舞蹈，并且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名女性都要美丽。荷璐卡丽，即使是如今念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头也会一紧。

一想起她天真的笑容，我也会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那个风暴之日，被她所救毫无疑问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6

雨拍打着船的甲板和海面，声音越来越激烈。

扎利大人想要知道我那个风暴之日被她们带到了哪里。

“想治治吗？”

扎利大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由于异常的剧痛，我大概昏了过去，听到了他的声音才注意到船内的“午宴”仍在继续，嘴角不自觉地漏出呜咽。

指尖滚烫，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带着酷热。因为视线被挡住，我也不清楚手指还剩几根。

锵，耳边出现了剪刀开闭的声音，锵，锵——

“想的话可以帮你从痛苦中解放哦，对吧，维萝？”

“当、当然。”

稍远一点的地方，师妹维萝发出了声音。

“既然扎利大人发话了……维萝的魔法是扎利大人的东西……”

“等等，是不是还太早了？”

咚、咚的脚步声靠近。

是助祭马泰奥，他十有八九如今还戴着那顶奇异的帽子。

“手指不是还有剩的吗，现在治好太浪费了吧。”、

“有什么不好的，再剪掉就是！”

守门特迪一边吧唧吧唧啃着肉，一边回应道。我的脑内浮现出他那又黑又肥的体态，他总是在腰带上挂着“排骨袋”，随身携带连骨的肉。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一边看着拷问一边享受午餐。

“维萝。”

扎利大人把我的双手从铁制鳄鱼的“第一口”中解放出来，又把维萝喊到身边。

“是。”温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什么碰触着我被撂在桌上的手。

她一定是先捡起了桌上我被剪断的手指，然后把它们对准了断面，这幅光景我已经在迄今参加的午宴上见过了无数次。

被她碰触的指根一点点地传来舒服的温热感。

我不禁长喘一口，随着断掉的手指和碎裂的手背被补好，疼痛也渐渐消失。

指尖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复活，让我能感受到维萝的双手正上下包裹着我的手，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如此充满慈爱。

“呼……哈……”

维萝的魔法名为“xoxo(HUG & KISS)”——可以把缠绕的魔力变质成治愈之力，治好对象的伤口。这是谁都眼馋的回复系魔法，在战场更是被视为珍宝，但在这些“午宴”中却司空见惯。讽刺至极，我的母亲期望我所获得的治愈魔法却被用于拷问。

正因为维萝的魔法，午宴才没有终点，地狱将永远轮回下去。

——锵锵锵，铁制的鳄鱼再次撕碎我的双手，让我反复发出悲鸣。

“……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我的小拇指刚回复好，扎利大人又静静地把剪刀的刀刃抵在了上面。

“你在海上消失了两周多，我知道你滞留在了‘人鱼栖息的海湾’。好了，你差不多该告诉我它在哪了吧，”

“……呜，哈……哈……不记得了。”

“真令人惊讶，亨伯特！最害怕痛苦的你，面对此等的痛苦，竟然能一直忍到现在。那位‘荷璐卡丽’是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女性吗？”

“……哈……哈……”

奇怪，关于她们玛族生活的聚落，我什么都没说，荷璐卡丽的名字当然也没有供出来，然而扎利大人却知晓了她的名字。

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也好想见见啊！见见那位‘荷璐卡丽’妹妹。”

马泰奥轻佻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同靠近。

“想必是为大美人吧？一听她的歌声就明白。”

他们掌握的不只有名字，马泰奥连荷璐卡丽的歌声都提及了。除了我以外，有谁也被捕了吗，还是说是某种魔法？

可是他们明明都知道了荷璐卡丽的名字，为什么却没能掌握聚落的地址？

“……您说的对，是位美人。”

有必要确认，他们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即使听我说无聊的话题，也总是会咯咯地笑。她的眼睛……仿佛宝石一般……是翡翠色——”

“喂喂，你是诗人吗？”

马泰奥的嘲笑打断了我的发言。

“不对……听说是‘童话作家学徒’？”

我动摇了，那是我只对荷璐卡丽撒过的谎。

被带到聚落后，我被关在了一间石头建的工坊里，在那里和她两人独处的时候，我隐藏真相伪造了那一身份。为什么马泰奥会知道？是抓到了荷璐卡丽，对她进行了拷问吗？然后在这里装傻充愣？想到这里，我的呼吸愈加急速，心跳也越来越激烈。

“……知道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那天我被带到了……哪里。”

我认输了。

“只不过……经历过于不可思议……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无妨，接着说。”

扎利大人催促我说下去，于是我说了出来，磕磕绊绊地讲述了荷璐卡丽的故事，讲述了天方夜谭般的“人鱼公主”童话。

“那天……落海后，我在一间石头建的房间里醒来。”

当时我躺在铺好丝绸床单的床上。

被抛向大海时撞到的右脚肿得异常，光是接触地面就是一阵剧痛。我扶着墙壁，花了好久慢慢站了起来，开始调查周围。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屋子，我即使拖着半边脚，也能很快绕完一圈。贴着石墙摆放有一张床，墙上有小窗，窗户是栅格型的。屋门打不开，透过门缝可以窥见外面的门栓。

看样子是间单人牢房，不过床对面靠墙摆放着桌椅，桌上还堆有好几枚扇贝壳，以及削壳刀、石板和写字用的蜡石，似乎是工作途中随手扔下的。

借助装了铁格的小窗可以看清外面的情况，这间屋子地处岩石裸露的丘陵，是建在斜面上，附近还能看到不少并排的石头房。

神奇的是它们的外形，个个都像被冲到沙滩上的珊瑚一样雪白，屋顶是没见过的半圆型。四周岩石上长出的树看起来都是海藻，红的绿的，无风却摇摇晃晃。

抬头看见的太阳是朦朦胧胧的。

我呆呆地望着，突然我的头顶蒙上一层阴影，一只巨大的虎鲸从旁边冲了过来，我第一次从下方见到了虎鲸的腹部，没想到我被带去的地方竟然是海底、

“哈……？”

马泰奥打断了我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认真交代！”

急促的靴子声靠了过来。

我做好了被打的觉悟，坐在椅子上摆好了防御姿势。

“等等，马泰奥。”

但是扎利大人阻止了马泰奥，他的声音紧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亨伯特，你说海底？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你还能呼吸？”

“关于这点……我无法说明，因为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那里是海陆参半、彼此交融的空间，所以……虽然人在水中，身体也会轻飘飘地上浮，但是呼吸却不曾觉得困难。”

“……”

“……明明是海底，我却能喝到倒入杯子里的淡水。被门栓卡住的屋门是用石头做的……然而地板上铺的却是木头，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和陆地上常见的那种一样，一走上去就会吱吱嘎嘎。”

“你撒谎！”

马泰奥大叫道，我回答说。

“看吧……看，所以我才不想说。不管是谁，听到我这种证词，都会觉得我脑袋坏掉了，是个疯子，但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虽然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幅光景。可是，至少有一点……说得通。”

“说得通……？”

扎利大人和马泰奥不同，很冷静。

“陆海参半之地……大概正因为是那种地方，所以才会出现那种生物。”

“那种生物是指……？”

“当然是说‘人鱼’……不是吗，毕竟我们……在搜寻她们……对吧？”

我转向扎利大人声音的源头，继续说道。

“住在那里的人们……不，也许不应该说人，她们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却长着鱼尾。”

“……‘荷璐卡丽’也是？”

“当然。”

随波荡漾的金色长发，波光粼粼的白嫩肌肤，以及宝石般的翡翠瞳孔。覆盖下半身的蓝色鳞片反射着太阳光，光彩夺目。

虽说是异形，但那副优雅的海中泳姿还是让我一见倾心。

荷璐卡丽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小，刚满十五岁，开朗又天真，充满活力，在聚落中人见人爱。

“我被囚禁期间……负责照顾我的就是荷璐卡丽。”

正因为确信那里就是“人鱼”之乡，被关在屋子里的我才会十分焦虑。

齐声召唤风暴、生吃活人——在萨乌罗港收集的人鱼情报中，诸如此类的骇人听闻数不胜数，说不定她们就是为了生吃我才把我关在那里。

可是话说回来，她们不仅让我好好地躺在床上，还给我骨折的脚打了夹板。更奇怪的是，荷璐卡丽取下了门栓，毫无戒备地晃着尾巴，游进了屋内，手上还端着装有鱼片刺身的银托盘。

“陆上的人类好像会‘烧’一下？这边倒是直接吃，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是想把我养肥了再吃吗？”

听到我戒心满满的质询，荷璐卡丽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非要吃你呢，看样子还不如鱼好吃呢。”

荷璐卡丽捏住一片刺身，张大口吞了进去。

她在身后束起轻飘飘的长发，勤快地开始照顾我。

煎海藻，查看伤口愈合情况，替我擦身体，更换脚上的绷带。

日子一天天过去，起初对我有所戒备的其他人鱼也逐渐在栅栏小窗的另一侧现出了身影。

特别是那些人鱼小孩子，对她们来说，我似乎是异常珍奇的生物。自从明白她们对我没有敌意之后，我每天都会观察小窗外面，单人牢房里的时间十分充裕，和孩子们的对话成为了我了解玛族的重要情报源。

据她们所说，除了在海里生活和腿是鱼形以外，她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几乎别无二致。她们既不能用歌声呼风唤雨，也不会吃陆地上的活人，不过爱吃生食倒是事实，他们经常吃鱼片刺身，也把牡蛎海螺等贝类、以及螃蟹章鱼等海鲜类作为主食。

她们还会挑选陆地上海风光顾的洞穴，在那里制作盐并熏干鱼。令人惊讶的是，她们和<港口城市萨乌罗>的商人们也有联系，好像有贩子专门收购她们捕获的鱼和制取的盐，据说她们还会囤积萨乌罗流通的货币。

玛族一般都是女强男弱，出海捕鱼是女人的工作，所以海上目击到的都是女性，但是聚落里倒有不少男人，他们的职责是保家育儿。

玛族的女性是劳动者，健壮且有活力。因为和萨乌罗的商人们交涉也是她们的任务，所以她们不仅精通奥马尔语，还精通在萨乌罗被广泛使用的特兰斯马雷语。

荷璐卡丽和我的对话也是以特兰斯马雷语进行的。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问我这个是在我醒来大约五天后。

荷璐卡丽当时从大人们手里收回了我溺水时穿着的冒险服，并带了过来。她对衣领上的胸针十分好奇，就是扎利大人亲手别上的、像喇叭一样盛开的百合胸针。

它一直原样待在衣领上，荷璐卡丽捏着它询问道。

“……好漂亮的胸针，是恋人的礼物吗？”

“怎么可能，不是的。”

“那就是……妻子？”

看到我摇头，荷璐卡丽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把冒险服放在了桌子上，接着问我在陆地上是干什么的。

“……我是……”

我不想说我是露西教的侍祭，毕竟我不清楚她们对魔法师有什么样的看法，而且扎利大人肃清偏僻庄园的事情说不定也传到了她们的耳中，要是让她们知道我也参加了那样的暴行，被囚禁的现状也许会进一步恶化，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幸好我遇难时是冒险者的打扮，没有穿扎利大人送的白法衣。

“我是‘童话作家’……学徒。”

加上学徒是出于撒谎的罪恶感。

“童话？”

荷璐卡丽歪起了头，她不知道“童话作家”。

怎么向生活在海里的她们说明呢？迟疑之际，我突然注意到了墙边桌子上——倚靠在贝壳堆旁的石板。

“可以把那个拿过来吗？”

那是一块方便用蜡石残片记笔记的薄石板。

据荷璐卡丽说，这座牢房似乎原本就是工坊，没有囚犯的时候就作为工坊使用，堆积的扇贝壳是制作饰品的材料，而这样的工坊里必定放有石板和蜡石等记录道具，即使是海中的工坊也一样。荷璐卡丽把蜡石和石板一起递过来，我躺在床上接过了它们。

“坐在那里。”

荷璐卡丽低着头游了过去，稍稍做出了坐椅子的动作，然后盯着我在石板上用蜡石龙飞凤舞。

“你在写什么？”

“别动。”

我描绘的不是文字或者数字，而是人鱼荷璐卡丽的画像。

长长的头发在水中荡漾，睁大的眼睛充满了好奇心，柔和的脸颊还残留着孩子气。轮廓我用了粗线，肌肤上我却用得很谨慎，以便表现出顺滑感。

荷璐卡丽看到还回来的石板，屏住了呼吸。表情丰富的她什么感想都写在了脸上，从侧边也能看出来她对我的画十分感动。

“好厉害……画得好好啊，你是画家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童话作家学徒’，不过插画也是自己画的。”

给父母的信加上插画真是太好了，不然就不能把荷璐卡丽的可爱如实描绘出来了。

“……只有白色，没能表现出翡翠瞳倒是很遗憾。”

“已经够了，谢谢，我会珍藏的！”

荷璐卡丽从椅子上浮了起来，在我需要仰视的高度抱紧了胸前的石板。

然而她立刻啊的一声，慌忙松开。

“差点就消掉了，好险！”

“毕竟是蜡石画，消得快是肯定的。”

“我想想办法，涂漆……？上哪找呢……”

面露难色盯着石板的荷璐卡丽突然看向我。

“学徒，就是说不算正式的？那你将来肯定能成为一名伟大的‘童话作家’！”

我暧昧地笑了笑，不知道如何作答。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知道。”

“你一定可以！因为你的画真的能打动人心！”

“……嗯，谢谢。”

在那个奇迹般的海底所度过的两周，宛如梦境一般。

我曾经幻想过，要是能和荷璐卡丽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那该有多么快乐。

但是那种幸福注定无法长久，毕竟我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

我是为了抓捕她们才出海的。

离别突然来临。某天夜里，荷璐卡丽的哥哥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把荷璐卡丽带出了工坊。这个时候荷璐卡丽对我已经是百分百信任，被哥哥带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插上门栓，因此我得以透过缝隙窥见他们的表情，偷听他们的谈话。

“……他可能是魔法师，是来搜寻我们这个聚落的！”

看样子有聚落成员前往了<港口城市萨乌罗>，并从当时与我们随行的船员那里听到了我们是教会分子的消息。他们终于发觉了我是盯上“人鱼”的魔法师之一。荷璐卡丽的哥哥接着说，现今大人们正在开会讨论对我的处分。

荷璐卡丽听到哥哥的话，明显有所动摇，我透过门缝窥探着她的侧脸。

既然真实身份已经暴露，那这里就待不下去了。我当场从工坊里拔腿就跑，一溜烟地冲进大海，骨折的脚虽然没有痊愈，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蹬着剩下一条腿，借助月色游向了夜晚的大海深处。

目的地是附近的小岛，从那里我换乘小舟，转向<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教会。我被扎利大人赋予的使命是，寻找“人鱼栖息的海湾”，以及调查住在那里的人鱼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带走了失事商船上的宝箱。

可是我害怕扎利大人的暴力会波及那里的人鱼，一想到荷璐卡丽被招待到“午宴”上接受拷打的样子，我的身体就会因为恐惧而僵住。

因此在千辛万苦抵达教堂之后，面对扎利大人在祭坛前的质询，我如此报告了结果。

“……不，这附近没有‘人鱼栖息的海湾’。”

可不知为什么东窗事发，我坐上了‘生日席’。

7

“……简直就是童话呢。”

扎利大人的低语混杂着雨声传来。

“现在也没有可以作为反证的情报。”

“海陆参半的地方……难道是‘玛娜穴’？”

维萝询问的对象恐怕是扎利大人，但回答的却是特迪。

“也许？说不定是某种强大的魔法持续作用的结果，总之快点过去吧！我想吃鱼！人鱼可食用吗？”

“不对，是谎言吧，这家伙的话里有可疑之处。”

眼睛被蒙上看不见，我就竖直了耳朵，这冲冲的声音是马泰奥的。

“他说海里？奇怪，我的的确确听到了雨声，雨声混着女人的歌声。”

“……”

“海里怎么会下雨，这家伙在说谎！”

——原来如此，是声音。

我试着整理他们掌握的情报。马泰奥知道我和荷璐卡丽在那个工坊聊的内容，也听过荷璐卡丽的歌声，但他没有察觉我在童话里掺杂的几个谎言，这证明他其实没有亲眼见过，换言之他的情报源是声音，也就是冒险途中出现在我周围的声音和对话。

不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远在<港口城市萨乌罗>就能且只能听到我周围的声音。事出反常必有魔法，我想到了出海之前无法同行的扎利大人在我们衣领上留下的胸针。

以百合为主题的手工艺胸针上盛开着巨大的喇叭状花卉，莫非那是用炼成魔法制作的“炼金物”？

炼金魔法的使用者会把魔力锻造成各种各样的道具。我在学生时代曾经见过某种魔法，可以锻造一对海螺，把声音从一边传到另一边。既然使用“炼金物”能飞速传动声音，那么有魔法可以让胸针窃取的声音大老远飞到扎利大人的身边，也丝毫不奇怪。

我被关在工坊的时候，穿的是荷璐卡丽准备的布衣，但是衣领留有胸针的冒险服经由荷璐卡丽回收，在她逗留期间被原样放在了工坊内。我记得和荷璐卡丽谈起童话作家也是那个时候的事，他们应该就是通过胸针窃听到了荷璐卡丽的名字以及工坊内的对话……这样一想，一切就对上了。

扎利大人嘴上说着“相信你们”，在我们衣领上别胸针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的眼睛盯过去，结果却为了身在教会也能监视我们的动向，给我们戴上了窃听用的“炼金物”，说到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们。

话说回来，光凭分析声音和对话，即使能知晓我被带到了人鱼的住处，也不能掌握关键的位置，所以我才被按在了"午宴"的生日席上。在痛到几近昏迷的意识中，我听到了马泰奥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啦，接着编啊！”

马泰奥踢飞了我面前的长桌，“第一口“如同铁枷般死死咬住我本来在桌上的双手，在重力的撕扯下又引起一阵剧痛。

“……！”

随后大腿被什么刺中的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够想象，恐怕是什么刀插在了上面。鼻尖传来了马泰奥的声音。

“……哦呀，怎么？无可反驳了。”

“……海底，也是会下雨的。”

“啊？”

“海上一下雨……水汽就会增加，那个空间和海的交界线上就会有水滴下落，海上有风暴的时候，海底也会下得如同风暴般激烈……而小雨之日就会温柔地啪嗒啪嗒。那幅光景别无二致，海底的雨……和陆地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哈，还在狡辩？那这又怎么说明？”

马泰奥抓住我衣服的前襟。

“你和鱼腿的女人是怎么做的？喂？还弄得床板嘎吱嘎吱的！‘那位’荷璐卡丽‘小妹妹的可爱叫声我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每次荷璐卡丽在工坊和我过夜的时候，他们都会通过魔法胸针屏气凝神、侧耳偷听吗，一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滑稽。把号称龙之奇迹的魔法用于窃听，这是圣职者本该做的吗。

“……她是特别的。”

我抬起头，尽管被蒙上了眼睛，但我知道马泰奥应该就在眼前，于是开口道。

“那个孩子……从‘魔女’那里获得了腿。”

“……魔女？”

我虽然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瞬时紧张起来。

魔女——不去学校和修道院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力，所谓的魔法天才。然而她们会乱用龙的奇迹，拿魔法满足私欲，是魔法师所仇恨的异端者。

露西教极度忌讳“魔女”，认为她们是给人们带来不幸的灾厄。

“是的，那个海底有魔女。”

“……”

“是个胡作非为、贪婪任性的魔女。外表是个长着卷曲黑发的年轻女子，溃烂的鼻子又丑又黑，锐利的目光仿佛仇恨这世间的一切。”

“那个魔女难不成是——”

扎利大人的声音隔着马泰奥传来。

“人鱼一族……玛族的吗？”

“……具体，我不清楚。我只在对话里听过，不过按照荷璐卡丽所说……魔女的下半身不是由鱼尾，而是由八根章鱼足构成，是扭动的、带有吸盘的章鱼足……不受她待见的人就会被捆住吃掉。”

“那是什么，怪物吗……”

特迪呢喃道，同时咽了咽口水。

在只剩下雨声的寂静房间里，我又扔下一句。

“那个魔女名为‘布鲁哈’。”

“布鲁哈……”

“贪婪的她有个‘恶习‘，对于中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用章鱼足缠起来，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不过作为她单方面的仁慈……她会用自己的魔法帮助被抢夺者实现一个愿望，于是荷璐卡丽获得了‘人类的脚‘。正是多亏那个魔女，我们才——”

“不要称颂魔女，亨伯特。”

扎利大人厉声训斥道。

“你说的是真是假，等到了那个人鱼栖息的海底就知道了。你肯定会替我们带路，证明你的话没问题吧？”

“我当然愿意尽心尽力……但很不幸，我是被人鱼追着一股脑游进了海里……所以那个海底到底在哪，我毫无头绪。”

“你说什么，混蛋，差不多得了！”

马泰奥突然从我的大腿上拔出了刀，紧接着我的脸颊就挨了一记冲击，身体从椅子上摔落，倒在了地上。鲜血浸染了大腿周边，宛如失禁一般，令人不快。

失去了视觉真是麻烦，看不见对手的动作，连防御都做不到。腹部突然被什么踢中，让我呼吸一停。马泰奥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继续猛踢，我在地板上蜷起了身体。

屋外传来的雨声愈加激烈起来。

我从雨声中感觉到的是死亡的恐怖。在村里的时候就是如此，我想起了被我拴在院子里的小狗们，本来我是打算好好养大的，但是在漏雨的狗窝中，四只都因为严寒而死去，尸体累成一片。

村里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在一个大雨倾盆之日，失足掉进了汹涌的河水中，在我的眼前被冲走。

妹妹饿死的那天也是，木门外淅沥沥地下着阴郁的雨。

雨让人害怕，雨散发着死亡的尸臭。

马泰奥说的对，人鱼栖息的那个聚落里也下着雨、

透过栅栏窗抬头望去，面前沉重的海水似乎不久就要压下来，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上面哗啦啦地下落，一如既往地和陆地上一样。

也许是因为下雨，孩子们都失去了踪影，四周静悄悄的。风化失修的天花板上渗出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工坊的各个地方。我为了避雨，裹紧床单躲在了床角。

就在此时，荷璐卡丽进来了。

她猛的一下打开门，脸上如常绽放着笑容，那是雨天也不会改变的笑容。

——“快看，腿！终于从布鲁哈那里拿到了！很漂亮吧？”

那天，荷璐卡丽不是带着鱼尾，而是带着人类的裸足直立走路的。

她将一块短布裹在腰间代替裙子，毫不吝啬地露出了光滑的大腿。在蹦蹦跳跳地冲向房间中央之后，她单腿站立旋转了一圈，向我炫耀。

——“嗯，没错，好漂亮的腿。”

我如此表达了感想，和荷璐卡丽共享了喜悦。然而，别看荷璐卡丽那样，她也有心思细腻之处，我笑容中不自然的地方立刻被她发现了。

——“……？你脸色不太好呢，出什么事了吗？”

我坦率地告诉了她——“其实，我害怕雨。”

雨让人想到死亡，可是听完我的话，她却歪着头说道。

——“我倒是很喜欢哦，因为雨声很可爱啊。”

“……可爱？”

哪里可爱了，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接着荷璐卡丽就从桌子上拿起一沓扇贝，环视了啪嗒啪嗒漏雨的屋内一圈，慢慢地把一枚贝壳背面朝上放在地上，雨滴弹跳在贝壳的内侧，发出了雀跃般的声音。

乒、乒、乒、乒——乒、乒、乒、乒——

寂寞的工坊内响起了雨滴蹦蹦跳跳的旋律。

荷璐卡丽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四周，稍作思考，又在别的地方放下了第二枚贝壳。第一枚的旋律叠加着另一枚的旋律，带上了一种略微高亢的音调。

乒、乒、乒、乓——乒、乒、乒、乓——

接下来是第三枚、第四枚，雨滴漏下的声音在荷璐卡丽手中演奏成了旋律。

随后她在扇贝的贝壳之外，又把手伸向了工坊内的其他一切物品。我留在桌上的杯子里还剩着少许水，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就奏响了与贝壳不同的噼啪声。

用久了的银托盘表面坑坑洼洼，但是在雨滴的敲击下就会发出咚咚的愉悦声。工坊里产生的旋律此起彼伏，渐渐变得丰富而繁杂，荷璐卡丽趁机用刚得到的脚踏起了舞步。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接着地板嘎吱嘎吱的地方又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踩中——吱。

音乐随着嘎吱声进一步变化，荷璐卡丽配合着跳动的旋律展开了歌喉。歌曲用的是她们日常使用的奥马尔语，我虽然不会说，但是仍然理解了听清的部分。那不是宗教性的音乐，没有训诫式的歌词。

它是被爱人抛弃、激荡的少女之歌。

“啊啊！我已然被你毁坏，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意图么”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荷璐卡丽的歌声回荡在工坊内，面对背叛自己的爱人，豪放的曲调掩盖不住其中的憎恶，翻滚的愤怒之情溢出了工坊。

然而她的歌声中也饱含了理不断剪还乱的哀愁，让我揪紧了心头。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唇和温热，我的胸口都会好痛”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烧着我的心灵”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隔着垂下的雨帘，荷璐卡丽看着我，一边唱，一边跳。

她愉快地笑着，眯起了眼，眼中倒映着我。她是真心喜欢音乐。

“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小小地哼唱这首歌”

“你想我的时候，就请想起这幅光景”

荷璐卡丽即兴唱到，音乐改变了恐怖的雨声。

她改变了我的世界。

“——冷静，马泰奥。”

扎利大人出声道。

“我有个主意。特迪，把他关进棺材吊笼里，吊在港口大门。”

“唉，吊着没问题吗？”

棺材吊笼是为受刑者量身定做的铁笼子。进入其中的人在直立的姿势下被强行拘束住，因此不用说弯腰，连抬手都做不到，必须以辛苦又屈辱的姿势接受大众围观。这种拘束具主要是用在海盗和重罪犯身上。

“就说是把反叛的异端吊起来。人鱼女‘荷璐卡丽’毫无疑问被他迷住了，一旦知道深爱的恋人正在受吊刑，肯定会来救人，毕竟城里的情报看样子也会传到海底。”

“那个，伤口呢？不用……治好吗？”

维萝问道，扎利大人则回以“剩一口气就行”。

“人鱼的住所，直接问来见他的‘荷璐卡丽’就好。”

正如荷璐卡丽曾经向我发问一样，我也向她发问过。

“你将来想干什么呢？”

“我啊……”

荷璐卡丽稍作思考，仿佛揭示一个非常大的秘密一样，低着视线开口道。

“……我想有一天去城里，当一名‘歌手’。”

“‘歌手’？”

“城里有那样的工作吧？我想歌唱，在大家的面前。”

“可以的，绝对可以，因为你的歌声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这是我的真心话，她一定可以成为伟大的歌姬。

荷璐卡丽露出牙齿，害羞地笑出了嘿嘿声。

我绝对不能成为引诱她过来的诱饵，与其那样不如去死。如果她能逃脱扎利大人的魔掌，活下去，在某处继续歌唱的话，我愿意在这里赴死。

——永别了，荷璐卡丽。我祈祷着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不做些什么就咬舌自尽，实在让人恼火。所以我在血泊中直起身子，以正坐的姿势把背部弓成龟型。

通过至今为止听到的人声和物音，我已经把握了他们和自己的位置。坐在生日席上的我应该在房间最里面，马泰奥、特迪、维萝和扎利大人等四人身处我的后背附近。

“啊……？不在了？什么意思。”

马泰奥的声音在背后想起，为了不让他发现，我把被鳄嘴咬住的双手藏在了腹下。

我想解开蒙眼布，但是双手溃烂已经无法使用，连手指还剩几根都不清楚。

所以我想借助这个咬住我双手的铁制鳄嘴，用它上颚的螺丝扯下蒙眼布。

只要六秒多点，我施展魔法的时间只需要这么多时间和这双眼睛。

我稍微挪动蒙眼布，让视线落在下方。双手整整齐齐地被铁制的鳄鱼钳住，血肉模糊的指尖从它的口中伸出，好几根已经被剪掉，短了一截。

然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白色的戒指，不知何时它被嵌在了残缺的中指上。我有印象，它是我在魔法学校时被强行戴上的魔导具。不要抑制魔力这一龙的礼物，此话分明出自扎利大人口中。他是害怕我的魔法，悄悄给我戴上了戒指吗。

这个小小的戒指简直照亮了他的内心，注意到这一切，我不由地笑了出来。

“喂，说话，亨伯特！”

“……荷璐卡丽不会现身的，她已经死了。”

“死了……”

我继续弓着背，对着背后扎利大人的声音回应道。

“她……当我跑出聚落的时候，她追了过来，因为，扎利大人说的没错，荷璐卡丽……爱上了我。”

我的声音很没有底气，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一边说，一边抬起被鳄鱼咬住的手，伸向了嘴边。

“……但是她刚获得人类的腿，怎么用还不熟悉……于是被波涛吞噬，溺亡了。因为是刚获得的人腿，所以连游泳都游不好，真是讽刺。”

我咬住戒指，用力一拽。

“——……！”

也许该庆幸中指尖已经没了，不然拽掉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调整了呼吸，同时挺起身子，侦察背后的形势。透过挪开的蒙眼布间隙，我低着头确认了地板上的血泊，上面映着身后四人的倒影。

戴着奇异帽子的马泰奥，光头巨汉特迪，穿着白法衣的扎利大人，以及细长如枯枝的维萝。四人并排站立，俯视着我的后背，目光中带着对曾经同伴的怜悯。

“这家伙的话有几分可信，扎利大人？”

马泰奥隔着特迪看向扎利大人。

“……嗯，你怎么想，亨伯特？”

扎利大人望着我的后脑勺。

“你是想继续这场午宴呢，还是想被吊在萨乌罗的港口？”

“呵……呵……——”

“喂，扎利大人在问话呢，转过来！”

马泰奥的手碰到我的肩膀——我立刻站了起来。

“这家伙！解开了蒙眼布……”

身后并排的四人一齐做出了后退的架势，我朝维萝飞扑过去。

“呀啊啊啊！”

尖叫声中，我把手臂伸向她的脖子，连着鳄嘴用溃烂的双手把她按倒在地，然后以骑乘的姿势额头贴额头，睁大了眼睛。

“看我……维萝，看我的眼睛！”

然而刚说完，扎利大人急切的声音就盖了过去。

“别看他的眼睛！维萝！”

扎利大人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维萝身上剥离。

接着他就举起了一边的手臂，右手抓着的剪刀在魔力的缠绕下发出了白色的光芒，经过魔力锐化和硬化后的白刃毫不犹豫地撕开了我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热的液体淌满了脸庞，甚至流进了嘴里，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剧痛让我的身体挣脱了扎利大人，疼得满地打滚。

“几秒！？”

我听到了扎利大人大叫的声音。

“到底几秒，你看了他眼睛对吧！？”

“唉……不知道，几秒……？”

扎利大人的焦躁让维萝陷入了困惑，她不清楚我固有魔法的具体情况，而且其他两人也是一样。马泰奥的声音明显表现出了和扎利大人不一样的温度。

“大概四五秒、吧？特迪？”

“嗯，不是很久，大概。”

“……可恶。”

过了一会，扎利大人似乎恢复了冷静，厌弃般地甩出一句。

“……真危险，应该提前毁掉那双眼睛的。”

——……雨声渐渐变得遥远。

虽然成功解开了蒙眼布，但是双目被撕裂，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地上的血泊里，已经感受不到了温度，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只剩下了寒冷，像是雨的寒冷。

我预感到了死亡的临近。

雨声还是很恐怖，但是现在的我可以回想荷璐卡丽的歌。

回想那欢欣雀跃的雨之旋律，那热情洋溢的歌声，那笑容满面的脸庞。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荷璐卡丽配合着旋律舞蹈，光是看着这幅场景就让人开心。

啊，那是何等的幸福，好像再一次听到她的歌声。

——“我听说过‘扳机’是眼睛，不过这家伙的魔法有那么不妙吗？”

——“倒是没有多少魔力量啊……这家伙。”

马泰奥和特迪，二人的声音从远方混杂着雨声传来。

——“共事了这么久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恐怖之处，是说你们过于迟钝，还是说过于愚蠢呢？侵蚀型的威胁不能用魔力量来衡量。”

随后传来的是扎利大人斥责二人的声音，真痛快。

——荷璐卡丽，我最后不得不向你告白一件事。

在那个石头工坊里，我对你说“我爱你”。

然后你也回以“我爱你”。

那个风暴之日，你的眼眸让我的心震颤。

那些天的献身让我的心治愈。

那个雨天的歌声让我的心跃动。

我对你的爱至今不变，这份感情货真价实。

但是你的“我爱你”却是我用侵蚀魔法伪造的。

——“亨伯特的魔法‘改变吧世界’只需六秒多，就能让对视的另一方强制坠入爱河，不论人种性别老少，而且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对，他作为魔法使用者已经彻底坏掉了，那个魔法简直就是诅咒。”

荷璐卡丽，是你救了我，救了从船上被抛向大海的我。

那时我们在海里究竟对视了多少秒？

——“更可怕的是，他在入学之前已经无意识地发动着这个魔法，你们知道这究竟意味什么吗？”

——“就是说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这不就是……魔女吗。”

——“是啊，在村中教会发现他的魔法师，听说被这一魔法的恐怖吓得打哆嗦。亨伯特·罗伯特……年幼的他当时就已经把家人、朋友、邻居和许多其他村里人变成了俘虏，支配着他们。那个魔法师如此作证道，他说亨伯特所成长的小村子简直就是为他而存在的一样。”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扎利大人表扬了我。事到如今，我和他已经是陌路人，但他的认可还是让我嘴角舒展，看来我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

——“如果搞错了用法，那个魔法甚至会危险到成为我的威胁，但是一旦控制得当，无论什么人都能收服。不过乱用它就没有意义了，被警戒之后很难用出，这种杀手锏魔法必须用在关键时刻，所以我才禁止他使用固有魔法。”

扎利大人最后总结道。

——“他是属于天才的类别……正因为如此，我是真不希望他背叛我。”

这不是浮夸的演技，而是他真心吐露的悲叹，我大概是头一次听到，在我临死之际。

其实我根本不想成为魔法使用者，哪怕是待在修道士的位置，一直当不了魔法师也好。我所期盼的生活，很朴实，就是没有魔法和战争的安稳日常。

那样的未来就好，那样的故事就好，然而已经永别了。

耳边的雨声越发激烈，遮住了荷璐卡丽创作的歌声。

之后唯有哗哗的雨冷冷地下着。

但愿你成为‘歌手’的梦想能够实现。

但愿我纺织的童话能够守护在你身边。

第三卷 第一章 伊南特拉海战

1

“叮叮当，叮叮当。”“幼龙的啼鸣啊 ，请随同引导迷途的我们。”

“叮叮当，叮叮当。”“浮生若梦，愧于罪责，故拜伏于龙座前。”

每到礼拜天的早上，聚集数千名露西教徒的礼厅总会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然而今天它却静谧异常。广阔的大厅内没有参拜者，冷清的空气中只能听见琴键的音律，以及约二十位修女随着节奏唱出的赞美歌。

成排的长椅中仅仅坐着一个人，那是一名褐肤的少年，他把脚翘在前座的靠背上，抱起双手枕在脑后。虽说年纪已过十五，但是娃娃脸加上矮小的个头，印象上倒显得更加年幼。

他的头上裹着头巾，从露出的黑发中垂下了带有珠子和硬币的发饰。他的耳朵上也戴着类似风格的耳坠，脖子上则缠了好几层的厚围巾，一副怕冷的样子。

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尘土，乍一眼看与冒险者无异，和露西教总部的氛围完全不相衬，但他的的确确是高贵的九使徒之一，是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

少年紧闭双眼，听到礼厅内回荡的赞美歌，仿佛全身起了疙瘩。

正对祭坛望去，修女们位于右前方。她们站在合唱台上，齐声歌唱。

指挥者是一名穿着酒红色法衣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上带着一顶名为小瓜帽的小帽子，半边脸被黄金假面遮住。他就是第一使徒“枢机”。

枢机本来闭着双眼，挥动着指挥棒，却突然发神经般敲了一下指挥台，让琴师停止演奏，然后把指挥棒很不客气地对准了最前列的修女。

“你的爱不够啊？”

尖锐的目光透过假面射来，修女的身体僵住了。

“请加入更多的爱，重来，从第二部分开头，起——”

庄严的歌声再次回响在礼厅中。

“把赞美歌当摇篮曲，会遭报应的哦。”

麝香芬芳的香气让睡在观客席上的少年抽了抽鼻子。

一名将近三十岁的高个男子正站在他的身后。虽然眼角被光亮的毛皮帽遮住，但是从漂亮的鼻子、瘦削的脸颊、以及尖缩的下颚上也能一窥他五官之端正。留得长长的金发一直垂到肩前，他是第八使徒“占卜师”，绰号“帽子商”，手上拄着一根拐杖。

少年无动于衷，只是微微睁开一只眼，仰望着男人。

“……是我先来的，我在这里躺下之后，她们才擅自开始了唱歌。”

“嚯。”

帽子商捏住帽檐，目视着祭坛旁的修女们。

“谢肉节(C A R N I V A L)的彩排吗，枢机大人今年也很尽心尽力呢。”（注：现实中的谢肉节又称狂欢节，因为之后就是斋戒期，所以人们会在这天尽情享乐，故而得名。）

“倒是可怜了那些陪他的修女。”

名为阿拉丁的少年抱起双臂，腿却依旧架在前座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你知道怎么才能‘加入更多的爱’吗？”

“……爱啊。”

帽子商双手交叠，放在了拄着的拐杖头上，侧耳倾听起美妙的歌声。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呢，阿拉丁。”

“没什么，我说过了吧，在这里午睡——”

“是在等可可鲁克回来吗。”

阿拉丁突然没了声响。

——“好想会一会那个人啊。”

因为露西教的活教祖“龙子露西”的一句话，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克亲赴北方，去抓捕露西想见的“镜之魔女”，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了，可可鲁克仍然未归。自她从这个大教堂的窗户飞出去的那天起，众人就失去了她的音信。

考虑到她本来就不合群，悄悄返回王国艾美利亚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那样的话至少会向露西报告点什么，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与可可鲁克相关的情报。

阿拉丁十分焦虑。

“最近你不是一直泡在礼厅吗，是在等消息吧？这么担心的话，不如也去北边好了。”

“不干……会让她丢脸的。”

“丢脸……？”

可可鲁克是数一数二的九使徒之一，是驯服了三头魔兽的最强召唤师，在意她的安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出于担心而去迎接她更是十分失礼，至少阿拉丁是这么想的。

“况且我怕冷，北边这种地方才不会去呢。”

阿拉丁背靠椅子，捏住围巾，挡在嘴边，随后闭上眼睛，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真固执啊。”

赞美歌持续回荡在大厅内，直到一道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破了这一神圣的氛围。与广阔的礼厅相对应，作为出入口的厅门也大到需要仰视。

左右两扇门被粗暴地打开，跑进来的是枢机手下一名的年轻侍祭。

“枢机大人……！”

这名侍祭名叫海因里希，年龄比阿拉丁还小一些，看外形又小又瘦，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他虽然担任的是“侍祭”的职位，隶属于教会，但是打扮得却宛如一个管家，脖子上绕了一圈轻飘飘的褶边蕾丝领巾——学名Jabot，腿上的短裤则挡不住病态般的白脚。

“大事不妙，枢机大人……！”

海因里希晃着翘起的灰色头发，沿礼厅中线直直地穿过观客席，不过跑着跑着却突然啊的一声，摔倒在了长长的地毯上。

一旁的帽子商立刻走近，半跪着递上了一只手。

“还好吗？没受伤吧？”

“没没没没没……没事，让您担心了。”

带着变声期前的稚声，海因里希慌忙起身，正襟危坐，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样子十分惶恐。

哪怕同为露西教徒，如果不是十分要好的知心伙伴，一般也不会互相碰触。

这是因为彼此都有可能是魔法使用者，而根据用法的不同，魔法也可以成为攻击对手的武器，尤其是侵蚀魔法的使用者，他们的碰触大概率是攻击的手段，借机侵蚀魔法就会被偷偷释放，有的甚至能做到让对方毫无察觉。

因此魔法师同伙之间基本上是互相戒备的状态。当然，聊天和对视也有可能成为让侵蚀魔法生效的条件——即“扳机”，但是过剩的警戒只会妨碍日常交流，所以在不因噎废食的前提下，魔法师之间形成了非必要不接触的风气，习惯上不握手也不拥抱。

碰触九使徒，对于一介修士的海因里希来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在递出的手前，海因里希泪眼汪汪。

“不不不行，小人这种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垃圾，一旦碰到了尊贵又高尚的九使徒大人，一定会让您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慢慢腐化的……”

“……唉？你是那种魔法吗？”

帽子商下意识抽回了手。

“不不，刚刚只是打比方，打比方……”

就在此时，响起了枢机的怒吼声，海因里希身子一缩。

“你这个蠢货……！”

“噫！”

气到直抖的枢机迈着大步，迅速来到跟前。

“我到底说了几次了，礼厅内保持肃静！？看不见我正在指挥吗？故意让我出丑？你这个蠢货，蠢货！”

“对不起，对不起……”

海因里希的灰发脑袋被枢机的指挥棒啪啪地敲着。

赞美歌停下的礼厅内，如今最响亮的声音来自枢机本人。

看不下去的帽子商插进了二人中间。

“算了算了，他这样肯定是因为有十分重要的情报吧。”

“啊啊，没错。大事不妙，枢机大人！”

海因里希正坐在地毯上，仰望着二人。

“魔女！‘镜之魔女’现身了，就在<北国>和<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交界的关卡！”

“镜之魔女”——听到这个词，原本事不关己睡在观客席的阿拉丁睁开了一只眼。

从<龙与魔法之国>这里沿“血涂川”北上，就能看见<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从那里再往上游走就到了<北国>。

在这横跨两国的河流上，于交界处架设着一个名为<御冬哨所>的关卡。特兰斯马雷人很久以前就修筑了这座古老的哨所，为了防备<北国>狂野的战斗民族——瓦西亚人南下。要想进入针叶林茂盛的<北国>，就必须乘河船通过此处。

哨所历代都是由边境国坎帕斯菲洛管理，但是随着前不久坎帕斯菲洛城的陷落，哨所也和领土一道被王国艾美利亚收入囊中。

就在坎帕斯菲洛城陷落之后，众人收到报告说，包括“镜之魔女”在内的坎帕斯菲洛残党逃到了北边，而这次海因里希带回的情报则显示，现在那个“镜之魔女”正坐着瓦西亚的河船向南进发。

“船只有一艘，据说是中型的长船，穿过关卡的时候，和驻扎的艾美利亚兵发生了战斗——”

海因里希从怀中拿出羊皮纸，读了起来。他在刚刚摔倒的位置——即连接礼厅出入口和祭坛的长毯上，一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帽子商侧起头，示意他站起来就好，但海因里希却说是吵吵嚷嚷的惩罚，不肯动。枢机作为他的老师，也没有让他站起来的意思，于是帽子商不好再说什么。

“船上载着的几乎都是瓦西亚人，有二三十之多……倒也不算太多，但是我方损失惨重，似乎是因为魔女大闹了一番……”

“关卡里没有配备魔法师吗？”

帽子商问道。他坐到了紧邻的长椅上，双脚交叉着搭在过道侧。

“是的，疏忽了，派出的魔法师不是在城里就是在港口。”

海因里希身后，枢机摸了摸黄金假面覆盖的半边脸颊。

“坎帕斯菲洛好像和<北国>的瓦西亚人结成了同盟吧。”

题外话，唱赞美歌的修女们走下了合唱台，正在休息中。虽然在大教堂不能光明正大地交谈，但是从枢机的指挥中解放出来，至少获得了一时的轻松。

“——就是说，不详的‘镜之魔女’也加入了同盟吗……？”

“根据报告，”海因里希低头看着羊皮纸，继续读道，“战斗中俘获了一名瓦西亚人……”

“哦，从他口中问清状况了吗？”

“正打算带出牢里问话的时候，被绑着的他突然暴走，最终不得已杀掉了。可怜的传译官一人和士兵四人被卷入，也死了。”

“可恶的瓦西亚人……一群根本无法沟通的蛮子。”

枢机露出了十足厌恶的表情，叹息般摇了摇头。

“然后还有一条记录十分让人在意。”

海因里希仰头望向背后的枢机。

“看描述似乎又有两名魔女。”

“你说什么?”

“有一个‘冻着冰气、能释放冰柱、飞跳起来熊熊燃烧的女人’，这是魔女吧。”

“什么鬼？到底是冻着的还是烧着的。”

“然后……还有一个‘挥舞着火剑的女人’也参加了战斗。”

“……不。”

帽子商插了进来。

“前者先不论，后者恐怕是‘变形武器’。我听说过使用那种武器的女骑士，就在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里。”

“那些事都无所谓。”

阿拉丁怒气冲冲的声音在厅内响起，不仅是承受他视线的三人，连小声交谈的修女们也立刻噤若寒蝉，四周顿时恢复了宁静。

“为什么‘镜之魔女’能若无其事地南下？可可鲁克的情报呢？”

阿拉丁坐在刚才的长椅上，离众人稍远一点。他依旧把腿架在前座的靠背上，一脸不高兴地抱着胳膊。

正襟危坐的海因里希再一次确认起手边的羊皮纸。

“关、关于这点……我来来回回阅览了十遍，还是没有找到召唤师大人的蛛丝马迹，那个，对不起……”

海因里希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惶恐，谢罪道。阿拉丁咂了咂嘴。

可可鲁克因为可以躲进魔兽肚子里，飞上天空，所以不一定非要通过<御冬哨所>，哨所因此缺少报告也是理所当然，这点阿拉丁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有“镜之魔女”的目击情报就很奇怪了。可可鲁克是去抓她的，为什么她还能自由行动，可可鲁克到底去了哪，又在干什么？

“那艘长船是回坎帕斯菲洛吗？”

阿拉丁从长椅上直起腰。

海因里希紧随着也站了起来。

“啊，不是。根据别处的报告，有人目击到了长船驶过了坎帕斯菲洛的河港，推测魔女们可能是想继续沿着<血涂川>南下……”

“沿<血涂川>南下……”

帽子商的脑海里回想起了大陆地图。

穿过<御冬哨所>，立刻就能看见坎帕斯菲洛的贸易港，驶过那里再往南去，前方就是——

同样在回想地图的阿拉丁大叫起来。

“是打算冲我们这里来吗？”

纵断大陆的<血涂川>在某个地方会分成两叉，转向东边就抵达了<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不过帽子商摇了摇头。

“……不，在那之前还有<伽利卡水闸>。”

在大陆上生活的人们心中，<血涂川>是与别国交流必不可少的航路——而在这条运输的大动脉上，王国艾美利亚单方面正在建设中的巨型关卡就是<伽利卡水闸>。

至于建它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向河上来来往往的各国征收厘金，同时彰耀自身在大陆的存在感。有了这座关卡，凡是通过<血涂川>进行贸易的商客，都必须经过女王爱梅莉亚的检阅。

对于以武器贸易为主要收入来源的边境国坎帕斯菲洛来说，正是这座水闸成为了战争导火索。尽管尚未完成，但是为了实现女王爱梅莉亚的规划，如今正在加紧建设中。

“虽说是建设中的关卡，但是驻扎的士兵和魔法师远比<御冬哨所>多得多，应该做不到强行通过。”

帽子商的话让枢机抱起了胳膊。

“他们难不成是想在<伽利卡水闸>也大闹一场吗？”

“我知道了，他们下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吧，我去去就回。”

阿拉丁起身走到了铺着长毯的过道，帽子商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样的话，阿拉丁，我也一起去。”

“哈？没问题吗，你这家伙，不用陪在爱梅莉亚陛下身旁吗？”

“我去申请试试，稍微离开一会，应该没问题。王国罗威和边境国坎帕斯菲洛接连入手，最近的爱梅莉亚陛下龙颜大悦。”

帽子商对阿拉丁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而且我有点担心，你是否铭记了露西大人的愿望。”

“呵，‘想会一会’对吧？知道啦，我不会杀他们的。”

“那么我去向露西大人作报告吧。”

听到枢机的话，帽子商回过头，捏着帽檐，颔首示意“有劳了”，然后追着先一步走掉的阿拉丁离开了。

“话说回来……”

面对从旁边追上来的帽子商，阿拉丁回道。

“要是他们对可可鲁克做了什么，我就不得不把尸体摆在露西大人面前了。”

“……那时我也会陪你一起挨骂，不过我倒不觉得那位会失败。”

二人并排走着，同时推开了礼厅巨大的双开门。

2

一块带有裂纹的圆面包躺在桌上。

它虽然被盛放在木碟里，但却簌簌、簌簌簌……连着木碟一起在桌子上滑动。紧接着铛的一声，一把叉子就粗暴地插在了圆面包上面，简直就像在说“逃不掉的哦”。

少女用叉子举起面包，大口咬了下去，咕咕咕……在叉子与牙齿的撕扯下，面包表现出了与坚硬外表截然不同的爽弹，如软糖般震颤着。少女鼓着腮帮，使劲咀嚼，把面包吞了下去。

“呜呃！好难吃！”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通称涅儿——是个混血儿，左眼是北方战斗民族瓦西亚人特有的浅蓝色，右眼则是闪闪发光的翡翠绿，继承自以美貌着称的伊露芙人，然而她的右眼上却留着三条被龙撕开的醒目纵痕。

这名独自一人、在<北国>的“冰城”里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少女，肌肤如同雪一样白，五官如同冰雕一般端正，只有鼻尖和眼角的一丝红彤才勉强显示出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不过她一开口，表情就立刻变了一番模样。

“哇！快看，‘镜子’！里面，是银色的！”

涅儿向坐在圆桌对面的特蕾莎丽莎展示被撕碎的面包断面。

那不是真正的面包，而是来自于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的镜面里召出来的银色精灵——阿芙罗，是后者仿制出来的假面包，它的断面正闪着银色的光泽。

特蕾莎丽莎狠狠地盯着涅儿，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没办法，阿芙罗只能模仿外表，味道和内容都不行。”

“明明看起来像个面包，结果既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真搞不懂，不过我喜欢。”

“既然这么难吃，那就别……唉，你喜欢？那能别老是难吃难吃地抱怨吗？”

“哈？我就说又怎样？喜欢是喜欢，难吃是难吃，骄傲的瓦西亚人从不说谎。”

“你这家伙，真的让人火大。”

吱吱吱……伴随着一阵嘎吱声，整个房间都开始了倾斜。

接着，簌簌、簌簌簌……桌上摆放的木碟、杯子和烛台等等也开始滑行。围坐在圆桌旁的特蕾莎丽莎、涅儿和女骑士维多利亚三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按住面前的物品，防止它们滑落。

三人所处的位置是船内的干仓，内部非常狭窄，呈现走廊布局的细长形状。一边墙壁的货架上存放有大大小小的木桶，里面装着咸肉和燕麦等易保存的食品。此外还有一些航海必需品堆积在那里，包括折好的吊床、輮革道具袋，以及装有蜡烛和肥皂的木箱。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拉了一根长绳，上面挂着一排排挖去内脏的鳕鱼干。

因为是船底，这里只挂着几盏烛灯，没有窗户。

靠近门口的狭小空间内单独摆放着一张高高的圆桌，两名魔女和一名骑士面对面，就坐在同样高高的吧台椅上。

桌上盛放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像是绿色和茶色的豆类、开满气孔的奶酪、根菜类的咸汤、以及鳕鱼干碎丝，不管哪个都是为了长途航行而准备的易保存食品。

“好硬……”

特蕾莎丽莎嘟囔道，她本想着把眼前的裂纹面包分成两半，那不是涅儿那种通过阿芙罗仿造的面包，而是真正的面包，可是真货却硬到连切都切不开。干脆就这样啃得了，特蕾莎丽莎如此想着，把面包送进了嘴里，然而随着前齿喀的一声磕在上面，她明白了这绝非能轻易撕开的东西，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面包。

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配上及腰的长发，一双赤红的眼睛像是灯笼的烛火，炯炯发亮，这就是特蕾莎丽莎·梅登，王国罗威的前女王——准确来说是差一点成为女王的“镜之魔女”。她在接受了魔女审判、即将被处刑的前一刻，被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所救，因此决定借给他们力量。

特蕾莎丽莎曾经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然而这个人见人怕的魔女最近却一直被涅儿呼来唤去，以小镜子为媒介制造出来的精灵阿芙罗如今也沦落成了涅儿的主食。

作为向涅儿供给魔力的一方，特蕾莎丽莎自己这几天却一直没能吃上安稳饭。她放弃了面包，把手伸向了风干的野猪肉，可是——“……好硬。”

野猪肉比面包还硬，倒是众人在前往<北国>的“冰城”途中、曾经吃过的长毛鹿冻肉干还能下口。

船上的食物因为专注于长期保存，所以不是硬过头，就是被盐腌得咸过头，总之都不合特蕾莎丽莎胃口。她所喜爱的是被蜜蜡涂满的王国罗威的可露丽，渴望的是香香软软的可露丽。

“不吃吗？”

维多利亚瞥了眼停止进食的特蕾莎丽莎，啃起了肉干。

这名美丽的女性有着一头长到遮住半边眼的金发，发梢轻飘飘地搭在肩上。别看她外表动人，她使剑的本领在<铁火骑士团>首屈一指，她本人更是骑士团的副团长。

虽然胸甲已经被卸下，但是她的腹部却牢牢地裹着紧身衣，腰间还挂着两柄剑鞘，只不过插着剑的只有下方那柄，上方那柄内侧涂着油脂，仅限于给剑附火的情况下才会使用。

维多利亚嚼着肉干，咕咕咕……撕咬得十分用力。

她的脸上倒是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唯有脸颊一鼓一鼓的。

“你竟然下得去嘴，不硬吗？”

“硬归硬，能吃的时候不吃，遇到紧急情况就无法战斗了。”

“说的就像是石头也要去吃一样。”

特蕾莎丽莎把肉干敲在桌子上，它锋锐的尖刺形状宛如石枪尖端的利刃，一敲就发出了嘭嘭的石头声。

“这东西都能杀人了，朝墙壁扔过去怕不是能刺进去。”

“怎么会，您太夸张了。”

维多利亚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把身体转向涅儿。

“言归正传，涅儿大人，可以快点抽牌吗？”

维多利亚的指尖正立着三张扑克牌。

“轮到涅儿大人了。”

“啊，对了，我马上就是‘第一名’了！”

涅儿把银色的面包放回木碟，然后捡起了盖在桌上的两张扑克，理了理。

这是用Queen代替Joker、把先抽到的唯一一张Q推给别人的、名副其实的“抽鬼牌”，最后剩下的这张Q在谁手里谁就输了。按照游戏规则，这位剩下的单身女王会被称为“Old Maid(大龄剩女)”。（注：抽鬼牌英文就叫“Old Maid”，日语直译也是抽老女人，所以作者说是名副其实。）

涅儿曾经在“冰城”里孤独地生活过很长时间，据她所言，里面也有扑克，但是因为没有玩耍的对手，她玩的一直都是“单人神经衰弱”。出于同情，剩下两人抱着“那就来当她的对手吧”的轻松心情开始了抽鬼牌游戏，然而争强好胜的涅儿一直不承认失败，闹别扭说无论如何都想当一次“第一名”，于是大家约好这就是最后一次，接着就变成了一边吃午饭一边继续游戏的形式。

船上食材包围的圆桌中央，成对被舍弃的扑克堆成了牌山。

“我猜猜……”

涅儿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维多利亚指尖立着的三张扑克。涅儿手上的牌还剩二张，游戏已经到了终盘，现在如果能抽中对子，就可以丢弃到牌山，让手上只剩一张，等这张再被特蕾莎丽莎抽掉，涅儿就能达成她心心念念的“第一名”。维多利亚手中捏着的三张牌，到底哪几张不是Q呢……

涅儿盯着牌背，仿佛要看穿一般，满脸凝重地考虑着。

维多利亚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把卡牌竖在指尖，表现出一副对胜负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过被展开成扇形的三张扑克里，中间的那张突兀地比两边高出一个头。这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诱导，可对不谙世事的涅儿来说十分有效，之前她就因为觉得这种明显的诱导很有趣，主动上了套。其实不想让涅儿老是输了闹脾气，让她一局就行，然而这位女骑士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

“好，就是它了！”

心意已决，涅儿果然抽了诱导牌，正是中间的Q。啃着肉干的维多利亚微微一笑，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而确认完牌面的涅儿则仰头一倒。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应别那么激烈啊，你是不想赢了？”

特蕾莎丽莎无语道，听完涅儿立刻隐藏了表情。

“哈？你还没抽呢。”

“已经迟了，你是瞒不过我的。”

吱吱吱吱……整个房间又开始摇晃作响，每当这时，挂着的烛灯就会一起摇摆，墙壁上映着的三人影子也会跟着伸长，而房间一摇晃，众人就必须各自伸手压住桌上的器皿和烛台。

涅儿一只手抓住盛有银面包的木碟，一只手把扑克竖起来朝向特蕾莎丽莎。

“到你了，抽吧，抽完去痛苦吧。”

“谁会痛苦啊，又不是你。”

涅儿手中的牌有三张，其中一张是“鬼牌”。

相对地，特蕾莎丽莎的牌还剩两张，和涅儿刚刚的情况如出一辙，换言之，只要能抽中“鬼牌”之外的卡片，就能完成对子留下一张，再把那张给维多利亚抽掉，就能漂亮地达成“第一名”。可以说，这里就是赛点，只不过是个过于轻松的赛点。

涅儿赢不了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特蕾莎丽莎一碰中间的牌，涅儿就一脸“抽，快抽”的凶狠表情；对比之下，特蕾莎丽莎一碰左边的牌，涅儿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

右边的也是一样，涅儿露出了十分难过的表情，也就是说，她不想留下的“鬼牌”在正中间。碰触卡牌的动作就仿佛切换涅儿表情的开关，看着美少女来回变脸倒不失为一件乐事，可惜胜负是必须要分的。特蕾莎丽莎当然可以选择故意抽掉“鬼牌”，让出胜利，然而遗憾的是，这位魔女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

特蕾莎丽莎想抽出左边那张不是Q的牌，可是——

“呜……唉，你干什么？”

抽不动，涅儿在捏着卡牌的手指上用力，负隅顽抗。

她一边晃动着指尖，一边露出了耍无赖般的微笑。

“咯咯咯，刚刚的气势哪去了……？选不了吗？”

“我选了吧……就是这个！”

特蕾莎丽莎的倔强心被激起，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在抽牌的手指上使劲。

“等……等，你想干嘛！？这是精神年龄五十八岁的人该做的吗？”

“噗噗！涅儿大人冻住了时间，不管是身体还是年龄都是十五岁~！选不了的话，你就当‘Old Maid(大龄剩女)’行吧？今后就这么叫了哦！？”

“我说了……就是这个。你扯谎的能力也太差了，鬼心思路人皆知！”

“哼……！瓦西亚人不会撒谎，我们是骄傲的瓦西亚人！”

“不要把游戏牵扯到民族上啊！”

周边骤然一冷，咔咔……桌上的食物开始结霜。

“哎，好冰！”

原先抓住的卡牌冷到无法碰触，特蕾莎丽莎反射性地松开了手指。

“你在干什么？一边从别人那里夺走魔力，一边还用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才不是无关紧要，都是因为你不肯松手。”

涅儿赌气似地偏过头去，金色的发梢颤动不停。

吱吱吱……房间又一次摇晃，特蕾莎丽莎坐了下来。

“……既然在这种地方浪费魔力，那就把阿芙罗还给我。”

特蕾莎丽莎伸出手，吃到一半的裂纹面包变回了银色的金属块，样子就像泛着光泽的史莱姆。它离开涅儿的木碟，在桌子上朝着特蕾莎丽莎的怀中挪动。

“啊！”

慌张的涅儿叫出了声。

从特蕾莎丽莎那里获取的魔力，对于涅儿来说，就宛如“三餐”一般，是必不可少的。

离开“冰城”的涅儿必须用自己的魔法“不枯之花”持续冻结自己的肉体，一旦解开魔法，在冰封的城堡里停滞的四十三年时光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曾经刺中心脏的枪之火焰也会再次燃起。

肉体停止成长的涅儿不需要摄取食物，但是这个“冻结时间”的魔法会消耗海量的魔力，光凭自身的魔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因此她才需要特蕾莎丽莎的魔力供给，后者的断绝直接意味着死亡。

从特蕾莎丽莎的角度说，涅儿爱怎么烧就怎么烧，自己忍痛把魔力分给她，既不是出于义务，也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另有隐情。

涅儿眯起异色瞳，盯着特蕾莎丽莎。

“哦？没问题吗？我吃不到魔力的话，‘黑犬’也会一起死哦？”

“……”

“黑犬”——洛洛·杜瓦正躺在众人所坐的圆桌下方。

他全身被帆布包裹，宛如木乃伊一般，胸口插着一柄洁白华丽的装饰剑。那柄剑在狭小的空间内十分碍事，坐在吧台椅上的涅儿就把脚架在剑柄上。

和召唤师可可鲁克激战的最后一刻，洛洛的伤势已经极其严重了。腹部被横着一剑划开，右臂从肘部被切断，左肩到胸口的部分也被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刺了进去。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死了也不奇怪，但是洛洛还活着。

他的肉体被涅儿用“不枯之花”连带着伤口一起冷冻保存，换言之，给涅儿的魔力供给一旦停滞，洛洛现在冻住的时间也会开始前进，重伤濒死的他就会一命呜呼。

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对涅儿低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哈……”

特蕾莎丽莎感到一阵无力，不再看着涅儿。

“……在这个关头，我提前说清楚。你应该更认真地学习一下魔力的用法，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调节不了魔力，你就不能算是战力了。”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战力外宣告让涅儿瞪大了眼睛。虽然动作有点夸张，但反应却是真情实感。在战斗民族瓦西亚人耳中，“不算战力”这句话就是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特蕾莎丽莎是知道这点，故意说的。

“我这个涅儿大人，不算战力……？”

“肯定啊，<御冬哨所>的战斗还没有让你反省吗？”

涅儿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冰城”存在着涌出玛娜的“玛娜穴”。

也就是说，自从涅儿成为魔女的四十三年间，她一直过着魔力富足的生活，伸手就能获得无穷无尽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这是她能持续施展“冻结时间”这一强大魔法的原因之一，但也正因为这一习惯，她在离开了玛娜穴之后，依旧用着奢侈的方式挥洒魔力。

哪怕抛开这点不谈，她在明知要冻结自己和洛洛两人的情况下，在明知特蕾莎丽莎不补充就没有魔力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在<御冬哨所>的战斗中打头阵，释放冰柱，再加上她习惯了在玛娜穴使用魔法，总是不顾前后，上来就全力施展。

结果，特蕾莎丽莎的魔力供给跟不上，涅儿就变成了自顾自燃烧的濒死状态。

涅儿只在城中的书本里学过“魔法”，没有拜谁为师，是彻头彻尾的自学，因此知识不够全面，连“魔力”会枯竭都不知道。

魔力这种东西，是要对照自身的保有量和使用量均衡消费的。如果涅儿连这个概念都不清楚，那么单纯供给她魔力也只会让她胡乱挥霍掉，所以特蕾莎丽莎深感有必要从魔力调整的基础开始教她。

“你好好练习过了吗？‘数羊’有在做吗？”

特蕾莎丽莎也是自学，没有上过魔法学校，但是她幼年作为“流浪之民”的一员，生活的环境对于魔法的习得是个巨大的优势。“流浪之民”会买卖各地千奇百怪的珍稀商品，而特蕾莎丽莎的养父母又是商队的首领，如果商队发现了露西教的经书或者魔法书等与魔法有关的书籍，他们就能优先拿到手，让年幼的特蕾莎丽莎阅读。

所谓“数羊”，基本上就是那些魔法入门书的开篇项目，是关于魔力调节的基础练习。练习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一边释放魔力，一边在脑内想象羔羊一只、两只跳过栅栏，然后数它们的数目，这样的反复练习是为了提高集中力的同时保持固定的魔力放出。

特蕾莎丽莎之前要求涅儿尽可能花时间去练习，然而——

“哈？在做啊？”

“你没在做吧，绝对是这样！”

在魔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声中，维多利亚继续大口啃着硬到难以下咽的肉干。

“你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说是能使用魔法，其实只是乱砸一气，这样和魔兽有什么不同？想有点人样的话，就好好学习用法。”

“说到底，羔羊这种东西我只在画中见过，根本不懂，也想象不出。”

“那换个总可以了吧，就是<北国>有的那个，那个毛很长的鹿。”

“唉，洛夫莫夫？小洛夫莫夫也可以！？搞什么啊，不早说。”

看来距离涅儿能熟练运用魔法还有很长一段路。特蕾莎丽莎暗自叹了口气，从长袍的缝隙中伸出手朝涅儿挥去，银色史莱姆随即从她的怀中飞出，再次回到涅儿的木碟里。

涅儿“呀”的一声，欢欣雀跃，但却没有动手，而是满脸期待地望向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再次叹出一口气，挥了挥食指，平淡无味的银色史莱姆就化成了裂纹面包的形状。涅儿最近开始要求特蕾莎丽莎改变精灵阿芙罗的形态，说是想稍稍享受一下吃饭的乐趣。尽管味道本身并未改变，但涅儿却欣喜地用叉子戳向那个假面包。

“……<御冬哨所>没有魔法师倒还好，但如果之后发生了魔法战又该怎么办，这样下去连我的魔力都会逐渐枯竭。”

一行人南下大陆，目标是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其位于大陆最南端，是两类人种和宗教交杂之地。

关于那片土地上流传的童话——《人鱼公主》，特蕾莎丽莎已经告诉给了其余二人。“海之魔女”就在故事中登场过，号称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只要用珍贵的东西交换。

据说有个居住在伊南特拉海里的美人鱼，为了复活心爱的人类男性，就拜托了那个魔女，从而获得了两条人腿。也有轶闻说，魔女曾经复活了一个死去的男人。

总之，她既然是能对肉体造成某种变化的魔法使用者，那也许就能治愈洛洛伤痕累累的肉体，把他从濒死状态中拉回来。一行人抱着如此的期待南下，但前路依旧充满了不安。

“您说的魔法战，是以‘海之魔女’为假想敌的吗？”

维多利亚用她强而有力的下颌撕咬着肉干，咕咕咕……

“……还没吃完？那个果然太硬了吧。”

特蕾莎丽莎瞥了一眼维多利亚，用叉子拨弄起小碟子里的泡菜。在一切都硬邦邦的船上食物中，特蕾莎丽莎唯一能下得了口的只有这些酸掉牙的醋腌白菜。

“你们坎帕斯菲洛是想把‘海之魔女’拉入自己的阵营吧，但是赌她一定会借出力量可不明智，连她会不会听人话都不清楚。”

"海之魔女"是伊南特拉海上著名的海盗之一。对于往来海上的贸易商和探险家来说，遭遇海盗船几乎和遭遇船难或粮食短缺一样可怕。据说在海上人的眼中，"海之魔女"麾下海盗团扬起的深红帆比什么都要恐怖。

“下半身是章鱼足，这么一说确实……不像是能沟通的对象。”

“这倒不是，她的脚不是章鱼足……”

“你见过她吗？”

“小时候见过一次。”

目睹那个魔女的身姿是在特蕾莎丽莎十二岁的时候。

在大陆南部的拍卖会上，被抓住的海盗王被当场削去耳朵和鼻子，然后那些器官就被挂出去拍卖，而让那位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跪在拍卖台上的褐肤女人，正是“海之魔女”——布鲁哈。

令人记忆尤深的是她那生气盎然的侵略性眼神，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扮成奴隶、被链子锁住的特蕾莎丽莎，口中则扔下一句“我讨厌弱者”。布鲁哈当时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过现在恐怕已经接近三十了。

“……话说回来，她身上好像有盘绕的章鱼足纹身。”

特蕾莎丽莎回想着七年前见到的那副样貌：厚厚的嘴唇上是英气逼人的眉毛，彰显着坚韧的意志；高高在上的鼻子一侧串着一个圆环挂饰；卷曲成辫的头发成爆发状，非常具有辨识度，让人一不留神就被吸引过去。细想起来，她瘦削的身体上裸露的部分——大腿和后背，确实纹了章鱼足一样的纹身。

“……总之，如果发生了战斗，涅儿，你就先别动手。”

正吸着假面包银色断面的涅儿抬起脸。

“哈？让我这个瓦西亚人别战斗？对不起，做不到。”

“那至少战斗的时候别用魔法行吗？别忘了，你越是使用魔法，现在脚边冻着的洛洛就会越危险。要死的话就请你一个人被烧死好了。”

“才不会死呢！能杀死我这个涅儿大人的不是火焰，而是身为最强暗杀者的这家伙，在被这个家伙杀死之前我才不会死。”

说着，涅儿对着洛洛胸口插着的装饰剑的剑柄嘭嘭踢了几脚。虽然把他尊为最强，但是对待的方式却毫不客气。

“容我冒昧。”

维多利亚一边鼓着半边腮帮嚼着肉干，一边插嘴道。

“让涅儿大人不用魔法、光凭剑术上战场恐怕更危险。”

“哈！？你他妈刚刚说什么，我会有危险？”

涅儿一边捶着桌子，一边踩着吧台椅下方搭腿的部分，站了起来。

吱吱吱……房间开始倾斜，维多利亚按住桌上的杯子和木碟。

“是的，危险，因为涅儿大人的剑太耿直了。”

为了缩短长途航行中彼此之间的距离，芳涅儿同意维多利亚称呼她的爱称“涅儿”，但是后者似乎对她这位魔女毫无敬意，话语中听不出一点客气。

“您能战斗到现在，都是因为对手害怕冰气的魔法。光凭横冲直撞的战术只会成为敌人的靶子。”

“哦？你她妈是想说，我——”

涅儿抓住椅子背后挂在绑带上的单手剑，刺啦一声——电光石火之间就拔了出来，顺着桌子面水平一挥。

发现剑尖近在眼前的特蕾莎丽莎立刻仰后——“呀！”

紧接着锵的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在倾斜的干库响起。

“我很弱？”

涅儿站在椅子搭脚的部分上，把剑身压向坐着的维多利亚。

与之相对，维多利亚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只露出了佩剑的根部就挡住了涅儿的剑，嘴里还嚼着手上的肉干。

“很弱，你的动作太好读出来了。”

“……”

刚刚突然间剑拔弩张的空气渐渐冷了下来。

咔咔……以涅儿为中心，她的剑、椅子和桌上的食物再次开始结霜。

“等等，涅儿！你又用魔法了！”

就在特蕾莎丽莎叫出声的下一秒，整个房间又开始朝与刚刚相反的方向倾斜——吱吱吱吱吱……杯子倒了下来，麦酒洒了一桌。

几个木碟因为没有人按着，也纷纷从桌上滑落。

“喂……”

涅儿一直都是站立的姿势，此时就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倒，维多利亚一把抓住涅儿的手腕——“呼……”

干仓的深处，货架上堆积的货物一个接一个摔落，产生了巨大的声响，烛火的灯光激烈地摇摆，并排的鳕鱼干也齐齐开口朝向斜下方。

特蕾莎丽莎下意识扶向墙壁，膝盖却被什么撞到，一看原来是洛洛身上插着的装饰剑，他的身体也随着摇晃翻倒了。

“这晃得也太厉害了吧……？”

特蕾莎丽莎起身离开椅子，并取下了挂壁灯笼里的烛台。

“我去看看。”

她打开门，对剩下二人说完就离开了干仓。

没有窗户的船内走廊里，灯笼连成一列。

吱吱吱吱……特蕾莎丽莎拿着烛台快步走在倾斜的昏暗走廊上，接着登上了尽头的楼梯。由于干仓位于船底，想要登上甲板必须折返无数次，通往甲板的楼梯终点是天花板上的舱口盖。

特蕾莎丽莎打开盖子的一瞬间——凄厉的狂风呼啸而至，吹灭了她手中的烛火。

“呜哇……风暴！”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上探出头，看了一圈四周。

今早还是个晴天，这才没几个钟头就骤变成了黑夜般的昏暗。头顶天空上的乌云蠢蠢欲动，耳边大颗雨滴撞击着木制的甲板，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波涛颠起船身，水手们来回奔走，收好在狂风中翻滚的船帆。船舷外，汹涌的海浪腾起一片白沫。

这里不是河流，而是大海。特蕾莎丽莎一行人没有沿<血涂川>，而是沿大陆近岸的海路南下，朝<伊南特拉海>奔去。

想要纵穿大陆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最快的就是顺着<血涂川>笔直而下，但是这样会途经王国艾美利亚正在建设的关卡<伽利卡水闸>。和<御冬哨所>不同，<伽利卡水闸>作为关键据点，规模十分庞大，不可忽略那里驻扎着很多魔法师的可能性。众人虽然讨论过强闯的办法，但是无奈涅儿不能作为战力，因此大家决定避开魔法战，通过<御冬哨所>之后立刻从瓦西亚的长船上下船。

在向以道具士盖鲁达为首、准备了长船的瓦西亚人告别后，一行人越过坎帕斯菲洛，横穿大陆，回到了<骑士之国罗威>。艾美利亚兵在坎帕斯菲洛河港目击到的长船，是盖鲁达设计的诱饵，上面并没有载着特蕾莎丽莎等人。

现已降为王国艾美利亚属国的公国罗威陆续有魔法师进驻，时刻处于魔法使用中状态的涅儿、以及洛洛被魔法冰冻的身体，很容易被感知到魔力，造成瓜葛，因此特蕾莎丽莎等人一边小心翼翼，一边与公国罗威港口的停泊船只进行交涉。

最后是某条据说从<花开岛国奥兹>返航的贸易船同意了她们登船的请求，但条件是只能在干仓里给她们匀出空位。

一行人于是得以借由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维多利亚带着宰相巴塞利提供的盘缠，偷渡本身不成问题，但是据大胡子船长所言：“最近海盗活动日益猖獗，尤其是针对从奥兹返航的贸易船，我无法保证你们能安全抵达萨乌罗。”

这位船长看到从甲板上探出头的特蕾莎丽莎，怒吼道。

“进去，快点！这不是女人该出现的场合，会受伤的！”

就在此时，伴随着波涛的轰鸣，高亢的钟声在船上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

抬头望去，主桅杆上架设的瞭望台处，一名年轻的船员正在拼命敲打警钟，他指着船身的侧边，扯着嗓子吼道。

“海盗！海盗来了……！”

“什么，竟然在这个时候……”

不只是船长，连船员们也都停下了手边的事情，紧盯着对面风吹过来的方向。

“……”

特蕾莎丽莎再次登上数阶，来到了甲板上。长袍的下摆在风暴中啪嗒啪嗒乱舞，特蕾莎丽莎裹紧前襟，用手按住长长的头发，凝视着微茫的水平线。

尖锐的雷光划破翻滚的云海，汹涌的波涛仿佛活物一般吞吐起伏。在这幅狂风暴雨的景象中，确实有一艘船若隐若现。

张开的船帆呈现深红色，彰示着它是“海之魔女”布鲁哈所率领的海盗船。

“哇，真走运……”

弥漫着紧张感的寂静降临在风吹雨打的船上。

已经是无法逃脱的距离，海盗船顺风而来，不一会就能抵达。掠夺要开始了，船员们盯着深红色的帆，脸颊因为恐惧而抽搐。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特蕾莎丽莎偷偷笑了起来。

前往<港口萨乌罗>本来就是为了与“海之魔女”会面，对方主动跑过来倒是省了不少工夫，之后该怎么交涉呢——

“喂，怎么，下雨了？快点回来。”

脚边传来声音，特蕾莎丽莎朝地板上的洞里瞥了一眼，台阶下涅儿正抬头望着这里，指尖还立着三张卡牌，是扑克。

“我想起了，游戏还没有结束，该你了，快点抽，‘Old Maid魔女’。”

“……谁是‘大龄剩女’啊。”

那孩子还打算继续玩扑克啊——特蕾莎丽莎愣了一下，笑了笑。

“稍微有些公事要处理，找那个骑士玩去。”

说完，特蕾莎丽莎合上了地板上的盖子。涅儿是战斗狂，毫无疑问会成为交涉的阻碍。可以的话，特蕾莎丽莎恨不得给这个盖子上锁。

3

“拿上剑，小崽子们！我的船上不会有怕死鬼吧？想活着回陆地就去战斗、战斗、战斗！”

大胡子船长左手持剑，右手用另一把剑敲击左剑的腹侧，制造出当当当的钟鸣声，鼓舞着船员们。贸易船这方似乎没有投降的打算。风暴冲刷的甲板上，男人们发出怒号。

他们所倚仗的是同船的佣兵团。

最近岛国奥兹发展迅猛，商船往来逐渐增加，与此同时，海盗活动也日益频繁。对于囤积了大量进口商品的贸易船来说，聘请佣兵以备袭击已经成为了理所当然的惯例。

敌人到底会从哪里登船——近三十名大汉从舱内飞奔而出，登上甲板。他们个个威风凛凛，气势雄壮，还进行了简单的武装，手里拿着剑和手斧，身上穿着锁子甲等防具。

不一会儿，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就从背后接近，擦着贸易船的侧面撞向了船体。

咚、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两船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风雨欲来的天空。

巨大的冲击让海盗船的船头高高地抬起，就好像要骑上这边的甲板一样。

大汉们在摇晃的甲板上仰望着对方的船头，惊人的压迫感让他们停止了呼吸。阴影降临在他们头上，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船头顶起的海水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一个裸女样貌的船首像装饰在对面高高耸立的船头，上半身仰望着天空，像是一位对着风暴歌唱的女性，然而下半身却长着鱼的尾巴，原来是一位人鱼。

紧接着，反作用力让海盗船原本抬起的船首一头插进了海里，溅起了巨大的浪花。涌动的波涛如同海啸一般冲上了甲板。

裤脚被弄湿的船员和佣兵们露出了动摇的神情，紧接着，海盗船上传来了粗犷的吼声。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船员和佣兵们也不服输似地呐喊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肩并肩的海盗船甲板上立起三架长梯，齐刷刷地倒向了这边船体的侧沿，形成了连接两个甲板的简易桥梁，海盗们顺着梯子陆陆续续冲了过来。

为了不让这些亡命之徒登上己方的甲板，贸易船的船员和佣兵们也冲到了梯子前，挥剑朝向梯子上最前头的海盗。

特蕾莎丽莎就站在甲板中央望着这一切。

尽管船员和佣兵们拼死抵抗，但是登船的海贼们已经习惯了接舷战，三架云梯当中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早已被优先突破。

有的狠角色甚至在张着深红帆的桅杆上缠紧绳子，抓着下端就如同钟摆一般荡了过来。

甲板上海盗们接二连三从天而降，特蕾莎丽莎动了。

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展开的白刃战。

虽然她很想戴上兜帽来挡住这恼人的风雨，但是乱战中还是避免这种妨碍视线的行为为好，于是她抽出一根束腰的细绳，在脑后绑住了风暴中狂乱的长发。特蕾莎丽莎留意着四周，搜寻着“海之魔女”。

这些侵入者虽然都叫海盗，但细看也分为各种各样，有高大的壮汉、像是矮人的男侏儒、以及一手拄杖一手挥剑的义足男等等，甚至还有好几名女性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根据地在大陆南方，这些人当中几乎都是褐肤，也有几名白肤，不过个个都是脏兮兮的，穿着破损的衣服。这种粗野的形象反而给人一种袭击老手的强者感，而且实际上他们确实很强。

——武器主要是开山刀……有点棘手啊。

刀身宽阔的开山刀本来是用于砍树割草的工具，轻巧却有着高杀伤力，适于单手使用。海盗们挥舞着开山刀，一步一步地削减着船员和佣兵们的数量。

——更为棘手是那对褐肤男女。

一人是上半身赤裸、青筋暴起的肌肉男，身材异常高大，仿佛要撑爆的巨大胸肌上纹着鹫型的纹身。他运转起粗如树桩的上臂，舞动着两柄开山刀。本来在人数上占优的佣兵们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来，围了一圈却无人敢上前。

另一人是黑发在头顶盘成团子、眼神无精打采的女性，她所挥舞的开山刀大到惊人。外表上丰满欲滴的硕胸和盈盈一握的细腰，乍一看与战斗毫不相干，但是巨大的开山刀在她手里却抡得虎虎生风，毫不留情地切砍着船员和佣兵们的四肢。从她长裙的开叉处可以窥见郊狼的纹身，她的背后从肩膀到腰部用绳子吊着开山刀的刀鞘，巨大的刀鞘上还缠着几圈白色的锁链。

作为海盗，二人十分熟悉在颠簸的船体上作战，以他们为对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特蕾莎丽莎避开二人，环顾甲板，她的目的不是战斗，也不是守卫贸易船，她想寻找的是“海之魔女”——即这支海盗团的船长。

特蕾莎丽莎搜索着记忆中的褐肤女人，可是到处都没有踪迹。

“……”

叫你们船长出来，即使这样喊对方估计也不会轻易出来，不如用魔法大闹一场，展示同为魔法使用者的身份，让对方主动接触，不过攻击她的海盗团恐怕会不利于对话——

“……见不上又何谈对话。”

没办法，特蕾莎丽莎握住了长袍内的小镜子。

——魔镜啊……

正当她默念咒语、想要召唤精灵阿芙罗之时。

“魔法！”

背后传来喊叫，可是她还没有施展。

“……什么！”

回过头的特蕾莎丽莎脸色煞白。那里确实有个魔女，是个金发的少女。她在雨中的甲板上翩翩起舞，挥动着单手剑，并用释放的冰魔法击飞海盗。

是涅儿，“雪之魔女”涅儿满面春风地享受着战斗。

“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战斗白痴……”

这么快就跑出来交战，完全没想着隐藏。

虽然特蕾莎丽莎早已预想过涅儿迟早会参战，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吧。

“都说了，不要那么浪费地使用魔法！”

涅儿天经地义般用着魔法进行战斗，缠绕着冰气的洁白少女毫无疑问吸引了全船的目光。海盗们挥动着开山刀，冲向突然现身于甲板的魔女。

然而涅儿的动作更为灵巧，她轻而易举就躲过了开山刀的刀刃，接二连三将海盗斩落于地。以起舞的涅儿为中心，四周的气温骤降，咔咔……湿漉漉的甲板开始结霜，雨水夹杂海水冻成的冰面让逼近涅儿的人纷纷脚底打滑。

魔女如入无人之境。不只是海盗，连船员和佣兵们也对突然参战的魔女感到了困惑。

——就在此时。

那个女人从天而降。她从海盗船的主桅杆上一跃而下，借着绳子在空中滑翔，朝涅儿头顶挥下开山刀。叮叮叮——分外刺耳的金属交鸣声在甲板上响起。

涅儿横过剑，挡住了开山刀，随后用后撤步拉开了距离。她稳住身子，重新架好剑，也许是因为在瞬间推测出了对方力量之强大，涅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朝向对方的眼神也变得极为严肃。

降临在甲板上的女人是位年轻的褐肤女，一头黑长发被精心编织过，并非特蕾莎丽莎记忆中的爆炸头，所以特蕾莎丽莎不能确信她就是“海之魔女”，但是裸露的大腿和纤细的腹部上确实可以看见章鱼脚模样的纹身。

她的站姿充满了一种窒息般的威压，随着她的登场，海盗们先前被涅儿压住的气势也骤然一变，原本压抑的氛围变成了某种对胜利确信无疑的安心感。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特蕾莎丽莎十分肯定那个女人就是魔女。光凭登场就能让周围的士气高涨，这样的人至少也是登上甲板的海贼当中最强的那个。

女人连战斗姿势都不摆，从容踏出一步。

挥舞的开山刀逼近涅儿，动作大开大合，毫无章法，但却异常地快。她一脚踩碎地上的薄冰，不给涅儿片刻释放冰气的间隙。涅儿竖起剑，艰难挡住开山刀，又后退几步，成为了防守的一方。

“涅儿！”

特蕾莎丽莎不禁喊出声。

为了助战，特蕾莎丽莎在心中默念。

——“魔镜啊魔镜”

她从长袍的缝隙中伸出右手，在头顶挥了大大的半圈，从长袍中涌出的银色液体追着特蕾莎莉莎的手指，画出一道弧线。

液体变成了棒状并开始硬化，其顶端形成了弯曲的锋刃。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它斜插在甲板上，露出了真容，是精灵阿芙罗形成的一把银色大镰刀。刀锋和柄上蔓叶交缠，构成了精致的纹理。

特蕾莎丽莎用双手拔出立在甲板上的镰刀，跑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

“——喂，这艘船上的魔法师是不是太多了？”

“不是魔法师，这家伙是魔女哦。”

“……！？”

特蕾莎丽莎没踏出几步，一对褐肤男女就突然接近，正是刚刚高个头的肌肉男和眼神无精打采的黑发女。

女人从背后抡着巨大的开山刀横扫而至，特蕾莎丽莎在千钧一发之际蹲下，躲过袭击，接着又迅速举起银色大镰刀，格挡男人砍过来的开山刀，同时后跳以拉开与男女二人的距离。

“魔女？你怎么知道，琳达。”

“看不出来吗？帕尼尼，你可真迟钝啊。”

被叫作琳达的黑发女哼哼几声。

“那家伙身上没有魔法师那种精致的腐臭。”

帕尼尼和琳达，男女二人并排走路，缩短着与特蕾莎丽莎的间距。

两边剃短的头发加上精心打理的下巴胡，从正面细看，帕尼尼久经锻炼的身体呈现漂亮的倒三角。一把开山刀被他举着担在肩上，另一把则刀尖朝下垂向地面。

海盗们街头乱斗般的战术没有章法，他们也不会正儿八经地摆开武器，只会无脑地挥舞开山刀，然而正是这种源于野蛮本性的攻击才格外具有威胁。

琳达把巨大的开山刀收进屁股后的刀鞘，代之成为武器的是先前缠绕在刀鞘上的白色锁链。锁链的一端连着秤砣，挥舞在身体的一侧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气味不讨人厌，不过嘛，也不讨人喜。”

男女二人同时奔跑起来，逼近特蕾莎丽莎。

“等等——”

二人拒绝交涉，直扑而来，先冲上前的是帕尼尼。

这名必须仰望的巨汉动作却很轻灵，挥下的开山刀一旦被弹开，另一边的开山刀立刻就会跟上，这种二刀流应付起来格外吃力。

再加上风吹雨打的甲板环境，对于不习惯海战的特蕾莎丽莎来说十分不利。脚底倾斜让她难以维持姿势，就在她踉跄之际，秤砣透过巨汉的阴影飞了过来。特蕾莎丽莎扑向甲板，一个前空翻躲开了突袭。

帕尼尼紧追不舍，他注意到起身的特蕾莎丽莎并没有拿着大镰刀。

“退后，帕尼尼！”

琳达在帕尼尼背后叫道，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高高举起右臂。

“抓住他，阿芙罗！”

眨眼间，落在帕尼尼脚边的银色大镰刀就化为液体，呈旋涡状不断攀升，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帕尼尼巨大的身躯——就在此时，帕尼尼一个后翻，凭借他惊人的反应力躲过了囚笼。

差点困住帕尼尼的银色液体接着变成了人型，长出了如同鸡蛋一样光溜溜的银色脑袋、和让人垂涎欲滴的女性身躯。看到显现出来的银色裸妇阿芙罗，帕尼尼吹起了口哨，仿佛在惊叹“哇哦”。

“这边也有魔女！布鲁哈！”

帕尼尼朝与涅儿战斗中的女人喊道，果然那个女人就是“海之魔女”。

布鲁哈用开山刀的刀背弹开涅儿的剑身，又乘势举刀朝露出破绽的涅儿肩口砍下。

“呜……呃……！”

锐利的刀锋深入涅儿的肩膀，这是致命一击。布鲁哈一脚踢向涅儿的腹部，拔出了开山刀。

被踢飞的涅儿撞向船边缘几层高的木桶堆。破碎声在船上响起，涅儿的身影消失在了瞬间垮塌的桶堆中。紫色的液体在甲板上扩散开来，不知道是不是桶内装了葡萄酒的缘故。

“涅儿！”

要是在激战中涅儿的魔力耗尽，靠涅儿冰冻的洛洛也会死。

为了阻止布鲁哈追击，特蕾莎丽莎用力平挥手臂。顺着手臂的方向，精灵阿芙罗站了起来。特蕾莎丽莎把手插进去，银色的裸体再次变成了银色的大镰刀。

特蕾莎丽莎接着这一连串动作，又像跳舞一样旋动起来，回转大镰刀横扫了一周。

镰刀的刀刃描绘出一道弧线，琳达后仰上半身进行闪避——“哎”。

另一边，帕尼尼张开双腿，低伏全身躲开了攻击——“哦吼”。

银色的刀刃尽管没能割取二人的性命，但是遏制了他们的攻势。

特蕾莎丽莎趁着二人姿势不稳的空隙，冲过二人的防线，前去帮助涅儿。

然而布鲁哈并没有追击涅儿，而是转身面向特蕾莎丽莎。

两名魔女奔跑在雨中的甲板上，激战不休。

开山刀对上银色大镰刀，金属声如雷鸣般回荡。

漆黑的眼眸对上赤红的眼眸。

二人在极近的距离瞪着彼此，手上仍在较劲。

“……你这家伙，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见过，七年前的拍卖会，你把海盗王活刮，做成了商品。”

“……哦哦，原来是那时的奴隶。”

布鲁哈用开山刀反砍，弹开了镰刀，但是转眼间又挥刀向下，似乎没有休战的打算。特蕾莎丽莎挡住布鲁哈的刀刃。

布鲁哈没有停下动作，一步、两步，对特蕾莎丽莎穷追不舍。

“女大十八变啊，肮脏的小鬼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

“……我当时只是装成了奴隶而已。”

金属声依旧不断，特蕾莎丽莎边防御边后退。

“你也变了，当时你的发型应该更壮观才对。”

现在的布鲁哈没有梳着卷曲的爆炸头，也没有戴着鼻环，但是英气的眉毛、厚厚的嘴唇和翘起的鼻子还在，比起那时更为成熟一些，更具有一丝异国的风情。

“哈哈，”布鲁哈轻笑几声，摇了摇头，“幼稚至极。”

布鲁哈一个大跨步，开山刀横扫而来，特蕾莎丽莎跳向后方，但是左后有帕尼尼，右后有琳达。特蕾莎丽莎也注意到了这点，于是——

“等等，我不是来战斗的……！”

特蕾莎丽莎让阿芙罗显现在背后，令这位银色的裸妇保护后方，自己则举起银色的大镰刀。然而这只是虚张声势，精灵阿芙罗不过是从小镜子里召唤出来的人型武器，必须依赖特蕾莎丽莎亲自操纵，因此像是一边挥动大镰刀一边精细地操作阿芙罗这种行为，是根本不可能的。

背靠背的特蕾莎丽莎和阿芙罗被布鲁哈、琳达以及帕尼尼等间距围了一圈。

乍看是二对三，其实依旧是一对三的劣势，毕竟阿芙罗不能算进去。

不过虚张声势似乎有奇效，布鲁哈停下脚步。

“……那个银色的大镰刀，你果然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吧。”

这番话触动了左后方的帕尼尼。

“啊？这家伙就是‘达考录的屠夫’？”

特蕾莎丽莎年幼时随“流浪之民”辗转于大陆南侧，她听从商队首领的指示，把魔女之力用于袭击富商和贵族的宅邸。在拍卖会上扮成奴隶也是为了让富豪买下，从而趁机把商队一伙放进豪宅内。<港口城市萨乌罗>发生的达考录家的惨剧就是在那一时期制造出来的。

正是在大陆南侧，特蕾莎丽莎‘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名号才格外响亮。

“‘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也是她吧。”

右后方的琳达在身体一侧转着带秤砣的锁链。

“这丫头就是虐杀了好几名魔法师的恐怖魔女？意外地很普通呢。”

遍布甲板的战斗逐渐白热化，海贼、船员和佣兵们的悲鸣和惨叫交相入耳，到处都回荡着粗犷的低吼。特蕾莎丽莎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摆好了战斗姿势。

“……我有话要问你。‘海之魔女’，只要拿珍贵的东西交换，你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对吧？我听说你曾经治好过一个濒死的男人。”

“哈？”

“我想让你救个男人，他受了很重的伤，用你的魔法治——”

“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说有事求我。”

布鲁哈哈哈大笑，打断了特蕾莎丽莎的话。

背后的琳达和帕尼尼也放下了武器，大笑不止。特蕾莎丽莎不明白他们发笑的理由，自己明明很认真地在交涉。

“……？什么意思？”

“魔女去求魔女，真丢人啊。”

布鲁哈缓缓踏出一步，举起开山刀，逼近特蕾莎丽莎。

“既然你也是魔女，那自己的愿望就去自己实现！”

“……！”

特蕾莎丽莎反射性地大挥镰刀，但是布鲁哈头一低就躲过了横扫。大镰刀近战不利，回手一击也来不及，特蕾莎丽莎的腹部吃了布鲁哈一记膝踢。

“呜……”

特蕾莎丽莎立刻决定操作背后的阿芙罗。

然而配合着布鲁哈的动作，另外二人迅速冲上前。特蕾莎丽莎跪在甲板上，刚一回头就看见帕尼尼的开山刀挥向阿芙罗的脑袋，随即斩落——更确切地说是砍飞。身首异处的银色裸妇倒向甲板。

“阿芙罗……唔！”

嚓啦——链声一响，特蕾莎丽莎被锁链勒紧了脖子，抑住了呼吸。不断收紧的锁链让她的身体向后扭曲，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下，特蕾莎丽莎不由地抓住锁链，然后她注意到了，白色的锁链上刻着红色的细线。这是魔导具，其材质会阻隔魔法使用者的魔力。

手边的大镰刀化为银色的液体，迅速溶解，仿佛是被甲板吸收掉了一样。倒在远处的阿芙罗也是如此，溶解不见。

“三脚猫功夫，你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

布鲁哈从正面俯视着跪倒的特蕾莎丽莎，此时布鲁哈的背后传来声音。

“头儿！快来，好多宝贝！”

一名海盗站在通往船内的楼梯上，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看到布鲁哈转头，握住锁链的琳达说道。

“去吧，这丫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有我们足够了。”

“嗯……好。”

布鲁哈巴开山刀收进腰间的皮鞘内。

“……假扮奴隶潜入馆宅，从内部袭击——像你们‘流浪之民’这种肮脏的家伙，海盗里也有，他们装成商船靠近，乘对方大意时袭击，而我们最鄙视的就是这些人。”

面对突然上瞟的红色双瞳，布鲁哈从容地直视了回去。也许是偶然，七年前的拍卖会现场，同样的情形也曾出现过。

布鲁哈扼住特蕾莎丽莎的下巴，一下子抬起了特蕾莎丽莎的脸蛋，然后强行张开她的嘴唇，看了眼里面。特蕾莎丽莎没有用魔法变色的舌头和一般人无异，是红色的。

“……看吧，不是紫红色。你的舌头就是谎话连篇的舌头，一句话都不能信。”

“等……！唔！”

特蕾莎丽莎想要站起来，背后却被琳达用膝盖顶住，束在脑后的头发被扯紧，脖子上勒着的锁链也在收缩。屈辱中，面对布鲁哈的背影，特蕾莎丽莎只能死死盯着她大腿上缠绕的章鱼足纹身。

4

海盗手下把布鲁哈带到的不是特蕾莎丽莎之前待着的干仓，而是另一处仓库，比起干仓更加宽阔，但是壁灯没有点亮，漆黑的室内只有五六名海盗提着灯笼照明。

在朦胧若熄的光晕中，一名手下指了指墙边的木箱堆。

“就是它们，头儿，绝对没错。”

他所说的是一些齐腰高的巨大木箱，各个面都被钉子封死，严丝合缝。有几个已经被搁在了地板上，盖子被强行撬开。

布鲁哈朝其中一望，只见内部塞满了大量的麻袋。

“……”

布鲁哈取出小刀，割开了袋子的捆绳。袋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铅灰色玉石，布鲁哈摘出一颗，放在眼前如鉴定般审视。铅玉在灯笼的火光中发出夺目的光芒，也歪歪扭扭地倒映出布鲁哈的笑容。

“……是了没错。”

手下欢呼，布鲁哈低吟道。

“……‘口袋里的象人(ELEPHANT MAN IN THE POCKET)’。”

缠绕在布鲁哈大腿上的一根章鱼足纹身突然剥离，是魔法。周围的男人慌忙与布鲁哈拉开距离，屏气凝神看着后续。

剥离的纹身带着昏暗的光芒逐渐具现化，从布鲁哈后背的尾骨附近开始蠕动，仿佛尾巴一样，细看才发现是纹身图案上描绘的巨型章鱼足。泛着灰光的内侧也和真正的章鱼一样，排满了吸盘。

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滑腻光泽的章鱼足一把拘住了上层的一个木箱，像是抓获猎物一般，卷着沉重的木箱慢悠悠地吊了起来，接着咔咔……木箱渐渐变小，不久完全被滑润的章鱼足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哦……”

海盗们发出惊叹。

布鲁哈掌心朝上，章鱼足随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原来是被压缩到手掌大小的木箱。布鲁哈把木箱扔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接着，装进口袋里带走。”

“啊，是！”

男人惶恐地双手接过了木箱。

布鲁哈蠕动着章鱼足，陆续压缩着木箱，其中还有叠放着华丽服饰的衣装箱和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石箱。此外，从奥兹运过来的珍奇进口货，包括面向贵族的上等食材和调味料等等，也被尽数夺去。

抢到一半，布鲁哈突然停下了章鱼足，回头看向房间的一角。

“……”

她的身边有一名手下负责在石板上记录夺取的木箱数目和种类，此时注意到布鲁哈的奇怪举动，也跟着看了过去，可是布鲁哈的视线前方只有一片漆黑。

“怎么了，头儿？”

“不……没什么，能抢的基本都抢光了，撤。”

吱吱吱吱……干仓摇晃着，灯笼的火光在墙上照出了长长的十字影，是立在冰冻的洛洛身体上的装饰剑的影子。

“……这是什么。”

布鲁哈皱起眉头，看向墙边摆放的诡异物体。那个东西被帆布裹了好几圈，上面还插着一柄洁白美丽的装饰剑。

刚刚布鲁哈命令手下撤退，说自己有些事情比较在意，是因为她在船底的某处感受到了魔力，想自己一个人在船内搜索，而那个异常冰冷的魔力似乎就是这个诡异的物体散发出来的。

布鲁哈伸出手，剥开结霜的帆布。缠了好几层的帆布冻得硬邦邦的，剥离的时候发出了刺啦的声音。最后展现在布鲁哈眼前的是一个男人的尸体，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尸体属于一个黑发瘦长的年轻男人，不知是不是冷冻的缘故，肌肤惨白。微微睁开的眼睛无力地看向虚空，神情略带悲凉，嘴巴呈现半张状态。从肩部刺进去的剑身差点就直抵男人的心脏。

男人的身边还有一个物体，和男人一样被布包裹着。

布鲁哈拿过来，解开前端一小截，看见了微微张开的五指。

“……手臂吗。”

是从肘部被切断的右臂。布鲁哈歪着头思考着，用魔法冻住是为了方便运输，也许这个尸体非常具有价值。正当这时——

“是海盗吗？”

“……！？”

布鲁哈在转身的一瞬就拔出开山刀， 使出一记横扫，目标是背后人物的太阳穴——可是铛的一声，剑身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嵌进了门框里。

紧接着，腹部受到的冲击就让布鲁哈呼吸一促。那位屈身避开开山刀的人物，在躲避的同时弹出了腰间剑的根部，让剑柄末端直击布鲁哈的腹部。

后退的布鲁哈背靠圆桌，举着开山刀保持牵制。

而站在门口的女人双手搭在剑柄上，嘴里则嚼着肉干。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维多利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鲁哈手上“冻住的右臂”，然后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把目光落在了布鲁哈的大腿上，随后看到了章鱼足模样的纹身，那是刚刚特蕾莎丽莎在谈话中提到了某位魔女的特征。

“……你莫非就是‘海之魔女’？”

另一边，布鲁哈十分震惊，虽说冻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但是能如此轻易地绕到她背后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对方乍一看是深闺的大小姐，头发金黄柔顺，眉目清冷高傲，然而她那隐藏气息的本领和毫无破绽的站姿却实打实地证明，她是骑士，而且是十分老练的骑士。

圆桌上的木碟里摆放着维多利亚正在吃的那种肉干。原来如此，对方正在这里享受午餐。

“哈哈……魔女吗？”

布鲁哈把“冻住的右臂”放在圆桌上，然后用空出的手从木碟里粗暴地抓取了一块肉干。

“——你猜，来确认一下吧。”

布鲁哈用后槽牙含住了硬如石头的肉干，用力一咬。

“撤！撤！”

“快点回船上，慢的就别回去了！”

从舱内出来的海盗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他们手里只拿着剑斧等武器，被布鲁哈的魔法压缩的诸多木箱都装在他们的口袋中。

甲板上开展的白刃战已经接近了尾声，倒地者大多数都是船员和佣兵，而非海盗。雨水和波涛冲刷走了淌满甲板的鲜血。

“……所以这家伙怎么办？杀不杀？”

帕尼尼坐在被砍倒的巨汉后背上，对着雨水冲洗两把血淋淋的开山刀。屁股下的那个男人一动不动，看外表是名装备着胸甲的佣兵。

“当然不杀，带回去。”

琳达手握白色锁链的一端，正对帕尼尼而站。

“我的锁链捆住的就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哼，所以你才让布鲁哈下去是吧。”

锁链的另一端，特蕾莎丽莎依旧被栓在那里。缠在脖子上的锁链同时还锁住了并排垂在腹前的双手腕。特蕾莎丽莎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所以也没有小动作，而是老老实实地跪在甲板上，低头沉思，伺机反击。

“你想养条魔女吗，真是恶趣味啊。”

“呵呵，不觉得很有意思了吗？调教好了，不管什么坏事都可以用魔法——”

话说一半，琳达突然回过头，帕尼尼也追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塌落的木桶堆中间站着一名少女，浑身被葡萄酒打湿，她慢悠悠地拿起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布鲁哈用开山刀造成的肩口裂伤清晰可见，可是把少女的衣服染得暗红的不是血，而是葡萄酒。

“……布鲁哈那家伙，没杀掉吗。琳达，那个魔女也用锁——”

“不行，锁链已经用在这丫头身上了。”

“啊……开什么玩笑。”

“……涅儿。”

在特蕾莎丽莎抬起头的同时，涅儿开始奔跑。

帕尼尼觉察到迫近的危险，一下子站了起来。琳达也松开了锁链。

涅儿冲到二人中间，面对后跳的二人挥下了剑，剑身嚓的一声插进了特蕾莎丽莎身后的船舷某处。

“说起来，你好像不会死……”

“毕竟冻住了时间。言归正传，‘镜子’……我想吃饭。”

“饭？哦哦，魔力是吧。”

被绑着的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透过涅儿被葡萄酒打湿的前发间隙看到了她严肃的眼神。肉体被冻住的涅儿不会因为外伤和疾病而死，但是作为代价，她必须摄取魔力，不然冻结的魔法一失效，转动的时间就会让她死亡。

涅儿紧锁眉头，抿着下唇，表情看不出轻松。

“你没事吧……？魔力还剩多少？”

“魔力还有，但是打倒那家伙需要更多的魔力。我是不会输的！刚才是因为想着压抑魔力，身体才不怎么灵活。等会就把她打倒，所以给我阿芙罗！”

看来涅儿这副样子只是因为不甘心败于布鲁哈，怒从心中起。

“哦哦，好。”

特蕾莎丽莎松了口气。

正对二名魔女的帕尼尼，举着两把开山刀，已经摆出了战斗姿势。旁边的琳达也拔出了腰间的巨型开山刀。

特蕾莎丽莎把手腕展示给涅儿看。

“先把锁解开……啊，等等，别空手碰。你的身体一直都是魔力维系的状态，直接碰会被它抹去魔——”

铛——剑尖冷不丁地就朝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中间挥了下去，冲击力把锁结都砍变形了。虽然方法危险得不能再危险，但是拘束总算解开了。

“……谢谢。”

特蕾莎丽莎撤下缠在脖子和腕上的锁链，扔进了海里。魔法解封了，特蕾莎丽莎立刻从怀里的小镜子中召唤出银色的球体，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把它变成裂纹面包的形状了。

哧溜——涅儿一边吸取球体补充魔力，一边环顾四周。

“那家伙去哪里了？”

涅儿大概是在搜寻“海之魔女”，不过甲板上并没有布鲁哈的身影。

“不知道，似乎进到舱内了。”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同时造出了大镰刀，与琳达和帕尼尼正面对峙。

“小心，这些人很熟悉与魔法使用者作战。虽然我觉得他们已经没有魔导具了，但是姑且警戒点——”

哒哒哒……话到一半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特蕾莎丽莎回头一看，发现涅儿已经转身离开了，看样子涅儿是一点并肩作战的想法都没有。特蕾莎丽莎放下举起的大镰刀。

“……也不是不可以，但怎么一句招呼都不打？”

5

狭窄的干仓里无法自由挥剑。

维多利亚夹紧胳膊，双手平举剑身，呈现一个剑锋前突的姿态。

在接连不断的锐利突刺中，布鲁哈逐渐被压制。为了反击，布鲁用开山刀把维多利亚的剑尖弹到一边，然后朝维多利亚头顶挥去。

突刺因为动作范围狭小，所以能迅速变换成其他姿势。维多利亚用剑挡住了开山刀的刀刃，并且不是用剑身，而是剑柄中没有被握住的部分，这一操作需要非凡的动态视力，不然很可能导致手指被削掉。

“哈哈。”

布鲁哈不由地大笑几声，正想拉开距离，突刺又接踵而来。

于是布鲁哈抓住一旁的吧台椅，椅腿朝外当作盾牌。在维多利亚的剑刺进四只椅腿中间的一刹那，布鲁哈把椅子压向地面，旋转角度卡住了剑身。这下子就封住了武器的动作——然而出乎布鲁哈意料的是，维多利亚的剑竟然长出了细齿状的锯刃，随着维多利亚的抽回，就像真正的锯子一样割开了椅子腿，轻而易举逃出了束缚。

维多利亚随即向前一步，借助房间顶部的空间举剑下挥，布鲁哈横起开山刀挡住了攻击。铛，干仓里响起沉闷的金属音。

“有意思，那把奇怪的剑，难道是坎帕斯菲洛的‘变形武器’吗？”

“……”

没错，<铁火骑士团>副团长维多利亚使用的剑，正是坎帕斯菲洛生产的变形武器。那把“火背刺猬”还可以在锯状剑身上涂油，让其被火焰缠绕。当然，这种战术在木制的舱内行不通——

布鲁哈弹开维多利亚的剑，继续后退。

为了不被拉开距离，维多利亚跟着前进，布鲁哈于是掀倒圆桌挡住了前者的脚步。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装着食物的木碟和扑克散落一地。维多利亚有所迟疑，接着反射性地闪身，避开了被扔过来的“某物”。嚓——一道爽脆的声音过后，插在墙上的是布鲁哈嚼过的肉干。

“……唉？”

虽然知道肉干硬过头了，不过没想到它真的能插进墙壁里。

维多利亚重新摆好战斗姿势。

然而正对面的布鲁哈不知为何，已经把开山刀收进了皮鞘里，手里举着的也不是武器，而是装有麦酒的木杯，大概是掀倒之前从桌上拿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骑士，真强啊。”

说着，布鲁哈倾倒酒杯，咕咕地饮了下去，接着又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灯笼。维多利亚心生疑惑，不明白对面这副闲情逸致是想干什么。

“可是高贵的你们不清楚我们海盗的战术吧？”

布鲁哈把灯笼砸向地面，落在了先前因摇晃而飞出货架的收纳麻袋上。随着灯笼碎裂，麻袋上冒起黑烟，窜出火苗。

“……”

火焰在木制的船底会迅速蔓延，顺着墙壁和地板，不一会就能扩散开来。现在必须尽快熄灭麻袋的火焰，然而布鲁哈一动不动，灭火用的水也没有。

布鲁哈悠哉悠哉地把吧台椅拉过来，在座位上放下了酒杯，然后像是给维多利亚示意一样，用手指敲了敲杯沿。很明显这是挑衅，布鲁哈仿佛在说，水在这里，想灭火的话就把这个装有麦酒的杯子拿回来。

继续作壁上观的话只会让火势越来越大。维多利亚明知是挑衅也不得不上前。

布鲁哈从椅子座位上举起酒杯，避开逼近的突刺。

维多利亚旋转手腕，使锯刃朝上。

而布鲁哈也以毫厘之差躲过了上挑的锯刃。

和刚刚相比，维多利亚的剑带上了更多的杀气。在火势变得更大之前，她必须决出胜负，可是布鲁哈不给她任何回击的空隙，只是一味地躲闪着维多利亚杀气腾腾的剑招。

维多利亚原以为布鲁哈会一直躲下去，然而布鲁哈却突然把手上的酒杯扔向维多利亚。

“！”

维多利亚接住杯子，立刻转向燃烧的麻袋，翻转杯底，想把里面的麦酒全部倒出来，可是实际出来的只有一两颗水滴。

“……！？”

是陷阱，麦酒早就被一饮而尽了。

“……‘白金之晨(MORNING IS PLATINUM)’。”

不详的气息在背后爆发开来。

维多利亚刚一转身，腹部就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子直接弹飞了出去。

“咕……！”

咚，后背撞在干仓的墙壁上，撞出了裂缝，身体则贴着墙壁下滑，坐倒了在地板上。维多利亚刚才已经反射性地架起剑充当了盾牌，可是冲击力仍然如此巨大，到底是被什么击中了——

“我本打算贯穿你的腹部的……可以啊。”

抬起头的维多利亚屏住了呼吸。

布鲁哈站在那里，俯视着这边，她的腰后伸出一只带有吸盘的巨型灰色章鱼足，仿佛尾巴一样，蠕动的尖端还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

“你问我是不是魔女？没错，我就是货真价实的‘海之魔女’。”

布鲁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之后干仓的气温却急剧下降。

麻袋上的火焰逐渐变小，墙壁和地板咔咔……开始结霜。冷气是从一直打开的门外进来的，布鲁哈的笑容消失，视线转向门外。

“……喂喂，我刚刚应该把你杀掉了吧？”

冷气的中心是一名少女。现身于走廊的涅儿看见章鱼足的魔女，瞪大了眼睛，欣喜地举起了剑。

“找到了！”

6

海盗们开始撤离贸易船。一个又一个海盗放弃了战斗，退回了紧邻的海盗船。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已经开始了移动。

帕尼尼和琳达也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他们和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交锋了两三次之后，就迅速转身离去。

“溜了，琳达！要赶不上船了！”

“啊啊！魔女！好想要个魔女！”

琳达依依不舍地盯着特蕾莎丽莎，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把巨大的开山刀收进了腰鞘。失去了抑制魔力的锁链，拘束魔女也变成了件难事。

“……海盗，何等野蛮的一群人。”

举着大镰刀的特蕾莎丽莎有些低落，不过她并不打算追赶二人或者攻入海盗船。她的目标说到底还是“海之魔女”，不必要的战斗能避就避。

“海之魔女”应该还留在船内。为了和布鲁哈再次接触，特蕾莎丽莎准备下到船舱。正当此时，她发觉到舱内爆开了巨量的魔力，而这些冰冷的魔力不属于“海之魔女”。

“魔力用过头了……涅儿。”

说时迟那时快，通往甲板楼梯的出入口突然崩碎，“海之魔女”布鲁哈飞了出来。她的腰间长出了一根尾巴状的章鱼足，白色的尖端还在蠕动。

冷气从大开的甲板出入口涌出，以破洞为中心，咔咔……雨水打湿的甲板开始结冰。涅儿纵身飞上甲板，笔直地朝布鲁哈的背影追去。

布鲁哈接近一旁的海盗船，似乎准备离开贸易船，但她却迟迟不登上海盗船，大概是想先甩掉紧追不舍的涅儿。

二人在脚上灌注魔力，用强化后的脚力在贸易船上蹿下跳，从船舵附近到甲板边缘，布鲁哈跑过的地方马上就会被涅儿占据，沿路形成了一条冰霜轨迹。

“涅儿，冷静！”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上叫道，但是涅儿没有停下。

她的目光只在布鲁哈身上。

“别逃，‘海之魔女’！和我战斗！”

“不干。这家伙什么情况。”

布鲁哈一跃而起，让章鱼足的尖端冲向粗壮的桅杆。

章鱼足像鞭子一样缠住桅杆，帮助布鲁哈跳向上方。

涅儿理所当然地追了上去，她在桅杆底部弯曲膝盖，蓄力一跃。

桅杆底部在冰魔力的冲击下，急速冻结，周围还长出了大小不一的冰锥，仿佛钟乳洞里的水晶。

一飞冲天的涅儿顺着桅杆逼近布鲁哈。这种不考虑分配、任凭蛮力使用魔力的方法十分粗暴，但是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巨大的。

布鲁哈此时还在空中，涅儿的剑眼看就要刺中她的后背。

布鲁哈随即在空中转身，用章鱼足的尖端挡住了正下方刺来的剑。

叮，金属声在暴风雨中响起。

弹开剑的布鲁哈落在了桅杆上部交叉的横杆——桁上。

和剑交锋过的章鱼足、以及布鲁哈褐色的肌肤都降下了霜。细看的话，被弹开的冰魔力就像飞火一样，冻住了周围的船帆。

“哈哈，精彩。”

对方虽然使用魔法的方法很粗犷，但脾气还挺有意思。

涅儿也跟着飞到了细长的桁上。她在横杆上保持住平衡，目不转睛地盯向布鲁哈。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该死的魔女！”

“不不，你也是魔女吧。”

涅儿置若罔闻般举起剑，飞奔在横杆上，冲向布鲁哈。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望向桅杆，脸色苍白。涅儿很明显在过度使用魔力，而且她始终打不中作为目标的布鲁哈，完全是在浪费魔力。

细长的桁上，涅儿刺出的攻击接连被布鲁哈用章鱼足挡下。

焦急的涅儿把冰魔力缠绕在剑身上，准备释放，下一秒——

魔力终于告罄，涅儿的胸膛倏然燃起火焰。

“哇！”

“嗯……？”

“啊！涅儿！”

涅儿脚底一滑，从桁上摔了下来。

特蕾莎丽莎立刻扔出了手中的银色大镰刀。

涅儿忍着灼烧，在空中调整姿态，对着靠近的大镰刀的长柄一口咬了下去。

哧溜……在涅儿的猛吸下，等到她落在甲板上时，大镰刀只剩下了普通镰刀的大小。

魔力获得了补充，涅儿胸口的火焰消失了。

特蕾莎丽莎放下了悬着的心，松了一口气。

“好危险……别再这样了！”

然而当事人涅儿却一脸不在乎。她吃完剩下的镰刀，目光就继续搜索起布鲁哈。

咚，随着一道巨响，布鲁哈也回到了甲板上。

“哈哈！想冻人结果自己烧了起来，你可真有趣。”

说着，布鲁哈又开始逃跑，涅儿追着布鲁哈的背影再次迈开脚步。

“混蛋，竟敢嘲笑我这个瓦西亚人！”

吃过一次苦头，还打算继续追吗，特蕾莎丽莎慌忙大喊。

“适可而止……涅儿，回来！”

布鲁哈逃向船首，她奔跑在船头斜向上伸出的长棒——艏斜桅上，涅儿依旧一股脑地追了上去。

艏斜桅的末端高高翘起，宛如一个跳台，布鲁哈用力一跃，飞上了暴风雨的天空。前方可以看见已经出发的海盗船的船尾，看来布鲁哈终于打算离开贸易船，返回海盗船了。

然而——“休想逃！”

涅儿追着布鲁哈，也跳上了暴风雨的天空。

汹涌的浪涛映入她的眼帘，金色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涅儿扑向布鲁哈的后背，同时举起剑，准备将其击落到海中，就在这时——

“你果然追上来了！”

临近眼前，布鲁哈突然回头，露出了微笑。就在涅儿感到一丝不妙、甚至是恐怖之际，“呜呃，”腹部受到的冲击让涅儿的身体弯成了弓形。

“纪念品来了，帕尼尼！接住！”

布鲁哈用章鱼足的尖端击中涅儿的腹部后，在空中旋转身躯，把涅儿的身体弹向海盗船。

面对从头顶坠落的涅儿，甲板上的帕尼尼——往后一闪。

“呜啊……！”

甲板炸裂，木片飞舞，破碎声中传来涅儿的悲鸣。

随后落地的布鲁哈立即靠近窟窿。

“帕尼尼！你这家伙，都说了是纪念品，怎么不接住！”

“怎么接！而且没头没尾的，她是什么人啊。”

“哎呀，会不会死了？都怪帕尼尼。”

琳达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望向涅儿坠落的洞内。

“涅儿……！开什么玩笑，那个笨蛋。”

特蕾莎丽莎冲到船头，紧盯着远去的海盗船。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立刻默念咒语，从怀中的镜子里释放出银色液体，造出一条细长的银绳，笔直地伸向海盗船。她必须设法登上那艘海盗船，夺回涅儿。然而，绳子在到达海盗船之前，就悄然垂到海面上消失了。

“……糟了。”

魔力分给涅儿太多，已经不够了。虽然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可以从富裕的自然界中汲取，但在长途航行中，资源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玛娜也可以通过饮食获得，可是特蕾莎丽莎这几天根本没有吃饱饭。

最后特蕾莎丽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盗船的深红帆越来越小。

分开之后，给涅儿的魔力供应就会中断。这样下去，无法独自维持魔法的涅儿会被烧死，洛洛的冷冻也会被解开，而且她们还没有找到治好洛洛重伤的手段。

特蕾莎丽莎想不出破局方法，一脸惨白。

“……完了，完蛋了。”

同一时刻，干仓内的维多利亚站起身。涅儿剧烈的冷气熄灭了麻袋上的火焰，室内还残留着些许寒意。

维多利亚第一时间前去确认躺在墙边的洛洛的样子。她卷起结霜的帆布，看到了洛洛苍白的肌肤和盯着虚空的眼睛。完好无损，看样子自己成功从海盗手里保护了洛洛。维多利亚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她就注意到了什么不对，不管是检查洛洛的脚边，还是翻看洛洛的背后，都没有。

“……”

维多利亚又弯下腰，环顾房间四周。干仓内满是战斗痕迹，一片狼借。圆桌和吧台椅东倒西歪，木碟和扑克散乱各处，但就是没有那个，哪里都没有。

维多利亚也一脸惨白。

“……右臂去哪了？”

“呃……呜……”

甲板窟窿的深处，趴在地上的涅儿发出呻吟，这倒是让布鲁哈放心了。

“啊太好了，还活着。”

琳达手叉腰。

“真顽强啊……没能杀掉她吗？”

“嗯，这家伙不知为何死不了，很有意思吧？”

“你很高兴啊，布鲁哈，这么中意这个怪女人吗？”

帕尼尼抱起双臂，一脸疑惑，布鲁哈解释道。

“这家伙使用冰系魔法，换言之，和船内的那个迷之冻尸也许有关系。”

“冻尸？”

“对，插着白色装饰剑的‘冻尸’。有骑士妨碍，我抢到手的只有这个……”

布鲁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帆布包裹的“小树枝”，正是魔法压缩后洛洛“冻住的右臂”。

第三卷 第二章 海盗们

1

深红色的船帆随风鼓荡。

弹开的雨滴在放晴的天空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下了一昼夜的暴雨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停歇，天气豁然开朗，怡人的蓝天出现在头顶。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深红帆的海盗船迎着海风前进。

船头，女人们撸起袖子，蹲在水桶旁。她们在桶里竖起洗衣板，拿着肥皂用力搓起布料。

一人开始歌唱，其他人也跟着齐声歌唱起来。没有乐器，搓衣声就成了伴奏。嚓嚓嚓，嚓嚓嚓，女人们配合着旋律泼走水，拧干衣服和床单。随后一名姗姗来迟的少女双手抱着衣篮跑了过来，女人们就一个接一个把衣物放进了篮子里。

“嘿！”“这边也有！”“收工！”“麻利点！”

“喂喂，太多了！”

随着洗好的衣物陆续被放进来，篮子很快就变得满满当当。

长着雀斑的十五岁少女慌忙地把篮子抱紧在胸前。

这位少女肤色白皙，黑色的头发被红色的花布束起，裙子下面穿着松垮的裤子。虽然她本人只会说特兰斯马雷语，但是因为船上各类人种都有，特兰斯马雷语也能常常听到，所以不成问题。不过她的手臂又娇小又纤细，堆满的洗涤物对她而言似乎太重了。她步履蹒跚，东倒西歪地走在甲板上。

大型的横帆战舰就如同一个行驶在海上的小村庄。

海盗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热闹非凡。

砰砰砰，砰砰砰——这是为了修补破碎的地板而砸下锤子形成的旋律，在此之上还能听见少年水手们用拖把拖地的摩擦音。少女抱着衣篮，看不清脚下，一不小心踢倒了他们的水桶，于是她边走边回头喊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

脚步声重重地敲响，又有一群男人高声歌唱。他们排成一列拉动着绳索，在“嘿呀，嘿哟，嗖呀，嘿哟”的节奏声中倾仰身体，将之前收起的前帆展开到前桅上。（注：从船首到船尾，帆船的桅杆一般分为前桅、主桅和后桅。）

船上有好几张帆，但每一张都是深红色。帆刚展开，狂风陡起，一旁正在拉绳的男人们齐齐摔倒。少女把篮子举过头顶，想要避开前面横七竖八躺着的男人们。

“呀！”

差一点少女就被这群壮汉压到了。

其他海盗为了帮忙稳住船帆，立刻跑了过来，然后再次开始拉绳。

此时有的人还趴在地上，有的人则被踩到发出了悲鸣。在这吵吵嚷嚷的骚乱中，看乐子的笑声和海盗们的歌声从未停下。

“布鲁哈船长削去鼻子，卖了个高价。”

“乔船长哭爹喊娘，可是你的眼泪一文不值！”

少女从绷紧的绳索下钻过，快步走向前方。她的目的地是船尾的上甲板，那里是船舵所在区域，比起现在所处的甲板高出一截，可以轻易遍览船上的情况。

少女刚打算登上甲板的台阶，却在与旁边的男人擦身而过之时，被拍了一下屁股。

“呀！”

少女反射性地挺起腰，双手由于捧着篮子，无法保护屁股。她面朝男人的方向，倒退着登上台阶。

“请住手，我要去告状！跟头儿告状！”

“哈哈哈！黄毛丫头闹啥呢！等长点肉再说吧，摸着都没意思！”

“喂，见头儿顺带一句！”

台阶上方，另一个男人把胳膊架在上甲板的栏杆上，俯视着少女。

“就说放宽点喝酒时间，傍晚才能开始也太迟了。”

“不干，要说自己去，要挨骂也自己去！”

午饭时间明明还没开始，男人的脸色却早已通红。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杯，里面恐怕装的是麦酒。少女绕了一个大圈，继续攀登台阶，想要避开酒气。

这艘海盗船上的女人格外多，大概是女船长的缘故，女人们的贞洁也被严格的规章保护。尽管如此，对于妙龄少女们来说，这种生活环境毫无疑问是无比凶险的。自从一个月前上船以来，少女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上甲板上悬着好几列晾衣绳，女人们在那里晾晒床单和衣物。这艘船上的女人们工作得也很勤奋。少女在船舵旁放下了衣篮。

“篮子摆这里了！”

少女直起身，揉了揉因为搬运重物而疼痛的腰椎。正当此时，海风吹过，少女下意识按住裙子，晒干的床单和衣物一齐飘扬，空气中传来柔和的皂香。

越过上甲板的栏杆可以把刚刚经过的甲板一览无余。海盗们吵吵嚷嚷，磨着洋工。高高的桅杆对面，万里无云的晴空舒展开来。

喵喵，几只黑尾鸥飞过。海风吹拂着汗湿的皮肤，十分惬意。少女虽然讨厌海盗蛮子们所聚集的这艘船，但是却喜欢上甲板的栏杆所面朝的这幅风景。（注：黑尾鸥，即日语的海猫，因叫声像猫而得名。）

“好啦，午餐时间到，虽然迟了点！我把饭带过来了！”

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端着盘子出现，女人们停下手中晾衣服的工作。

少女和其他女人一道，聚集到了盘子旁。盘里说是午餐，但和陆地上的比起来却朴素不少，每个人只有一块裂纹硬面包外加一块奶酪，而且大多数日子都是相同的食谱，偶尔会有酸汤可以把硬面包泡开，但是今天看样子连汤汁都没有。少女看着手中的面包和奶酪，叹了一口气，此时那名身材傲人的女性又递过来一组面包和奶酪。

“你去把这个带给储藏库的俘虏。”

“……唉，我吗？”

“我还要给大伙分食物，你正好闲着对吧。”

“闲倒是闲……”

女性口中的储藏库俘虏，是指昨天贸易船突袭中被船长带回来的金发少女。

相传那名少女是个“魔女”，因此大家——尤其是女人们——都不敢靠近她。这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肯定也是因为害怕魔女，所以才把送饭的活儿塞给新人。

少女绷起脸，毫不掩饰不情愿，紧接着啪的一声，屁股被拍了一下。

“噫！”

“好啦好啦！新人别摆出这副表情，没事的，不会被吃掉！”

不止男人，连女人也拍自己的屁股，真是不讲道理。少女虽然不爽，但遗憾的是，新人没有拒绝的权利。少女叼着自己的那份面包，无可奈何地走向舱内。经过漫长的舱内旅行，本来咬都咬不动的面包也变得不用泡汤就能吃了。

2

“那个，你好……”

少女把储藏库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诚惶诚恐地窥视里面。

听说囚禁俘虏的笼子就在储藏库的深处。

少女用带过来的灯笼探照着漆黑的室内。储藏库的空间十分宽广，墙边堆了好几个木箱。少女刚踏入其中，散发的霉味就让她皱起了眉头。

脚边，被灯笼照到的老鼠吱吱地叫着，慌忙逃窜进了阴影中。

“我把午餐带过来了哦。”

船体随波摇晃，嘎嘎嘎……寂静无声的四周只能听见木制储藏库的声响，不过越往里走，越能听见某种声音。少女竖起耳朵，那是她不熟悉的语言，是瓦西亚语。

“——七百七十一头……——七百七十二头。”

“那个……有面包和奶酪……”

储藏库的最深处摆放着一个兽用的方形笼子，其中可以看见一个盘腿坐的人影。虽然光线暗到无法确认面孔，但是看轮廓无疑是位小个头的女性。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应该就是传言中的魔女。

要不要靠近呢，犹豫归犹豫，面包和奶酪必须送过去，即使做不到把手伸进笼子中，至少也要把东西摆在笼子前。少女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手帕，蹑手蹑脚地走近笼子。

魔女的嘴里仍然在咕哝咕哝地吟诵着什么。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三头，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四头……”

“呃，那个……午餐，我就放在这里了。”

少女弯下腰，把灯笼撂在一旁，接着又把手帕摊开在笼子前，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下面包。

光是如此简单的行为就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少女再次伸出手，正准备把奶酪放在手帕上时，偷偷瞥了一眼笼内盘腿坐的魔女，可是魔女的脸部被阴影覆盖，依旧看不清表情。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七十……”

“……那个，您听到了吧？这是奶酪。”

“——……奶酪，奶酪？哇！几头来着？忘掉了！”

魔女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少女一下子缩回了抓有奶酪的手。

接下来魔女开始口吐特兰斯马雷语。

“是哪个混蛋！突然搭话，搞得跳栏的小洛夫莫夫都变成了奶酪！明明差一点就到一千头了！就差一点！”

“噫，唉，什么？小洛夫莫夫……？”

“哦？你这家伙连洛夫莫夫都不知道啊。”

魔女冷不丁地把鼻尖凑到了铁栅栏前，脸颊撞在格子上，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少女吓得“哇！”的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倒，奶酪也失手掉在了地上。

灯笼的火光照亮了从铁栅栏的另一边盯向这里的那副面孔。

于是少女第一次看清了魔女的容貌。那是一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右边脸上带着三条纵向的裂痕，十分可怖，然而那对翠绿和浅蓝的——双色交辉的异色瞳，却美得惊人，抹去了伤口的骇人。

倒映的灯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整个人远远地就散发着一股冷气。她的衣服被葡萄酒染得赤黑，可是白色的肌肤却滑嫩得仿佛一吹即破。少女不禁觉得这位美丽的魔女就像是某种工艺品，是用冰块雕刻出来的雕像。

“洛夫莫夫是栖息在<北国>的美丽长毛鹿，它的角能做成漂亮的酒杯，毛皮可以变成温暖的大衣，肉则是重要的食材。可恶……竟然被连洛夫莫夫都不知道的家伙给妨碍了。”

笼中的魔女把脸离开栅栏，懊恼地低下了头。

“差一点……差一点就一千头了，这可是第一次的一千头啊？栏杆的另一边马上就能筑起洛夫莫夫的乐园了，可是却……崩坏了，崩坏了！”

“那个……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魔女在生气。少女一边窥探着笼中的魔女，一边环顾四周，搜索掉落的奶酪，想要尽快结束自己的工作。

“那个……午餐，啊！”

少女转过身去，只见奶酪被一只老鼠抱在怀中，正是刚才看见的那只老鼠。

“不好，魔女大人的奶酪！”

“没事，我不吃饭，奶酪给史汀奇就好。”

少女再次转向笼中的魔女。

“……史汀奇？是指那只老鼠吗？”

“昨天我们刚成为了好朋友。别看史汀奇那样，它可是非常顾家的，有很多孩子。”

“……唉，魔女大人可以和老鼠对话啊。”

“哈？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是老鼠吗？”

“……不，对不起。”

“小姑娘，你叫啥？”

“呃……”

面对从铁栅栏另一边传来的提问，在笼子前弯着腰的少女眨了眨她那吊梢眉的眼睛。自尊要强的眼神下是淡淡的雀斑，一头黑发透过红色的花布头巾露了出来。这位少女名为——

“卡布奇诺。”

3

卡布奇诺·梅洛原本是属于坎帕斯菲洛城的女仆。

当初她随公主进入〈骑士之国罗威〉展开贸易谈判，可是因为罗威的背叛，坎帕斯菲洛一行人惨遭团灭。卡布奇诺幸运地被罗威城里的女仆们藏匿起来，保住了一命。躲在城里疗养了一阵子之后，为了回到故乡坎帕斯菲洛，她藏身于货运马车的货物中前往北方——按计划本应如此。

然而阴差阳错，那辆马车的目的地却正好相反，它没有北上反而南下。在卡布奇诺困乏昏睡之际，藏身的木箱被搬到了商船上。

途中，因为太过闷热，卡布奇诺把同箱的葡萄酒都喝光了。尽管如此，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运往南方。之后商船遭到了海盗袭击，木箱又被搬到了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上。

打开盖子后第一个窥视木箱的是船长布鲁哈，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先被那些粗暴的男人们发现，那酣睡在箱中的女仆装少女可就不一定能平安无事了。

话虽如此，女仆对于布鲁哈也没有什么意义。面对自称是“从某间宅邸逃出来的流浪女仆”的异国少女，布鲁哈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头疼了好一会儿。

“嗯——干脆卖掉吧。”

“别别！浪费，太浪费了！”

急忙举手发言的，正是差点被卖掉的卡布奇诺本人。

“本人出身良好，什么都会做！我从没见过比我更勤奋的女仆，从照顾起居到管理行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在这艘船上试试？”

“哦。”

看着卡布奇诺拼命说个不停的有趣样子，布鲁哈会心一笑。

“你想当海盗吗？”

“……嗯，算是吧。”

一想到要在异国他乡被当成奴隶卖掉，卡布奇诺就忍不住拼命推销自己，可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她至今也没有搞明白。

每次上岸时，卡布奇诺都想找机会溜走，但是作为新人的她处在警戒期，随时都有人监视。海盗把少年水手掳上船来，当成劳动力——这种事在这个行当司空见惯，所以对于被迫上船的新人都会实行严格的监视，至少半年内不会松懈。

卡布奇诺·梅洛已经成为了海盗布鲁哈的所有物，不再属于坎帕斯菲洛的公主，但她打心底仍然是一个坎帕斯菲洛人，她还没有放弃回故乡的目标。在海盗船上工作的这一个月左右，她每天都在伺机逃跑。

“……好，卡布奇诺，给你一个叫我‘涅儿大人’的机会。”

“……唉？”

铁栅栏的另一侧，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魔女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我不吃饭，作为代替需要魔力。虽然用‘数小洛夫莫夫’可以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大概……撑不过今天一天。最坏的情况下，我今晚就会自燃而亡。”

“……自燃而亡？”

卡布奇诺跪坐在笼子前，听着涅儿的话。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话，但她注意到盘腿而坐的涅儿正在有意识地进行深呼吸。灯笼照亮了涅儿的额头，没有冒汗，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游刃有余，然而那一丝焦躁的微表情却让卡布奇诺察觉到了，这个魔女在逞强，其实她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所以把‘冻住的右臂’拿来。”

“右臂……？”

“那个女人……这艘船的船长，她昨天从贸易船上带回了一条手臂，你不知道吗？”

涅儿昨晚受到了布鲁哈的审问。

当她供出自己是“雪之魔女”，以及刺在冻尸上的剑是九使徒之物时，她也得知了布鲁哈出于某种原因只夺走了洛洛的右臂。

洛洛的右臂应该在涅儿魔法的作用下处于冻结状态，也就是说，涅儿本身的许多魔力至今仍灌注在里面……才对。因此，最坏的情况下，真到了魔力枯竭、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维持之际——

“就吃那个。”

“那个是指……？手臂吗？”

她要将洛洛右臂残留的魔力收回自己体内，尝试延命，也就是要洛洛放弃手臂。当然，这只能撑一时，可是如果自己自燃而亡，洛洛也会共赴黄泉，他应该会谅解吧。

“……呃，换言之，你要我从头儿身上把‘冻住的右臂’抢过来吗？不可能啦，毕竟这艘船的船长是什么传说中的‘海之魔女’。”

“啧……！”

涅儿一脸苦涩地咂了咂舌。

“那混蛋果然是‘海之魔女’吗，难怪那么强。”

“你和头儿打了一架吗？”

“是啊。我先声明，我比那家伙更魔女，是超级超级大魔女。”

“……魔女也分程度吗？”

“哼！意思就是，我是比她更强大的魔女。”

“不是因为输了才被抓的吗……？”

“哼！”

涅儿把头撇向一旁。

这副孩子气的举动让卡布奇诺稍微放松了戒心。短短几分钟内，她对涅儿的印象就改变了。这个魔女不是冰雕，虽然外表像冰雕一样美丽，但言行举止却非常具有人情味。

“雪之魔女”涅儿是卡布奇诺遇见的第三位魔女，是三人之中最不可怕的那位。

卡布奇诺回想起遇见第一位魔女时的情景。那是在罗威的惨剧之夜，正当她被魔法师的火焰包围、差点做好死亡觉悟的时候，她在洛洛身边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女性。

卡布奇诺当晚被烧昏了过去，不过她从藏匿自己的罗威女仆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得知了黑犬洛洛带走了被幽禁的“镜之魔女”，还听说了那晚“镜之魔女”与洛洛合力将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带出了城堡。

那么不言而喻，当时站在洛洛身边的那名女性就是“镜之魔女”。既然她帮助了洛洛，那说不定魔女并非都是坏人。

“那个……魔女大人很强吗？”

“哈，很强？是比你想的强一百倍哦？”

“那么，那个，可以带我离开这艘船吗？”

“嗯？”

涅儿疑惑地歪着头。

“我……其实不是海盗，有个地方我非回去不可。”

卡布奇诺已经听说了领主巴德遭到处刑的消息，也知道了祖国坎帕斯菲洛城沦陷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心都快碎了，但她忍住了泪水，因为还有希望，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还活着。

“我必须回到某个人的身边，一刻也不能耽误，必须尽快回去。那个人现在一定非常悲伤，我必须陪在她身边。如今不是在这种地方……当什么海盗的时候。”

迪莉莉乌姆虽然是个任性又顽皮的公主，但同时也是个比任何人都深爱民众、为民众幸福着想的公主。失去父亲巴德，失去城堡与祖国，不知道她的心会有多痛。一想到迪莉莉乌姆，卡布奇诺就坐立难安。

卡布奇诺·梅洛是属于坎帕斯菲洛的女仆，是迪莉莉乌姆的侍女，那么她该回去的地方早就有了答案。尽快回到公主身边——这是自己的职责，比一切都要优先。

“好啊。”

涅儿简洁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叫我涅儿，我就为你而战。”

“我明白了。关于‘冻住的右臂’……我会努力试试，涅儿大人。”

4

“根据‘雪之魔女’的说法……我看到的那把剑似乎是九使徒的东西。”

船长室位于上甲板最里面，不愧是这艘船上地位最高的人使用的房间，装潢非常豪华。房间内侧放着防水的柚木书桌，中央则面对面摆着两张铺有坐垫的沙发。

墙边的装饰柜上随意陈列着无数通过袭击商船抢来的珠宝，包括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各国的货币、金块和银制圣杯等等。

布鲁哈背对着破破烂烂的泛黄地图，没有待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书桌上。从书桌向外看，正面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看见被风吹得啪哒啪哒的衣物。

“那家伙自称在<北国>打倒了九使徒之一的‘召唤师’。我在对方船上看到的‘冻尸’就是那家伙的同伴，战斗结束后被她冷冻保存……”

“也就是这只手臂的主人？魔法真是不可思议呢，居然能维持冻住不化。”

琳达背靠着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起恢复原样大小的洛洛右臂。原本绑在头顶的黑色长发已经解开，披散到腰际。

被冻布包住的右臂，形状就像刚摘下来的玉米棒。掀开布可以看到微微握拳的手指僵在那里，摸起来冰冰的。

“不像是假的，伤口很逼真，重量也刚好是一只手臂的重量。”

琳达把东西递给帕尼尼。帕尼尼坐在沙发扶手上，依旧赤裸着饱经锻炼的上半身。他转过头，伸出手，从琳达那里接过“冻住的右臂”，表情苦涩，仿佛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哇，好冰。”

他试着用“冻住的右臂”轻轻敲了敲布鲁哈所坐的柚木桌，桌子发出了清脆的哐哐声。

“喂，不要乱敲，还我。”

帕尼尼把“冻住的右臂”递还布鲁哈，随后双手在厚实的胸肌前交叉抱胸。

“所以你相信那个魔女的话吗？”

“怎么说呢……”

布鲁哈将自己的左手滑进了那只微微张开的冰冻右手。

恋人般十指相扣的姿势让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恍惚。

“至少我现在对这只手臂很感兴趣。”

“你的兴趣太糟糕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不用魔导具拘束那个金发女？她是魔女吧？光把她关在笼子里，她说不定会用魔法逃出来。”

“因为这只手臂被她的魔法冻住了哦？而且是现在进行式。如果阻断魔力，好不容易抢到的宝物就会融化腐烂。”

昨天摔在海盗船甲板上的涅儿在被布鲁哈拘捕的前一秒醒了过来。

她十分害怕被魔导具束缚，表示自己身体的时间被魔法冻结了，所以开山刀砍不死她。她大喊“如果魔法解除，不只是我，连黑犬也会死！”。

布鲁哈等人不知道在大陆北侧很有名的“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但他们知道涅儿所说的“黑犬”是指那具插着美丽装饰剑的冻尸。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不是尸体，和抢来的右臂一样，是活的。

“商品的价值会随着故事水涨船高。打倒九使徒的男人，以及刺进他胸口的九使徒之剑……谁听到都会觉得是个绝佳的故事，而且还是活生生的……！比任何题材都要值钱。早知道这东西这么有价值，当初就该把他的身体也抢过来，就算再冒点风险也无所谓，真是可惜……”

帕尼奇傻眼地摇摇头。

“哈，谁会相信魔女说的话啊。”

“我也是魔女啊。你不相信我吗？”

“……你是‘家人’啊，别问这种坏心眼的问题。”

帕尼奇双手抱胸，瞪了一眼布鲁哈，布鲁哈耸耸肩。

“不用担心。那家伙要是乱来，我会阻止她，而且重要的右手在这里，她不会逃走的，更何况那家伙是‘瓦西亚人’，高傲的北方战士不会说无聊的谎话。”

“太蠢了，瓦西亚人也会说谎吧。”

“那家伙不会，你跟她打过就知道了。”

布鲁哈将“冻住的右臂”从头顶丢下，等它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后又接住了落下的它。

“没有出乎寻常的计策，也没有耍小聪明的假动作。直来直往，感情用事，简直就是头野猪，根本不像是会说谎的战士。”

“哎呀……”

连续丢出两三次“冻住的右臂”后，布鲁哈失手让它掉到了地上。

“冻住的右臂”滚到了布鲁哈坐着的桌子底下——卡布奇诺的眼前，后者正抱膝躲在桌子下。借助前面挡板的缝隙，包在布里的““冻住的右臂”清晰可见。看到那只冻结的手指，卡布奇诺不禁“咿呀”地怪叫起来，随后又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卡布奇诺在储藏库和涅儿交谈后，立刻前往了船长室。刚到达时，房间里还没有人，她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偷偷潜入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然而目标物“冻住的右臂”却始终不见踪影。就在她东翻西找时，布鲁哈等人来到了船长室，吓得她急忙躲到了桌子底下。完全错失逃跑时机的卡布奇诺一直躲在布鲁哈坐着的桌子正下方，屏住气息，不停发抖。

“……嗯？”

布鲁哈跳下书桌，刚刚传来的微弱尖叫让她心生疑惑。她捡起“冻住的右臂”，再度坐回书桌上，从上方窥探桌子底下，即卡布奇诺刚才躲藏的地方，不过里面没有任何人，或者说人已经金蝉脱壳了。

刚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卡布奇诺从里面爬出来，移动到了书桌侧面。她背靠桌侧蹲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怎么？有老鼠吗？”

“或许吧。最近太多了，让他们大扫除一下好了。”

布鲁哈直起身子。

“……所以真正的宝物怎么样了？能用吗？”

“嗯，全部都是真货，而且数量很多。”

帕尼尼起身离开沙发扶手，从口袋里拿出的手掌上放着三颗铅弹，正是布鲁哈在贸易船的仓库里找到并抢来的东西。

布鲁哈从他递过来的手掌上拿起一颗。

“怎么样，要试射一下吗？”

帕尼尼随即把卡在腰带扣上的筒状武器递给布鲁哈。

布鲁哈将“冻住的右臂”搁在一旁，接过武器。这个带有银制装饰的筒虽然尺寸不过手掌大小，但重量却沉甸甸的。布鲁哈将弯曲的握把贴合手心，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又把筒前端的洞口朝向正面的门，摆出射击姿势。

这种名为“手枪”的武器还没有普及开来，算是个稀奇物。只要把铅弹塞进空洞，将火药填进火药池，再扣下扳机——如此简单的一套动作就能杀伤敌人，实在是一种可怕的远程武器。

“……不可思议，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布鲁哈陶醉地望着手枪。这种武器最优秀的地方在于虽然像魔法，但又与魔法不同，即无论是谁都能使用。

“黑火药也有两个木箱的分量，随你怎么射。”

帕尼尼耸了耸肩，坐在沙发上的琳达补充说明道。

“就航海纪录来看，那艘贸易船曾多次往来于奥兹与萨乌罗，载运大量的铅弹与火药……还有许多枪械。”

“大量的枪械被运进<港口城市萨乌罗>，购买者是奥马尔人富商，那些家伙说不定真的打算掀起战争。”

“……有了它，就算不会魔法也能杀掉魔法师，力量关系已经颠覆了。”

布鲁哈抚摸着枪身上的美丽装饰，愉悦地笑了起来。

“哼哼哼，时代要变了。”

布鲁哈跳下桌子，走向船长室的门口。

“马上来射射看吧！拿什么当靶子呢？”

琳达与帕尼尼也跟着布鲁哈起身，走出了房间。

确定室内鸦雀无声之后，卡布奇诺从桌子侧边探出头。

“……走了？哇，真幸运。”

眨眼间转危为安，卡布奇诺长舒一口气。

吱吱吱……摇晃的船长室再度恢复宁静。从窗户射入的阳光随着房间倾斜缓缓移动，向外可以看见随风飘动的床单。

卡布奇诺的目标“冻住的右臂”静悄悄地待在桌上。

卡布奇诺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它。冻僵的右臂异常地冰冷和坚硬，卡布奇诺带着半分恐惧半分好奇，像是要剥开玉米般，掀起了裹布。看到微微握拳的指尖，卡布奇诺转开了视线。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手，但魔女想要的肯定是这只手。

卡布奇诺拿着“冻住的右臂”，走向门口，打算离开房间。

此时墙边的装饰柜突然牵动了她的视线，让她停下脚步。那里毫无防备地放着宝石与饰品等乍看之下比“冻住的右臂”更值钱的宝物。偷一个藏进口袋里也不会被发现吧——这种邪恶的想法闪过脑海，卡布奇诺吞了吞口水。

装饰柜上斜靠着一块陈旧的石板。尽管在闪闪发亮的宝物中，朴素的石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卡布奇诺就是莫名受到了吸引，她拿起石板，转到背面一看。

“画得……真好。”

石板上描绘的是一位少女的笑颜。那是一位表情丰富、十分可爱的少女，她有着卷曲的长发与充满好奇心的双眼，柔和的脸颊让人感受到天真无邪。

“……”

不晓得是不是被少女的笑容驱散了邪念，卡布奇诺将石板放回原位，随后只拿起原本的目标“冻住的右臂”，准备离开船长室。透过门上的小圆窗确认外面没有人后，卡布奇诺打开了房门。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下一瞬间——

“——砰！”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吓得卡布奇诺肩膀打了个抖。

枪口抵在她的右边太阳穴上。卡布奇诺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发现布鲁哈一直躲在小圆窗的死角处，等着她这个小偷出来。

“是我赢了。好啦，交出来。”

布鲁哈伸出手掌，然而手掌对着的却不是卡布奇诺。站在卡布奇诺左侧的帕尼尼和琳达全都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各自将一枚银币放到了布鲁哈的手掌上。

“……啧，为什么选那个啊，这个小不点。”

“真奇怪，明明还有其他很多值钱的东西呢。”

看来他们三人赌的是卡布奇诺会从房间里偷什么。

布鲁哈以裹缠的姿势把手绕到了卡布奇诺的肩膀上。

“卡布，这表示你知道那个东西的价值对吧？为什么？”

“啊……呃，那个……”

卡布奇诺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5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好吃，非常不好吃，都冻了那么久。”

被反绑双手的涅儿依旧关在笼子里，连同笼子一起被帕尼尼扛着移动。

他们穿过船舱，走上甲板。由于扛在肩上的笼子是斜的，盘腿而坐的涅儿也维持着斜的状态，她大喊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好吃吗？想必也是，毕竟涅儿大人就是如此充满魅力，但是你这种家伙根本吃不了我！牙齿一磕就会断掉，哈哈哈，因为我现在是冰冻状态！”

“吵死了，都说了不会吃你。”

辗转几段楼梯，笼子最后被重重地放在了上甲板的舵前。船舵另一侧有栏杆，从那里可以俯瞰下方的甲板。

抬头望去，深红帆高高耸立，薄紫色的天空中拖着绵长的云朵，西下的夕阳将其染上了晚霞的颜色，耳边阵阵的涛声宁静又祥和。

“哟，‘雪之魔女’。船上的旅行还愉快吗？”

以深红帆为背景，布鲁哈站在船舵前。

她的手臂搂着卡布奇诺的肩膀，后者缩着身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啧，涅儿咂舌。

“……失败了吗？”

涅儿从笼子里朝布鲁哈喊道。

“那个小丫头，稍加威胁，就哭哭啼啼地成了我的手下。呵呵，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不适合当海盗，赶紧丢掉算了。”

布鲁哈听懂了暗示，知道涅儿想让自己放卡布奇诺下船，不过布鲁哈却哈哈大笑。

“你说的没错，她是个弱不禁风又背叛别人的没用丫头，但这家伙是我买下的，是我的东西。在她成为独当一面的海盗之前，我得负起责任照顾她，对吧？”

布鲁哈用搂着卡布奇诺肩膀的那只手，捏了捏卡布奇诺沮丧的脸颊。

“疼疼疼……疼。”

“……”

涅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装作不经意似地观察周围。正面是布鲁哈，斜后方的左右两边站着琳达与帕尼尼，三人对笼子呈现合围之势。

“你看起来很难受啊，魔力快见底了吧。”

“哈？我一点也不难受啊？”

盘腿坐着的涅儿挺直腰杆，从正面回瞪布鲁哈，但很明显是在逞强。

涅儿的肩膀上下抖动，气息漂浮。她的魔力几乎空了，别说打破牢笼战斗，连站起身都有困难。早知如此——涅儿有些后悔——就不应该数小洛夫莫夫，应该趁昨天还有魔力的时候殊死搏一把。

“你想要这个对吧？”

布鲁哈放开卡布奇诺，举起另一只手上“冻住的右臂”。

“我可不打算还你。被魔法冻结的神奇右臂——而且还是打倒九使徒者身体的一部分。若是找到憎恨魔法师的买家，就当作‘英雄之臂’，若是找到露西安的买家，就当作‘恶魔之臂’，总之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

“然而头疼的是，没有你的魔法，它就会腐烂，如此一来，价值就会暴跌。这玩意儿就是冻着才有意思，不会融化才有价值，你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麻烦。”

布鲁哈往前几步，隔着铁栅栏俯视涅儿。

“简单来说，你只要能摄取魔力就行了吧？”

“……哼，你要给我魔力吗？”

“嗯，可以啊。”

涅儿本来是想挑衅，但布鲁哈却轻易地点头答应。

“……‘白金之晨’，然后是‘口袋里的象人’。”

布鲁哈连续咏唱，缠绕在腹部和大腿上的两处章鱼脚纹身随即啪啪脱落，离开了褐色的肌肤，然后在布鲁哈的背后，逐渐实体化为两条黏糊糊的巨大章鱼脚。

卡布奇诺不由自主地后退。

“哇啊！章鱼！”

从腰际尾椎骨一带伸出的两条章鱼脚，简直就像尾巴一样在扭动。

“……是召唤魔法吗？”

“不，是操作魔法。这只章鱼说白了就是我的精灵，它非常贪心，能够夺取他人的魔法。”

布鲁哈弯起一条章鱼脚，拿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怜爱地抚摸着泛白的尖端。

“例如这个尖端白色的章鱼脚，就是夺取了某种能白金化自己身体的炼成魔法。”

接着布鲁哈操作另一条章鱼脚，让它在背后蜷起。

“这个则是将抓住的东西缩小，也是炼成魔法。”

“真是多话的女人……竟然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魔法。是觉得就算被我知道，也不会构成威胁，所以瞧不起我吗？还是说你是个大笨蛋？”

“这是示好的一环。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会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像是看不见前方的黑暗，或是无法预测行动的疯子。未知的魔法也是一样，不知道规律就会感到害怕，可是我不想让你害怕。你知道‘操作型’的弱点吗？”

“……破坏附魔物。”

“没错。”

“操作型”的魔法使用者是通过“附魔物”来使用魔法的，“附魔物”是本人的象征，像特蕾莎丽莎就是通过白蛇缠绕的小镜子让精灵阿芙罗显现的。

“‘操作型’的‘附魔物’一旦被破坏，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可我的‘附魔物’刚好就是纹身。只要皮肤没有被烧掉或是撕裂，就不会被破坏，所以是无敌的，很厉害吧？”

嘻嘻嘻——布鲁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

“好了，言归正传。”

布鲁哈切断了一条章鱼脚。

“章鱼脚有八条，每条都能储存一个抢来的魔法。如果想放弃某个魔法，就必须把对应的章鱼脚从根部切断，然后过一阵子就会长出没有储存魔法的普通章鱼脚。”

布鲁哈又伸出了新的章鱼脚，代替刚才切断的那条。新的这条是由右脚踝附近的纹身实体化而成的，跟刚才那条部位不同。

“换新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即使遇到很有魅力的魔法，要是储存空间满了，就无法抢夺了，因此我时常留着两条普通状态的章鱼脚当作备用品。这两条就给你吧。”

布鲁哈对准她称之为备用品的章鱼脚，用白色尖端的章鱼脚切下了前者的尖端。

接着她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章鱼脚碎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来，吃吧。”

“……不需要。”

涅儿无法接受这一行为，隔着章鱼脚瞪向布鲁哈。

“难道……你喜欢煮熟的？”

“闭嘴，你是瞧不起瓦西亚吗？我不需要施舍。”

“不，这是交易。我说过了，你死了我也会头疼。”

“呵呵呵……那你就用那只章鱼精灵夺走我的魔法吧。你自己来冻住手臂，不是更省事吗？”

“哈哈，没想到你脑筋动得挺快。夺走你的魔法，确实也能把‘冻住的右手’维持下去，但这么一来，我就得一直伸出这只章鱼脚，太累人了。”

而且——布鲁哈继续说道。

“我先解除你的魔法，再重新施展魔法，就算能冻住手上的这条右臂，但‘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边的身体呢，它会因为不能及时附上魔法而融化吧？我们是打算连那具‘冻尸’也一起带走的，或者说，那具尸体才是重中之重，是最值钱的部分。”

“……”

涅儿垂下眼帘，思索起来。虽然任凭对方摆布很不爽，但眼见魔力就要枯竭，不想落个自燃而亡的下场也别无选择。

在双手被绑在背后的状态下，涅儿杀气腾腾地望向布鲁哈-

“……等我魔力恢复了，一定有你好看。”

“好啊，我会阻止你，你不会忘了已经输给我两次了吧？”

“哼！”

涅儿没有回话，只是张大嘴巴，一口咬住了递来的章鱼脚碎片。

6

太阳完全西沉，入夜后，甲板各处都点亮了提灯。琳达、帕尼尼与卡布奇诺回到了下甲板，上甲板只剩下布鲁哈与笼中的涅儿两人。

白天活力四射、吵吵嚷嚷的船上现在弥漫着肃穆的氛围。虽然有人在，但他们大多数都不说话，而是拿着分配的杯子，也不举到嘴边，就那样各自注视大海。

真是个宁静的夜晚，头上满天星斗无声地闪烁，脚下大海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你是怎么变成魔女的？”

布鲁哈将胳膊架在栏杆上，一边环顾下方的甲板一边问道。

涅儿则一边用力咀嚼着大块章鱼脚，一边隔着铁栅栏回应。

“被龙抓伤了。”

“真的假的？”

布鲁哈惊讶地转过头。

“瓦西亚不会说谎。我跟弟弟一起召唤了龙，是一只脏兮兮的、莫名其妙的龙。虽然我们痛揍了它一顿，把它赶了回去，但那时眼睛被它抓伤了。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能够使用魔法了。”

“……哦，召唤？瓦西亚人还真是疯狂啊。”

“很疯狂吧。你也不是天生的魔女，而是后来才成为魔女的吗？”

“这个嘛，是秘密。”

“是后来才成为的吧。如果是天生的魔女，就不会问‘是怎么变成魔女’这种问题。”

“……你真的很聪明呢。”

布鲁哈直起身子，背靠栏杆。

“我没有像你那样戏剧性的故事，我只是把‘受诅咒的短剑’插进腹部，仅此而已。”

“受诅咒的短剑？那是什么？魔导具吗？”

不只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与魔法相关的道具都统称为“魔导具”。涅儿本以为那把短剑与魔法有关，所以才如此询问，然而布鲁哈却含混地耸了耸肩。

“嗯……的确是魔导具，但我们不那样称呼它，因为那把短剑起源于夏姆斯教。你知道太阳神阿·夏姆斯吗？对于出生在北国的你来说，应该是位陌生的神吧。”

涅儿老实地摇了摇头。

“阿·夏姆斯是一位厌恶战火与斗争、劝导人们成为‘好邻居’的温和神明；而月神艾尔·卡兰姆正好相反，歇斯底里又善妒，充满了攻击性，‘受诅咒的短剑’就是这位艾尔·卡兰姆制作的。”

布鲁哈继续将身体靠在栏杆上，仰望着浮在头上的新月。

“……你知道吗？漂浮在伊南特拉海上的新月，似乎比从其他国家看到的新月更加弯曲。它会弯成一道妖艳的弧线，散发出魅人的魔力。仿照那个月亮制作的诅咒短剑就被称为‘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

涅儿也追着布鲁哈的视线，抬头望向月亮。

“剑身就像那个新月一样，诡异地弯曲着，作为武器来说完全不合格。听说它过去是在祭典上使用的，艾尔·卡兰姆的诅咒就封印在短剑里——”

布鲁哈把视线转向笼中的涅儿。

“传说那把剑的剑尖会助长被刺者的憎恨与攻击性。心中盘绕的怨恨与痛苦越强，那个人就会被月神艾尔·卡兰姆的黑暗吞噬得越深，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原来夏姆斯教也有那种像魔导具一样的东西啊。”

“哈哈，透个底，短剑弯曲的剑身其实是以龙的钩爪制成的，原理和露西教的‘割礼’一样。不过短剑的原主人是夏姆顿，他觉得那把助长憎恨的短剑是与太阳神阿·夏姆斯为敌的诅咒道具，很恶心，就出手了。”

辗转之下，短剑落入了布鲁哈他们所在聚落的长老手中。

“我们一族并非夏姆顿。话又说回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大婆婆才会把短剑放在手边。她将短剑珍藏起来，对我们说‘绝对不能碰’、‘会被诅咒’。可是听到这种话，反而会让人更想碰触吧？……我当时还是个孩子。”

布鲁哈呢喃道。

“我想着如果真能得到黑暗力量，那也值了，于是出于好奇刺了自己的肚子，结果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三夜。”

“出于好奇心？……真是疯狂。”

“很疯狂吧，不过强大的力量很有魅力。”

“嗯，只要有了那个，就能不断制造魔女呢。现在还在吗？”

“不，已经不在了。‘割礼’不是风险很高吗？而且那把短剑‘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不是原始的龙爪，是经过加工的道具。觉醒魔力的可能性大概比原本的‘割礼’还要低，有人曾模仿我，想通过短剑获得力量，但最后有三人因为伤口化脓而失去手脚，四人因为出血过多而死。”

“……”

“看样子它的确是把诅咒的短剑。心生害怕的大婆婆为了不让牺牲者继续出现，就把短剑丢进了海里。”

“……那些家伙一定是憎恨不够吧。”

“憎恨？”

涅儿抬头看向侧起脑袋的布鲁哈。

“你不是说过吗？那把短剑能从月神那里获得黑暗之力，而且憎恨愈强，力量愈强吧？虽然有许多人失败，但你撑住了。这表示你对某样事物憎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到底是什么？”

“……”

布鲁哈目不转睛地回望涅儿，这女孩的脑袋真的很聪明，与言行举止相反。布鲁哈没有回答，而是背对笼子，把两只胳膊架在栏杆上，示意话题到此结束。

“……谁知道呢，太久了。”

涅儿吞下章鱼脚，和布鲁哈一样，隔着正面的船舵俯视下方的甲板。

聚集在船沿的男女正将花束抛入海中，那是已经褪去橘色的金盏花干花。

“……他们在做什么？”

“镇魂仪式。”

布鲁哈凝视着下方回答道。

“昨天袭击贸易船时死了十六个人。大海连结着一切，包括死后的世界，活着的我们得将死者所珍惜的事物送过去。”

仔细一看，抛进海中的不只花束，还有银制装饰的短剑、宝石、皮革书和羊皮纸等各种物品，它们都被郑重地送归海中。

一名女性将挂在脖子上的坠饰抛入海中，随后哭倒在地，被其他女性搀扶着。那大概是死去男子的恋人或妻子吧。

“接下来要干杯，为死者祈福，你也一起缅怀他们吧。”

“你傻了吗？我是敌人，那十六人当中说不定有被我的剑刺死的。”

“正因为你和他们交手过的，所以才要请你称赞他们。如何？我的同伴们直到最后都很英勇吧？”

“……”

死亡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包含了荣誉，这样的生死观与瓦西亚也有共通之处。涅儿把话吞了回去，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来，干杯吧……啊，该不会是因为冻住了没法喝吧？”

“……不是不能喝，虽然不会醉。”

“那就这么决定啦。喂，卡布！”

布鲁哈从栏杆俯身向下，喊住了忙着分配杯子的卡布奇诺。

“也拿点葡萄酒来这里。加上你的份，总共三杯。”

杯子分发到甲板上的每个人手中后，布鲁哈把手放在上甲板的栏杆上，开始讲话。在众人瞩目下，她逐一念出十六名死者的名字，并简单描述了与他们的相遇和他们身上的小故事。

布鲁哈高举杯子，赞扬他们的奋斗。“敬勇敢的海盗们，”布鲁哈带头干杯。

涅儿盘腿坐在笼中，轻轻倾斜杯子。

笼子旁点亮的提灯给异色瞳添上了一缕暖红。虽然杯子里装着葡萄酒，但冻住的涅儿尝不出味道，她只是让嘴唇前端沾湿而已。

另外，人们还分到了由鹅肝酱与蔬菜碎烤成的固体食物——冻派terrine的切片，它跟平常分到的裂纹面包或者咬都咬不动的肉干不同，一点都不硬。

布鲁哈说这样稍显丰盛的大餐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能吃到。

然而无法享受味道的涅儿对食物没有兴趣。“给你，”涅儿把食物递给坐在笼子旁的卡布奇诺，卡布奇诺双眼放光，回道“可以吗！”。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同伴的死总会让我想起这件事。”

布鲁哈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她再次背靠起栏杆，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倾斜杯子。

“所以我们要尽情享受今天。”

看到一旁的卡布奇诺眨眼间就吃光了两块冻派，布鲁哈也递出了自己的那份，说“这块也给你吃”。卡布奇诺又回了句“可以吗！”，表情也跟着明亮起来，但她立刻就警惕地摆出了戒备姿势，不过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收下了冻派，整个过程就像在喂食野猫一样。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踏上新旅程的开始。我原以为你们的‘死’跟瓦西亚相似，但看来有些不同呢。”

涅儿在牢笼中嘟囔道。

“……不过，我喜欢‘尽情享受今天’这种想法。”

“对吧？”

夜风吹动了布鲁哈的黑发，“嘿嘿”，她开心地笑了。

转过神来，星空下响起了弦乐的音色，是琳达在甲板上拉小提琴。在悲壮的旋律中，布鲁哈突然放声歌唱，用的是共和国伊南特拉的本土语言——奥马尔语，唱的是一首悼念死者的镇魂曲。

“我们挣扎过，一滴泪也没流。”

“我们战斗过，因为有心爱的人在身旁。”

“挺起胸膛吧，同志。我们不会忘记你。”

“安息吧，同志。唯独今晚可以尽情哭泣。”

涅儿不懂奥马尔语。不过这首为死者祈福的歌饱含了慈爱的情感，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闭上嘴巴，专心听着布鲁哈响彻夜空的歌声。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听到涅儿的话，抱膝坐在牢笼旁、吃着冻派的卡布奇诺抬起头。

“我听说她是个残忍的魔女，会削下敌人的鼻子，但同伴们看样子倒是很爱戴她。”

“而且还分了冻派给我。”

卡布奇诺大口吃起第三块冻派，真是只势利的猫。

“是不是有传言说她吃过人鱼？我想想——”

涅儿隐约记得特蕾莎丽莎与维多利亚聊过这件事。

“没吃过啦！你是说《人鱼公主》的故事吧？‘海之魔女’用魔法把人鱼变成了人类，那是人鱼自己希望的。”

卡布奇诺把脚尖朝向涅儿，重新坐好。她在海盗船上工作的时候，从女前辈们那里听过这个爱情故事，据说这个故事在临近伊南特拉海的城镇里特别有名。

于里面出场的是一位名叫“荷璐卡丽”的人鱼歌姬。

“……金色的长发，白色的肌肤，还有宝石般的翡翠色眼睛。荷璐卡丽的双脚就像鱼的尾鳍，鳞片闪闪发光。她是六兄妹里的老幺，也是个很会唱歌的人鱼。这样的她在十五岁时救了一个在海里溺水的人类青年，并带回了海底的住处，据说她爱上了那个英俊的青年。”

“沉到海底要怎么办？青年死了吗？”

“不不，那里是海底也能呼吸的神奇地方。半人半鱼的人鱼们所生活的乐园，传说就在那种神奇的地方。”

“哦……是玛娜穴吗？”

布鲁哈的歌声停止，热烈的掌声响起，卡布奇诺也跟着轻轻拍手。

没多久，琳达拉起下一首曲子。卡布奇诺继续说道。

“五个哥哥姐姐都告诫荷璐卡丽不可以喜欢上人类男子，可是荷璐卡丽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爱意。她以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见到了号称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海之魔女’布鲁哈。”

“出现了，布鲁哈，可恶的章鱼魔女。”

明明自己也是魔女，涅儿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布鲁哈把荷璐卡丽变成人类，但荷璐卡丽爱上的青年竟然是魔法师。”

“真的假的？”

“真的。其实这个魔术师早就盯上了神奇的‘人鱼乐园’。五位兄姐发现后，立刻叫荷璐卡丽杀了青年。‘来，等他酣睡时，用这把短剑刺进他的胸口’。”

“……残忍归残忍，倒也没什么办法。所以荷璐卡丽亲手杀了心爱的男人吗？”

涅儿抓住铁栅栏，把脸凑近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也把脸凑过去，在她鼻尖前低语。

“……不。虽然荷璐卡丽举起了短剑，对准了睡着的男人胸口，但男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醒来，成功逃走了。”

“切！真是个敏锐的男人！”

涅儿放开铁栅栏。

“可是荷璐卡丽必须杀了青年。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人鱼乐园’的地点，下次可能会带着许多魔法师回来夺走乐园，所以荷璐卡丽游着追上青年。”

“哦哦，不错哦。加油，荷璐卡丽，杀了他！”

“然而人类的脚无法顺利游泳……荷璐卡丽溺死了，故事结束。”

“……！怎么这样。”

涅儿错愕地望向笼顶。

“你的反应太大，害我讲得没劲了……不过这只是童话哦，涅儿大人。那样的‘人鱼乐园’是否真的存在，也是个未知数呢……”

“当然存在。既然有‘冰封之城’，那海底有一两座乐园也不奇怪。不过……这故事真令人悲伤。”

“有些讹误，尤其是结局。”

声音从头顶传来，卡布奇诺抱着膝盖回头，布鲁哈就站在背后。

“荷璐卡丽本应该杀掉青年才对。我好好警告过她，说‘要是不在这里阻止那个男人，你们的乐园就会被魔法师们毁灭。比起情同手足的伙伴们，你更想保护一个男人吗？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吧。’”

“……哦哦。”

“可是荷璐卡丽没有杀掉青年，岂止如此，她还不顾兄姐的反对，让青年逃走了……她太爱那个青年了，近乎盲目。人鱼们的乐园最后还是被魔术师们毁灭了，荷璐卡丽也不是溺死的，她哀叹心爱的男人背叛自己，自己割开腹部而死。”

“这样不是更悲惨吗！”

涅儿无法接受布鲁哈述说的结局，不爽地皱起眉头。

“悲惨的结局也是那孩子自己招来的。真是个愚蠢的孩子啊，纯朴又不谙世事，过于轻信别人，让人看都看不下去……放青年逃走后，她还很珍惜地抱着那个男人画的肖像画，因为她信了那个男人的鬼话，觉得那么温柔的人不可能背叛自己。”

“……肖像画，该不会是……”

卡布奇诺发出“嗯——”的声音，用手指夹起下巴。

“那个……放在船长室的吧？”

白天潜入船长室时，卡布奇诺看到装饰柜上架着一块石板，上面画的是一位笑靥如花的少女肖像。

察觉布鲁哈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卡布奇诺抱着膝盖缩起身子。

“啊……对不起。”

说起来，那是她偷东西时发现的，不是可以拿出来重提的话题。

然而卡布奇诺的一句话却让笼中的涅儿有了反应。

“有荷璐卡丽的肖像画吗？我想看！”

“……唉。”

布鲁哈深深叹了口气，但还是把涂了清漆的石板取了过来。

滑石画无法长期保存，有许多地方晕开，但还是能看出少女纯真的表情。圆润的下巴轮廓，柔软的卷发，荷璐卡丽的活泼与无邪被滑石的白线充分表现了出来。

“……这就是荷璐卡丽吗？好可爱的姑娘，我喜欢。”

笼中的涅儿双手捧着石板，发出赞叹。

卡布奇诺也站起来，绕到笼子后方，视线越过涅儿的肩膀盯着石板。

“画的确实好，难怪会想好好珍惜。”

“你夺走的‘荷璐卡丽的重要之物’难道就是这个吗？”

“嗯？”

涅儿从笼中仰望布鲁哈。

“贪婪的‘海之魔女’在实现愿望的同时，会夺走许愿者最重要的东西对吧？这块石板不是荷璐卡丽变成人类而被夺走的代价吗？”

“……哦哦。”

布鲁哈理解了涅儿想问什么，随后摇了摇头。

“不，我从她那里夺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歌声’。”

“歌声？”

“荷璐卡丽有一个梦想。她常常从海面探出头，眺望海平面那边的港口，说将来长大了想去那里，成为一名歌手。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我把它夺走了。”

“……你做的真过分啊。”

把石板放在膝上的涅儿一愣，眉头紧锁地说道。

“你……果然是个残忍的魔女，我差点被骗了。”

隔着铁栅栏看到涅儿再度警惕地板起脸，布鲁哈轻轻一笑。

“现在才明白吗？是的，我很残忍。爱上一个人的代价就是如此巨大。”

布鲁哈站在涅儿面前，把手伸进入笼子，从涅儿手中取回了石板。

“每个故事都有教训，《人鱼公主》的故事告诉我们，‘爱一个人是愚蠢的’。荷璐卡丽正因为知道了爱，才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她失去了家园、同伴的信任，甚至是生命。真是愚蠢啊……为了一个魔法师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乐园。人一旦爱上别人，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一切。”

“然后你得到了美妙的歌声，不愧是贪婪的魔女。”

“没错，我是贪婪的魔女，也是海盗。”

布鲁哈后退了两三步，靠在舵上，张开双臂。

弯曲的新月漂浮在星空上，深红帆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船上回荡的小提琴旋律仍旧是那么阴郁。突然，琳达拨动了一根弦，悲伤的氛围转调为明快的节奏。打击乐和脚步声随后入场，刚才还神情凝重听着音乐的人们开始拍手欢呼。

“……这样才对，总是消沉也太无聊了，热闹的夜晚才是海盗的最爱。”

布鲁哈瞥了一眼下方的甲板，又把视线转回面前的涅儿。

“我们是海盗，世上最自由的人。我们全靠自己的力量获取想要的一切。现在我想要的就是‘冻尸’，一具被魔法冻结的不会腐烂的尸体，而且尸体的主人打倒了九使徒，那具尸体上还插着‘九使徒之剑’！”

“……”

“故事会提升商品的价值。‘冻尸’和‘装饰剑’——这两个相辅相成的物品，必须成套。如果再加上‘冻住的右臂’，整套商品的价值将无可估量。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完成它。”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布鲁哈改口称呼涅儿。

“根据你的说法，护送那具尸体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和女骑士正在赶往〈港口城市萨乌罗〉？”

“……本来就是要去萨乌罗的。”

“那么，下一站就决定了。卡布！”

“是！”卡布奇诺慌忙站了起来，布鲁哈把石板递给她。

“把这个放回原处。”

说完，布鲁哈朝下甲板的楼梯走去。

她在踏出第一步时回头补充道。

“如果船长室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下一次我就杀了你，记住了吗？”

“啊，是……呃。”

目送完布鲁哈的背影，卡布奇诺抱着石板急忙跑向船长室。

上甲板只剩下关在笼中的涅儿。

“……”

涅儿的目的和特蕾莎丽莎以及维多利亚一致，即治愈洛洛的身体。为此她们才寻求布鲁哈的魔法，虽然看样子布鲁哈的魔法和原本想象的不同，但或许章鱼腿夺取的固有魔法里有治愈肉体的类型。不过，既然布鲁哈把洛洛视为商品，那向她求助大概很困难。

但另一方面，击败她强迫她合作，对现在的涅儿来说也无疑是痴人说梦。

“……只是目前的状态而已。”

如果稍加锻炼一下剑术，应该就能击败她——涅儿想着，可惜没有时间进行修行。既然如此，卑鄙点也无所谓，如果能与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联手，三个人合力也许就能打败布鲁哈。首先要和她们汇合，这么想的话，海盗船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算是个幸运的好消息。

吃了布鲁哈的章鱼腿后，涅儿的魔力得到了补充。然而她不想之后还从敌人布鲁哈那里摄取魔力，于是就在笼中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从头数起洛夫莫夫。

7

“没融化……就是说那家伙还在坚持吗？”

“真有毅力啊，‘抑制魔力’这种行为的难度，我连想不敢想。”

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一边嚼着从港口小贩那里买来的馅饼，一边窥视着洛洛冻结状态下的脸。

现在是涅儿被海盗掳走后的第二天早晨，换言之，涅儿已经两天没有摄取魔力了，然而洛洛身上的冰冻魔法还没有解除。洛洛睁着淡绿的眼睛，仍是冻住的老样子，特蕾莎丽莎用帆布重新包裹住他那霜白的脸。

“也许是凑巧去了玛娜穴……或者是在某处摄取了魔力。”

“打败‘海之魔女’并夺取了魔力……这种可能性呢？”

“可能吗……在船上连对手都算不上。”

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啃着馅饼。

金黄色的馅饼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咔的，香气四溢。里面包着鱼肉，但不清楚是什么鱼，可谓是“谜之鱼馅饼”。不过现在的特蕾莎丽莎根本不在乎是什么鱼，馅饼刚从石锅里拿出来，温热可口，最重要的是可以咬动，这才是最令人开心的。进食的喜悦让特蕾莎丽莎不禁叹了口气。

“啊……真好吃。”

“果然，能咬动的食物才是正义啊。”

“你不是一直能咬动吗？”

“说实话，其实是在硬撑。能钉在墙上的肉，绝非人类的食物。”

二人乘坐的商船抵达〈港口城市萨乌罗〉是刚刚不久的事。

由于海盗袭击，船上有很多伤员，一到港口，警察和医生就涌了上来，船内一片混乱。为了逃脱不必要的盘问，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急忙背着冻住的洛洛下船。

嘎嘎，嘎嘎——贪婪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似乎在觊觎她们的馅饼。

特蕾莎丽莎把馅饼藏到乌鸦的视线外，深深地戴上了兜帽。她穿着长袍，伪装成普通的旅人，而维多利亚则穿着手甲，腰间佩着两把剑鞘，看外表显然是个骑士或佣兵。

二人把买来的平板车推到小贩侧边，让洛洛躺在上面，然后站着开始交谈。

港口的市场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棚子下，各国商旅络绎不绝。由于气候比北方温暖，人们都穿着布料轻薄的衣服。

此外，因为内陆有沙漠，也有不少人裹着遮阳用的缠头巾。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牵着一头骆驼走过，骆驼是行走于沙漠不可或缺的动物，这幅景象让特蕾莎丽莎想起了她作为“流浪之民”在南国度过的童年。

“总之，城北比较危险，我们还是快点去南边吧。”

“卖芦笋喽，一根一铜币哦！”

“来点，少年。”

特蕾莎丽莎刚说完，维多利亚就叫住了卖蔬菜的少年。

特蕾莎丽莎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都说了赶紧离开，你还没吃够吗？”

维多利亚一边打开铜钱袋，一边回头。

“你吃吗？”

“吃。”

特蕾莎丽莎干脆利落地点头。

特蕾莎丽莎走在前面，一边大口嚼着咸味的芦笋，一边在市场内穿梭；维多利亚则跟在后面，推着载有洛洛的平板车。

〈港口城市萨乌罗〉是两种宗教交汇的城市。北区由拥有魔法师的露西教、南区则由夏姆斯教掌控。虽然没有明确的边界线，但两种宗教在城南城北分别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由于这里没有降雪，建筑多是没有屋脊的方形建筑。然而在这样的城市中，分散在北区的露西教教堂却是特兰斯马雷样式的三角屋顶。

对比之下，南区的夏姆斯教礼拜堂则是伊南特拉样式的圆形。

不仅是建筑，连行人的样子也因南北而不同。比如说，戒律严格的夏姆斯教不允许女性过度暴露肌肤，因此很多女性都遮住头和肩，有的甚至用大片布包裹全身，只露出眼睛。

特蕾莎丽莎她们下船的港口位于露西教掌控的北区。

现如今洛洛身上的冰冻魔法在持续生效，也就是说，魔力始终处于激发状态，这意味着洛洛的身体很容易被魔法师探查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魔法战，特蕾莎丽莎决定前往南区，相对而言那里遇到魔法师的可能性更低。

有许多事要在这座城市里处理。为了救回登上海盗船的涅儿和“冻住的右臂”，必须收集布鲁哈的有关信息。虽然不清楚要在这里逗留几天，但非要选择一个据点的话，选魔法师较少的南区无疑是明智的。

离开港口后，二人沿着铺有砖块的街道，向南区走去。

走了没一会儿，她们就注意到了城市里的热闹氛围。

“看起来好像在举办节日。”

“……是啊，谢肉节。”

来来往往的人们大多穿着小丑一样的彩衣，有些人还戴着面具，四处都是拨动的弦声和轻快的笛鸣。

在活泼的音乐中，街上洋溢着欢声笑语。门半掩的酒馆里，男人们从白天起就高举杯子庆祝；分发面包的小摊前，孩子们挤挤攘攘。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穿着喜庆的服装，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特蕾莎丽莎摘下兜帽，抬头仰望。石造的建筑间横挂着许多绳子，上面吊有红、黄、粉之类的鲜艳三角旗。

一位戴着面具的幼童从阳台上俯视特蕾莎丽莎。当他们目光相遇时，孩子就摇手说拜拜，特蕾莎丽莎也小幅度地挥手回应。孩子小巧的身躯与显然为成人设计的面具形成了可爱的反差。

“真是个欢闹的城市啊。”

“节日限定的热闹罢了。谢肉节是露西教的庆典，某种意义上是为了牵制夏姆斯教。”

北方的露西教和南方的夏姆斯教看似在城中分区共存，实际上却在暗中争夺信徒，扩大势力。庆典的热闹大概也是露西教改宗运动的一环，对于这场狂欢，那些音乐和时尚受限、戒律严格的夏姆斯教徒不知会作何感想。城市里到处飘扬着象征露西教和艾美利亚王国的龙纹旗。

“不过以前的谢肉节倒是没这么盛大……”

“你来过？”

“住过一段时间。”

特蕾莎丽莎小时候身为“流浪之民”，曾多次来到这座城市。

“这里比起以前更繁荣了……但是某些景象依旧。”

她瞥了一眼路边连成一列的货运马车，眼中带着愤怒。车上并排摆放着铁笼，里面关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孩子，是流动式的奴隶贩卖摊。

趁着节日的喧嚣，奴隶商人正在出售奴隶，神情举止就像小贩卖馅饼一样。此时此刻，一个胖胖的白人男性正站在货运马车旁，打量着笼子，准备买下一名褐肤少女。

买主的眼部戴着一副浮夸的面具，嘴角则挂着猥琐的笑容。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从笼中被拉出来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几岁，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她的双手腕都被铐在枷锁中，由绳子牵着。

“……那女孩是奥马尔人吧？南区的人就算看到同族被买卖，也不会说什么吗？”

维多利亚眯起眼睛，脸上半是不解半是不满。

“只要是正常的金钱交易，就不算违法。贫穷的特兰斯马雷人也有被卖作奴隶的……不过数量上确实是奥马尔人压倒性居多。”

这些努力做“好邻居”的人们往往更容易被剥削。看到这座城市欢闹之外的黑暗一面，两人的步伐不由得沉重起来。

吧唧吧唧，特蕾莎丽莎嚼完最后一根芦笋。

“到了南区我们就找个住处吧，当务之急是安置黑犬——”

特蕾莎丽莎刚转身面朝维多利亚，就听到一声“魔女大人！”的叫喊。声音来自身旁经过的一辆马车，那是一辆没有车顶的马车，在超过两人后不久就停了下来。

“你的熟人？”

“……谁知道呢。”

听到“魔女”这个称呼，特蕾莎丽莎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她能想到的会这么称呼她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她的脚边冻着。即使等到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特蕾莎丽莎看清了他的脸，也依旧没有什么印象。

“啊……您果然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大人，对吧！”

“……”

中年男子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亲近的笑容，一副抑制不住内心兴奋的样子。他虽然是白皮肤的特兰斯马雷人，但与其他享受谢肉节的人们不同，并未戴面具，而是戴着浅檐的帽子，身穿简朴的白布头衣服。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特蕾莎丽莎的警惕，说了句“抱歉”后停下了脚步。

他恭敬地挺直背，双手在胸前摆动，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心。

“请放心，我并非露西教徒，只是个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城市从事鱼类贸易的平凡商人……我叫杰柯。”

“……杰柯？”

特蕾莎丽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看向停在男子身后的马车。马车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全身被布包裹，仅留一对眼睛露在外面，这是夏姆斯教女性的特征，她们忌讳过多暴露皮肤。当二人目光相遇时，女人微微点头致意。

“那是我的妻子。”

杰柯插了进来，挡住了特蕾莎丽莎的视线。

“我是身为特兰斯马雷人的夏姆斯教徒。”

8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属于龙族——露西教的教义如此写到。傲慢的人类杀死了龙，夺取了世界。正因为人类破坏了秩序，贫困和纷争的混乱时代才由此开启。

尤其是那个杀死龙族女王的男人，他的罪过更是不可饶恕。每到某个时期，露西安就会开始长达三十八天的节制生活，以赎清那个男人的罪孽。不管是食欲物欲，还是占有欲和性欲，总之在这段禁欲和忏悔的日子里，世间蔓延的所有欲望都必须得到克制。

而在这个“赎罪月”之前举行的就是“谢肉节”——即狂欢节。

进入节制期的前三天，露西安会载歌载舞，纵酒吃肉，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自由日一样。

“——依我看，这真是个荒谬的节日。想想也知道吧？因为要进入节制期，所以现在就尽情放纵，这能算是真正的忏悔吗？我们夏姆顿可是一直都在节制啊！”

摇晃的马车上，杰柯对着坐在对面的特蕾莎丽莎慷慨陈词。

“你不觉得不自在吗？”

特蕾莎丽莎有些困惑地问道。

“那个……白肤的夏姆顿很少见吧？”

作为共和国伊南特拉的国教，夏姆斯教的信徒绝大多数是褐肤的奥马尔人，因此特蕾莎丽莎才这么问。杰柯摇了摇头，回了句“不”。

“南区有很多特兰斯马雷人夏姆顿，毕竟是个这样的城市嘛。”

杰柯微笑着说道。他的妻子在一旁沉默地低垂着双眸，光看眼部也能发现她确实是个褐肤的奥马尔人。目睹活生生的异族通婚例子，特蕾莎丽莎明白了杰柯的意思。

“奥马尔人对我们这些肤色相异的人也一视同仁。‘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正如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所唱，我们每天都在努力做‘好邻居’。”

马车颠簸在砖石路上，驶向南区的杰柯住所。

杰柯和他的妻子坐在马车前排，面朝后方，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坐在他们对面，冻住的洛洛身体躺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杰柯说他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超级粉丝。

“我第一次听说魔女大人，是在‘达考录的屠杀’。好像是九年前的事了吧？一个被当作奴隶买来的女孩，挥舞着银色的大镰刀，一夜之间把一家人灭门。呀，真是令人激动啊。”

杰柯怀念地叹了口气。

“当时不管南区北区，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混乱。达考录家是臭名昭著的软木囤积商，被杀真是大快人心，呵呵呵……”

“您可真出名啊。”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特蕾莎丽莎，后者则逃避似地移开了目光。

“……”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个恶名，特蕾莎丽莎不愿回想起那些年听从商队首领的命令、不分善恶地挥舞大镰刀的日子。

杰柯说，特蕾莎丽莎她们乘坐的贸易船上有他熟识的商人朋友。朋友一看到特蕾莎丽莎在甲板上挥舞银色大镰刀的样子，就联想起了九年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于是告诉了公开称自己是魔女粉丝的杰柯。

听到这一消息的杰柯放下所有工作，立刻坐马车赶往港口。

杰柯恳切地提出，她们在城里逗留的期间，请务必把他的住所当作据点。这对于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来说倒是个雪中送炭的提议，因为她们急需一个地方藏匿洛洛的身体。

“包括这辆马车的车夫在内，我家雇佣的都是虔诚的夏姆斯教徒，不会有人泄露魔女大人的秘密，请放心，尽管依靠我们这些‘好邻居’。”

“那就打扰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谢肉节广场，向市中心驶去。

突然，咚咚的钟声响起，特蕾莎丽莎抬头望向天空。碧蓝的天空中，一群白鸽飞起。远处，一片高大的建筑群矗立在那里。

那是七座庄严华丽、大小不一的塔楼，每座塔楼上都覆盖着尖尖的三角屋顶。在这些塔楼的中央立着一座特别大的钟楼，顶部可以看到钟在摇晃。

“……它是曾被称为‘南十字大教堂’的建筑。”

杰柯顺着特蕾莎丽莎的视线抬头，随后开始解释。

“露西教的牧师扎利建造了这座大教堂，以其作为改宗运动的象征……如今改名为‘圣扎利大教堂’，您知道扎利吗？”

“不知道。”

“那个男人作为传教士来到这个镇上，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十一年前，是比‘达考录的屠杀’更久远的事。直到他来之前，这个城市里的夏姆斯教和露西教还是势均力敌的状态。但自牧师扎利从来了以后，露西教的势力就逐渐增强……扎利极尽了各种手段招揽信徒。”

杰柯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像是建造这种象征性的教堂……还有谢肉节的盛大演出也是那家伙的提案。魔女大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庆典上戴面具吗？”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杰柯的叹息声继续。

“那是为了让夏姆斯教的信徒们更容易混进来。您知道夏姆斯教禁止娱乐性质的音乐吧？所以他们才会演奏音乐，营造一种愉快的氛围来吸引夏姆顿。他是个善于抓住人心的男人，魔女大人也要小心哦？”

特蕾莎丽莎一边听杰柯说话，一边注视着他的身后。

因为是正对的位置，所以从杰柯的后方可以看到车夫拉着马缰的背影。车夫坐在两匹马的后面，和杰柯背靠背，操纵着马车，看外表是一个大陆南方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而略显胖。他一边拉着缰绳，一边大口啃着排骨。

“……”

杰柯刚刚是不是说车夫也是虔诚的夏姆顿？

夏姆斯教的信徒避讳某些被视为污秽的动物，不吃它们的肉。当然，特蕾莎丽莎并不能确定车夫啃的肉是被禁止的，但是在某些肉被视为禁忌的大环境中，当众啃排骨的行为实在是太粗鲁了。

“魔女大人？您怎么了？”

杰柯打量着特蕾莎丽莎的表情，特蕾莎丽莎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忠告，逗留期间请多关照。”

然后特蕾莎丽莎顺势伸出了手。露西教的信徒没有握手的习惯，尤其是魔法师，他们讨厌与人接触。所以这是一次试探，试探自称是夏姆斯教信徒的杰柯会不会握住她的手。

“嗯，当然，希望您能有一个愉快的回忆。”

杰柯对特蕾莎丽莎微笑回应，同时双手合十，避开了握手，尽管他之前声称自己是特蕾莎丽莎的粉丝。

“……没错，就是可可鲁克的剑。”

两名男子站在马路正中央，一高一矮。

他们不走两边的人行道，而是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过往的马车想要通过，只能绕开这两个无赖。哪怕马车夫们骂骂咧咧，亦或是马车擦肩而过，他们都不为所动。

其中一人是褐色皮肤的少年，右眼漆黑，左眼却像他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一样，发出红光。他头戴缠头巾，脖子上围着围巾，正是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阿拉丁。

嘎嘎、嘎嘎——上空盘旋的乌鸦落在阿拉丁展开的手臂上。乌鸦的左眼也如同阿拉丁一样，红光闪烁，羽毛内侧则有一部分化为了红宝石状，散发着暗淡的光辉。

乌鸦一落到阿拉丁的手臂上，就被吸进戒指里消失了。

阿拉丁眨了一下眼，红色的眼睛恢复成了原来的黑色。

“剑刺在被布包裹的某个东西上，有人那么大。”

“人那么大……？不会是可可鲁克吧？”

“再怎么说也不会吧。”

阿拉丁身旁的是第八使徒“占卜师”帽子商，他正撑着手杖站在那里。帽子商头戴黑色毛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眼部戴着从小摊上买来的面具，那是副镀金的华丽面具。帽子和手杖的搭配，让他看起来像在享受节日的游客。

阿拉丁抬头看了眼帽子商的面具，愣住了。

“……你怎么还戴着它。”

“有什么关系嘛，难得的谢肉节，我们也得享受一下。”

“我不是来玩的。”

阿拉丁冷冷地说。

“无论如何，和瓦西亚人的证词对上了，没错吧？看来袭击船是正确的选择。”

阿拉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些本应乘长船顺<血涂川>南下的魔女们中途下船，改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这是他们袭击长船后从瓦西亚战士那里得来的情报。

“没想到她们避开<伽利加的水闸>，竟然来到了如此尽头的城市。差点让他们溜了，多亏了你的魔法。”

“只是我不明白，她们来这个南国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直接问她们不就行了。”

阿拉丁向前一步，盯住迎面驶来的双头马车。

“这次可不是我们追她们，而是她们自己送上门。”

第三卷 第三章 谢肉节（前篇）

1

沿着<血涂川>南下的长船正在熊熊燃烧，火焰染红了夜空。在到达坎帕斯菲洛的河港之前，它把特蕾莎丽莎一行人放下，随即作为诱饵驶向〈伽利加卡水闸〉附近。

在两名九使徒的袭击下，这艘由一群强壮的男人划桨驾驶的狭长河船燃起了大火。为特蕾莎丽莎一行准备这艘船的道具士盖鲁达被年轻的瓦西亚战士赶着，退到了挂有一排圆木盾的船边。

“不要，我还可以战斗！我也是瓦西亚的战士！”

盖鲁达丰满蓬松的橙发下是高高挺起的雀斑鼻。她紧皱眉头，强忍泪水，瓦西亚男子一把提起她的衣领。

“活下去，把我们的事迹传回故乡！那才是你的战斗，快走！”

男子强行把盖鲁达推下船。就在她跌入水中的瞬间，背后传来木甲板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男子握紧了手斧。

心意已决，他转身回头，同时高举手斧，可是斧头却被手杖的尖端弹开。

手杖紧接着回击，压住了他的右肩。尽管力量并不大，瓦西亚男子却被那气势压倒，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男子充满敌意地瞪视着那顶黑色毛皮帽。

从压得极低的帽檐阴影处，一对冷漠的双眼凝视着他。

“……奇怪，魔女应该在船上才对。”

帽子男用瓦西亚语问道。

“可以请教一下吗，她们去哪了？”

“……哼，杀了我吧。”

瓦西亚战士意志坚定，宁死也不会背叛同伴。他紧闭双唇，死死盯着帽子商，帽子商叹了口气。

“不开口的话，你一定会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哦。”

直视男人的眼睛中映照着摇曳的火焰。

火焰照亮的河面上，盖鲁达探出头。她的眼前，帆柱在烟雾的裹挟中咔嚓一声折断，扬起无数火尘。

“……！”

盖鲁达背对烧毁的长船，潜入了河水中。

2

阿拉丁盯着迎面而来的马车，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壶状的油灯，那是一种灯芯插在壶口、注入油后就能在灯芯处点火的灯具。

阿拉丁用手指穿过油灯的提手，轻巧地转了一圈后收进了掌内。

“我不想引人注目，别造成太大的骚动。”

面对帽子商的忠告，阿拉丁漫不经心地答了句“知道了”。

——“芝麻开门OPEN SESAME”

他轻声念出咒语，瞬间，油灯的注油口就爆出浓烈的蓝烟，宛如蒸汽从滚烫的水壶壶口喷出。大量烟雾在两人头顶不断扩散，越来越大。

烟雾的体积超过了路上马车的大小，甚至比街道两旁的房屋还高，膨胀到最后就如同巨大的积雨云。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仰望那几乎覆盖整个天空的蓝色烟雾，惊叹声接连不断。

烟雾在气流中扭曲，逐渐在上空形成一个人影。头部可以看到塌鼻子和裂到脸颊的大嘴，两条的粗壮手臂上还覆盖着蓝色的毛发。

突然现身在街上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蓝色猿猴。

“……喂。”

帽子商别太引人注目的警告看样子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他望着巨猿，目瞪口呆，而阿拉丁则把同伴扔在一旁，深吸一口气，鼓起胸膛。

巨猿也随之吸气，胸肌嘭嘭地鼓胀。然后——

“……吼啊啊啊啊啊啊！”

巨猿露出牙龈和獠牙，咆哮不止，震穿空气的波动扫过街道。

刺骨的震动让路人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一位妇人因恐惧而瘫倒，孩子们则尖叫着四散奔逃。牵引马车的马匹也一齐陷入慌乱，为了避开现身的巨猿，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特蕾莎丽莎她们乘坐的马车正好在车道中央。

面对前方突然出现的巨猿，驾车的两匹马前蹄扬起，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巨猿大步逼近特蕾莎丽莎的座驾，短短几步就拉近了距离，而且是目不斜视地直冲过来，它的目标只有这一辆马车。

“什么情况……哈……！？”

阴影降落在敞篷马车上，众人齐齐抬头望向巨猿。

逼近的巨猿全身发蓝，尤其是左眼，闪着格外明亮的蓝光。

烟雾形成的粗壮手臂高高举起，五指张开，如同要把手掌拍在地面上一般，粗暴地抓向马车。

碎裂声中，马车的木片和车轮散落在砖石路面上。

3

与此同时，布鲁哈率领的海盗团也抵达了<港口城市萨乌罗>。

一家萨乌罗中心地带的音乐酒馆正好处于禁止娱乐性音乐的夏姆斯教区外，勉强算作北边的露西教区内。店主是一位改信露西教的奥马尔人，因此酒馆的菜单上也包含肉类菜肴。

店内不仅有露西安和特兰斯马雷人，还有一些想要偷偷享受被禁音乐和酒精的世俗夏姆顿，以及对特兰斯马雷文化感兴趣的奥马尔人。这里汇聚了跨越种族和宗教观念的各类人群，他们不愿受束缚，只是单纯希望享受酒精和音乐，在这座秘密天堂里共度一段时间。

正因为这样的性质，这家酒馆也吸引了城里的无赖分子，成为了布鲁哈等人常光顾的地方之一。布鲁哈一行人从南区的港口上岸，由于无法让海盗船堂而皇之地停靠在港口，他们以小分队的形式乘小船入城。他们的目标自然是从特蕾莎丽莎等人手中夺取“冻尸”，可是——

“……她在搞什么？”

涅儿手撑下巴，不悦地眯起眼睛。

她已经换下了在战斗中被烧焦、沾满海水和葡萄酒的衣服，穿上了白色基调的礼服。这是布鲁哈为了让她能更有体面地上街而提供的。

涅儿视线前方的舞台上，布鲁哈正在用奥马尔语唱歌。

伴奏者们围在她的身后，演奏着音乐。有吹长笛的男人，有弹键盘的男人，还有用轻快节奏敲击大鼓的男人；而把类似低音大提琴的大型弦乐器——维奥隆尼立在舞台上、奏出低音的则是琳达。（注：维奥隆尼是现代低音大提琴的前身，现实中出现于十六世纪的意大利。）

布鲁哈沙哑的声音与悠扬的旋律相结合，极富感染力和表现力。酒馆里萦绕着悦耳的音乐，有人陶醉地聆听着她的歌声，有人在空地上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每个人在享受着店内的时光。

酒馆位于某栋建筑的二楼，是个能容纳约五十人的大厅，里面随意摆放着长桌，大部分座位都已被占满。这是一家保密性极高的店铺，木门窗户很小，整体氛围显得昏暗。与之相对的是，四面墙上都挂着明晃晃的灯笼，桌上也摆放着烛台，营造出一种晚宴的感觉，尽管外面还是大白天。

正值谢肉节，人们已经开始把酒言欢。许多人穿着华丽的服装，戴着面具。桌上摆满了用大量猪肉和牛肉制成的豪华菜肴。当然，对不需要进食的涅儿来说，这些全都一文不值，她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使劲嚼着布鲁哈新给的章鱼脚。

“看你表情，你相当无聊啊。”

坐在对面的帕尼尼问道。

涅儿放下手，不再撑着下巴，而是直起身子。

“我们不是来找‘镜之魔女’的吗？那个女人怎么还在悠闲地唱歌？”

“是来找的没错。这种酒馆最容易搜集到城里的各种情报，其实我们已经得到了‘镜之魔女’进入萨乌罗的消息。别着急，马上就能找到。”

挥舞银色镰刀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在<港口城市萨乌罗>是个名人，目击她出现在贸易船上的情报早已在水手间成为了热门话题。

“那我们赶紧去找吧，无聊得要命。”

涅儿含着一根章鱼脚，用力一咬，咔嚓一声咬断了它。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拴着绳子的项圈。那不是用来压制魔力的魔导具，而是象征俘虏身份的普通拘束具。当然，对于涅儿来说，这种东西她完全可以无视，自己去找特蕾莎丽莎她们。不过，与其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跟着海盗们行动，或许能更快与她们会合，况且吃不到供给魔力的布鲁哈牌章鱼脚会让她心里没底。

涅儿如今已经离不开布鲁哈了。

“别急嘛，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偶尔吃顿陆地饭，味道也会格外鲜美，对吧？你说呢，小不点。”

涅儿旁边的座位上，卡布奇诺正埋头大口啃着肉。她察觉到帕尼尼的目光，吓得一抖，赶紧把排骨悄悄放回了木盘。

“……对不起。我有个坏习惯，只要听到是请客，就控制不住自己。”

这就是对她说让她放开肚皮吃的结果。一瞬间，卡布奇诺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吃吧。给熟人店花钱也是海盗的本分。”

帕尼尼眯起眼看着惶恐的卡布奇诺，然后转向旁边的涅儿。

“你也该享受现在哦，‘雪之魔女’。即使不能吃饭，音乐总能听吧？”

“哼，从可怜少女那里夺来的歌声在我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夺来的？你是说布鲁哈的歌声？”

“当然了，不是从什么唱歌的少女那里夺来的吗？难道不是？”

“哈哈，既然布鲁哈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

说曹操曹操到，布鲁哈一边唱歌一边走下舞台，来到了涅儿身边。

她拽了一下涅儿脖子上的绳子，涅儿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我要向店里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从<北国>来的姑娘。”

涅儿的座位在大厅中央，布鲁哈的声音将大家的目光纷纷吸引了过来。

“她是瓦西亚和伊露芙的混血儿，现在暂由我们照顾，请多关照啦。”

“哈？我可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打算回那条船哎？”

涅儿凑近布鲁哈的侧脸，抗议道，但布鲁哈不予理会。

大厅里响起掌声。“哟！真可爱！”“唱一首！”

布鲁哈借着客人们的欢呼声，微笑地看向涅儿。

“他们让你唱歌呢？怎么办？”

“唱个头，我根本不懂奥马尔语。”

“那特兰斯马雷语怎么样？嗯？”

乐团的奏乐始终没有停歇。布鲁哈听着旋律，再次唱起了刚才的歌，不过虽然是同样的歌词，但这次用的不是奥马尔语，而是特兰斯马雷语。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美妙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客人们沉醉于布鲁哈的歌喉，纷纷举起了酒杯。然而这只是示范，主角是涅儿。布鲁哈在歌唱到一半时停下，轻拍涅儿的背，表示轮到她了。

“如今我只能——……”

事已至此，涅儿想逃也逃不了了，她面对着观众的目光，唱了起来。

“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片刻之后，整个大厅爆发出哄堂大笑。涅儿唱得很糟糕，但那细小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在拼命歌唱一样，十分可爱。客人们被激起了保护欲，全都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并鼓起掌来。

“好样的！真可爱啊，小姑娘！”“哇，唱得真好！”“真是打动人心！”

一个大鼻子赤红的中年胡子大叔高举起一杯麦酒。

“为第二个歌姬的诞生干杯！”

这是和布鲁哈的情形迥然不同的一种喝彩，但对涅儿来说无疑是一种屈辱，她咬住嘴唇，“呜”的一声涨红了脸。布鲁哈随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涅儿头上。

“多好听的歌声，真可爱。”

“闭嘴！”

涅儿挥开她的手，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章鱼脚全部吞下。

“混蛋们，别小看‘灼热的舞女’！”

涅儿踩着椅子，一脚跳上了桌，咚咚地开始踏步。配合着乐团奏响的伤感音乐，她踩出了旋律，起初是缓慢而平稳的节拍，但不久就变成了细密的快板。

涅儿像弹跳般地踏着舞步。

“哦？”周围的客人们好奇地看向她。

很快，涅儿开始无视乐团的节奏，踩出哒哒哒、哒哒哒的急拍。旋转的舞姿巧妙地避开桌上的菜肴，飞扬的白裙下脚尖轻点桌面，时而夹杂后跟完全落地的强劲步伐。砰的一声，桌上的烛台随之跳动，烛光摇曳。

“哇！”冲击让大厅里的客人们惊叹连连。

卡布奇诺险些被她的激烈舞步踩到排骨，下意识叫了起来，双手捧起木盘。

“……哇哦。”

看着涅儿在眼前展开的舞蹈，本来身体后倾的帕尼尼猛地把桌上的木盘推到一旁，并开始跟着节奏敲打桌子，给音乐增添了一层即兴的鼓点。

舞台上拉维奥隆尼的琳达瞥了一眼涅儿，随即转调。琴弦奏出的低音旋律与涅儿的舞步配合，开始加速。键盘紧随其后，加快了节拍，接着笛子的高音加入，鼓声也变得更有力了。

音乐被舞者的节奏牵引，不知不觉间，悠扬的伤感曲调陡然变为快节奏舞曲。

舞者引领着音乐起舞。指尖翩翩，柔韧轻盈，金发摇摇，热烈活泼。

涅儿妖娆地扭动腰肢，同时捏起裙摆，微微晃动，诱惑着观众。

当与观众目光交汇时，她就闭上一边的蓝瞳，送出一个飞吻。所及之处，热情的目光迷倒了所有观众，让他们全都忘记了呼吸。

就在此时，布鲁哈加入了歌声。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唇和温热，我的胸口都会好痛”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烧着我的心灵”

“来吧，这是回礼。”

涅儿从桌子上抓住布鲁哈的手腕，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将布鲁哈拉上桌，抓住她的双手，强行把她拉入自己的舞蹈。

在这首关于爱情的歌中，迸发的旋律充满了憎恨，直指背叛自己的爱人，而这些滚烫的愤怒和交织的爱恨就被涅儿发泄在布鲁哈身上。

布鲁哈堂堂正正接下了这些情感，配合着涅儿的动作踩出舞步。她一边唱歌，一边跟着节奏，预判涅儿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用默契的配合安抚涅儿狂暴的情绪。

涅儿本想让布鲁哈手忙脚乱，见状只能咂了咂舌头。

不过涅儿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在布鲁哈的引导下展现出更大幅度的舞步。

“牵起这只手，凝视这双眼，轻咬交缠的手指”

“用低声细语，在耳边喃喃；用不同于白天的面孔，假装着爱”

涅儿的身体向后弯去，布鲁哈支撑起她的背。

高高抬起的脚尖指向天花板，涅儿的眼中映出倒挂的大厅。所有人都仰望着她，沉醉于音乐和舞蹈，这种感觉让她怀念。

卡布奇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空气似乎变得异常冰冷。她立刻看向面前木盘里的排骨，随即惊呼道。

“……唉，骗人吧。”

排骨的表面竟然结了一层霜。

音乐正值高潮，布鲁哈提升了音阶的调式。

“啊啊！我已然被你毁坏，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意图么”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涅儿用脚尖在桌上划出一道弧线，沿着轨迹全都结上了冰。以舞动的涅儿为中心，整个大厅的温度开始下降。观众们一吹气，嘴边就渗出白雾，异样的景象让大厅内议论纷纷。

布鲁哈抱起涅儿，将她抛向上方。涅儿在空中旋转成锥形，飞扬的裙摆散落下细小的冰晶。

随后涅儿回落的身体被布鲁哈稳稳接住。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涅儿踏着舞步从布鲁哈身边跳开，接着在长桌的一端停下，转身大喊：

“诅咒！”

在歌声停顿的一刹那，她猛然跺脚。

瞬间，涅儿的脚下冒出晶莹剔透的冰刺，犹如钟乳洞的晶体般闪烁夺目。这些大小不一的冰刺一出现，就扬起了无数细小的冰晶。

“哇！”大厅里的情绪涨到了顶点，一阵巨大的欢呼爆发出来。

宛如南国下雪的场景让抬头仰望的人们眼中充满了光彩。

长桌上的冰形成一条小径，连接着涅儿和布鲁哈，小径的四周点缀着冰晶，涅儿沿着这条桌上的冰径走了起来。

在漫天的冰晶中，布鲁哈也唱着歌，朝涅儿走去。

“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小小地哼唱这首歌”

“你想我的时候，就请想起这幅光景”

音乐还未停止，歌曲也未结束。

布鲁哈和涅儿在桌子的中央对视，逐渐靠近，并牵住了彼此的手。

布鲁哈温柔地将涅儿拉近，手环绕在她纤细的腰间。音乐停下。

布鲁哈用另一只手轻抚涅儿的脸颊，然后对着那双仰望这边的异色瞳，如同倾诉般唱出了最后的歌词。

“──你想我的时候，希望也能如此爱着我”

曲虽终，余音不散，周围陷入了刹那的寂静。

紧接着，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棒了！”“你们真是绝了！”“头儿，爱死你了！”

卡布奇诺不知不觉间也站了起来，毫不吝惜地为桌上两人献上掌声。

刚才嘲笑涅儿唱歌的红鼻子中年人，此刻被她的舞蹈所震撼，甚至忘了鼓掌，只是呆呆地仰望着桌上的两人，手中的酒杯也停在嘴边。他试图倾斜酒杯，然而，无论怎么倾斜，嘴唇始终干燥。他困惑地低头一看，发现杯子倒过来酒也不会洒，原来杯中的麦酒已经冻成了冰块。

“……呵呵，你果然是最棒的。”

在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中，布鲁哈微笑着对涅儿说道。

“‘冻尸’可以卖个好价钱，但那是因为它一直冻着。而想要它一直冻着，就需要你的魔法，至少在送到买家手中之前都是。你还是加入我们的船队吧，我真的很想要你。”

然而，涅儿并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她大笑着拒绝了布鲁哈的邀请。

“哈哈，一个魔女却想饲养另一个魔女？”

“不，我是说成为家人。”

“家人……？”

涅儿瞪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时，店外传来一声巨响。布鲁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跳下桌子，透过小木门的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况。响声来自建筑的右侧，但是由于其他建筑的遮挡，即使从二楼窗户也无法看到全貌。

不过空中可见大量的鸽子飞起，远处还能听到人们的尖叫声。那不是谢肉节上的欢呼，而是惊恐的悲鸣。建筑物的阴影中隐约冒出了一缕蓝色的烟雾。

布鲁哈感觉到那缕不寻常的烟雾中涌出了大量的魔力。

“怎么了？出事了？”

涅儿也赶了过来，试图挤到小窗户旁看清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但肯定是魔法。”

布鲁哈推开涅儿，转身面对大厅。

“琳达，帕尼尼！我先走一步！”

“那这个怎么办？”

帕尼尼举起肩包问道。

“啊……我来拿着吧。”

布鲁哈接过帕尼尼抛来的包，背在肩上，然后坐上窗台，后背朝外翻了下去。

“等等！我也要去！”

涅儿赶紧探头出去查看，只见布鲁哈在尾骨附近生出章鱼脚，用它的白色尖端刺进墙壁，灵巧地在墙壁间弹跳，随后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侧。

涅儿也随即将脚跨上窗台，但“咕咳”一声，她的项圈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绳子的一端被帕尼尼抓住。作为监视者，帕尼尼不能让涅儿逃走——但照顾俘虏会妨碍他参战。帕尼尼将绳子的尾端丢给桌子对面的卡布奇诺。

“小不点，看好这家伙！别让她跑了。”

“唉唉唉！？”

4

巨大的蓝色手掌遮住马车的瞬间——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从怀中的小镜子里召出了银色的液体——精灵阿芙罗，让它化为细长的绳状，卷住躺在脚边的洛洛。在巨猿的手掌即将挥下的一刹那，特蕾莎丽莎带着被阿芙罗捆住的洛洛一起后跳，脱离了马车。

另一边，从座位上起身的维多利亚瞄准杰柯和他妻子之间的空隙，跳到了马车前部。她借着势头，穿过驾驶位，直接坐到了打头的两匹马之一的马背上。

巨猿捏住马车，拎了起来。马车在恐怖的握力下裂开，落下一地木片。

伴随着惨叫，杰柯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位胖胖的车夫被抛向了砖石路，而那两匹拉车的马也在嘶鸣声中被吊到了空中。

维多利亚紧紧抓住座下马的马背。

她拔出剑，切断了车轭和马匹间的束带。获得自由的马落在砖石路上，维多利亚随即抓住缰绳，用腿的内侧踢了踢马腹，催促马快走。

马背对巨猿，沿着街道笔直地逃跑。

正前方，早已落地的特蕾莎丽莎就站在那里。

维多利亚将剑收回鞘中，在与特蕾莎丽莎擦肩而过的瞬间伸出了手。

特蕾莎丽莎抓住她的手，轻盈地跃上了马背。洛洛的身体被银色的绳索吊着，放在两人之间。洛洛胸前伸出的装饰剑的剑柄几乎要碰到特蕾莎丽莎的下巴，这让她不满地向后靠了靠，真是件又冷又碍事的行李。

“那是魔法吗？”

驾马飞驰的维多利亚瞥了眼背后。

“货真价实的魔法，如果那都不是魔法，那什么才是魔法呢？”

乍一看像是召唤魔法，但从那只巨猿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魔兽特有的邪恶魔力。它和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一样，是精灵，也就是操作魔法。使用者应该是站在巨猿后面的两名男子——少年和青年其中之一。不管是哪一个，使用者都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庞大魔力量。

“只能抛下那位夏姆顿的男主人了……”

没有余力去救杰柯和他的妻子以及车夫了。波及到了好心人，对此感到自责的维多利亚低下视线，但特蕾莎丽莎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想他们也是魔法师。”

“唉？”

“……饶了我们吧，九使徒大人。”

看着特蕾莎丽莎所乘的马渐行渐远，被从马车抛到大路上的杰柯站了起来。尽管他的白衣服弄脏了，但他本人的伤口是一点都没有。只要用魔力包裹全身作为缓冲，魔法师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受伤的。

“说好了会把魔女带到房子里去，怎么不等等呢？”

“我才不等，扎利牧师，你的协助我心领了。”

杰柯——不，应该说扎利的两旁，阿拉丁和帽子商两人走了过去。

扎利当年作为传教士来到<港口城市萨乌罗>，经过十一年的时间，已经升任为牧师。如今在这个城市，没有比他更有地位的露西教徒了，除了最近到访的那两位九使徒。

阿拉丁回头瞥了一眼扎利。

“我们吩咐的只是提供情报，你不需要动手做任何事情。”

“……”

阿拉丁身旁的巨猿看到那匹马逐渐远去，不爽地捏碎了手中的马车。木片四散飞舞，落满了砖石铺成的道路。

帽子商率先开始飞奔，紧接着阿拉丁和巨猿也追赶着特蕾莎丽莎的马，沿着街道笔直地离开。

扎利留在了仍旧是一片骚乱的街道上。

“接下来怎么办，扎利大人？”

扮作车夫的黑肤光头守门人特迪站在扎利身旁。

和刚来小镇时不同，特迪留起了胡子，不过依旧是十一年前那副胖胖的模样。他的光头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顶金丝帽，赤裸的上身则直接套着一件短背心，仿照奥马尔人的风俗。然而，他的腰间却挂着一袋装满排骨的肉袋，这是严格素食的夏姆顿绝对不会携带的物品。

觉察到的扎利挥手打向特迪的腰部。

油腻的排骨从破裂的肉袋中滚落出来。

“啊，您在做什么？”

“……你莫非是我的累赘？连为什么挨骂都搞不懂，是想让我把你那肚皮里的肉也都倒出来吗？”

扎利抬头看着高大的特迪。

他右手握着的剪刀尖正抵在特迪的腹部。

“啊……对不起。”

“……那、那个，我现在可以恢复原貌了吗？”

是扮成夏姆顿的另一人。装成扎利妻子的维萝脱下了包裹全身的布，全黑的装束一下子转变成了纯白的法袍。

经过十一年的时间，维萝从侍祭升格为助祭。

原本纤细如“柳树”的身材如今变得丰腴。她本来就个头高挑，四肢修长，在富足饮食的加持下，已经变成了谁也移不开眼的火辣身材。法袍的领口露出了丰盈的胸部。

她的变化还体现在及腰长发的颜色上。原本给人沉重印象的黑发经过反复漂白，变成了耀眼的金发。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左颊的烧伤痕迹，现在为了伪装，她还在眼周涂满了黄色颜料。

这时助祭马泰奥从三人身后跑了过来。和十一年前一样，他依旧戴着那顶奇特的帽子，帽檐两侧高高翘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咦，魔女呢？放跑了吗？九使徒在干什么呀？”

“‘在干什么’的是你，马泰奥。为什么让他们过来了？把他们留在宅里是你的职责吧……？”

“对不起……但是，扎利大人，我哪能拦住九使徒啊。”

马泰奥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耸耸肩。

“九使徒的两位大人非要亲自动手，劝都劝不住。”

“哎……有不称职的部下，真是让人火大，寿命都要缩短了。”

扎利粗暴地摘下帽子，抓了抓自己被压扁的金发。

“你们是盼我早点死吗？”

“……对不起，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嘛。”

马泰奥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柴刀，表示他随时可以应战，然而扎利摇了摇头。

“……很遗憾，九使徒大人希望我们按兵不动。”

“怎么可能，说什么就听什么吗？”

扎利看向马泰奥，收住怒火，露出了微笑。

“没错。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也会动手吧，特迪？”

看到扎利的视线转向自己，特迪点了点头，并且为了表示决心，使用了魔法。

——“肌肉博览会MUSCLE MUSEUM”

特迪的强化魔法可以定制自己的肌肉。随着蒸汽升起，多余的脂肪融化，他那肥硕到摇晃的胸部变成了结实的胸肌。原本膨胀的腹部也变得紧致，露出了美丽的六块腹肌。

“哼……！”

特迪抬起双臂，在脸旁弯曲，手臂上下坠的肥肉也在蒸汽中融化，凸起的二头肌逐渐显现。后颈的斜方肌隆起，大腿四头肌变得更加粗壮。黑肤的肥胖身躯眨眼间变成了闪着黑光的壮硕肌肉男。如今他的轮廓已是完美的倒三角形，虽然增加的都是肌肉，身高没有变化，但他看起来却大了一圈甚至两圈。短背心也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你的魔法真是一如既往地壮观啊。”

扎利称赞道，特迪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那我也来。”

马泰奥将手中的柴刀向下，尖端对准前方。

虽然它的形状类似布鲁哈等人爱用的开山刀，但本来的使用目的稍有不同。轻巧细长的开山刀适合砍伐树枝，而柴刀的刃更厚，尖端平坦且沉重，是为劈柴而设计的工具。

──“苦痛便士PAINFUL PENNY”。

马泰奥在心中默念，紫色的雷光从他的手中发出，朝向平坦的尖端游走，迅速覆盖了刀刃表面，形成一层淡紫色的涂层。

这是给武器和道具“附加ENCHANT”特殊效果的炼成魔法。

“……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

扎利对马泰奥、特迪和维萝三人说道。

前来萨乌罗教会的九使徒们曾对扎利说。

──“镜之魔女”正向这个〈港口城市萨乌罗〉进发。露西大人想见她，我们是为了捕捉魔女而来，要密切关注港口的情报。

“两位九使徒都未能捕获的魔女，如果由我捕获并献上──你们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能向露西大人展示我的能力吗？”

特迪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扎利大人的九使徒之路又近了一步。”

马泰奥转动手腕，挥舞着柴刀。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占有地利。”

“对，你们的任务是在九使徒之前夺取‘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懂了吗？我之所以让你们待在身边，是因为我认可你们作为魔法师的实力。出色地完成任务，让我对你们的评价恢复过来，这次绝对不要再让我失望。”

扎利最后把手放在维萝的肩上。

“维萝，你跟在他们后面提供支援，可以吗？”

“……明白，我会尽力的。”

“嗯，我相信你。”

“扎利大人呢？您打算做什么？”

面对马泰奥的提问，扎利微笑着回答。

“我要换件法袍再追上去。我这个身份不能穿着这身脏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里跑来跑去。”

5

维多利亚驾驭着马车在车水马龙的宽阔大道上飞驰。

身后传来行人的惊叫，以及什么东西接连崩塌的碎裂声。

那只蓝色的巨猿根本不顾及行人的安全，它在道路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跳跃，迅速靠近。

被巨猿抓过的石墙即刻垮塌，底下的人们连忙低头，不知所措。巨猿用粗壮的手臂野蛮地挥开横跨在两侧建筑间的彩旗绳，同时威吓般地露出犬齿，紧追不舍。

“……什么玩意，真可怕。”

坐在马车后方的特蕾莎丽莎将怀中的洛洛——插着剑、裹在帆布中的木乃伊“冻尸”——靠在维多利亚的背上。

“你能把他移到前面去吗？这样护着他我无法行动。”

维多利亚一边抓着缰绳，一边回头将洛洛的身体抱到自己怀中。从车轭中解放马匹时切断的束带此时派上了用场，维多利亚用它将洛洛固定在马背上。

“要战斗吗？”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巨猿后方，两名魔法师急速逼近。一名戴着遮住眼眉的深帽子，手指按在帽檐上，另一名缠着头巾，看样子还是个少年。

他们大概是用魔法强化了双腿来提升机动性。虽说如此，认为他们是“强化型”还为时过早，老练的魔法师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困难。

——反过来说，他们对魔法的使用已经到达了老练的……程度。

至少可以肯定，其中一人是操控巨猿的“操作型”魔法师。与操作型的对手对战时，攻击施法者本人是常识。

“不想和那头巨猿战斗，能找到狭窄的地方吗？”

“我们进小巷吧。”

维多利亚拉紧缰绳，改变了马的前进方向。

二人从宽阔的大道转入了仅能供二人勉强错身的狭窄小巷。

“吼，嘎嘎嘎嘎嘎……！”

巨猿探头看向小巷内部，手抓在两侧的墙壁上，仿佛要把左右扒开一样，发出咆哮。

它庞大的身躯无法进入——本以为如此，然而巨猿的身体突然崩塌为蓝色的烟雾，从中飞出了尺寸能通过小巷的猿猴。

看来它的体型可随意变化。

“……哦，原来是烟雾的精灵。”

虽然不再是庞然大物，但还是有猩猩般大小。猿猴蹬着小巷的墙壁，继续跳跃追击。它逼近的速度没有减慢，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喂，马是不是跑得有点慢？”

马在恐惧中似乎已经在竭尽全力奔跑，然而速度却不快。

“已经是极限了，”维多利亚大吼道，“没有马鞍，没有马镫，这种状态下还要操纵马载着三个人奔跑，我现在更希望听到的是慰劳……！”

“那真是对不起，谢谢你。”

果然还是要迎击。特蕾莎丽莎在心中默念咒语，让银色的液体从怀中的小镜子里溢出。为了观察并操控显现在肩膀上的精灵阿芙罗，特蕾莎丽莎采取了爬伏在马屁股上的姿势。风中，长袍啪嗒啪嗒作响。

猿猴一跃而起，牙齿飞速逼近。

做好准备的特蕾莎丽莎刚准备释放阿芙罗，就在这一瞬间——

“要出小巷了！”

昏暗的小巷豁然开朗，她们进入了阳光普照的明亮大道。

耀眼的阳光让维多利亚皱紧眉头，四周传来音乐声。

蓝天上回荡着风笛的旋律，伴随着急促的拨弦声，到处都是跳动的鼓点。喜气洋洋的喝彩与欢呼此起彼伏。

小巷外是<港口城市萨乌罗>北区的主干道。

尽管有正式名称，但由于使用这条路的几乎都是露西安，所以人们都叫它<露西安大街>。和进入小巷前走的那条路相比，这条街宽了近一倍，如今正被身着鲜艳服装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有戴着巨大褶领、穿着华丽衣服跳舞的年轻男子。

有穿着宛如布片裹身的服装、暴露白皙肌肤的中年女子。

有画着小丑般妆容、穿着斑点服到处跑的小孩子。

还有披着夸张斗篷、扮成大魔法师的怪异老人。

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隐藏真容，漫步于街道。

此刻在举行的是狂欢节的重头戏——游行。

人们排成的队伍一直延伸到矗立在萨乌罗中心的<圣扎利大教堂>。

游行的亮点是被队伍簇拥的巨大花车。为了这一天，城里的工匠们互相比拼，各自花费一年时间精心制作了这些手推花车，每个都是威风凛凛，别具一格，让观众目不暇接。

有的花车塑造了巨大的女性脸庞，有的则以喷火龙为主题。

还有的甚至吊着一个高大的少女人偶，由后方的吊机操控，做出行走的姿态，样子宛如一个巨大的木偶。少女全身挂满了绳索，不仅会四处张望，还会眨眼。

“呜……！你这家伙冷静点。”

载着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的马从昏暗的小巷骤然进入热闹的大街，陷入了恐慌。维多利亚拉紧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从指挥，开始不停跺脚。此时巨大的少女人偶俯视过来，恰好对上了眼，马惊恐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啊！”

特蕾莎丽莎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下，落在兴奋的人群中。

马丢下特蕾莎丽莎，冲开行人，不听使唤地继续前进。

特蕾莎丽莎在人群中艰难追赶，但游行参与者太多，无法深入。维多利亚骑在马上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人来人往，有人欢笑，有人哭泣，但是人人都戴着面具。在这喧闹的狂欢中，特蕾莎丽莎感到莫名烦躁。

“真是的，烦死了！”

不爽于吞没一切的人群，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液体变成绳索，将其一端伸向路旁的建筑，接着借助绳索吊起自己的身体，移动到了建筑物的屋顶。

“……去哪里了？”

这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物，特蕾莎丽莎站在屋顶边缘，朝热闹的<露西安大街>望去。街上虽然人多到水泄不通，但是操纵那匹暴走的马走在其中的话，人们一定会远远躲开。特蕾莎丽莎很快就发现了马背上维多利亚的背影，嘟囔道。

““——找到了。””她的声音和什么人的重叠在了一起。

察觉到从背后急速接近的庞大魔力，特蕾莎丽莎回头望去。

“什么……”

只见黑漆漆的巨汉在屋顶疾驰，眨眼间就来到了跟前。

那是一名头顶随意戴着一顶金丝帽的八字胡光头大汉，正是扎利的部下——刚刚扮作夏姆顿车夫的特迪。他原本肥胖的身体变得极为紧致，身上的短背心如今也被撑到了极限。

特蕾莎丽莎惊愕地睁大了眼，阴影随即降临在了她的脸上。

接近特蕾莎丽莎身后的特迪高高举起了握紧的拳头，他的拳头以大角度的低肩投法姿势瞄准了特蕾莎丽莎的腹部。（注：低肩投法，棒球术语，指先将手臂下压至低于肩线后再由制低点向上投球。）

无法闪避——做出判断的特蕾莎丽莎立刻在身前造出了一面银盾，正面抵挡冲击——然而，铛铛铛铛铛铛，晴空中回荡起宛如敲打铜钹般的低沉金属声。

被拳头打穿到腹部的特蕾莎丽莎在猛烈的冲击下飞向空中，她的身体笔直地穿过<露西安大街>，一头栽向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

“吁，吁……乖乖，好孩子。”

维多利亚在马上不停地安抚摸马的颈部。

这让马停止了跺脚，杂乱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总算又可以奔跑了——维多利亚刚松了一口气，胸前就突然冒出了蓝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凝聚成猿猴的形态，是那只左眼闪着蓝光的巨猿缩小版。

“呃……！”

剑都来不及拔，维多利亚就被猿猴按住了脸。她紧握剑柄，从马上摔下，背部重重砸在道路的砖石上，呼吸骤停。猿猴就那样骑在她身上，把她的头按在地上。喧闹的音乐和华丽的盛装队伍依旧，所有人都沉浸在游行当中，没有人在意维多利亚的坠马。

人群中，一个缠着头巾的褐肤少年出现。

“……我只有三个问题，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少年和猿猴一样左眼同样闪着蓝光，他——阿拉丁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近。

维多利亚尽管倒地，却拔出剑，朝骑在身上的猿猴砍去。

猿猴跳开，随后面对起身的维多利亚，再次张牙舞爪地跳起攻击。它抓住维多利亚的剑身，朝锯齿状的剑刃咬去。

维多利亚把剑向前一推，用力推开了狰狞的猿猴。趁它退却之际，维多利亚迈步反击，漂亮地斩开猿猴的肩膀——然而，猿猴化作蓝烟，绕到了维多利亚的背后。

“呃……！”

猿猴抓住维多利亚的后背，张开大口，用牙齿刺进了她的肩膀。

“唔……啊！”

维多利亚甩动身体，将猿猴摔下。她举起剑，戒备着跳开的猿猴。眼前这头诡异的猿猴让她露出了一丝苦笑，她的剑无法击中对方，而对方的牙齿却能咬住她，真是个卑鄙的对手。

与此同时，阿拉丁从维多利亚背后悠然走来。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来到这座城镇？”

既然如此，维多利亚心想。她将剑收回腰间的鞘中，但不是通常的下鞘，而是涂了油脂的上鞘。接着她把剑刃根部抵在左臂护手的表面，再次拔剑。刮取了油脂的锯齿状剑刃在护手上滑过，叮叮叮叮——火花四溅，剑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周围的人误以为这是一场街头表演，纷纷发出“哇”的欢呼。维多利亚无视沸腾的掌声，挥剑朝向猿猴。如果不能斩开，那就烧毁——轰！猿猴避开了火焰一击。

轰，轰，每当维多利亚挥剑时，火焰都会爆开，火星飞溅。

最终在猿猴跳向空中之际，燃烧的剑尖追上了它的身姿，贯穿了它的蓝色胸膛。

但是维多利亚没有停下动作。猿猴是烟雾，迟早都会再生。真正应该打倒的是此刻正从背后逼近的少年——想到这，维多利亚立即转身迈出一步，用挑着猿猴的剑尖向阿拉丁挥去。

——轰！巨大的火焰腾空，火星四射。

阿拉丁身体后仰，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

既然避开了第一剑，那继续挥出第二、第三剑就好了，然而维多利亚的脚停在那里。踏出的右腿传来一阵激痛，只见自己的大腿上插着一把短剑。

在避开火焰剑的同时，阿拉丁掷出了短剑。

维多利亚用剩下的左脚做出了一个后撤动作，与阿拉丁拉开了距离。再看举起的剑身，已经被蓝烟所覆盖。被刺中的猿猴化为烟雾，包住并熄灭了火焰。

“呜……呃……”

维多利亚挥剑驱散烟雾，然后面对阿拉丁重新摆好架势。右肩被咬碎，右腿被短剑刺中，两处裂伤剧痛无比。凭借骑士的战斗经验，她的心中警报声大作。

——找不到战胜的门路。

这不是负伤状态下能战斗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拼上性命去战斗的时候。

阿拉丁缓缓地以一定节奏迈着步伐。乍一看面无表情，但是他那闪着蓝光的眼眸中显然寄宿着怒火。

维多利亚拖着被刺伤的右腿，继续后撤以保持距离。

“——第二个问题，你们小心翼翼运送的那个木乃伊是什么？”

“……呼……呼……”

维多利亚并不打算回答问题，眼下该做的是从这个魔法师手中逃走。维多利亚举起剑，寻找着时机。

对峙的二人身旁，众多盛装的行人来来往往。

人流涌动的方向是后方。维多利亚抓住间隙钻了进去，为了躲进阿拉丁的视线死角，又屈身将剑收回鞘中。

维多利亚拖着脚步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载着洛洛的马。接下来是应该藏身于人群中，还是逃入小巷呢？即使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但是腿伤却使得行走困难。

“哈……哈……哈……”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一辆模仿巨大黑猫的花车恰巧从旁边经过，上面的黑猫做着伸懒腰的动作。

维多利亚一脚跃上花车后部，到了高高撅起的猫臀正下方。黑猫像的底座是一间小屋，门就设在花车后部。维多利亚打开门，发现里面昏暗无比，空无一人。

真是侥幸，维多利亚心想。她拖着脚步进了小屋，同时关上门。

小屋的内部空间位于伸懒腰的猫腹下方，天花板呈现倾斜状态，在里面隐约可以听见外面欢快的音乐声。侧墙有几条缝隙，透进的微光照亮了维多利亚额头上的汗滴。

“哈……哈……呼……”

找个地方坐下，暂时在这里躲躲风头，正当维多利亚如此打算时——

“……第三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最重要。”

吱，门被推开，维多利亚回头望去。

阿拉丁若无其事般出现在门口，然后老样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小屋。他手插在口袋里，肩上伏着只有小猴子大小的微缩版蓝色猿猴。

阿拉丁和猿猴的左眼同时闪着蓝光，一起直视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还是那副回身站立不动的姿势，阿拉丁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召唤师可可鲁克在哪？刺入木乃伊的那把剑知道吧，就是那把剑的主人，别告诉我不知道。”

“……”

原来如此，是报复啊，维多利亚顿悟。可可鲁克是洛洛和魔女们打倒的九使徒之一，她虽然不曾见过，但从特蕾莎丽莎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知道可可鲁克已经死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提及。

“……你不会以为我很温柔吧？”

维多利亚只是浅浅地喘气，不作任何回应。

阿拉丁的话语中混入了些许焦躁。

“我确实不会杀女人，因为事后感觉很不好，但你是骑士吧？”

“……”

“你选吧。女人，骑士，哪个？”

“……呵。”

维多利亚不由地再次轻笑一声。如果是让她选择的话，那倒的确是挺温柔的。

维多利亚的裙子口袋里有一枚徽章，那是从已故丈夫哈特兰的衣服上剪下来的<铁火骑士团>臂章，名字与她常用的变形武器相同，是名为“火背刺猬”的团徽。

──看来重逢要比想象中早了。

“……愚蠢的问题，少年。”

维多利亚在全身转过来的一瞬间拔出了剑，剑刃根部抵在护手上。

如果有死后的世界，维多利亚希望作为骑士与他再会，而不是女人。

吱吱吱──火花四溅，剑身熊熊燃烧起来。

紧跟后方参加游行的女人们注意到了黑烟正从伸懒腰的巨大黑猫花车上升起。

“喂，快看！是不是有火？”“糟了，着火了！”“谁去喊人！”

女人们立刻冲向花车，同时阻止了行进。

起火点是作为黑猫底座的小屋，烟雾正从其门缝和墙缝中喷薄而出。

因为担心有人在里面，女人们打开了屋门，只见天花板的横梁上插着一把燃烧的剑，起火的原因就是它。

室内深处，靠墙的女骑士以几乎就要倒下的样子坐在那里。

从外面探视屋内的女人们发现了她的身影，尖叫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

女骑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把短剑插在她的胸口。

6

另一边，眼部带着华丽面具的帽子商在<露西安大街>的人群中发现了马的踪迹。没有骑手的它只身背着被帆布裹紧的木乃伊状物体，连同上面插着的可可鲁克的装饰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

运载的那个物体上能感受到冰冷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呢——帽子商穿过人群，朝马走去，然而就在帽子商即将接触的那一刻，人群中突然闪现出一名男子，抓住了马的缰绳。那是一名上半身赤裸的褐肤男，身材高大，躯干呈倒三角状，而且看后背和手臂可以知道，他从前到后都经过了充分的锻炼。

他的腰间两侧还各挂着一把开山刀。

飞奔上马的男人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驱使马从熙熙攘攘的<露西安大街>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是一条被两旁建筑物裹挟、不见天日的巷路。觉得很可疑的帽子商紧跟着追了上去。

石砖铺成的巷路尽头是一片红土地，周围被高高的石墙三面夹包，形成了一条死胡同。墙边堆着木箱和瓦砾，场景十分昏暗。

“……这小子是不是傻，竟然一头撞进了死胡同，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在石墙前停住的帕尼尼翻身下马，并拔出了两把开山刀。

“很遗憾，自投罗网的傻瓜是你，魔法师。”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猜？”

帕尼尼装傻道，他可不打算和魔法师谈笑风生。

“既然是魔法师大人想要的东西，那肯定是值钱的玩意喽！”

帕尼尼一边奔跑一边举起两把开山刀，逼近帽子商。

帽子商则一边后退，一边用手杖的尾端挡住开山刀的刀刃。他仅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就改变了开山刀的轨迹，三番五次地躲过了刀刃，继续着对话。

“那你开个价吧，我没有战斗的意愿，只要你肯给……哎。”

一个秤砣突然从墙边木箱堆的阴影处飞了过来。趁着帽子商刚刚弹开开山刀的绝佳时机，带有秤砣的锁链缠上他握着手杖的手腕，一下子绕了好几圈。

“哦呀……”

琳达从木箱的阴影处现身，恐怕是屏气凝神，等候多时。帕尼尼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攻击是琳达从死角放出的秤砣，它所连接的白色锁链上画着红线，是针对魔法师的必要武器，即抑制魔力的魔导具。

“抓住你了，魔法师！”

帕尼尼的开山刀降临在停下动作的帽子商头顶。

帽子商将右手握着的手杖扔向同样灵活的左手。手杖在手中转了一圈，击中了帕尼尼下挥的手背。

“嘶……”

帕尼尼右手的开山刀被击落，但他是二刀流。帕尼尼立刻用左手的开山刀发动连击，然而这一刀也被手杖捉住，刀背被从上方压制，逼得刀刃朝向脚下。

即使如此，帕尼尼仍不放弃。他用力张开空闲的右手，连同那顶黑色毛皮帽子一起，抓住了帽子商的头，这是依靠非凡的握力把人提起来的铁爪攻击。（注：铁爪，摔角技的一种，是职业摔角手弗里茨·冯·埃里希的成名绝技。）

“呃……”

“哈哈哈！捏死你。无法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不过是个──”

“喂，玩啥呢。”

阿拉丁沿着笔直的巷路，从死胡同的另一端出现。

离他最近的琳达抓着锁链，跳到墙边戒备。

帕尼尼和帽子商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同时转向突然现身的阿拉丁。

“……被火烧到了？”

尽管是头被抓住的状态，帽子商还是问道。阿拉丁的眼睛已经恢复成黑色，以头巾和围巾为代表的衣物焦了一大片。

阿拉丁耸耸肩。

“一点点。”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新的人影从尽头石墙的上方降落在载着“冻尸”的马旁边，是布鲁哈，她已经在尾骨处召出了一只章鱼脚。众人的目光从阿拉丁齐刷刷移向布鲁哈。

布鲁哈旁若无人，自顾自地用章鱼脚缠住“冻尸”。“冻尸”瞬间缩小，接着被章鱼脚包裹后消失。这样加上肩包里的“冻臂”，洛洛的身体就完整了。

布鲁哈窜上马背，膝盖还没直起就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吐了吐舌头。随后她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越过石墙离去。

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布鲁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冻尸”，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也是魔女吗？”

仰望石墙的阿拉丁忿忿地念叨道。

“我先走了，没问题吧？”

听到阿拉丁的话，帽子商耸了耸肩，头依旧是被抓住的状态。

“……没问题，我很快就会追上。”

阿拉丁手插口袋，跃上墙边的木箱，凭借三角跳的诀窍在墙壁上飞奔，直到身影从巷子上方离开，消失在布鲁哈远去的方向。

突然，帽子商动了。尽管右手腕被带着秤砣的锁链拖住，但握着手杖的左手仍是自由的。他晃了晃手杖，尾端立刻弹出刀刃，刺向帕尼尼的脚尖。

“啊！”

帕尼尼一疼，握力减弱，帽子商曲膝挣脱铁爪。

现在帕尼尼的大手中只剩下了黑色毛皮帽。

帽子虽然脱落，但帽子商的眼部仍被华丽的面具遮住。他从帕尼尼的脚上拔出手杖，翻转刀尖，对着帕尼尼的腹部就是一记横斩。

“呃，呜……！”

鲜血伴随着呻吟声飞溅在红土上，帕尼尼几乎跪了下来。

“真是硬啊。”

帽子商一刻不停地追击，不给帕尼尼任何反击的余地。他仅凭一只左手，就能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挥舞手杖，割开帕尼尼厚实的肌肉，贯穿后者的皮肤。

尾端生出尖刃的那把手杖拥有着一副不可思议的形状。拿在手边时只是一根棒子，可是一旦突刺和横扫，棒子就会分成好几节，宛如弹簧一样全身伸长。

这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只要有技术，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能应用自如。缠在帽子商右腕上的魔导具锁链没能发挥任何枷锁的作用。

而这是出乎帕尼尼意料之外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

帕尼尼的手被击中，另一把开山刀也被打落。对方的速度完全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帕尼尼举起粗壮的手臂充当护盾，同时后退，寻找反击的时机。

他已经经历过数次针对魔法师的战斗，那些人都是些卑劣的胆小鬼，至少帕尼尼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明明是弱者却装出一副强者的样子，不懂得白刃战的技术，只是使用号称是龙之赠礼的超凡现象，躲得远远的释放魔法，怎么看都是在以作弊的方式进行着卑鄙的战斗。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本大爷竟然在物理层面输给了魔法师？

帕尼尼透过交叉的手臂缝隙，打量着帽子商的姿态。后者长长的金发在空中如同舞动般摇曳，也许是脸上戴着面具的缘故，他的视线无法追踪，表情难以捉摸，攻势也一波接一波。他的眼部明明被遮住，但隔着面具却分明能感受到一股至死方休的杀意，这让帕尼尼不禁寒毛直竖。

“帕尼尼！”

琳达猛地拉紧了锁链，帽子商的身体被扯向后方。

帽子商随即反过来用右臂拉住锁链，使锁链弯曲，同时反手握住手杖，将其刺入地面。尖锐的杖尖穿过链环的一个孔洞，将链条钉在地上。这样即使琳达再怎么拉锁链，也无法困住帽子商的右臂了。

帽子商解开右臂的锁链，摆脱了束缚，魔法解禁。

帽子商的目标转向琳达，就在他视线瞥过去的一瞬间，解除防御的帕尼尼扔掉握了许久的毛皮帽，扑向半身仍朝这边的帽子商，抓住了他的左肩和左臂。

“快跑，琳达！这家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

琳达手握锁链，僵在那里。片刻犹豫之后，她也明白了光凭他们俩是无法击败这名魔法师的。被捉住手臂的帽子商转过头，把脸对准帕尼尼。

“请松手。”

“闭嘴！”

看我就这样把你的左臂废掉——帕尼尼双手拼命使劲，两只木棒般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去找布鲁哈，快跑！”

——突然，帽子商举起空闲的右手。

插在地面上的手杖接着开始剧烈震动，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自己跳了起来。

手杖根据帽子商手指的动作，在空中旋转着穿过帽子商的腋下，随后从帕尼尼的脚边飞向头顶。旋转的杖尖给帕尼尼从腹部到胸部开了一个纵向的大口子。

“啊……！”

帕尼尼胸口的鹰形纹身被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

看到这一幕，琳达松开锁链，猛地转身，一溜烟地逃离了小巷。

胸口被割开的帕尼尼松开帽子商的左臂，一下子跪倒在地，手杖在两人头顶上空旋转不止。帽子商举起右臂，回头看向琳达奔跑中的背影。

“休想！”——为了阻止帽子商追击琳达，跪在地上的帕尼尼抱住了帽子商的下半身。

“……”

帽子商挥下手臂，头顶飞舞的手杖顺应着他的动作，旋转着扎进地面。

“……我说过了，我没有战斗的意愿，而且我也没有杀你们的理由。”

也许是听到这句后终于放心了，帕尼尼松开手，仰面倒下。

“……呜。哈……哈……”

帽子商看了眼倒地的帕尼尼，确认了一下左臂的伤势，然后从地上拔出手杖，走到了掉落的帽子旁。

“……你是九使徒吧。”

躺在血泊中的帕尼尼奄奄一息，撑起胳膊看向帽子商。

“为什么这么想？”

“哈……像你这么强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九使徒。”

“……”

帽子商捡起帽子，然后盯着被帕尼尼握坏的帽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整理好帽子的形状，拂去尘土，接着捏住帽檐，仔仔细细地重新戴牢。

“我不过是末席罢了。”

“……开玩笑吧。”

帽子商离开小巷，等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帕尼尼再次倒向地面。力气使不上，血也止不住。缓缓张开的指尖在微微颤动，是因为刚刚拼命用力的副作用吗，亦或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恐惧呢。他说没有杀人的理由，可这边却是杀气腾腾地挑衅的他。

自己只能做到握坏他一顶帽子的程度吗。

完败，自觉羞愧的帕尼尼干笑几声。

“哈哈，可恶，那到底是什么啊，可怕……”

7

“去哪了，该死的布鲁哈！”

涅儿追赶着布鲁哈，在城里飞奔。她刚从店里出来就跟丢了琳达和帕尼尼，从结果上说就是被扔在了一边，这让她倍感屈辱。

手里握着单手剑，眼前却没有对手。涅儿一边跑一边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衣着华丽的面具人，路边能看到弹奏弦乐的男子，还有勾肩搭背唱着歌的年轻人。酒馆门口已经躺了一些醉汉，他们在锣鼓喧天声中兴高采烈地举着杯子。

“这是什么乱哄哄的城市？怎么净剩些蠢货……？”

“等等！请稍等一下！”

涅儿依旧戴着项圈，而起到控制作用的牵绳末端现在在卡布奇诺手里。卡布奇诺拼命抓住绳子，连拖带拽地追在涅儿身后。

感觉脖子被向后一扯，涅儿呃的一声，停下了脚步。

“呼，呼……”

好不容易追上涅儿的卡布奇诺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着粗气。

“您跑得太快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啊。”

“即便如此也很慢啊。你……真的是人类吗？”

“当然是人类了！您在怀疑哪里？”

涅儿撇了撇嘴。在城里跑来跑去，卡布奇诺是个累赘，不过更大的问题是，这座城市意外地大，像无头苍蝇般乱跑感觉也找不到布鲁哈和特蕾莎丽莎。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数小洛夫莫夫’吧。”

“又出现了，洛夫莫夫是什么？”

涅儿在路边盘腿坐下，然后把剑放在一旁，双臂抱胸，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她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雪原上的洛夫莫夫农场，一边用瓦西亚语吟唱道。

“小洛夫莫夫一头……小洛夫莫夫两头……”

“您……在干什么？”

卡布奇诺不明白涅儿在做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用异国的语言念念有词。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叫，似有所感的卡布奇诺抬起头。

远方的天空中升起黑烟。尽管街道上洋溢着欢声笑语，但这份嘈杂却让人有些心神不宁。远处的怒吼和尖叫声表明那并非狂欢式的喧闹。卡布奇诺突然感觉心烦意乱，于是靠近盘腿坐的涅儿，摇了摇她的肩膀。

“那个……涅儿大人？您在闹脾气吗？”

“不是，我在探查魔力，需要集中注意力。”

涅儿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回答道。

“布鲁哈应该会去找‘镜子’战斗，毕竟她想要黑犬的身体，而‘镜子’想要夺回黑犬的手臂……魔法战可能已经开打了，所以我在搜寻魔力。”

“……唉？”

卡布奇诺跪在涅儿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双眼紧闭的涅儿。

“您刚刚说……黑犬？是指‘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吗？”

“是啊，怎么了？”

“开玩笑吧。”

卡布奇诺一下子站了起来，用手捂住嘴巴。

那个“冻住的右臂”是黑犬的手臂……？也就是说，是洛洛·杜瓦的手臂？

与此同时，感应到魔力的涅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搞得，好多魔力！”

“怎么回事，好多敌人！”

在屋顶狂奔的特蕾莎丽莎在袍子下用手按着腹部。自己因为粗心大意，吃了特迪魔力增强后的一拳。那股冲击力是如此巨大，直接把她弹飞到了路对面的建筑物上，现在她每踏出一步，侧腹都会咔咔作痛。

然而没有休整的闲暇，因为背后又有别的魔法师追了过来。

特蕾莎丽莎沿着<露西安大街>一侧的建筑物，在屋顶上跳来跳去。

她一边跑一边隔着建筑物左侧的屋沿，看向下方的大街。人群排成行列，随着各式各样的花车一同前进。热闹非凡的面具游行仍在继续，活力四射的音乐不绝于耳，然而就在特蕾莎丽莎的背后，某支队伍的后方已经冒出了黑烟。

屋顶上挂着晾衣绳，上面晾着许多洗净的衣物，红的黄的紫的，各种南国特有的艳丽床单、桌布以及衣服随风摇曳。

特蕾莎丽莎一边忍受着侧腹的疼痛，一边在床单间穿行，全力跑过屋顶。

背后而来的魔法师也粗暴地掀起床单，紧追不舍。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檐被折叠过的怪异帽子，是马泰奥，他正握着一把刃上带有淡紫色涂层的柴刀。

“真冷淡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等等我，我可不会做什么坏事哦。”

“……”

在带伤的状态下全速逃跑并不明智，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尽管如此，特蕾莎丽莎仍想避免与追赶自己的魔法师战斗，这是因为通过刚才的两三次交手，她已经了解了那名魔法师固有魔法的威力。

——和那个魔法正面交锋会变成消耗战……现在可没有时间。

干脆藏在某个地方躲过去……就在此时，眼前晾着的鲜艳床单上映出了倒三角形的剪影，伴随着撕开的布幕，特迪登场了。

“喝！”

“……！”

特迪的肉体上喷涌着魔力，明显是通过魔法强化了肌肉，破坏力、耐久力还有机动力都得到了飞跃性提升，一副休想逃跑的模样。

畏惧的特蕾莎丽莎停下脚步，马泰奥随即从身后逼近。特蕾莎丽莎让怀中的小镜子溢出银色的液体，瞬间形成银色的单手剑，然后在转身之际弹开了身后挥下的柴刀。

金属声接连不断响起。每一次刀刃相碰，马泰奥手中的柴刀刀身上都会闪现出紫色电光，然后抖动着转移到银色剑身上。

“……真烦人。”

被紫光击中的银色剑身摇摇欲坠，那是能抵消魔法的魔法类型，也正是特蕾莎丽莎所忌讳的。虽然崩溃的部分可以用银色液体修复，但比起通常的魔法战，这种魔法战消耗的魔力更为剧烈。战斗时间越长，魔力消耗就越大。

既然如此，那么速战速决就好了，可是马泰奥清楚自身的魔法特性，熟悉如何战斗才能阻止对手反击。他从不踩实脚步，认准了要进行拉锯战，不惜严防死守，采用可耻的作战方式。特蕾莎丽莎不得不避开打斗，转身逃跑。

背后，特迪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为了避免被夹击，特蕾莎丽莎不得不从屋顶面朝〈露西安大道〉跑去。她从屋顶边缘一跃而下，跳到了面对大街的阳台上。

特蕾莎丽莎接着用余光扫了眼穷追不舍的马泰奥，飞身冲进了房间。

那是家旅馆的房间。整洁的室内铺着地毯，两张铺有棉被的大床顶墙摆放，床头的墙上还装饰着一幅抽象画，怎么看都是一间高级客房。角落里放着一盆枝叶繁茂的观赏植物。抬头望去，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如同枝形吊灯般的烛台，上面插满了蜡烛。

这个房间显然是一处观赏游行的特等席，从这里俯瞰可以将〈露西安大街〉尽收眼底。换言之，这里应该是某家接待富人的高级酒店。房间内，一对优雅的中年夫妇对坐在单人沙发上，正隔着桌子聊天，特蕾莎丽莎的飞身闯入使两人惊叫着站了起来。

“堵住窗户，特迪！不要让‘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逃了！”

马泰奥紧随其后闯入房间，跳上了床。他绕到房间的另一侧，挡住了特蕾莎丽莎的去路。说巧不巧，房间中央正好站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流着鼻涕，怀里抱着一个戴有华丽面具的小丑玩偶，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

马泰奥举起柴刀，从小女孩头顶横扫而过，挥向特蕾莎丽莎。这隔着幼童的一击被特蕾莎丽莎用银剑挡住，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妇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银剑与柴刀相交之处，紫电闪过。

尽管特蕾莎丽莎迅速修复了剑身崩溃的部分，但是马泰奥丝毫没有放弃用柴刀攻击的意思。他就像没看到脚下的小女孩一样，不断挥动刀刃撞击着银剑。

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头顶上进行的激斗。面对这一极其危险的状况，妇人陷入了慌乱，不停地叫着孩子的名字。此时小女孩仰望的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的烛台正在剧烈摇晃。

特蕾莎丽莎猛地弹开马泰奥的刀，随即将银剑变成鞭状，伸向头顶的吊灯，然后——

“对不起，得罪了！”

特蕾莎丽莎空出一只手抓住女孩的衣领，将她扔向妇人——与此同时，甩向脚下的剑身裹住吊灯，将吊灯砸向马泰奥的头顶。

“啊！”

马泰奥被吊灯砸中帽子，势头顿减。好机会，特蕾莎丽莎举起剑——然而，就在银剑即将劈开马泰奥的那一刻，剑身被从背后抓住，无法动弹。回头一看，只见特迪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房间，死死握住了剑尖。

“……！”

银剑被用力拽动，千钧一发之际，特蕾莎丽莎及时松手。

又是前后夹击的阵型，而且是在狭窄室内的白刃战。正面的马泰奥横起柴刀，平扫过来。特蕾莎丽莎无法后退，反射性地屈身闪避。剧烈的动作她刺激着侧腹的伤口，让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后续的动作也随之一缓。

马泰奥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迅速竖起柴刀砍了过去。

身体痛到动不了——特蕾莎丽莎只好重新召出银色液体，让它在头顶铺开，硬化成盾牌。淡紫色的刀刃撞向盾牌，金属音在室内响起，在紫电的作用下，盾牌的表面应声破碎。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后传来的杀气让蹲下的特蕾莎丽莎猛地回头。

特迪挥动着拳头，张牙舞爪地逼近。

预想到之后的展开，特蕾莎丽莎脸色惨白。

“魔镜啊……！”

就在大拳头挥下的前一秒，特蕾莎丽莎再一次造出了银盾。

拳头的冲击透过盾牌，直达特蕾莎丽莎的脚下。破碎声中，铺有地毯的地板裂开，房间里掀起粉尘，而特蕾莎丽莎本人则随着冲击波扎进了地板，朝楼下落去。

妇人抱紧小女孩尖叫起来，楼下也传来惊呼。

马泰奥和特迪伸头看向窟窿。隔着弥漫的粉尘，特蕾莎丽莎躺在那里，身上散落着碎裂的木片。吃了特迪两记拳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动弹了。

“嘻嘻！终于打倒了，我们把那个‘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打倒了！”

“这种事不是手到擒来？不过特迪，扎利大人说过吧，那个女人是‘操作型’，在回收作为附魔物的小镜子之前，别放松警惕。”

特迪打头，率先从窟窿里跳到了楼下。他跪在力竭瘫痪的特蕾莎丽莎身旁，抓住她的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旅馆的一楼是酒吧，广阔的酒吧大厅占据了整个一楼，到处都是代替桌子用的酒桶，上面还铺了小麦色的桌布。

原本喜气洋洋、觥筹交错的客人们被突如其来砸穿天花板掉下来的女人吓了一大跳，纷纷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管是因酒精而面红耳赤的男人，裹紧衣服强调胸部的女服务员，还是吹拉弹奏的乐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不解地望向大厅中央。唯有一只野狗悠然自若，喘着鼻息在地板上来回搜寻面包屑和肉片。

马泰奥也从窟窿降落到了大厅，此时特迪正抓着特蕾莎丽莎的长袍，寻找着白色小镜子，可是下流的手法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玩弄后者的身体。

“啊啊，好可爱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这个果然不能自己收下吧？”

仿佛是在疼爱玩偶一般，特迪拿脸蹭着失去意识的特蕾莎丽莎。

“哈哈，你也是个色鬼呢。扎利大人要是发现的话，一定会杀了你哦？”

说着，马泰奥舔了舔舌头，然后朝着特迪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不过嘛，先要发现才行——”

话音刚落，特蕾莎丽莎被抱紧的身体突然伸出了无数根尖刺。

“咳……”

“特迪！”

宛如板栗壳和二齿鲀一样竖起的银色棘刺洞穿了特迪的脸颊和喉咙，扎进了他粗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胸膛。咳咳，特迪吐出的血把他黑壮的肉体染成了一片鲜红，原本被他用力抱紧的特蕾莎丽莎的身体则化为了银色液体，融化消失。特迪的下半身仍是正坐的姿势，上半身却已跪倒在了膝盖上。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融化了……是假的！？”

马泰奥环顾店内。眼前的异样让客人们议论纷纷——“什么情况，某种节目吗？”“真的死人了吗？”血泊中的壮汉和融化的女人煽动着酒吧内人们的恐慌。

在不安的驱动下，好几人朝着酒吧出入口的大门跑去，然而——

“别动！”

马泰奥激动的声音响彻大厅，喝止了人们的脚步，野狗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动，谁动谁就是魔女的同伙。”

魔女——听到马泰奥口中的这个词，人们面面相觑。

如果真正的特蕾莎丽莎已经逃到了店外，那么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追出去，然而马泰奥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他曾听扎利大人说过，“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会化为他人，在贸易都市特雷莫洛的时候，就曾化为女主人欺骗了魔法师们。

“能够幻化为他人的家伙不会轻易逃跑，那种人最先考虑的应该是躲藏才对吧？”

马泰奥晃着柴刀，朝客人的脸一个一个盯了过去。

特蕾莎丽莎复制形象的魔法甚至可以复制所化对象的魔力，换言之，只要变成没有魔力的人，即使用了魔法，也能抹去魔力的痕迹。可以说，这是最适合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的魔法了。

虽说如此，特蕾莎丽莎的情报已经被扎利告知了马泰奥，马泰奥对特蕾莎丽莎的变身魔法早已有所警戒，并且他的猜测也十分正确。

特蕾莎丽莎以精灵阿芙罗为替身，混在了粉尘中，如今确实还暗藏在这层大厅里。除了重伤逃跑比较困难的原因之外，为了观察精灵阿芙罗从而“操作”它生出尖刺也必须留在此地。

“……”

特蕾莎丽莎躲在人群中，变换了姿态，窥探着马泰奥的样子。

马泰奥的视线转向仍然倒地不起的特迪。

上半身俯倒的特迪由于喉咙被刺破，一直发着咕咕的异常喘气声。他虽然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但还吊着一口气，证据就是肉体变化的魔法没有解除。

“等会就带你去维萝那里，坚持住。”

马泰奥顶着众多客人的目光，走向大厅的出入口，关上了大门。

大门面朝<露西安大街>，透过门上镶嵌的窗户可以看见游行群众的身姿，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酒吧里的骚乱。

马泰奥背靠窗户，站在门前，堵住了外边的视线。

“言归正传，魔女应该就在你们当中——”

“喂，小哥，你从刚刚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坐在门附近的一名体格壮硕的劳动者站起身，他的个头比马泰奥还高一个头，满是胡须的脸上被酒灌得通红。

被男人抓住肩膀的马泰奥抬起了头。

“……你知道‘沉默药水’吗？”

“药水？什么东西？”

“果然不知道啊，毕竟不是魔法师吧？那是阻止魔力显现的道具，‘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中曾经靠它识破了魔女的变装……不巧我现在没带。”

“……你是魔法师吗？”

知道眼前是位圣职者后，男人从马泰奥的肩膀上松开了手。

马泰奥无视了询问，抬头望着男人继续说道。

“但是我的魔法‘痛苦便士’拥有同样的效果，是‘消魔魔法’。接下来把每个人碰一遍，应该就能解除魔女的变装了。”

马泰奥把带有淡紫色涂层的柴刀举到胸前。

“不过嘛，有个小问题……碰的时候产生的噼里啪啦才是‘消魔魔法’的关键，而这个噼里啪啦的强度，与武器击中时冲击的强度成正比，懂了吗？不懂，也是，毕竟一看脑袋就不好使呢。”

简单来说，不施加一定程度的冲击，就不会生成魔法紫电。

“所以稍微忍一忍哦？”

说完，马泰奥把柴刀的厚刀背对准男人的下颚，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嘭的一声后，男人倒地，飞出的牙齿散落一地。马泰奥突如其来的暴行再次让大厅里充满了悲鸣。

噼里啪啦的紫电爆发开来，从倒地男人的下颚游向全身。如果他的姿态发生了变化，那他就是特蕾莎丽莎用魔法变化后的伪装，然而男人依旧是男人，也就是说，他不是特蕾莎丽莎所化。

马泰奥对大厅里的人们喊道。

“放心吧，后面来的魔法师会把一切都治好的，甚至包括旧伤，不如说，我是让你们变得比现在更加健康！”

话音刚落，马泰奥就从身边开始，见一个是一个，挥起了柴刀。

客人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有的人转身背对马泰奥，想要逃进店内更深处。

即使是脚边茫然所措的野狗，马泰奥也用柴刀的厚刀背打飞了它。野狗嘎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猜错了，再怎么说也不会化成狗吧，哈哈。”

“噫，拜托了，请住手！”

面前的老婆婆被马泰奥的目光命中，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一名年轻的女子跑了过来，像是要保护老婆婆一样，覆盖在老婆婆的身前，同时举起手心朝向马泰奥。

“请住手，魔法师大人！会死人的！”

面对这一举动，马泰奥却产生了过激的反应，立刻把头背了过去。

“唔……喂，别朝我伸手，女人！好可疑啊？你是魔女吗？还是说那个老婆婆是魔女！”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狗急跳墙，她说不定在伺机反击。近身的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很可疑，马泰奥对准面前女人的脑袋，高高举起了柴刀，下一瞬间——

“呜……”

马泰奥的身体僵住了，因为贯穿躯干的剧痛。向下望去，只见自己的胸口附近伸出了锐利的刀刃。

“……哈？啊？”

难道魔女就在身后吗，可是他明明警戒着客人，一直在注意周围啊。马泰奥转过头去，然而背后没有人的身影，只有一盆和人一样高的观赏植物立在墙边，伸展着青翠欲滴的枝叶。

刺进马泰奥后背的正是其中一根枝干。

“……唉？”

观赏植物释放出银色的光泽，姿态开始变化。那里本来是没有摆放观赏植物的，它的正体正是“镜之魔女”。

“你的做法让人恶心。”

马泰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特蕾莎丽莎从马泰奥的躯干里拔出手臂，横扫了过去。

“啊呜……”

手臂的边缘长出了由银色液体硬化而成的刀刃。

马泰奥高高飞起的头颅，连同他钟爱的帽子一起，掉在了他的脚边。

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刀刃拉伸变薄，像伞一样覆盖在头顶。

紧接着，鲜血从马泰奥脖子的断面上剧烈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和天花板。

“呀啊啊啊啊！”

不巧的是，保护老婆婆的年轻女性正面来了场鲜血浴，这让她尖叫不止。

马泰奥的身体崩塌倒地。施法者本人死去，魔法也会解除，从他的手中坠落的魔法柴刀褪去颜色，变成了普通柴刀。

8

“我是循着魔力最强烈的地方找来的……你原来是魔法师吗？”

当涅儿到达小巷时，帽子商和帕尼尼的战斗已经结束。

红土地上，帕尼尼仰面躺在血泊中。

“……当然不是了。是那个魔力强大的混蛋干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帕尼尼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他全身各处都是裂伤，尤其是用来防御的双臂伤得最严重，肉眼可见大量的鲜血流淌在地上，不过由于帕尼尼体格健硕，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哪怕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法站立，他还挺着一口气。

帕尼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涅儿看她身后。

“小不点呢？你把她留下了吗？”

“什么？”

涅儿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卡布奇诺不见了。从脖子上垂下的牵绳笔直地拖在巷路上。

“咦？那家伙去哪了？”

“哈哈哈。”

帕尼尼忍着痛苦大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没有一点坏心思。”

说着，帕尼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扔给涅儿，是项圈的钥匙。

“不知说是太直率呢，还是说头脑简单呢，总之让人觉得戒备你简直是件蠢事。”

“说我头脑简单可真让人不爽，我只是在乎我的感情罢了。”

涅儿抬起下巴，把钥匙插入项圈的锁中，回答道。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瓦西亚人从不说谎……这锁怎么这么难开。”

帕尼尼招手示意她过来。涅儿乖乖蹲下，把钥匙递给他，然后再次抬起下巴，把项圈的锁孔对准帕尼尼，同时问道。

“你们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样是什么？”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像这样‘尽情地享受’每一天。海盗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对吧？”

“没错。”

啪嗒一声，锁开了。涅儿起身，摘下了项圈。

帕尼尼看着因为解放感而揉着脖子的涅儿，再次开口道。

“喂，加入我们吧。”

“哈？”

“布鲁哈非常喜欢你，我们也是，上我们的船吧。”

“不干，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涅儿站起身，扭头偏向一旁。

“从追求歌手理想的少女那里夺走歌声的恶党，我才不会与之为伍。”

“你啊……真的这么想吗？”

“布鲁哈是这么说的吧？她说会实现愿望，但会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吗？”

“仔细想想吧，怎么可能夺走歌声呢？又不是魔法。”

“那……难道没有什么能夺走歌声的魔法吗？”

“不是的，那歌声本来就是她的。”

“唉？”

“她就是人鱼‘荷璐卡丽’。”

涅儿瞪大了眼睛。卡布奇诺的童话里提到的人鱼“荷璐卡丽”是一位救了溺水青年并爱上他的纯真少女，这和魔女“布鲁哈”贪婪而邪恶的形象完全不同。

“那她的腿……原本是鱼尾？”

“不不，本来就没有什么‘人鱼’。都是因为萨乌罗的渔民首先把我们这些以海为舞台的玛族人称作人鱼，然后在传播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带上了鱼尾，还有那个荒唐无稽的《人鱼公主》童话也助长了这种传闻。”

“……我听说‘荷璐卡丽’是个可爱的女孩啊？”

“‘布鲁哈’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吧，你想挨揍吗？”

“……”

涅儿反握着单手剑，把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童话中的人鱼公主‘荷璐卡丽’应该是金发白肤，拥有如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

她回想起在船上看到的那张肖像画，那是用蜡石在石板上画的荷璐卡丽的脸。由于线条是纯白的，所以无法确定人物的发色和肤色……也就是说，那个露出天真笑脸的少女是童年的布鲁哈。

“绿色眼睛也只是被夸大的传闻吗……？”

布鲁哈是黑发褐肤，眼睛也是漆黑的，与童话中的荷璐卡丽大相径庭。

涅儿的嘟囔引起了帕尼尼的动作。他用胳膊撑着身子，在涅儿的疑惑中慢慢移向墙边，最后靠在了被夕阳映照的墙壁上。

“过来看看。”

“……”

涅儿走近后，帕尼尼说了句“看”，接着用指头敲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帕尼尼和布鲁哈一样，黑发褐肤，眼睛也是漆黑的。然而，当涅儿凑近看他的眼睛时，被阳光照耀的虹膜就如同宝石一般闪着光芒。

“……哦哦。”

“我们玛族的瞳孔，在阳光下会像翡翠一样闪烁。”

9

生活在岛上的荷璐卡丽最喜欢的工作是捕获岩牡蛎。

就是在潮水退去的时间段，到岩石地带用小铲子剥下附着在岩石上的牡蛎。这项工作一旦掌握了技巧就很简单，而且危险性较小，所以大多由孩子们来完成。然而枯燥乏味的劳动，再加上需要长时间弯腰，使得周围的伙伴们都不太喜欢。

唯有荷璐卡丽一个人能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把剥下的牡蛎收集到满满一篮子。

带有晒痕的褐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卷曲的黑发随着海风摇晃。

“呼——”荷璐卡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这片盛产岩牡蛎的岩石地带与远方大陆上的港口城市隔海相对。

荷璐卡丽之所以喜欢这项工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海峡对岸的那座城市与这个满是岩石和草木的岛屿截然不同。

荷璐卡丽一族住在岛沿岸的石屋村庄里。村庄依山而建，建筑的屋顶和墙壁由于长时间被海风吹拂，变得洁白如雪。

相比之下，海那边的城市则显得文明又新奇。远远望去，几座三角屋顶既别致又可爱。夜晚的城市也是万家灯火，一盏盏小小的灯火遍布海边的景象是荷璐卡丽的最爱，哪怕夜晚的岩石地带危险重重，孩子们被禁止进入，她也常常偷偷跑去观赏。

在风平浪静的夜晚，荷璐卡丽会坐在岩石上。此时认真倾听的话，就能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以及音乐声。荷璐卡丽会随着夜风，哼唱着那些旋律。

“哼，哼哼，哼哼哼，哼……”

多么美好的城市，可是她听说住在那个港口的特兰斯马雷人是残酷而暴力的种族，是没有人心的野兽。

荷璐卡丽一族那美丽的瞳孔，使他们作为奴隶的价值飙升。据村里的长老大婆婆所言，曾居住在大陆上的玛族，正是因为这双在阳光下会变色的眼睛，才被特兰斯马雷人盯上，逃到了这座无人岛。

正因如此，荷璐卡丽对城市的憧憬总是被大人们视为危险。然而，那些迫害发生在荷璐卡丽出生很久之前。大人们的忧虑荷璐卡丽并没有切身体会。

残酷暴力的人们，真能建造出那样美丽的城市吗？

如同野兽的人种，真能演奏出那样动人的音乐吗？

为了贩卖捕捞的鱼和晾制的食盐，大人们有时会离开岛屿前往港口，荷璐卡丽就从回来的人口中了解城里的生活。她听说，城里人烹饪的鱼类和蔬菜十分好吃，工作的种类也比岛上多得多，不止捕鱼和农耕，还有千奇百怪其他的职业，比如竟然有以唱歌为生的职业。

好想去看看啊。然而出岛去城里是大人的工作，只有年满十五岁、被视为成人后，才能报名参加远征队。在此之前，荷璐卡丽只能在岛上压抑住好奇心，耐心等待。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碧绿色瞳孔，始终凝望着海的彼岸。

在这个女性主导的聚落里，不知为何，女性的出生比例远高于男性，三百左右的人口中有四分之三是女性。她们勤劳勇敢，知道如果自己不行动起来，村庄就无法运转，于是她们主动承担各种工作，像是挥舞开山刀开辟森林，用锄头耕种农田，甚至手持鱼叉潜入海中捕鱼。

荷璐卡丽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和其他女性一样奔放，几乎从不在家。

父亲是谁不得而知，反正是村里的某个男人。虽然与母亲相处的时间极其有限，但荷璐卡丽并不感到寂寞，因为有许多相同境遇的孩子。

玛族的育儿方式与其他部族略有不同。村里出生的婴儿被集中到一个地方，作为全体村民的孩子，由整个村子的人共同抚养。在荷璐卡丽看来，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才是真正的“家人”。

与荷璐卡丽同一时期出生的还有五个，她是其中最小的。

某个风雨大作的日子，荷璐卡丽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十五岁生日，也就是在这天，她救了一名在海中挣扎的青年。在一同出海的兄弟姐妹协助下，荷璐卡丽将虚弱的青年带回了村庄。

不出所料，长老们狠狠地责骂了她。尽管平时就苦口婆心地警告说城里很危险，不要轻易对岛外的人交心，但荷璐卡丽还是带回了一个看上去明显来自城里的白肤男子，这自然招致了责备。

可是那名男子一看就是狠狠撞上了礁石，身体甚至虚弱到无法移动。

他一只腿也断了，伤势很重，若弃之不顾，必死无疑。荷璐卡丽哭着恳求长老们，说几天就好，等他伤好就让他走。

大婆婆深深叹了口气。

村庄边缘有一个牢房，用来关押违反村规的人，在没有囚犯时，就用作工坊。大婆婆的条件是必须将青年关在那里，不许出来。由此青年得以暂时留在村里。

身为平时一直和大婆婆顶嘴的问题儿童，荷璐卡丽这次兴高采烈地向大婆婆道谢，并紧紧抱住了她，显得非常开心。

荷璐卡丽主动承担起照顾的工作，帮助被关在工坊里的青年。

青年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透明。大人们告诫荷璐卡丽，决不可单独进入工坊，因为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荷璐卡丽看不出这个像枯木一样瘦弱的青年有什么危险。

特兰斯马雷人不是又残酷又暴力、是没有人心的野兽吗？别人明明这么说，但这个青年却安静稳重，言语间充满温柔。尽管身材高大，但他总是歉疚似地弯着腰，当被注视时，还会苦恼地躲避目光。荷璐卡丽觉得这样的举止十分可爱。

青年名叫亨伯特，十八岁，比荷璐卡丽大三岁，身上充满了让她感兴趣的点。

“你是做什么的？”荷璐卡丽用特兰斯马雷语在幽闭亨伯特的石造工坊里问他。

他回答说是“童话作家学徒”，这是荷璐卡丽从未听说过的职业。

“童话？”

“就是为孩子们讲故事的工作，我还只是那个……学徒。”

“哇，好棒啊！是怎么创作故事的呢？”

“很简单，运用想象力，参考各地流传的童话，或者根据自己的经历编造。”

随后亨伯特开始讲述他创作的各种故事，有一个不起眼的少年在魔法学校大显身手的故事，也有一个披着斗篷的大魔法师去各地冒险的故事。亨伯特编织的故事个个都给荷璐卡丽描绘了一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让她大为着迷。

“你将来想干什么呢？”

当亨伯特反过来这样问她时，荷璐卡丽犹豫了，不知道作何回答。要是问她将来会成为什么，那答案可能是，在这个岛上长大成人，成为海女，然后生儿育女，为村庄的繁荣尽心尽力。但要是问她想成为什么——

我能成为什么？我想成为什么？

“我啊……”

荷璐卡丽稍微思索了一下，低声在亨伯特耳边说道。

“……我想有一天离开这座岛，当一名‘歌手’。”

说了，说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向人倾诉，倾诉这份被夜晚对岸的灯火所勾起的隐密心愿。等待亨伯特反应的时间仿佛变得异常漫长。

“可以的，绝对可以。”

然后亨伯特说出了荷璐卡丽最想听到的话。

“因为你的歌声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如果向岛上的大人们吐露对城市的憧憬，那他们会厌恶地皱起眉头，开始说教。如果她说想离开岛屿去城里工作，那么甚至连兄弟姐妹们都会反对。唯有亨伯特一人支持她的梦想，这让荷璐卡丽几乎哭了出来，她咧嘴“嘻嘻”地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从第一次在海中见到他起，荷璐卡丽就喜欢上了他。

亨伯特与岛上任何人都不同，他知识渊博，神秘且温柔，与他在工坊里交谈时，时间总是飞快流逝。对他的了解越深，荷璐卡丽的喜欢也就越深。

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而明天会比今天更喜欢他。

荷璐卡丽对亨伯特的爱慕愈发不可自拔。

禁闭在工坊的第六个夜晚，亨伯特在稻草床上辗转反侧。

当荷璐卡丽试图靠近时，他就像个年轻的少女般害羞地大叫。一问才知道，他对自己的体味非常介意，强烈渴望洗澡，活脱脱就是一个少女。虽然荷璐卡丽每隔两天就用湿布帮他擦拭受伤的身体，但这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但话又说回来，亨伯特被禁止离开工坊。

“嗯，不过，现在的话……”

山腰上有一个注入大海的淡水湖，那里也是村里的公共浴场。由于地处杂木林中，夜间是禁止入内的。正因为如此，现在天黑了，或许他们可以偷偷摸摸地洗澡。

荷璐卡丽提着灯笼，带领亨伯特上山。亨伯特用树枝当拐杖，拖着受伤的脚，顺着夜间小道前行。

夜风轻拂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草木茂密的山路幽暗深邃，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全凭荷璐卡丽手中的灯笼照亮前方。

此起彼伏的虫鸣夹杂着青蛙的叫声，回荡在四周，夜晚的山林意外地热闹。不久，亨伯特听到了混入其中的击水声，是瀑布。

穿过浓密的杂木林后，视野豁然开朗。亨伯特不由得发出“哇”的感叹声，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被岩石环绕的湖泊，头顶没有遮挡，抬头就是满天繁星。对面陡峭的岩壁上有瀑布飞流直下，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烁。

湖水清澈见底，从岩石上往下看，能看到游鱼。把手伸入水中，可以感受到清凉的舒适感。

“你随意，我在那边等你。”

“嗯，谢谢。”

荷璐卡丽离开后，亨伯特脱光衣服，留意着骨折的腿和作痛的肋骨，小心翼翼地进入水中。水比预想的要深，脚无法触底，但划动未受伤的那条腿，也不是不可以游泳。

洗净这几天幽闭生活带来的污垢让他十分惬意。他把头发往后抚弄，回头一看，却突然发现荷璐卡丽正蹲在岩石上俯看着他。

“哇啊！”

亨伯特惊叫一声，把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

“……你在做什么啊？”

“看你洗澡啊。”

荷璐卡丽把灯笼放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起下巴观察亨伯特。“嘿嘿，”她眯起眼睛，显得非常开心。

“你害羞什么？我看你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一点都不心动。”

谎话，月光照在亨伯特白皙的背上，美丽得让她心跳加速。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动，她故意加强了一点语气。

“岛上男人的裸体我看惯了，他们肌肉比你发达多了……动不动就脱光。”

“……”

亨伯特把脸的下半部分浸入水中，似乎有些不悦。

虽然他很感激荷璐卡丽在这段时间里照顾他，但她总是有些轻视自己。老是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说，他感觉很不甘心，想让对方也吃吃瘪，于是他心生恶作剧的念头，全身潜入水中，悄悄游到了荷璐卡丽屈膝的岩石前。

“？”

在荷璐卡丽面露疑惑的一瞬间，亨伯特猛地钻出水面，顺势抓住荷璐卡丽的手臂，把她拽入了水中。

“呀啊！”

嘭，水花四溅。亨伯特从水中露出脑袋。

“怎么样，体会到了吗？哪怕瘦骨嶙峋也能——”

沉入水中的荷璐卡丽一直没有浮上来，亨伯特的脸色变得惨白。

也许是自己不小心做过头了。

“哇，对不……”正当亨伯特从上方窥探水底的时候，荷璐卡丽一下子钻出了脑袋，乘势用额头撞向亨伯特的下巴，让亨伯特发出了“痛”的悲鸣。

荷璐卡丽咯咯地笑了起来。

幸好，她并没有生气。亨伯特松了一口气，注视起她的侧脸。她那开朗的笑容总能给亨伯特带来力量，让他感到由衷的喜悦。

突然，荷璐卡丽望向这边，两人的视线相遇，亨伯特立刻低下了头。

“为什么？”

荷璐卡丽问道。

“你总是低下头，明明有那么漂亮的眼睛。”

“……因为我的眼睛与众不同，很怪异，我讨厌它们。”

荷璐卡丽直视着始终低头说话的亨伯特。

在湖面上漂浮时，身高的差距并不重要。荷璐卡丽伸出双手，抚摸起亨伯特的脸颊，仿佛回到了在海中初见他的那个风暴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亨伯特的身体僵住了，通过手掌，荷璐卡丽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哪怕硬撑着，他也没有抗拒自己，真是惹人怜爱。

“……我喜欢哦，非常喜欢。”

荷璐卡丽低声说道，然后将唇贴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轻吻了两三次。

接着她拉开距离，从正面望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睁开眼睛。

亨伯特惶恐不安地睁开了眼，月光下，他那闪烁着黄光的虹膜映入荷璐卡丽的眼帘。

“你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

荷璐卡丽用指尖轻轻摹画他的眼角。

亨伯特搂住荷璐卡丽的腰，将她纤细的身躯拉到怀里。

在瀑布的击水声中，亨伯特轻抚荷璐卡丽被水打湿的褐色面颊。摇曳的湖面上，反射的月光使荷璐卡丽的肌肤光彩夺目，也照亮了她那挺翘的鼻子和柔软的厚唇。其上，一对动人的绿眸正注视着亨伯特。

“……我不想忘记这个景象。”

亨伯特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听到这话，荷璐卡丽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灵机一动的微笑。

“对了，故事是基于自己的经历、通过想象创作而成的吧？把这一刻写进故事里好了，你不是很擅长吗。”

“……原来如此。”

“答应我，亨伯特，你要成为‘童话作家’，把今天写进故事里。”

“当然，荷璐卡丽，你也要成为‘歌手’，将我写的故事谱成歌，唱给大家听。”

荷璐卡丽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睛。

“真的可以吗？”

“真的。”

荷璐卡丽充满爱意地将亨伯特的头抱紧在胸前。

亨伯特则把手搭上了荷璐卡丽纤细的后背。

“──听说那个男的是魔法师。”

在〈港口城市萨乌罗〉获悉情报的男人一句话，引发了岛内的紧急会议。

大人们聚集的建筑外，一个褐色皮肤的年轻男子正贴着外墙偷听，他是帕尼尼。当时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肌肉发达，不过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个不穿上衣的半裸主义者了。

根据传回情报的男人所说，青年亨伯特乘坐的船是由露西教会所安排，而告诉他这条情报的渔夫正是提供那条船的人。

“那些魔法师好像在找一艘遇难商船的财宝。”

帕尼尼皱起眉头。不久前，他们刚刚聚了几个人去伊南特拉海峡，从沉没的商船里运出了金银财宝。按照男人的说法，露西教的魔法师们察觉到了这件事之后，试图夺取这些财宝。

“他们为了寻找我们的聚落而出海，但在找到之前就遭遇了风暴。”

“那岂不是说，我们是引狼入室？”

“相传他们摧毁了不少奥马尔的小村庄和庄园，是很危险的一群家伙！如果就这样放那个男的回去，他一定会带更多的魔法师回来！”

会议陷入了混乱，关于如何处理幽禁的青年亨伯特，大家意见纷纭。大人们最优先考虑的事情是保护村庄，玛族躲藏于此已经过了不知几代，这座岛被魔法师发现的威胁让他们异常恐惧。

“别放他活着离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应该杀了他。”“必须拷问！”

各种激进的言论不断传来。

“怎么办，大婆婆！”

作为长老的大婆婆也被征询意见。

大婆婆本来一直闭眼倾听大家的意见，此刻倏然睁开眼睛，厉声说道：

“把青年带过来，马上！”

手持火把的大人们走出建筑，帕尼尼察觉到动静，慌忙离开。虽然夜色已深，脚下不稳，但他仍然选择连蹦带跳，顺着陡峭的斜坡，抄近道奔跑。

穿过杂树林、来到俯瞰大海的碎石道上时，他遇到了六个兄弟姐妹中的一个，琳达。她应该是刚摘完果回来，头上顶着装满水果的篮子。

“琳达！荷璐卡丽在哪儿？”

“谁知道呢？老样子大概是在工坊呗？怎么了？”

“亨伯特是冲我们来的魔法师。那个混蛋，为此才接近的荷璐卡丽。”

帕尼尼三言两语说完，就急忙奔向工坊。

荷璐卡丽果然在关亨伯特禁闭的工坊里。她刚把空餐具放好在银托盘上，正准备走出门。

“荷璐卡丽！过来。”

帕尼尼抓住荷璐卡丽的手，把她拉到工坊远处。

“好痛！干什么，帕尼尼，放开我！”

银托盘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再接近那家伙了，他是个魔法师，盯上了我们的财宝！”

“你在说什么啊，这么突然……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从萨乌罗得到的情报，应该没错。接下来大婆婆他们会审问他，不行就拷问。如果他不配合——”

“……我会被杀掉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荷璐卡丽和帕尼尼同时扭过头。门缝中露出一张脸，正是旋涡中心的青年亨伯特。他推开门，拄着树枝走出工坊。

“喂，不要离开牢房。”

帕尼尼指着亨伯特，阻止了他的动作。

“真的吗？你是……魔法师？”

荷璐卡丽睁大眼睛，静静地走近亨伯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欺骗你。”

亨伯特低下头，仿佛是要避开荷璐卡丽直视的眼神。他认命般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白自己是服务于传教士扎利的修士，受命寻找玛族的聚落。

“别开玩笑了！”

帕尼尼抓住亨伯特的衣领。

“所以呢？被带到要找的岛上，你一定觉得很幸运是不是？玩弄完荷璐卡丽，还在背后嘲笑我们吧。你这肮脏的家伙，该死的特兰斯马雷人！”

“不是的，我……”

亨伯特还没来得及辩解，脸就挨了一拳，倒在了地上。

荷璐卡丽跪在亨伯特身旁，保护他。

“住手！”

“让开，荷璐卡丽。醒醒好不好！这个家伙完蛋了。如果让他活着回去，村子的位置就会暴露，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对，即使不放我走，魔法师迟早也会找到岛上来。”

“什么？”

亨伯特挣扎着起身，擦掉嘴角渗出的血。

“这座岛……是‘人鱼栖息的海湾’十八个可能地点之一。即使我不说，扎利大人他们……魔法师迟早也会找上门来。”

“你这家伙，想直接翻脸吗——”

“所以说，我会……”

亨伯特抬起头，直视着帕尼尼。

“我会报告说没有找到聚落。我会说这个岛上根本没有人居住，更不用说人鱼了。这是保护你们村庄不被魔法师发现的唯一方法。”

说完，他立即低下了头，帕尼尼满脸狐疑。

“你在胡说什么？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大人们来了，看那火把的队伍。”

不知何时，琳达站到了众人身边，怀里抱着之前放在头顶的水果篮。她的背后，远处的山间，确实有一队火把正向工坊靠近。

亨伯特用树枝支撑着站了起来，未愈的右腿隐隐作痛。看到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荷璐卡丽也立刻起身扶住他。亨伯特低头看着荷璐卡丽。

“……没错，我出海是为了寻找这个聚落。既然目标已经达成，那么这两周内我本来随时可以逃走，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一直在犹豫，我想保护这个聚落。我一定会守住秘密，所以——”

“……”

“拜托了，荷璐卡丽，请相信我。”

荷璐卡丽犹豫了。她低下头，咬住下唇，眼中含着泪水。

“……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喂，荷璐卡丽！”

无视帕尼尼的话，荷璐卡丽说道。

“……有一只小船，我们用来采牡蛎的。”

“等等，你要放他走吗！我不会答应的。”

帕尼尼刚踏出一步，荷璐卡丽就挡在他面前。

“求你了，放他走吧。如果魔法师来了，就全部怪在我头上。”

荷璐卡丽泪眼婆娑，恳切地看着帕尼尼。

帕尼尼退缩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坚强又开朗的妹妹流泪了，上一次还是她很小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

“荷璐卡丽，你明白吗？如果他撒谎，我们就会背井离乡。”

琳达越过帕尼尼，站到荷璐卡丽身边。

荷璐卡丽低下视线，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我错了吗？我真的不明白。我的胸口从来没有如此痛苦，我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相信一个人，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荷璐卡丽抬起头，问琳达：

“这份感情，错了吗……？”

“……”

琳达无法回答。

荷璐卡丽看着背后越来越近的火把队伍，转身对亨伯特喊道。

“快走！”

涨潮的海岸边，一只小船离开了岛屿。

大婆婆和村里的大人们从崖壁上俯视着这一切。

青年亨伯特在荷璐卡丽和她兄姐们的帮助下逃脱了。

“……这些傻瓜，魔法师们会来的。”

大婆婆懊悔地喃喃自语。海面上亮起无数火把，在夜晚的海风中摇曳狂乱。

10

“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们还有荷璐卡丽都是些惹人厌的小鬼头。”

帕尼尼坐在小巷的墙边，背靠墙壁，抬头望着涅儿。

“实话实说，我们当时就应该阻止那个男人。”

“……青年亨伯特背叛你们了吗？”

“是啊。最终没过多久，魔法师们就找到了岛上来，不过我们玛族抢先一步逃离了岛屿。”

大约三百名村民乘着几只小船，外加用从失事船只上抢来的财宝购买的护卫舰，离开了小岛。大家从船的甲板上目睹了自己的村庄被魔法师们焚毁的情形，沿岸升起的火焰染红了夜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盯着火焰。看到故乡被焚毁，痛得就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割裂，但我们对魔法师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眼睁睁看着村庄燃烧……那种无力感无处宣泄，最终落到了我们这些放走了青年的人身上。”

村民们在甲板上把帕尼尼他们严厉责骂了一番，并将他们关进了护卫舰的一个房间里反省。最后，道歉的琳达和帕尼尼被原谅了，但荷璐卡丽作为放走青年的主谋，却迟迟未被宽恕。

“……荷璐卡丽对那些责备她的话一句也没有反驳，但她显然感到十分自责。那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孩子被关在房间里，不再好好吃饭，渐渐消瘦，让人都不忍看下去。”

荷璐卡丽被关的房间有一个被格子封住的小窗户。虽然人不能通过，但从甲板上可以窥探到里面的情况。那是一个只有桌子和床的简陋房间，简直像是曾经关着青年亨伯特的工坊。每次帕尼尼从小窗户往里看时，总能看到荷璐卡丽裹着床单蜷缩在床上睡觉。

“我试着叫她，‘你好吗？’‘吃饭了吗？’然后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回答。”

——“对不起。”

帕尼尼背靠着有小窗户的那面墙，继续和她说话。

“……要道歉就跟大家道歉吧，跟我说也没用。”

“说了他们也肯定不会原谅我，毕竟我做了那么严重的事情。”

“……”

“……帕尼尼，今后我该怎么办才好？”

“……活下去，拜托你，别做傻事。”

从小窗户看去，荷璐卡丽憔悴不堪，帕尼尼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担心荷璐卡丽会因罪恶感而伤害自己。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帕尼尼继续对涅儿说道。

“监禁状态中的荷璐卡丽有一次被允许走出房间与大婆婆谈话，那是为了确认她的心理状况、未来打算以及身体健康。尽管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但估计就是在那时，她从大婆婆的房间里偷走了短剑。”

那天夜里，结束了与大婆婆的面谈后，荷璐卡丽重新回到了禁闭室，用短剑割开了自己的腹部。

听着这些话，涅儿瞪大了眼睛。

“……她试图自杀？”

“是啊，但没死成。”

荷璐卡丽被发现时，脸朝上倒在地上，身体浸泡血泊中，那副样子谁看到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然而，被送往医务室的荷璐卡丽虽然在高烧中挣扎了三天三夜，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鬼门关，康复中的荷璐卡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生存极其执着。为了治愈深深的伤口，她主动将肉干和水果塞进嘴里，努力摄取营养。那种贪婪的生命力，连负责治疗她的船医也感到惊讶和困惑。

“病床上的荷璐卡丽请求船医为她纹身。”

“纹身……？”

“是的，纹身。我们玛族人年满十五岁时，可以通过纹身来证明自己已经成年。她当时已经满十五岁了，但因为青年的事，还没有纹。”

纹身作为成年的象征，图案通常选用华丽、强壮和酷炫的动物，像是帕尼尼选了“展翅的雄鹰”，琳达选了“凶猛的郊狼”。

“而她选的图案是‘章鱼’。”

荷璐卡丽完全恢复是在护卫舰升起深红色帆的那一天。

当时大家已经决定将这艘船变成一艘海盗船，甲板上正在讨论谁将成为领头的船长。为了决出最强也是最适合的人，包括帕尼尼在内的众人决定开展一场比武大会。

此时荷璐卡丽现身了，甲板上无论男女一下子鸦雀无声。

——“让我也参加。”

久违走出房间的荷璐卡丽展现了她的新姿态。她的尾骨上延伸出一条巨大章鱼脚，像尾巴一样扭动着。

“……荷璐卡丽用来割腹的短剑，是不是那把弯曲成新月形状的？”

“是的。你怎么知道？有人说过吗？”

布鲁哈成为魔女的契机涅儿已经从她本人口中听说过，即用龙爪制作的夏姆斯教短剑“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割腹。虽然布鲁哈说是出于好奇，但没想到是为了自杀。

“复活后的她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天真无邪的‘荷璐卡丽’了。”

帕尼尼回忆起往事，目光仿佛投向了远方，他继续说道。

“那家伙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比任何人都凶恶，再也没有人能斥责她。村里的人们也好，大婆婆也好，都无法再将她囚禁起来。她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变成了贪婪的‘海之魔女’。当我和她一起仰望着青年亨伯特的尸体时，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亨伯特死了吗？”

“看起来是被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尸体被吊在萨乌罗的港口。”

成为海盗的荷璐卡丽等人隐藏身份，进入了港口。为了持续航行，在城镇中采购物资是必须的。对于荷璐卡丽来说，这则是她第一次登上陆地。

港口的门很大，穿过门就是一个市场，吊在那里的尸体从码头也清晰可见。尸体的脖子、肩膀、腰部等全身各处都卡在铁制框架——棺材吊笼里，并涂满了焦油以防止腐烂。

认出那是亨伯特是因为吊笼上挂着一块名牌。如果没有那块牌子，恐怕连认都认不出来，因为尸体已经严重毁坏。

经过风吹日晒，尸体腐烂膨胀，吸引了无数苍蝇。昔日温柔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荷璐卡丽曾抚摸过的洁白美背如今变成了浅黑，溃烂不堪。

帕尼尼看到吊笼上挂着的名字，惊呆了。

尽管青年亨伯特是背叛者，但他也是荷璐卡丽的初恋。帕尼尼以为身旁的荷璐卡丽会因此动摇，但她只是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唾弃般丢下一句“活该”，就毫不犹豫地穿过了大门。

“……自从她自称‘布鲁哈’以来，她在伊纳特拉海就战无不胜。能与之抗衡的只有同样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了。”

“青年亨伯特的同伙吗？”

“对，这座港口从十一年前起，就被那个牧师扎利掌控。他是毁掉我们故乡的男人，我们交手了五次，失去了许多同伴和两位兄弟姐妹，此外还有一位为了模仿布鲁哈获取魔力，剖腹死了。不过我们也变得更强大，取得了一些成果，杀掉了好几名魔法师……像是某对双胞胎和一些修士，但是关键的牧师扎利一直没能解决。”

扎利总是与其他魔法师同行，从不亲自上前线。

“那家伙很谨慎。看啊，那座矗立在城中心的大教堂，真是令人作呕。”

帕尼尼朝涅儿背后示意。

涅儿回头一看，看到包围巷子的石墙外，一座巨大的三角屋顶塔楼耸立在那里，上面悬挂着大钟，那就是<圣扎利大教堂>。这座由扎利主持建造的建筑物，不管在城中的哪里都能见到。

“十一年间它不断地拔高，现在终于要完工了，那家伙肯定很得意吧。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夏姆顿，但我们痛恨那些烧毁我们故乡的魔法师，想把他们赶出这座城市。”

“……可能吗，就凭你们海盗？”

“谁知道呢，不过‘魔女’也许可以吧，毕竟魔法师不是恐惧魔女吗？”

涅儿视线转回呵呵冷笑的帕尼尼，脑海中想着布鲁哈，想着那名被所爱之人背叛、化为魔女的名为“荷璐卡丽”的少女。

“……布鲁哈是振作过来了吗？”

“不知道，我们虽然能接近‘荷璐卡丽’的内心，但魔女‘布鲁哈’的内心我们连揣测都做不到，不过你能和她并肩作战，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同为魔女的你的话，或许可以用我们未曾设想的方法接近她的内心，我是这么觉得。”

“……”

涅儿抿着嘴唇，低下了头，帕尼尼盯着她的脸。

“涅儿。”

涅儿抬起头，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可不记得允许你这么叫？”

“吵死了，叫叫又何妨。”

帕尼尼的表情十分认真，他的额头浮现出汗珠，他是忍着伤口的剧痛恳求涅儿。

“……请待在我们的妹妹身旁。”

第三卷 第四章 谢肉节（后篇）

1

“您去哪了！涅儿大人！您在哪里！”

卡布奇诺在街上东奔西走，穿梭于热闹的游行队伍之间。原本握着的牵绳不知何时脱手了，另一端戴着项圈的涅儿也随之不见了踪影。那位魔女跑起来速度惊人，牵绳连抓都抓不住，就好比一只失控的野狗，想要牵着它散步是不可能的。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哪里啊！？”

卡布奇诺四下张望，只见带着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明亮喧闹的音乐充斥着<露西安大街>这条通往<圣扎利大教堂>的主干道，游行还没有结束。

卡布奇诺看了一圈后，决定沿着步道跟随队伍前行。

花花绿绿的人们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摇摆身躯，脸上个个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如果自己是来这里观光的话，或许还能享受这种氛围，但现在的卡布奇诺心中只剩下了烦躁。

身材娇小的卡布奇诺很容易被人群淹没。她皱着眉，不情愿地被人流裹挟着前行。

卡布奇诺的目的之一是找到涅儿，而另一个重要的目的——

就是夺回“冻住的右臂”。不久前，涅儿向她简单讲述了“冻住的右臂”的前因后果，至此卡布奇诺才知道，在离开狮石堡的庭院后，洛洛一行人前往了<北国>，并在“冰城”与九使徒展开了战斗，最终洛洛陷入了濒死的状态，但他还活着，那只右臂还活着。

尽管“冻住的右臂”本身让她感到生理不适，但如果那是洛洛这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一部分，情况就不一样了。身为坎帕斯菲洛的女仆，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它夺回来，哪怕是与“海之魔女”——与头儿为敌。

卡布奇诺忽然瞥见马路上的花车，它雄伟的造型描绘着骑士举剑横跨于马上的场景，那是一匹展开双翼的巨型飞马，而就在飞马的尾部，有人刚刚降落。

那人进一步向前方的花车跃去。

卡布奇诺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望着那人的背影。

“咦？刚刚的是头儿……？”

其后还有一人跳跃着移动，是一名褐色皮肤的少年，他正在追赶布鲁哈。

布鲁哈为了避开游行的人群，踩着花车跑路。

她刚一跳起，就注意到了蓝色的烟雾缠上了肩膀上的包裹。

“什么……!?”

转眼间，烟雾就化为一只小猴，伸手探进了包裹的开口。

“唔，什么玩意儿……！”

布鲁哈在空中扭转身体，把包拉了回来，接着稳稳地落在了另一辆花车上。

这是一辆移动舞台式花车，拥有着平坦的地板，服饰五颜六色的舞者们正在上面跳舞。突然降临的布鲁哈吓了她们一跳，她们立刻停下舞蹈，纷纷向后退去。

借着落地的惯性，布鲁哈甩落了蓝色小猴。

舞台右部的背景上挂着一件巨大到仰望的新月形装饰，弯曲的内侧描绘着一张带着尖鼻子的生动笑脸。笑脸的视线对着舞台左部，那里对称摆放着一个满脸笑容的太阳形装饰。

阿拉丁在太阳前着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拉丁的左眼闪烁着蓝光，嘀咕道。布鲁哈身边的小猴正仔细打量着从包里抢来的“冻住的右臂”，它刚要剥去厚厚的裹布——

“‘白金之晨’……——！”

布鲁哈生出触手，用发白的尖端攻向小猴。

小猴屈身避开了触手，随即向后跳跃。

周围的舞者们发出尖叫，显然被这蠕动的触手吓坏了。

“还给我，小猴子！”

“不干，这东西有那么重要——……”

阿拉丁代替小猴开口，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落地，于是迅速转身，只见银色的大镰刀横扫而来，是特蕾莎丽莎。

“切……”

阿拉丁向前倾身，躲过了平行于地板挥来的银色刀刃。

后方的突袭让阿拉丁操作的小猴露出了一瞬的破绽，布鲁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抬起白金色的触手，从上到下迅速将拿着“冻住的右臂”的小猴劈开。

“冻住的右臂”飞到空中，被布鲁哈稳稳接住。

小猴的残躯化作蓝色烟雾，随即消散。

“好痛……”

被斩断的明明是蓝色小猴，其主人阿拉丁却因疼痛皱起了眉头。

特蕾莎丽莎绕过阿拉丁，迅速逼近布鲁哈。布鲁哈用白金色的章鱼足挡住横扫而来的银色大镰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舞台上回荡。

“哟，又见面了呢，‘紫红色舌头的魔女’。”

“‘海之魔女’——……涅儿在哪？”

特蕾莎丽莎的每次挥刃都被布鲁哈用章鱼足弹开。

突如其来的战斗让吓坏的舞者们纷纷跳下舞台。

“把那条手臂还给我！”

“不好意思，这可是我的心爱之物。”

“……喂喂，你们打算无视我吗？”

阿拉丁擦了擦之前拿出的油灯，重新召唤出一只蓝猿。新出现的这只比先前的大了一圈，它露出锋利的犬齿，二话不说就向特蕾莎丽莎的背后跳去，就在这此时——

又有一人从空中降下，闯入舞台。

舞台中央，一名黑皮肤的壮汉落在了特蕾莎丽莎和蓝猿之间，将二者分割开来，正是特蕾莎丽莎才打倒的特迪。虽然用于扮演夏姆顿的背心满是孔洞，但他之前浑身是血的身体却已经愈合。

“……谁啊你？”

阿拉丁站在蓝猿背后，带着一丝烦躁问道。

“牧师扎利的手下？是想妨碍我吗？”

“不不，妨碍什么的，一丝一毫也不敢呀！”

特迪转过头，越过肩头高高隆起的三角肌看向阿拉丁。

“我们只是想成为您的助力，捕获‘紫红色舌头魔女’的任务就请放心交给我们，好吧！？”

说完，特迪迈出一大步，强劲的力量让舞台的地板都裂开了。他张开双臂，向正在与布鲁哈交战的特蕾莎丽莎后背猛冲过去。

“唔……！”

察觉到特迪逼近的特蕾莎丽莎立刻向旁边翻滚，躲开了他的抱击。布鲁哈也快速后退，避开了特迪的冲撞——可就在这时，特迪张开的手掌抓住了“冻住的右臂”。

特迪借助冲刺的势头夺走了“冻住的右臂”。他在舞台边缘一个急刹，转了过来。望着手里被布包着的“冻住的右臂”，他疑惑地歪着头，不知这冰冷的东西为何物，更不懂它的价值。

“这是什么？不需要。”

特迪随意地将其抛向空中，而幸运地在舞台下接住它的是——

“哎……？”

是赶来追布鲁哈的卡布奇诺。她双手抱着突然降落的“冻住的右臂”，愣愣地抬起头，布鲁哈在舞台上大喊。

“干得好，卡布！快跑！”

卡布奇诺肩膀猛地一颤，随即转身跑开。她小巧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消失不见。

特蕾莎丽莎把镰刀转向舞台右侧，以便牵制蓝猿和阿拉丁，同时拉开距离后撤。另一边，布鲁哈警戒着舞台边缘的特迪，也开始一步步后撤。

不经意间，二名魔女背靠背撞在了一起。在这种状态下，布鲁哈问道。

“你也被扎利盯上了？真不走运。”

“扎利是谁？我只是想拿回那条右臂，敌人是你才对吧？”

“哦，这样啊，那看来是没法合作了。”

“哇！‘海之魔女’也在！要是一起抓住的话，功劳会翻倍吧！”

特迪五指张开，朝前方猛扑，直逼布鲁哈而去。

布鲁哈弯下身子，侧身翻滚，惊险地躲过了特迪的突进。

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弯曲膝盖，握紧大镰刀，仰身起跳。她以后空翻的姿势在空中旋转，将鞋底狠狠踩在了特迪脸上。

“呜呃！”

“哦，不错嘛。”

特蕾莎丽莎借力飞到新月装饰顶端的这一幕全被布鲁哈看在了眼里。

“……那个海盗小丫头去哪了？”

特蕾莎丽莎没时间和魔法师纠缠，她的目标是洛洛“冻住的右臂”，那只手臂已经从布鲁哈手中转移到了扮成海盗的卡布奇诺手中。特蕾莎丽莎站在新月装饰上，搜寻着卡布奇诺绑在头上的红色布巾，可是那小巧的身姿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率是混在人群中，跑到游行队伍的前头去了。无奈之下，特蕾莎丽莎跳下弯曲的新月，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等等！‘紫红色舌头的魔女’！”

魔女特蕾莎丽莎能化作人类的模样。此前，特迪被棘刺贯穿，在半昏迷的状态下隐约目睹了马泰奥被突袭至死的一幕。他知道一刻也不能让特蕾莎丽莎从视线中消失，于是他立刻跳下舞台，以强化后的机动力朝特蕾莎丽莎追了过去。

舞台上只剩下了阿拉丁和布鲁哈。

“喂喂，怎么都走了……”

布鲁哈转向阿拉丁，打趣道。

“真不巧啊，小魔法师，‘冻住的右臂’已经不在这里了哦？”

“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我想要的是你之前变小后藏在触手里的装饰剑。它去哪了？还在你身上吗？”

“谁知道呢？可能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吧？要不你来找找看？”

布鲁哈说着，蠕动起白金色的触手，张开双臂朝阿拉丁走去。

作为舞台的花车因为这场骚动停了下来，游行队伍也因此中断。面对停滞不前的花车，参加者们纷纷开始抱怨：“喂，动啊！”“怎么回事，故障了吗？”“别挡路！”“开什么玩笑！”“快走，快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舞台周围很快聚满了人。一位似乎是花车负责人的中年男子从舞台一侧对着阿拉丁后背吼道。

“喂，你们两个，是舞者吗？不是就快点下来！”

阿拉丁对周围的嘈杂声全都置若罔闻，继续着与布鲁哈的对话。

“那把装饰剑，你知道是召唤师可可鲁克的东西吧？”

阿拉丁双手插兜，侧起了脑袋。不知何时蓝猿已经被他收了回去，他的左眼变回了和右眼一样的漆黑色。

“你跟‘镜之魔女’是一伙的吗？”

“哈哈，别开玩笑了，我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一起。”

“那你是不可能知道可可鲁克在哪里了喽。”

“可可鲁克？哦？你不知道吗。”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这位九使徒似乎是这名少年魔法师正在寻找的人物，他想要关于可可鲁克的情报。既然如此，布鲁哈判断道，那个情报正好可以击中他的要害，说不定能让他失去理智，乱了阵脚，而自己却能从容不迫。

布鲁哈于是开口说出了从涅儿那里听到的情报。

“她死了，在<北国>被‘雪之魔女’杀死了。”

“……哈？别撒谎。”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撒谎，我还以为你清楚所以才追过来。那把剑刺中的木乃伊究竟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布鲁哈露出了放肆的笑容，她是故意含糊其辞以挑衅对方。

“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那就从我这里抢过来，自己确认呗？不过我会全力抵抗的。”

“……”

阿拉丁身体上所缠绕的魔力骤然膨胀。

激怒对手、让对手失去冷静是打架时的惯用伎俩。

可是阿拉丁释放的魔力量远超布鲁哈想象。

……喂喂，这是——

因愤怒而颤抖的魔力直刺肌肤，褐肤少年身上流露出异样的压力，那份沉闷的气压让舞台下本应感受不到魔力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窒息，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周围刹那间悄然无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人们屏住呼吸，紧盯着舞台。

就在阿拉丁从口袋中抽出双手的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瞬间缩短了与布鲁哈之间的距离。

再次现身的阿拉丁握着短剑，尖端几乎就要刺入布鲁哈睁大的黑瞳中，然而就在那一刻，随着清脆的一声“叮”，短剑的剑锷被一根手杖挡住了。

布鲁哈本能地向后仰身，一缕甜美的麝香味飘入了她的鼻尖。

出现在她和阿拉丁之间的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立起手杖，将二人隔开。

“别杀他，阿拉丁。”

“哈？”

“……！”

布鲁哈趁着身体后仰的势头，猛然转身，背对二人跳下了舞台。

“好……险，挑衅过头了吗。”

她从花车跳到大街，沿着建筑物旁拥挤的人行道飞快地溜走了。

刚刚真是危险，当她意识到短剑的尖端时，那把剑已经被手杖挡住了。要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没有介入——一想到这里，布鲁哈寒毛直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完全没料到那个小小的少年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

在她至今交过手的魔法师中，阿拉丁无疑是最强的，甚至可能比牧师扎利还要强。那种强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简直就像传说中的九使徒一样——

“……唉，不可能吧？”

狂奔中的布鲁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牧师扎利站在街边建筑的屋顶，俯瞰着混入人群中的布鲁哈。他的身上已经换成了一袭洁白无瑕的法衣。

正下方的舞台上是两位九使徒的身姿。

强化后的特迪刚刚遵从命令，前去追赶“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但扎利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特蕾莎丽莎和特迪消失的那片人群，而是更远的前方。那里，绑着红色头巾的卡布奇诺正在远去。

那个海盗少女紧紧怀抱着布鲁哈交给她的“某个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那无疑是能让九使徒和魔女们相互争抢的东西，这足以扎利激起的兴趣。

“……”

飘动着垂至脚边的法衣下摆，扎利离开了屋顶。

2

——某处大概有回复系的魔法师。

看着追赶而来的特迪，特蕾莎丽莎如此分析道，毕竟她已经把前者打倒了才对。

特迪的抱击没有那么恐怖，只要不被抓住就行，可问题在于那强化后的机动力，而且特蕾莎丽莎旧伤未愈，尽管她先前架起了银盾防御，但是特迪给予的两发冲击还是让她的侧腹隐隐作痛。

每踏出一步，腹部都疼痛不已，这样下去马上就会被特迪追上。他的抱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顾一切猛冲的势头。

看到特蕾莎丽莎转身挥动大镰刀，特迪明知手指有被切断的风险，却依旧试图抓住刀刃，然后在抓住的一瞬间靠了过来。

“呜……”

攻击会产生破绽，距离被缩短了。肌肉壮汉逼近眼前，显得更加高大。

“我受够了，真憋屈！”

为了拉开与特迪的距离，特蕾莎丽莎把大镰刀变成银绳，伸向旁边的花车，飞了过去。那辆花车呈巨大的长靴形状，鞋筒部分是圆形的舞台，上面还有三个年轻男子在跳舞。特蕾莎丽莎突然从下面跳上来，把他们吓了一大跳，舞蹈也停了下来。

“喂喂！这位小姐，不可以上来哦！而且你是怎么上来的？”

长靴状的花车又细又长，舞台位置比其他花车高出一些，并不是普通人一跳就能跳上去的高度，所以舞者们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喂，‘镜子’！”

熟悉的声音传来，特蕾莎丽莎从舞台看向下方的人行道。

“涅儿！？你魔力怎么样了？没事吗？”

涅儿手持单手剑跑在人行道上。此刻她放慢了速度，与行进的花车并排，同时望向特蕾莎丽莎。

“哼哼，调节魔力什么的，小菜一碟。不要小看涅儿大人我哦？”

她其实是从布鲁哈那里获取的魔力，但她不愿承认这么丢脸的事。

“……唉？那你之前要来要去是怎么回事？“

“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上来的，但这里很危险——“

话音刚落，正当这名舞者想要触碰特蕾莎丽莎的肩膀时，特迪蹬地一跃，借助强化后的腿力跳了上来。在特迪那壮硕身躯的冲击下，舞者们全都飞出了长靴舞台，不过好在他们腰间系着安全绳，因此只是变成了惨叫着倒挂在长靴边缘的状态。

特蕾莎丽莎向后退开，同时举起了大镰刀。

“话说你有没有看见布鲁哈？就是那个'海之魔女'。”

涅儿视若无睹般问道。特迪大大张开双臂，扑向特蕾莎丽莎，仿佛要死死抱住她的身体。特蕾莎丽莎一边向前翻滚，从特迪的侧边闪避，一边回答着涅儿的问题。

“‘海之魔女’啊？我刚在后方的游行队伍里看到过。”

也许是当成了演出的一部分，从下面仰望的观众纷纷拍手叫好。

“后方？唉，我是走过了吗……“

“涅儿！现在能搭把手吗！？”

舞台上，特蕾莎丽莎避开抱击，对着底下喊道。

“现在？”

“肯定是说现在啊！你这家伙看不见吗？”

“现在不行，我有正事要办，等会再来。”

“正事！？喂，涅儿！”

涅儿停下脚步，转了个身，沿着来时的道路走了。

“涅儿！搞什么啊，那个家伙！”

“你什么意思，帽子商。”

另一边，在日月同辉的舞台上，阿拉丁瞪着帽子商。

面对着杀意满满的怒火，帽子商捏着帽檐低下了头。

“我们的目的是抓捕魔女，而不是杀死她们，没错吧。”

“仅限于‘镜之魔女’才对吧，那是别的魔女。”

“我们不清楚露西大人为什么会对‘镜之魔女’感兴趣，说不定她是对所有魔女都感兴趣，在杀死任一名前都应该去请示圣意。”

“回一趟艾美利亚？脑子坏了？你在玩什么过家家。”

“……”

阿拉丁在舞台上迈开脚步，与帽子商擦肩而过。他的视线顺着游行队伍朝向<露西安大街>的尽头——“海之魔女”布鲁哈离去的方向。

“‘镜’现在怎么都好，关键是‘雪’，是‘雪之魔女’把可可鲁克给……”

杀了，布鲁哈说过。

“……我本来是被丢在小胡同里的孤儿。”

“我知道。”

“刚被带到孤儿院时，我以为那里是贵族的宫殿或城堡。孩子们自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勺子’，啜饮着‘蔬菜满满的浓汤’。这些东西在我成长的环境里都是不存在的，全部新奇无比，对我而言……个个都是价值连城。”

阿拉丁的魔法，是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化作“附魔物”、从而创造出精灵的能力。这种固有魔法，从他懂事起便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开始说话。在孤儿院里，我被视为怪物，大家都想赶走我。那里不在露西教的势力范围内，魔法并不广为人知。”

刚到孤儿院时，那里的一切对阿拉丁而言都是充满价值的东西。

然而，当他被周围人所欺凌、被厌恶的目光所注视时，年幼的阿拉丁终于意识到这里并非什么宫殿。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价值，阿拉丁再也无法召唤精灵。

就在这时，旅行中的召唤师可可鲁克来到了孤儿院。

——“可怜啊，世界竟被你所抛弃。”

那个人觉得可怜的居然不是被世界排斥的自己，而是不被自己认可的世界。

她身着洁白的修道服，拖着一口棺材。虽然和阿拉丁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拥有褐色的皮肤，但可可鲁克却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可鲁克用那双白色的眼睛注视着年幼的阿拉丁，微微一笑。

——“这里不值得你，跟我走吧。”

可可鲁克牵着阿拉丁的手，带他离开了出生的城镇。出发前，她给阿拉丁在集市上买了一个灯，那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水壶形状的灯。可可鲁克身无长物，手头的盘缠也不多。年幼的阿拉丁知道这些，在可可鲁克说“给你买点东西”时，从陈列商品的毯子上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便宜、最脏兮兮的灯。可可鲁克笑着问他“这样就好吗”，但阿拉丁觉得，只要是可可鲁克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足够了。那个灯至今仍是阿拉丁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可可鲁克真的已经死了，我会再次对这个世界失望。”

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刺中的“那个如同木乃伊般的东西”，应该是被“海之魔女”缩小后随身携带着。它是不是可可鲁克的遗体尚不可知，但确认是必须的。

“再敢阻拦，我连你一起杀了，帽子商。”

“……”

不等帽子商回应，阿拉丁便从日月舞台上一跃而下。

3

某家酒吧的天花板上破了个洞。据酒吧里的客人说，是一位魔女从天而降，撞破了天花板，魔法师称她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随后，魔法师与魔女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满地散落的木屑让酒吧大厅显得极为凄惨。桌子东倒西歪，杯子和残留的食物洒满了地板。那些遭受马泰奥袭击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倚在墙上。

布鲁哈迈步走进店内。

“……确实，还残留着魔力的痕迹。”

酒吧出入口附近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尸体的手中握着一把柴刀。

稍远处，一颗新鲜的人头掉在地上，头上戴着形状奇怪的帽子。布鲁哈认出这是扎利手下的一员，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那家伙还挺能干的嘛。”

击杀者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特蕾莎丽莎。

这时，一声马嘶传来。布鲁哈回头望去，看到了门外下马的琳达。后者一进酒吧，就直奔布鲁哈而来。

“布鲁哈！帕尼尼危险了，那个戴帽子的魔法师，不是乌合之众。”

“帕尼尼有危险？”

“还有……不过是个好消息，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见到了扎利的手下。”

“是守门人吧？这个我知道，我刚刚看着他和‘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交手，而且——”

布鲁哈看向地板上的人头。

“这是经常陪在扎利左右的助祭，似乎是被‘紫红色舌头魔女’杀死的。也就是说，扎利的战力正在削减。”

琳达站在布鲁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他的防护变薄弱了，而且我们如今有这个。如果他真的在前线，现在可能是打倒他的最好时机。”

琳达把手枪的握把递给布鲁哈。

但布鲁哈并没有接过。

“然而……现在——”

布鲁哈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遇见的少年魔法师，琳达也在刚刚的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布鲁哈向琳达简洁地描述了少年对“冻尸”的执念和他身上异常庞大的魔力。

“那小子或许是九使徒之一……我可能敌不过。”

“……他原来那么危险吗？不过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冻尸’吧？”

“没错，他之所以追我，就是因为这个在我手上。”

琳达从肩包中取出一个用帆布包裹的物体。它看起来就像是扔给卡布奇诺的“冻住的右臂”，尺寸相似，但不同的是上面插着一把缩小版的可可鲁克装饰剑。

琳达用章鱼足夺取的炼成魔法——“口袋里的象人”是能压缩物体的魔法，不过被压缩的物体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恢复原本大小。之前夺走的洛洛身体已经变大到无法装入口袋，因此被转移到了肩包里。（注：这两段开头的人名原文如此，疑似作者笔误。）

想要重新装入口袋，就必须再次召出章鱼足，重新施加魔法。

在那之前，布鲁哈把洛洛插着装饰剑的身体放在脚边，解开了魔法，让洛洛冻住的身体恢复了原尺寸。变大的体积让周围的气温也随之一降。

“哇……”

琳达屈膝蹲在“冻尸”旁，看着这个胸口插着剑、宛如木乃伊一般的物体。

她掀开帆布，确认起洛洛的情形，只见惨白的面容上一对微微张开的眼睛盯着虚空。相比于永冻不化，这种状态下还活着才是最让人啧啧称奇的。

“这孩子就是‘冻住的右臂’的主人？脸还挺可爱的。”

“抢这一步还算成功，但只要拿着这个，那名魔法师就会一直追来。要不先把它丢给某个人？之后收回来就好……”

“明白了，我来当诱饵。”

琳达站起身，直视着布鲁哈。

“我带着这个引开他，你趁机解决扎利。”

“……什么傻话。我刚才说了，那家伙可能是九使徒之一，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魔法师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你会死的哦？”

“是啊，要真打起来肯定会被杀，不过我又不是要和他打，只是逃跑而已。说到逃跑，我可擅长了，咱们这一伙里，我骑马的速度最快，而且这座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更何况天色也快暗了，我自有办法甩掉他。”

“……”

“只要夜幕降临，胜利就是我们的。”

琳达意味深长地说道，嘴角带着微笑。

“最坏的情况下，我就算死，也会让我的死有意义。”

“……住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琳达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抚上布鲁哈的脸颊。

“用这个把扎利干掉吧，荷璐卡丽，向那个烧毁我们村子的男人报仇。”

琳达特意用上了那久违的旧名。

布鲁哈轻轻拍开琳达的手，扭过头去。

“……荷璐卡丽已经死了，要向魔法师复仇的是‘布鲁哈’。”

然后布鲁哈就从琳达手中夺过了手枪。

片刻之后，感受到逼近的威胁，布鲁哈低声道。

“……来了。”

对方肯定召唤出了那只蓝色猿猴。阿拉丁的魔力巨大而明显，那股粗暴狂野的力量充满怒火，正沿着<露西安大街>笔直地冲这家酒吧而来。

琳达奔向酒吧大门。她跑上人行道，抓住拴着的马的缰绳，迅速跨上马背。

布鲁哈紧随其后冲出酒吧，尾骨处伸出一条章鱼足，卷住了插着剑的“冻尸”。

破损的酒吧前，游行已经中断。

由于火灾和舞台崩塌等意外在各处接连发生，欢快的乐曲早已停歇。人们依旧身穿盛装，但气氛已不再欢乐，他们面带不安地在街头徘徊，不明白这场游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鲁哈站在人行道上，远远看见了阿拉丁。正如那股狂暴的魔力所昭示的，阿拉丁的前方，一只与布鲁哈腰部齐高的蓝色猿猴正在四足爬行。

“来了！快跑！”

阿拉丁早已发现了她们的存在。布鲁哈将章鱼足缠绕的“冻尸”缩到手指大小后，抛给了马背上的琳达。

“我来拖住他，快走！”

“不许死啊，布鲁哈！”

琳达踩着马镫拍打马腹，快马加鞭逃离了从正面赶来的阿拉丁。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白金之晨’。”

布鲁哈收回了“口袋里的象人”，召出了尖端用炼成魔法白金化的章鱼足，接着又召出一足——

“——‘黑铁之夜’。”

召出的第二只章鱼足尖端呈现铁化的黑色。

“白金之晨”和“黑铁之夜”这两个固有魔法夺取自一对孪生魔法师，二者都是使肉体金属化的炼成魔法。布鲁哈同时使用着这对交相呼应的魔法，挡在阿拉丁前方，护住琳达策马逃跑的去路。

阿拉丁和蓝猿迎面加速冲了过来。

布鲁哈动起黑白两只章鱼足。

“你身上散发着强者的气息，我从一开始就要全力以赴了！”

“很清醒嘛，章鱼女！”

蓝猿冲刺的轨迹在布鲁哈的视野中大幅度拐向右侧，显然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猿猴露出獠牙，从右前方猛扑过来。布鲁哈用白色章鱼足当作盾牌，挡住了它的咬击，接着又用黑色章鱼足弹开阿拉丁从左侧横扫过来的短剑。不等“铛”的金属声消散，布鲁哈随即动起黑色章鱼足，朝阿拉丁的头顶挥下。

此路不通——阿拉丁前进多少，布鲁哈就后退多少，始终保持着距离。每当阿拉丁试图绕过她时，章鱼足都会迅速落下，封住他的去路。

尽管如此，在操作型对操作型的魔法战中，胜负往往取决于谁能更熟练地操纵精灵。阿拉丁在躲避章鱼足的同时，隔着布鲁哈将另一侧的蓝猿变回烟雾，使其悄悄接近布鲁哈。

布鲁哈的注意力被阿拉丁所分散，未等她察觉，蓝猿就在她的背后凝聚出实体，以裹抱的姿势扣住她的肩膀，利爪狠狠刺进了布鲁哈的锁骨区域。

“痛……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

布鲁哈摇晃身体，试图把猿猴甩开。

视野边缘，布鲁哈又捕捉到了阿拉丁的身影，看到他准备再次从侧面绕过，布鲁哈急忙挥动黑色章鱼足横扫过去，但阿拉丁轻巧地跃起，越过了攻击，向远处冲去。

“啧……”

一番努力根本没能拖延多久。

布鲁哈企图追赶阿拉丁的背影，但蓝猿挡在了她的面前。形势逆转，这次轮到布鲁哈被拖住，她立刻操控两条章鱼足攻击，但这些攻击根本打不中灵活的猿猴。

被躲开的章鱼足砸在地上，击碎了石板路。

“咯咯咯……”

猿猴踩着坚硬的章鱼足，如同在上面起舞一般避开了攻击，同时发出讥笑的怪叫，举止就宛如真正的猿猴。它甚至把尾巴缠绕在挥下的章鱼足末端，惬意地耷在那里。

“这家伙，居然敢小看我……！”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布鲁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下一瞬间，一把剑从蓝猿的胸口穿出。

猿猴的身体以伸出的剑尖为中心，迅速冻结。

“嘎啊啊啊……嘎啊！”

猿猴发出了痛苦的咆哮，那不是威吓的吼叫，而是挣扎的悲鸣。

紧接着，彻底冻结的蓝色身体砰然碎裂。它的手脚与面孔瞬间化为蓝烟，消散无踪。

碎裂的猿猴背后，手持长剑的涅儿露出了面容。

在通过背后偷袭干掉猿猴之后，涅儿解除了攻击姿态，询问布鲁哈道。

“……杀了没问题吧？”

布鲁哈放松了戒备，苦笑一声。

“你刺完再问吗。”

“……”

阿拉丁在人行道上奔跑着，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通常来说，由操作魔法创造出的精灵必须在施术者的注视和“操作”下才能行动，但阿拉丁却唯独是个例外，他能够远程遥控精灵的行动。

这得益于他那罕见而强大的“链接力”。通过将视觉等各种感官与精灵相连，阿拉丁得以实现远程操控，不过这种过于敏锐的链接也会将精灵所受的痛苦传递给施术者。

身为阿拉丁精灵的蓝猿似乎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然后冻住了。

与精灵的链接已然断开，原本闪烁着蓝光的左眼也恢复成了原来的黑色瞳孔。

胸口仍残留着刺骨的寒意。虽然由于是背后偷袭而没能看清对方的样子，但能想到的只有“雪之魔女”，就是那个据说打败了可可鲁克的魔女——

“……”

奔跑中的阿拉丁略显犹豫，然而，当看到载着琳达的马从<露西安大街>转入小巷时，他眯起了双眼，在奔跑的状态下用指尖摩挲起祖母绿戒指。

他将手臂高举过头，从宝石中顿时出现了一只展开灰色双翼的猛禽。这名为胡兀鹫的鹰类有着锋利弯曲的喙和利爪，体型是乌鸦的好几倍。它圆圆的双眼中，唯独左眼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叫，胡兀鹫用钩爪抓住了阿拉丁的衣领，带着他的身体直冲云霄，飞越了街边的建筑物。

迎着飘动的晾晒衣物，阿拉丁落在了某处建筑物屋顶上。他的左眼虹膜此时与胡兀鹫一样呈现出祖母绿色，这是他与胡兀鹫共享感官的证明。

头顶上已是一片茜色的天空。

沿着<露西安大街>望去，<圣扎利大教堂>在夕阳映照下巍然耸立。回看来时的方向，远处升起阵阵黑烟。与维多利亚交战过的黑猫花车想必还在燃烧，傍晚的风中夹杂着焦糊的气味。

阿拉丁双手插口袋，背对<露西安大街>，伫在屋顶一角的边缘，俯视着被夕阳染红的街景，胡兀鹫就停在他身旁不远处。

他在下方发现了骑着马、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琳达。

注视着她的背影，阿拉丁将身体倾向空中，蹬踏着建筑物的墙壁跃下。

4

在一片狼借的酒吧前，涅儿将单手剑收入剑鞘，向布鲁哈问道。

“你是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嗯？什么意思？”

问题太过突然，布鲁哈歪着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刚才从那个魁梧的肌肉男那里听说了。你就是‘荷璐卡丽’吧？”

“……”

布鲁哈移开了视线，涅儿真诚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二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朝破损的酒吧内张望，想必是意识到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周围的气氛并非节日般欢快，反而开始喧嚣不安。有人摘下了华丽的帽子和面具，大声疾呼，请求救助倒在地板上的伤者。

“有人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黑猫那边的火灾又来一件？”

无人留意店前驻足交谈的两名魔女。

“魁梧的肌肉男……是帕尼尼吗？他不是在和戴帽子的魔法师打斗吗？“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不过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精神还不错？那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既然战斗已经结束，那也没有必要去帮忙了。

“……十一年前，你救了一个在海里溺水的青年吧？你把他带回村子，精心照料，但那个人其实是个觊觎村子财宝的魔法师。当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后，你答应‘会向村里报告说没有找到他’，并且放他离开，因为你爱上了那个青年。”

“……”

“但那个青年没有遵守约定，村子被前来的魔法师们烧毁了。被背叛的你陷入悲痛，甚至想要剖腹自尽。”

“你说错了。我想杀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荷璐卡丽’。”

“……？可是，你不就是荷璐卡丽吗——”

“没错。我从护卫舰的甲板上，亲眼目睹了生我养我的村子被焚烧。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收留了他，相信了他，放走了他，这才导致故乡被烧毁。我很愤怒，对自己，也对那个男人——“

“竟敢就这样背叛我”“践踏了我的感情”——禁闭室的床上，荷璐卡丽用床单蒙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怨恨。

“在工房共处的那两周算什么？说爱我也是谎言吗？‘不可原谅，我要杀了你，一定要让你后悔背叛我’——我怀着这样的憎恨回想着他的脸，然后就发现……我竟然还爱着那个人，很令人惊讶吧。“

“……”

“明明如此憎恨，如此火大，但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荷璐卡丽’依然在某处祈求能够相信他，真是麻烦的感情。“

这样的感情只会妨碍复仇。

“所以我将刀刃刺向这份感情，亲手杀死了我内心中的‘荷璐卡丽’——”

在被叫到大婆婆的船舱时，荷璐卡丽曾被问到是否对放走那名青年感到后悔，有没有反省，但她只是沉默以对，一言不发。单纯用言语说出“我在反省”是很容易的，可在荷璐卡丽心中翻涌的，与其说是反省或后悔，不如说是更为复杂的感情。

那是一种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一种不愿相信、不想接受的逃避心理。前一秒沉浸在悲伤中，下一秒欺骗带来的愤怒又会突然涌上心头，对青年亨伯特的复仇之心随之而起，想要让他好好尝尝教训。

然而，就连这样翻腾的情绪，只要一回想起与他共处的时光，就会瞬间萎靡，再次化为悲伤，如此反复。一团乱麻的感情几乎要让人发疯。

从大婆婆的船舱被带回上锁的禁闭室后，荷璐卡丽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剑。那是刚才从大婆婆房间顺手牵羊拿来的夏姆斯教的“受诅咒的短剑”。

据说它由歇斯底里、妒忌好斗的月神艾尔·卡兰姆打造而成，如其名“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一般，剑身呈弧形弯曲。

传言中这把短剑中蕴含着月神艾尔·卡兰姆的诅咒。

——被剑尖划伤之人，内心的怨恨越深，就越容易被月神艾尔·卡兰姆的黑暗所吞噬，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我配得上这份力量吗？”

荷璐卡丽透过房间的栅栏窗，仰望着夜空。

寂静的夜晚只能听见海浪的波涛声，弯曲的月牙无言地溶解着夜色。

昏暗的房间被月光照亮，地板上栅栏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脱掉外衣的荷璐卡丽穿着只能遮住胸部的内衣，跪坐在床上。她反手握着短剑，将刀刃抵在裸露的腹部。血珠在褐色的肌肤上渗出，尖锐的疼痛让她闭上了眼睛。

记忆是无法抹去的，与那个男人共度的时光是无法忘怀的，所以至少要用利刃划开，要伤害它。所有美好的回忆，不管是那关切的温柔微笑，那低垂眼帘的可爱举止，还是那令人感到美丽的白皙后背，都要伴随着锐痛撕裂。讨厌，真讨厌，不要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看着我——

同时，荷璐卡丽也将刀刃对准了当初爱上那个男人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抱着肖像画雀跃地说“要当作宝物”的愚蠢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吐露“想成为歌手”这种隐秘梦想的天真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在月光照耀的湖面上、因他赤裸的身体而小鹿乱撞的青涩的自己。

少女遭到了背叛，那个男人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她要在那个看不穿这一切的愚蠢笑容上划出一道伤痕。

“呜……呜……”

稍一用力，腹部就传来剧痛。荷璐卡丽在床上弓起背，正脸抵在枕头上。想忘记，却忘记不了，那干脆连同那时的自己——

“——去死，去死啊！”

化为泡沫消散吧。

诅咒自己，诅咒那个男人。刺入腹部的短剑被用力划向一边，鲜血随之四散，甚至溅到了对侧墙边的桌子上。

划开的腹部不断涌出鲜血，湿透的床单红得发黑。

失去力气的荷璐卡丽朝旁边一歪，从床上滚落到了地板上。

“哈……哈……”

荷璐卡丽仰面躺倒在地上，头朝向房间的小窗。

呼吸好热。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栅栏的影子随着月光摇曳。

上方窗外，新月悬挂在那里，描画着一道美丽且妖异的弧线，锋利的两端仿佛挑起了嘴角。

“哈哈……哈哈哈。”

——这简直就是月神艾尔·卡兰姆在笑吧。

荷璐卡丽不禁眯起漆黑的双眸，虹膜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芒。

笑声伴随着腹部的激痛。在这痛楚中，那个心爱之人的面容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新月之夜，‘荷璐卡丽’死去了。”

酒吧门口，涅儿面前，布鲁哈低声道。

“一个陷入恋爱的少女，化作泡沫消失了。”

“……原来如此，真是坚强啊。”

涅儿眨了眨眼。这么说来，《人鱼公主》的真相或许并非悲剧。柔弱的少女荷璐卡丽化作泡沫消失了，但那并非死亡，而是一次蜕变，蜕变而成的是伊南特拉贪婪又可怕的魔女。

太好了，涅儿松了一口气。比起在绝望中选择自杀，这个结局要好得多。

“所以说，你果然就是‘海之魔女’吧。”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吧，从与你相遇时开始。”

“那么魔女啊，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涅儿直视着布鲁哈，将手放在胸前。

“用重要之物作为交换，可以让‘海之魔女’实现任何愿望，对吧？”

“哈哈！”

听到涅儿出乎意料的请求，布鲁哈笑了。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我重要的东西是……”

涅儿将手伸进裙子口袋，“就是这个，”说完，她拿出了三张包含Q在内的扑克牌。这是她在来时的商船上和特蕾莎丽莎还有维多利亚玩“Old Maid大龄剩女”所用的扑克牌。游戏在轮到特蕾莎丽莎抽牌时中断了，因为还没分出胜负，涅儿即便换了衣服也一直将这些牌带在口袋里。

可是对布鲁哈来说，这三张扑克牌毫无价值。

“……啊？扑克牌？”

“我在‘冰城’独自生活了四十三年。除了读书、散步、学习，以及每年与瓦西亚的战士们进行生死搏斗外，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过嘛，我倒也没觉得太寂寞，因为对我来说独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本她作为灼热舞女，过的就是被父王软禁的生活。

身为一名天生爱冒险的瓦西亚人，她却连随意逛街都不被允许，更不要说出海探索了。所以在那座湖城度过的孤独时光，对涅儿来说，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在继续罢了。

“但是……如果现在再让我回到城堡待上好几年，我肯定不愿意。”

涅儿垂下头。

布鲁哈从她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些许恐惧。

“我已经知道了冒险的乐趣……今后大概只会更加乐在其中。前往许许多多的国家，和许许多多的人见面，战斗，玩耍。在船上和同伴们……玩扑克消遣，非常让人兴奋。我的时针终于开始转动。”

涅儿抬起脸，一对异色瞳直直地盯着布鲁哈。

“那就是如今的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把那些珍惜的时间给你。”

“……”

“我会上你的船。”

“……是要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可以啊，不过我要当姐姐。”

涅儿的表情非常认真。这位直率的魔女从不说奇怪的谎话，也不会耍什么花招去骗人。她是在认真地交涉，是真的有登船的打算。清楚这一点的布鲁哈突然放声大笑。

“姐姐？……开玩笑吧，明明是个小不点。”

“所以请你治好黑犬的伤，这就是我的愿望。”

“‘冻尸’吗……那个男人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因为约定好了，等他伤好就和我一决高下，为此我不惜将他一直冻住。”

“……”

布鲁哈抱着双臂思考着。

“治好那个‘黑犬’的伤，也就意味着宝物不再是宝物了，得从打倒九使徒的英雄的冻尸上拔出剑来。这样一来，价值就会大打折扣，那具‘冻尸’只有和‘冻住的右臂’还有‘装饰剑’完整配套，才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故事性。"

“……”

"不过比起你来说，我宁可放弃它们。"

涅儿不禁莞尔一笑。

“真是炽热啊，都快要让人融化了。"

“少说谎了，你根本不会融化。不过可惜的是，现在的我治不好他的伤。"

“唉，你不是拥有回复系魔法吗？我听说你以前救过一个重伤的男人？”

“以前，确实，我也曾经拥有过回复系魔法。在众多固有魔法中，‘回复系’是最受重视的，对我来说也是优先级很高的魔法，但是被我夺取的魔法更替得很频繁。”

布鲁哈摊开手，耸了耸肩。

“章鱼足被斩断后还能重生，但夺来的魔法却会消失。还有当被夺取魔法的对象死亡时，他们的生命和储存在触手里的魔法也会一同消失。”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回复系魔法了吗？”

涅儿指尖捏着三张卡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

“不过是暂时的而已。只要和魔法师们持续交手，掌握回复系魔法的家伙迟早会现身。到时候从他那里夺取魔法，就能让‘黑犬’复活了。”

“在那之前必须先把黑犬的身体拿到手边……不知道‘镜子’会怎么说。”

“你是说‘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无所谓，敢抱怨的话就打呗……咦？"

布鲁哈注意到在被毁的酒吧内有个鬼鬼祟祟移动的身影。从外面她们所在的人行道望去，那是一个屈身躲在充当桌子的酒桶后、试图隐藏自己的女人。

“魔法师阁下！您在那里做什么呢？请快点去给其他人疗伤吧！”

“嘘！嘘！”

一位像是服务员的女性试图把她从酒桶后面拉出来，而她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拼命抵抗着。然而由于身材过于高大，她根本藏不住。修长的四肢，丰腴的身材，脸颊上被金色长发遮掩的烧伤——正是助祭维萝。

布鲁哈和她交手过几次，虽然不是直接兵刃相接，但见识过她的魔法。她的固有魔法正是回复系，即布鲁哈她们现在最需要的。

维萝是牧师扎利的"爱徒"之一，和扎利一样很少出现在前线。这次她出现在酒吧，是为了收拾马泰奥胡来后的烂摊子。她正在治疗那些被马泰奥怀疑并遭到柴刀重创的人们。当然，给浑身是血的特迪治疗的也是她。

“……哼。涅儿，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啊。”

不管给扎利一方的魔法师造成多重的致命伤，她的魔法都能治好，因此布鲁哈他们没少吃她的苦头。而现在，这样一个治愈魔法师，居然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躲在这里。维萝与布鲁哈四目相对，慌忙缩回了头。

布鲁哈从涅儿手中轻巧地抽走了三张扑克牌。

"咦…？"

"交涉成立，我找到回复系魔法了。"

布鲁哈展开三张扑克牌查看花色，正中间的是Q。

5

卡布奇诺把布鲁哈托付的“冻住的右臂”抱在胸前，拼命迈开双腿。她一根筋地沿着<露西安大街>跑着，越过身穿华丽服装的游行群众和各式各样富有特色的花车，奔向队伍的前方又前方。

跑着跑着，卡布奇诺在视线边缘目睹了一辆白龙花车。那头白龙的龙颈弯曲，龙背上站着一位张开双臂的雪白少女，曲颈的白龙则用鼻尖轻蹭着少女的脸颊。这是充满慈爱的龙子露西的塑像，游行队伍到这里就结束了，这辆花车是队伍的领头车。

卡布奇诺抢先一步冲进游行队伍即将进入的<圆形广场>。它是位于<港口城市萨乌罗>中心的大型广场，曾经是夏姆斯教和露西教两个宗教势力南北对峙时的缓冲地带。

然而如今，在圆形广场的内侧，一座三角屋顶的巨大建筑——<圣扎利大教堂>巍然耸立在那里。这座露西教圣堂的建成打破了两个宗教之间的平衡，大广场成了露西安的聚集地，完全被露西教所统辖。

卡布奇诺一进入广场就停下脚步，仰望着大教堂。这座从城市任何角落都能看到的巨大建筑，在近距离仰望时更显气势磅礴。广场深处——大教堂入口处有一段宽阔的台阶，直通巨大的礼拜堂大门。

入口上方，巨型彩绘玻璃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与这座宏伟的建筑交相辉映。玻璃上描绘着展翅的白龙，以及漂浮在中央的白衣少女——龙子露西。白龙展开的双翼仿佛是从露西背后生出一般，在这幅构图的正中，露西神圣地张开双臂。

抬头仰望彩绘玻璃的更上方，能看到三角屋顶的钟楼。伴随着钟的摇晃，咚，咚，厚实的钟声在染上晚霞的城中回荡。

“……”

“美丽吧？”

突然的搭话让卡布奇诺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只见一位裹着纯白衣袍的圣职者站在旁边。白皙的肌肤，柔软的金发，微眯的蓝色双眼，脸上还挂着少年般亲切的微笑，是牧师扎利。

“这座大教堂是我的骄傲，是我建成的。”

“啊……那个……请问？”

扎利绕到困惑的卡布奇诺面前。

“要建得这么大真是费尽心力啊。为了筹集建设资金，做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努力去做了，毕竟建造这座大教堂是露西大人的宿愿……你不是露西安吧？"

扎利正面注视着卡布奇诺，目光落在她的胸前。

“那么你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应该与教会毫无关系吧？”

“唔……”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觊觎洛洛的右臂——意识到这一点的卡布奇诺将“冻住的右臂”紧紧抱在胸前。

“让我看看。”

说着，扎利缓缓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布料。

非常寒冷，而且能感觉到些许魔力。

——是什么？魔导具……还是炼金物？

这个被魔女和九使徒争夺的物体带有魔力，显然与魔法有关。这更加激起了他的兴趣——然而东西突然被用力拽走，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卡布奇诺双臂紧紧抱着“冻结的右臂”，怒视着扎利。虽然不知道这个圣职者是什么人，但绝不能让他夺走洛洛的右臂。必须逃走——卡布奇诺立刻转身，如脱兔般飞奔，从大广场往<露西安大街>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跑去。可是突然间，双脚就像是被缝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随即向前倾倒。

“哇……唉，怎么回事！？”

膝盖想抬却一点都抬不动。回头一看，扎利正朝这边伸出右臂，是魔法。虽然卡布奇诺看不见，但从扎利右臂延伸出的魔力正将她的双脚固定在石板路上。

“你想去哪儿？我还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呢。”

扎利慢慢走近。

慌乱中的卡布奇诺一手抱着“冻住的右臂”，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既然逃不掉——那至少要找件可以自保的武器。她握住的是恐狼的獠牙，那是一颗锋利的三角形牙齿，尺寸在狼牙中也属于大的那种。洛洛说能卖钱所以送给了她，而她一直把它当作“护身符”揣在口袋里。

握紧的拳头中传来熟悉的安心感。

突然间，双脚的束缚解除了。向前迈出一步的卡布奇诺转身回望，将獠牙的尖端对准了逼近的扎利。

“不要过来！再靠近的话——……！？”

扎利轻轻横向一挥手指，卡布奇诺的嘴就被封住了。这也是魔法，只有魔法使用者才能看见的魔力堵住了卡布奇诺的嘴。

“嘘……”

扎利一边将食指竖在嘴唇前，一边缩短着与卡布奇诺的距离。

颤抖不已的獠牙尖端笔直地对准着扎利的胸口。

“哈哈哈……真是可爱啊。小羊羔是想凭这种东西对付狼吗？要战斗吗？和我？你抱得那么紧，区区一颗牙，能保护住吗？不可能的哦，完全不可能。”

扎利一步步靠近卡布奇诺，他的胸口几乎要碰到前伸的獠牙尖端。

"好啊，那就来战斗吧？"

扎利从怀中掏出一把雕刻着精致装饰的银色剪刀。咔嚓——面前响起的声音让卡布奇诺肩膀一颤。

——谁来救救我！

因为无法发出声音，卡布奇诺在心中呐喊，这样下去洛洛的右臂就要被夺走了。

——快来啊，涅儿大人，头儿！

如果援军不来，是否该放手？是该交出右臂然后逃走吗？就算在这里被夺走，之后涅儿或布鲁哈一定会把它夺回来。自己的任务就是牢牢记住这个强盗的样子——卡布奇诺眼中含着恐惧的泪水，全神贯注瞪着扎利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有一丝疑虑。

如果只是一条陌生的手臂，放手也无所谓，但既然知道了那是“坎帕斯菲洛猎犬”的手臂，知道了那是洛洛的右臂，那么自己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女仆”，就这样不加保护地轻易放手真的可以吗——

“乖乖，交给我吧？”

扎利的手再次伸向“冻住的右臂”，就在他的手掌刚碰到洛洛右臂的瞬间——

“呀！”

卡布奇诺下意识地将獠牙的尖端，刺进了扎利的胸口。

“诶，好痛……”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扎利退缩了。他低头看向被獠牙刺中的胸口，虽然伤口不深，但鲜红的血迹还是渗透了纯白的法衣。确认了这一点后，扎利抬起头来，看向放开獠牙后退的卡布奇诺，紧盯着她的脸。

“什么意思……？真是痛啊，也就是说战斗开始了？”

卡布奇诺的脸色比扎利还要苍白，注意到对方蓝色眼眸中渗出的怒意，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啊……那个，对不起——”

话语已经没有意义，扎利握着剪刀的右手缠绕着魔力，高高扬起。

6

布鲁哈的固有魔法“恶习BAD HABITS”想要夺取对方的魔法，需要两个条件。

一是章鱼足必须缠住对方的身体。只要能让吸盘贴紧皮肤，不管是缠住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都没有问题，不过布鲁哈偏爱缠住脖子，然后勒紧。一方面，以绞刑的姿势吊起对方显得很威风，另一方面，也能给予对方苦痛和压迫感。

二是必须得知对象的魔法名。

这只能通过直接询问对手，因而拷问成了家常便饭。

“老实交代，至少不会太痛苦。”

“对不起，实在不行！只有这个魔法我不能给你！”

布鲁哈和涅儿带着维萝转移到了酒吧正上方的房间，即不久前特蕾莎丽莎与马泰奥、特迪交手的高级客房。地板上有一个大洞，租住这间房的一家人已经撤离，此时此刻只有布鲁哈、涅儿和维萝。

布鲁哈的章鱼足举起维萝，在脖子上越缠越紧。

维萝的右手已经被折断了小拇指和无名指。

“喂，反正都要被夺走，受的痛苦不是越小越好？别再逞强了，快说，魔法名是什么？告诉我。"

“不要啊！这个魔法是我的！是我唯一的价值……咕……好痛……”

维萝被触手勒住脖子，满脸泪水和鼻涕，脸色涨得通红。

“如果……没有这个魔法的话……我就会被抛弃……”

“那真是遗憾啊，磨练磨练别的部分吧。”

“呃啊啊啊啊啊！“

涅儿坐在床上，咬着切成圆片的巨大章鱼足，这是布鲁哈定期进行的魔力供给。涅儿一边咀嚼着触手，一边在脑中整理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等布鲁哈夺取了维萝的治愈魔法后，首先要由涅儿解除洛洛的冰冻，再由布鲁哈立刻用魔法治疗。考虑到手臂被布鲁哈托付给了卡布奇诺，还得去某处回收。

“啊……呃……”

被勒紧脖子的维萝口吐白沫，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喂，别睡啊！真是顽强，我们这边可是很赶时间呢。”

布鲁哈晃动着像尾巴一样伸长的触手，试图摇醒她。

涅儿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猛地想起什么。"啊，对了，"特蕾莎丽莎正被魔法师袭击，还得去帮忙，真是让人头疼，而且——正在咬着触手的涅儿突然抬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咦，身体呢？最关键的黑犬身体哪去了。"

作为布鲁哈夺来的魔法之一，“口袋里的象人”所缩小的东西会随着时间逐渐恢复原本大小，琳达放在口袋里的“冻尸”也是如此。不久之后，口袋就装不下了，只能由琳达一边骑着马一边夹在腋下，最后甚至不得不以抱在胸前的姿势架在马背上。

琳达骑马从<露西安大街>转进小巷，向着城南奔去。为了稍微妨碍一下追兵，她选择了错综复杂的小路作为逃跑路线。马儿全力疾驰在石屋间隙的巷路中。

太阳渐渐沉入城市的一端，一片群青色的天空展现在头顶。此时的小巷格外昏暗，透过途经房屋的门窗可以看到零零散散的灯火。

夜幕正适合潜藏身形。

然而那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黑暗小径，从高空俯瞰却是一览无余。眼睛泛着绿光的胡兀鹫发现了下方琳达的背影，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

"啾————！"

黄昏中俯冲的胡兀鹫张开钩爪，目标直指马上的琳达。

后者察觉到头顶逼近的胡兀鹫，拼命拍打马腹。

可惜再快的马儿也逃不过胡兀鹫的俯冲。就在琳达冲出小巷的瞬间，弯曲锋利的钩爪就深深刺入了她的肩膀。

"呀啊……！"

在肩膀被撕开一个大口的同时，琳达抱着怀中的“冻尸”从马上跌落。尘土飞扬，翻滚的身躯最后停在了仰面倒地的姿势。马儿甩着口水，一声嘶鸣之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街道上突然出现的翻滚女子让周围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倒在路中央的琳达身上。这里是一个市场，道路两旁整齐地靠墙排列着露天货摊。

这些货摊由一块块直接在地上铺开的布构成，布上则摆放着织物、陶器、饰品等各式各样的商品。商贩和来往的行人都是些缠着头巾的男子和衣着保守的女子，都是些褐色皮肤的奥马尔人。

这里是夏姆斯教信徒——夏姆顿每日举办晚市的地方。因为太阳即将落山，各处都开始收拾，灯笼也已经点亮。

在众目睽睽之下，阿拉丁降落在倒地的琳达面前。一滴汗都没出的他与大口喘气的琳达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左眼和胡兀鹫一样，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阿拉丁手插在口袋里，走向琳达。

琳达把“冻尸”护在臂弯里，用手肘支撑着想与阿拉丁拉开距离。可能是落马时扭伤了脚踝，剧痛让她无法站立。

“哈、哈、哈……”

“把那个交出来，让我看看里面。”

“哈……真讨厌呢……小弟弟，你应该学学如何对待女性——”

琳达刚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胡兀鹫就朝她的头部飞来。

额头被钩爪划伤，琳达发出“呜啊啊啊”的惨叫。阿拉丁毫不理会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上前从琳达怀中夺走了那具插着剑的“冻尸”。

“——‘黑犬’的身体？”

布鲁哈转头看向涅儿，触手依旧缠在维萝的脖子上。

“黑犬的身体应该还在‘镜子’手上，或者是那个女骑士……她们现在在哪？要继续‘数小洛夫莫夫’吗……”

“不，在我手中。”

“……你手中？现在？”

听到布鲁哈的话，涅儿抬起脸。

“没发觉吗？明明是自己的魔法。哦，我懂了，是变小的缘故吧。”

布鲁哈从肩包中取出了玉米棒大小的细长物体，包裹在上面的布匹呈现鲜艳的向日葵色，原本是楼下酒吧作为桌布盖在酒桶上的。

而物体本身则插着一把缩小的白色装饰剑。

“啊……？这是什么？”

另一边，从琳达手中夺过“冻尸”的阿拉丁发现，插在帆布中物体上的单手剑并非可可鲁克的装饰剑。那把剑色泽暗淡，剑镡上也没有镶嵌宝石，只是一把普通的单手剑。

阿拉丁跪在被放置在地上的“冻尸”旁边，触摸帆布。传来的魔力异常微弱，恐怕不是来自里面的内容物，而是源自冻结的帆布本身。

阿拉丁进一步掀开帆布。包裹的究竟是——确实是某人的“身体”，但并非冻结的，而是一具浑身是血的男性尸体，身首异处，那个歪向一边的头颅戴着一顶帽檐折起的奇怪帽子。

阿拉丁拿起帽子，确认死者的面容。这张脸他有印象，当牧师扎利迎接他进城时，他与扎利身边的助祭马泰奥有过一面之缘。

但他记得不是很清了。

“……这家伙是谁来着。”

就在这时，城中央传来了厚重的钟声，咚，咚。

“啊……那个，对不起——”

<圆形广场>入口附近，泪眼婆娑的卡布奇诺看着扎利的右臂高高扬起，对准自己。后者的手中握着剪刀，尖锐的刀尖正要划开卡布奇诺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卡布奇诺的衣领被猛地拉住。

“唉……”

扎利刺出的剪刀从鼻尖擦过。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卡布奇诺身旁闪过，冲向前方。那人身披飘动的向日葵色布料，朝扎利逼近，同时接二连三地挥出左臂。“真硬……”卡布奇诺听到那个男人自言自语。

“什么人……！”

扎利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闯入者吓了一跳，一边大叫一边挥动剪刀。

那人灵巧地躲过横扫而来的刀尖，迅速转身。

“退后，卡布。”

“唉？”

他用仅剩的左手搂住卡布奇诺的腰，抱着这具娇小的身体，从正面边盯着扎利边后退，在牵制的同时拉开距离。

“唉……唉？”

卡布奇诺在男人怀中仰望着那深绿色的眼眸。男人只有一条手臂。

“唉唉唉唉！？洛洛？为什么……”

微微弯曲的黑发发梢，温柔中性的眼眉。可能是因为一直被冰冻的缘故，他的肌肤极其苍白。明明听说洛洛被涅儿的魔法冰冻了，可他却在卡布奇诺不知道的时候复活了，明明那“冻住的右臂”此刻还在卡布奇诺的怀中。

湛蓝的天空下，洛洛低头看向左臂弯中的卡布奇诺。

“涅儿大人已经告诉我了，虽然很简略。”

复活的洛洛从涅儿那里得知，自己是在与召唤师可可鲁克激战后濒死，被冰冻保存。他也知道这里不是<北国>，而是大陆最南端的城镇。他还知道围绕着自己冻住的身体，魔法师和海盗们正在展开争夺战。

洛洛被解除了冰冻魔法，重伤的身体也被布鲁哈治愈。只是由于右臂不在身边，手肘的断面仍被涅儿的魔法冰冻着。

右臂在城里某个地方，需要搜寻一番——虽然涅儿这么说，但洛洛却奇妙地能感知到右臂的位置，尽管很模糊，但有种被右臂呼唤的瘙痒感。洛洛追随着这感觉，沿着<露西安大街>奔走。

随后他就看到了与魔法师对峙的卡布奇诺的背影。

洛洛让卡布奇诺站在身旁，用余光打量着她的脸。

“你还活着啊，卡布。真是太好了。”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啊……！”

自从狮石堡的庭院一别，许久之后终于重逢。

“听说是你保护了我的右臂？”

“那是没办法的事。头儿说的，没办法。"

卡布奇诺将她紧紧抱着的“冻住的右臂”递给洛洛，但洛洛摇了摇头。

“再放你那一会儿，得先解决掉那个家伙。”

洛洛紧盯着前方。扎利身上缠绕的魔力正在膨胀，洛洛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杀气，对方显然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扎利挥舞着剪刀，向洛洛和卡布奇诺冲来。

“……那家伙是魔法师。”

透过身上向日葵色布料的间隙，洛洛检查起短刀。在先前与扎利的交锋中，刀身已经断裂了。

“异常坚硬，攻击根本不起作用。”

“唉！那有胜算吗？以那个魔法师为对手。”卡布奇诺惊讶地问道。

“说实话，现在的我几乎没法动。你看，我的右眼连眨眼都做不到……”

洛洛再次转向卡布奇诺，他的右眼半开着，目前是失明状态。此外，或许是冻伤的后遗症，又或者是长时间躺卧的缘故，他的身体也无法灵活行动，不仅关节僵硬，握力也尚未恢复。尽管外伤已经被治愈，但他刚刚复苏，身体远未到能战斗的状态。

“那不是糟糕透了吗！”

卡布奇诺喊道。扎利正在逼近，然而洛洛却显得十分从容。他瞥了一眼身后——那是游行队伍正在沿着走来的<露西安大街>。

“放心吧，我们有——”

洛洛随后松开折断的匕首，一把抓住卡布奇诺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魔女大人。”

在赶来的路上，他曾目睹过那那副身姿，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跟着来到广场，而就在洛洛和卡布奇诺的头顶上方，一道身影越过了他们，特蕾莎丽莎落在两人面前——与此同时，银色的大镰刀迎面扫向飞速接近的扎利。

“……！”

突然乱入的敌人让扎利吓了一跳，他举起剪刀挡下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然而，强大的冲击将扎利击退，他的身体被重新推回广场入口处，不过看样子扎利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特蕾莎丽莎警惕地盯着站起身的扎利，架起镰刀的同时向后方的洛洛喊道：

“黑犬！你什么时候复活的！？”

“刚刚，承蒙许久的照顾。”

洛洛再度用左臂抱紧卡布奇诺，目光转向<露西安大街>。一个魁梧的黑色巨汉正咚咚地向这边跑来，是不依不饶地追击着特蕾莎丽莎的特迪。

“魔女大人……难道那个家伙也是魔法师吗？”

“是专注于肌肉增幅的强化型。他的攻击以抱握为主，厚实的肌肉形成了强大的防御，而且他的机动力也经过强化，是个麻烦又恶心的对手。”

“……哇哦。”

两人背靠背交谈着。

就在洛洛面前，特迪怒吼着举起一辆花车。那辆花车上安放着一具白龙雕像，龙背上还载着龙子露西。若非魔法师，恐怕没人能肩负如此沉重的物体。周围的行人惊愕不已，纷纷逃离特迪身边。

“……魔女大人，那家伙要投掷了。”

特蕾莎丽莎微微向后扫了一眼。

紧接着，特迪投出了那辆巨大的花车。花车朝着洛洛、卡布奇诺还有背对着的特蕾莎丽莎，在暗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卡布奇诺仰头看到这一切，不禁发出尖叫。而另一边，特蕾莎丽莎吟唱道：

——“魔镜啊魔镜”！

大量的银色液体从特蕾莎丽莎怀中涌出，在三人头顶凝聚成形，变成了一只张开五指的巨大手掌。银手接住花车，顺势将其朝大广场方向——朝着牧师扎利掷去。

银手在下一瞬间消散。

花车飞至扎利头顶，但扎利毫不动摇，只是竖直挥下手中的剪刀。那把剪刀乍看只是把普通剪刀，比日常使用的稍微高级一些，然而扎利让缠绕在剪刀上的魔力变质成了白色，因此就连非魔法使用者也能看到那锋利的魔力之刃。

挥下的短剪刀尖端当然够不到花车，但是从剪刀尖端延伸的锋利魔力却将花车竖直劈开。白龙像在半空中一分为二，砸在扎利左右两侧的石板路上，伴随着破碎声四散开来。大广场上顿时骚动起来。

特蕾莎丽莎盯着扎利。做出这样的事，扎利却一脸从容，他注意到特蕾莎丽莎的视线，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算是对“紫红色舌头魔女”的致敬。

“……”

“前面白的和后面黑的，哪个比较弱？”

身后的洛洛问道。特蕾莎丽莎一边紧盯着扎利，一边利落地回答：

“后面黑的。”

“那后面就交给我吧。卡布，你退开，别弄丢我的右臂。”

“呜啊，好的！”

卡布奇诺抱紧“冻住的右臂”后退，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黑犬。”

特蕾莎丽莎握着银色镰刀，瞥了一眼身后的洛洛。刚从死亡边缘复活的洛洛还能战斗吗——特蕾莎丽莎有点担心，他在与召唤师可可鲁克战斗后立即被冰冻，现在算是连续作战，而且最关键的是，当时洛洛主动用身体承受了可可鲁克的剑。洛洛已经厌倦了战斗，所以特蕾莎丽莎本想说不要勉强——

“……没什么。”

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也许是多管闲事了。特蕾莎丽莎重新面向前方，不过洛洛还是察觉到了。

“我不会勉强的。”

“……”

感觉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特蕾莎丽莎有些恼火。

“闭嘴，给我勉强。”

“遵命。”

洛洛压低重心摆好架势。面对牧师扎利和守门人特迪——这两名前后夹击的魔法师，魔女与猎犬一同跃起。

7

“你不是说叫‘杰柯’吗？”

“对不起，魔女大人，其实我真名叫‘扎利’，不是夏姆顿，而是露西安。”

扎利用握着剪刀的右臂，准确地说，是用缠绕在剪刀上的白色魔力，挡开了挥来的银色镰刀。经过变质的魔力异常坚硬，与镰刀相击时，产生的“铮”声响彻了广场。

人们远远围观着突然爆发的牧师与魔女之战，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过请不要失望，我是您的忠实粉丝，这句话是真心的。”

“无聊至极，这种事完全无所谓。”

特蕾莎丽莎举起镰刀奋力一跃，同时改变了镰刀形态。银色液体在头顶聚集，化作一把巨大的锤子。特蕾莎丽莎双手紧握锤柄，借着顶端的重量使劲向下砸去。既然硬到砍不动，那干脆把它砸碎——

扎利沉下腰部，双手在头顶交叉，在上面汇聚起白色魔力。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扎利脚下的石板出现裂纹，但他本人却毫发无损。特蕾莎丽莎将银色巨锤变回液态，落回了扎利的正对面。

——那是能让缠绕的魔力硬化的变质魔法，这一点毫无疑问。

“……只是这硬化程度实在不同寻常。”

——“嬉戏吧，纯白PLAY PURE WHITE"

在心中吟唱咒语的扎利挥下交叉在头顶的双臂。随着他手臂的轨迹，两道白色斩击撕裂空气，将石板劈开。

“唔……！”

特蕾莎丽莎就地一滚躲开了斩击。她迅速起身，背对扎利开始奔跑。虽然没有被攻击命中，但肋部的疼痛仍未痊愈，剧烈运动让全身骨头都在作响。特蕾莎丽莎无法持久作战，但敌人的魔力防御太过坚硬，她的攻击根本无法突破。

特蕾莎丽莎一边护着肋部，一边与扎利保持距离，寻找制胜的机会。她横穿过大广场，朝着大教堂的方向跑去。

“啊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陪我多玩玩呀，好不容易相遇一次呢！”

扎利迈开步伐，追向特蕾莎丽莎的背影。

——既然刀刃能伤，那就能杀。

特迪张开五指，试图抓住洛洛的身体。他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抓握，而不是殴击。只要能抓住，即使承受一定程度的攻击也无所谓，这是一种仰仗厚实肌肉为防御的战斗方式。

——棘手归棘手，但如果是比拼身体素质的话，自己反而更有经验。

说到底不过是个肌肉男。那种抓握攻击，只要不被抓住就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类型的魔法师没什么好怕的。

“呜唔！”

特迪看着不断轻巧躲开攻击的洛洛，愤怒地吼道。伸出的手臂一次次落空，不仅如此，每次被躲开后，特迪粗壮的手臂上都会出现裂伤，这是洛洛在闪避的同时发起的反击。因为洛洛身披向日葵色的布料，特迪看不清他的攻击手段，但可以肯定是某种锋利的东西。

“但是这种程度……！”

这种攻击对覆盖着厚实肌肉的身体是无效的，特迪不管不顾地继续挥舞手臂。

不明所以的人们在远处观望着这场战斗。游行队伍早已停下，在人群最前排，卡布奇诺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战斗。

“呃……那个人是用什么攻击的？”

特迪身上的裂伤越来越多。粗壮的手臂上，厚实的胸膛上，就连光头上也出现了伤口，鲜血飞溅。虽然每道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数量增多后流血的部位也随之增加。特迪现在已经浑身是血，但卡布奇诺也搞不懂洛洛是用什么在攻击，之前的短刀明明刀身已经折断被丢弃了才对。

“唔啊！”

特迪终于握紧了拳头，在愤怒的驱使下，比起抓握更快速地挥舞起拳头。

洛洛避开特迪粗壮的手臂，抱住他的腿顺势爬了上去，但紧接着就因为特迪的摆臂而失去了平衡。仔细想来，洛洛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而且右前臂缺失，和平常的感觉完全不同。特迪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另一只手终于逮住了洛洛的头。眼看战斗即将结束，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洛洛！”

卡布奇诺也不禁叫出声。

洛洛的身体被抓着头提起，摇晃着悬在空中，可就在此时，特迪保持着抓住洛洛的姿势，突然僵在那里。接着，他的口中“咕噗”一声溢出鲜血。

“唉……？怎么回事？”

抓着头部的手松开了，洛洛落在石板上。他朝着特迪的脖子伸出手，那里插着恐狼的獠牙。

那是卡布奇诺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就是刚才卡布奇诺刺入扎利胸口的那枚獠牙。在与扎利短暂交手的那一瞬间，洛洛虽然被折断了匕首，但却从扎利胸口取下了那枚獠牙，而划伤特迪身体的正是那枚獠牙。

“咕……呜”

锐利的尖端割开了喉咙，特迪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怎么用肌肉覆盖脖颈，咽喉的薄弱之处都是无法护住的。哪怕没有武器，没有手臂，暗杀者也能上演一场精彩的刺杀，“黑犬”从小就被如此教导。

“……”

特迪瘫在石板路上，洛洛对准他的喉咙又来了一记横割，从那里涌出的鲜血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四面八方的尖叫声中，洛洛低头望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张开的手掌微微颤抖，指尖麻麻的，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冰冻的缘故。

——……真的杀死了，亲手把魔法师杀死了，竟然如此简单。

洛洛身体突然一松，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卡布奇诺连忙跑过来撑住了他。

“洛洛先生！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嗯，卡布奇诺。这个东西帮大忙了。”

重新站好的洛洛面对面看着卡布奇洛，递出了恐狼的獠牙。卡布奇诺抱着“冻住的右臂”，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它，原本作为护身符珍重保存的牙齿如今被特迪的血染得黑红。

卡布奇诺面部一阵抽搐。

“不要，好脏……”

“我有点、累了。”

“哇，等等！”

脱力的洛洛倒在卡布奇诺身上，卡布奇诺扶住了他。

“有点睡眠不足……明明睡了那么久。”

“呜……好重。真是的，你这人，真没办法让人不管呢……”

卡布奇诺将牙齿装进口袋，把“冻住的右臂”夹在侧腹，然后半背半拖，带着洛洛的身体朝小巷走去。

人们聚在特迪的尸体周围。在承受多余的议论前，早点溜才是上策。走到人群外围的卡布奇诺用余光看了眼坐倒的特迪尸体。

特迪的身体解除了魔法，原本浑身肌肉的大汉变回了大腹便便的肥球。

8

<圣扎利大教堂>的礼拜堂是模仿露西教位于王国艾美利亚的总部——<廷珂禄大教堂>建成，拥有一座能容纳近千人的超大讲堂。人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排排长椅之上，静听赞美诗的歌声。

讲堂采用了打通天花板的敞开式中庭设计，显得格外开阔。从一楼抬头望去，能看到环绕整个讲堂一圈的二至四楼回廊。

从正门进入讲堂，回身仰望，在四楼回廊之上，可见一扇巨大的纵向彩绘玻璃窗，上面描绘着展翅的白龙，以及张开双臂、神圣庄严的白衣少女。这正是从大教堂外的圆形广场也能仰望到的、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窗。

讲堂的柱子上安置着无数烛台，烛光摇曳。各层回廊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

朦胧的烛光令墙边排列的雕像明暗更为分明，也使彩绘玻璃窗熠熠生辉。

在祭坛前搭建的合唱台上，少女们正齐声歌唱。

“叮叮当，叮叮当。”“幼龙的啼鸣啊 ，请随同引导迷途的我们。”

“叮叮当，叮叮当。”“浮生若梦，愧于罪责，故拜伏于龙座前。”

坐在长椅上的都是虔诚的露西安。他们借着聆听优美的歌声来净化心灵，为即将到来的三十八天节制期做准备，这也是“谢肉节”的习俗之一。

突然，讲堂正面的大门被推开，瞬间打破了庄严的氛围。

歌声戛然而止，座位上的参加者齐刷刷回过头来。

随着喧闹声闯入的是特蕾莎丽莎。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银色大镰刀，人群一片嘈杂。紧接着，如同撞门而入般出现的是一位身披白色法衣的男子。

“扎利大人！？”

在连接着正门与祭坛的过道上，扎利挥动着剪刀。其上萦绕的白色魔力击开镰刀，将特蕾莎丽莎一步步逼向讲堂深处的合唱台。

“唔……可恶。”

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寻找反击的时机。

然而扎利的战斗方式十分稳健。他始终紧盯着变化多端的银色镰刀，不会得意忘形地大步进攻，一副对特蕾莎丽莎的魔法十分了解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的战斗方式恰好印证了他“紫红色舌头魔女”粉丝的这一自称。

金属交击声回荡在讲堂中，扎利对着困惑地观望战斗的人们喊道。

“呆着做什么，快逃。她是魔女！”

随即一片惊呼响起，人们纷纷起身，涌向出口。

“唉，这些羔羊若不明说，连逃跑都做不到。”

“……”

特蕾莎丽莎突然将银色镰刀高高抛起。

紧接着她举起手臂，向脚下挥落。在空中旋转的大镰刀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变化成无数细针，向扎利头顶倾泻而下。扎利瞬间让白色魔力覆盖全身。银色雨点被硬化的魔力弹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雨点停歇的同时，扎利手持剪刀，由下向上挑起。

攻守易位。锋利的白色斩击撕裂地毯，划破空气，直逼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急忙侧身屈体避开斩击。身后的合唱台瞬间被竖直劈开，特蕾莎丽莎的长发也随之飘落几缕。

“哈、哈……”

“……哎呀，不好，差点就杀了。”

——情况不妙。

魔力和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刚才还在合唱台上歌唱赞美诗的少女们绕开讲堂中央扎利和特蕾莎丽莎所在的位置，贴着墙边奔向出口。此时讲堂内依然回荡着阵阵惊叫声。

就在此时，钟楼的大钟摇晃着宣告夜晚的来临，咣铛，咣铛，沉重的钟声在讲堂内响起，与人们的悲鸣混杂在一起。紧接着，讲堂内突然又传来了更加刺耳的尖叫。

“又有魔女！”

扎利听闻，立刻转身望向讲堂正门。

“……”

在蜂拥逃向讲堂外的人群中，唯有两个女人朝这边走来。身材娇小的一位手持出鞘的单手剑，褐色皮肤的另一位则蠕动着尾骨附近的白色触手。

“那家伙的魔法硬得要命，你能斩开吗？”

“哼，没有瓦西亚斩不开的东西。就算斩不开——”

涅儿挥下剑，剑身上咔嚓咔嚓地蔓延开霜花。

“冻住就行了。”

咣铛、咣铛、咣铛——

在持续回荡的沉重钟声中，两位魔女同时冲了出去。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也太硬了！”

扎利将剪刀上魔力的尖端延伸出去，像剑一样挥舞起来。这道发出白光的魔力之刃异常坚硬，接连弹开涅儿挥来的剑。

面对涅儿的回斩，扎利竖起左臂格挡。他的左臂同样缠绕着白色魔力，涅儿的剑随着叮叮声被弹开，感觉就像击打在盾牌上一样，扎利并未受到肉体上的伤害。

“那些白色魔力被变质成什么了？”

“是金刚化。没错吧，扎利！”

布鲁哈已经绕到扎利身后。扎利挥动着缠绕白色魔力的剪刀，弹开了布鲁哈用白金化触手发起的攻击。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再次在讲堂内回响。

“魔女还真多啊……”

可能是判断布鲁哈和涅儿的夹击对自己不利，扎利开始在讲堂内奔跑。他的目标是祭坛旁的楼梯，看样子是打算逃往二楼回廊。涅儿立刻朝他的背影追去。

特蕾莎丽莎有些不快。有增援让战斗变得轻松固然是件好事，但之前明明一直都是自己在战斗，如今却突然被晾在一边，无人关心。

话说回来，“海之魔女”到底能不能算作帮手都还是个问题。

“喂，我可不需要帮助！”

“我们也没打算帮你。”

布鲁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特蕾莎丽莎。

“我们来这里是有事要找扎利，不是来找你的。所以辛苦你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可以回去了。”

单方面说完这番话，布鲁哈就朝着与扎利和涅儿相反的方向——不是祭坛旁的楼梯，而是正门旁的楼梯走去，看来是打算在二楼回廊与涅儿形成包夹之势。

现在只剩特蕾莎丽莎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一楼。

特蕾莎丽莎的目标——让洛洛复活已经达成。有了两位魔女的加入，牧师扎利的威胁也已消除。按理说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然而望着布鲁哈远去的背影，她的表情却因不快而扭曲。

“……气死我了！”

布鲁哈沿着回转楼来到了二楼，面前的是一条位于讲堂侧面的笔直走廊。走廊右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宗教画，越过左侧的栏杆则可以俯瞰到特蕾莎丽莎所在的一楼。

被涅儿追赶的牧师扎利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布鲁哈除了白金色触手外又延伸出一根尖端呈黑铁色的触手，朝扎利逼近。

扎利盯着出现在面前的布鲁哈，一边奔跑一边挥出剪刀。布鲁哈交叉两根触手，接下了他缠绕着金刚魔力的坚硬一击。

“……你也真是纠缠不休啊。”

扎利将泛白的金刚魔力不断压向交叉的触手。

“为了打倒我，竟然和其他魔女联手了吗？真是豁得出去。"

“只要能杀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布鲁哈张开交叉的触手，将扎利弹向后方。

与布鲁哈拉开距离的扎利立即将剪刀尖转向身后，逼停了冲来的涅儿。他右臂警戒着涅儿，余光则紧盯着布鲁哈。

“……哎呀呀，魔女好可怕，这么好战。"

“没错，害怕吧，扎利。你会死于魔女之手，就像助祭马泰奥那样。”

“……”

扎利脸上淡淡的笑意微微抽搐，看来他并不知道马泰奥已经身首异处的事情好机会，布鲁哈继续刺激扎利。

“另一个助祭维萝的回复魔法被我夺走了，那个笨蛋竟然站在前线。你明白吗，扎利？你已经完蛋了，没有人能保护你，你现在是孤家寡人。”

“……呵呵，海盗的话有几分可信呢。”

“这可不是谎话。我连维萝那土气的魔法名都打听到了。是‘XOXOHUG & KISS’吧？”

扎利瞪大了眼睛，咬紧了臼齿。

“原来如此，无论如何……你都想报村庄被烧毁的仇啊。"

扎利周身的魔力开始膨胀，包裹全身的魔力白光愈发耀眼。

“我也是受够了，荷璐卡丽……你的野蛮真令人作呕！"

扎利将原本对准涅儿的剪刀尖转向布鲁哈，随后抬手。

白色斩击削过地砖，逼向布鲁哈。布鲁哈俯身避开，身后走廊的石柱斜向裂开。

“哎呀……喂喂，好可怕，好战的是你才对嘛。”

“才不想被海盗说这种话。”

扎利连续放出斩击。布鲁哈高高跳起，躲开了贴地袭来的斩击，同时顺势跃上走廊的栏杆。

每次扎利挥动剪刀，释放的斩击都会削掉一部分栏杆和石柱，布鲁哈见状笑了起来。

“刚建成的大教堂要毁掉了哦？”

布鲁哈把两根触手伸向头顶，转移到了更高一层的走廊。

“……没关系，只要能把你碎尸万段，稍微一点无所谓。”

扎利背对涅儿，冲向走廊的尽头，随后登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涅儿追着布鲁哈的背影，从栏杆处探出头，朝楼上望去。

“哇，你到楼上去了啊！我也……”

“涅儿！”

正当涅儿踩上栏杆之时，楼下传来了喊她名字的声音。涅儿蹲在栏杆上，朝下望去，只见一楼大堂的特蕾莎丽莎抬头看向自己。

“没必要连你也去战斗吧。你又想烧起来了？”

“没事的，不会烧，我会控制住不烧。”

这番话一点都没有说服力，特蕾莎丽莎叹了一口气。

“……你是谁的伙伴？怎么和‘海之魔女’混到一起并肩作战了？”

“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

涅儿一脸尴尬地偏过头去。

“虽然她是海盗，但和她聊过之后，发现她也没有那么坏，不过嘛，贪婪还是贪婪。”

“你怎么能肯定？”

“她确实帮忙把黑犬复活了，你还没见到吗？”

特蕾莎丽莎一时语塞。洛洛的确复活了，果然是被布鲁哈治愈的吗。尽管如此，断言那个海盗是友军还为时过早，况且那家伙也没要求过合作。

“比起那个，你也快点上来，在那里干什么？”

涅儿更在意楼上的情况。

“等会，即便是她治愈了黑犬……哪怕事实如此，我也不愿意和她一起战斗。既然黑犬已经复活了，我们也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

“别说那种败兴的话，‘镜子’。我们是魔女，和魔法师战斗还需要理由吗？”

涅儿露出了反派般的邪笑，跳往上方的回廊。

特蕾莎丽莎又一次被孤零零地留下。她呆呆地仰望着楼上，喃喃自语。

“……那家伙搞什么啊。”

9

“说说吧，荷璐卡丽！”

在烛台连绵的昏暗三楼回廊上，布鲁哈操控两根触手化解着扎利金刚魔力刃的攻击。回廊墙上悬挂着圣母抱着婴儿露西的宗教画，两根触手的影子在画上舞动。

相比之下，扎利缠绕着白色魔力的剪影显得更为扭曲，仿佛他全身都笼罩在尖刺铠甲之中。挥舞的剪刀影子延伸出锐利的尖端，宛如一把单手剑。扎利挥动这坚硬的魔力，不断逼近布鲁哈。

一道格外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之后，两人拉开距离对峙。

“你现在还爱着他吗？时隔十一年，亨伯特的恋爱魔法仍然没有解开吗？既爱又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

布鲁哈只是盯着扎利，没有回答。

“他的侵蚀魔法很强力，即使本人死了也依旧在折磨着你。啊，可怜的荷璐卡丽。”

“什么意思？”

涅儿的声音从布鲁哈背后传来。布鲁哈瞥了一眼，只见涅儿正蹲在回廊的栏杆上，看来是从楼下跳上来的。

“布鲁哈中了侵蚀魔法吗？”

“哦？这位魔女大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出手相助了吗？”

扎利隔着布鲁哈对涅儿微笑。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一个少女的悲恋故事。是的，‘荷璐卡丽’曾爱着他，但那份爱情，是由青年亨伯特的侵蚀魔法造成的——……不，称之为诅咒或许更恰当。”

“诅咒……？”

“那是‘对视六秒多，就会被强制坠入爱河的魔法’。正因如此，‘荷璐卡丽’才会心神荡漾，殊不知这是侵蚀魔法设下的陷阱。”

布鲁哈低声道。

“……够了，闭嘴。”

“她憎恨烧毁故乡的魔法师，憎恨背叛的亨伯特，但同时‘荷璐卡丽’还在继续爱着他。即使知道这份感情是侵蚀魔法造成的，却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我说过够了，给我闭嘴！”

布鲁哈蠕动着章鱼足，迫近扎利，但扎利依旧口无遮拦。

“对他朦胧的恋心，其实是他的魔法，是一种攻击！天真的少女却浑然不知，一边焦渴地思念着他，一边又憎恨着他。看着‘荷璐卡丽’在这两难的矛盾中痛苦地挥剑，我于心不忍啊，所以在第一次与她对决时，我就告诉她了！‘荷璐卡丽’——”

铛——两根触手被扎利的魔力挡住，发出金属碰撞声。

“——你的爱是伪造的。”

“……”

两人再次在近距离交锋中互相瞪视。

“……对了，好人当到底，既然说到这，不如让你彻底解脱吧？"

扎利不怀好意地微笑，布鲁哈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一直以为是亨伯特泄露了村落的位置，才让我们魔法师找到那里的吧？以为你信任才放走的亨伯特背叛了你，但他什么都没说。"

“……？”

“经过长时间的拷问，他说出的只是些荒诞不经的童话，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开口。所以你该高兴才对啊，‘荷璐卡丽’，他并没有背叛你。”

“……没有、背叛？”

“没错，哈哈哈！这是个略有些讽刺的故事呢，或许他也爱着你吧。其实就连我也不想杀害那个可爱的侍祭，如果他老实交代村落的位置，我本打算饶他一命的，可他却固执地守口如瓶，宁愿死去。明明拥有让所有人都爱上他的魔法，却因为爱上了人鱼这种东西而丧命。"

“……”

扎利用剪刀挑开两根触手，然后对着毫无防备的布鲁哈身体挥起剪刀。

布鲁哈想要竖起触手挡在身前，阻挡扎利的剪刀——阻挡那缠绕着金刚化魔力的刀刃，但反应慢了一步。

扎利对准触手未经铁化的部分挥刀，斩落了一根触手。

啪嗒一声，尖端铁化的触手掉落在布鲁哈脚边。

布鲁哈呆滞地仰望着扎利举到头顶的刀刃，身体一动不动。

——原来并没有被背叛。

知道这个事实后，涌上布鲁哈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强烈的罪恶感。亨伯特的爱是真实的——就算被告知如此，布鲁哈也无法原谅他，无法回应那份爱。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是由魔法制造出的虚假之物。

爱着他的“荷璐卡丽”，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扎利的刀刃从正面劈向布鲁哈。

用剑接下那些坚硬魔力的是涅儿。

“……你真是让人火大。”

以挡在两人之间的涅儿为中心，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咔嚓咔嚓……涅儿的单手剑上结起了霜。

“哎呀，魔女大人，有什么异议吗？”

“吵死了，别笑得那么恶心！”

涅儿扬起细小的冰屑，弹开扎利的魔力之刃，然后立即回剑展开连击。剑刃抵住他的肩膀横扫而过，又劈向他的腿。剑确实击中了扎利，但全身缠绕着白色魔力的他毫发无损。

即使如此，涅儿也没有停手。她对准扎利的头顶使出浑身解数猛劈而下，扎利双臂交叉挡下这一剑。剧烈的碰撞声过后，他的双臂上突然结出一块块如水晶般的冰柱。

“唔……！”

不管怎么击打都造不成伤害，但面对冰封和异常的寒气，扎利还是退缩了。

趁着他双臂被冻住露出空档，涅儿一剑击向他的腹部。

“咳……！”

剑身击中处，扎利的腹部也结起了冰。

涅儿挥舞着剑不断逼近，压制着扎利。扎利始终交叉双臂，护住头顶，同时不断后退。

涅儿很愤怒，愤怒于扎利的言语，愤怒于他嘲笑荷璐卡丽的恋情。

扎利否定了溺水青年与人鱼的恋爱，说那是伪造的，这让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由怒火驱使的剑不断冻结着回廊的地面和墙壁。

“少女用尽全力去爱，憎恨到成为魔女。这样的故事你没资格去嘲笑！”

涅儿举剑击向扎利冻结着的交叉双臂，打碎了中间的那层冰封。

“咕……！”

扎利猛地后退，与涅儿拉开了距离。

涅儿一边紧盯着扎利，一边对身后说道。

“布鲁哈，我尊重你的选择。为了复仇而扼杀恋心成为魔女，我觉得这很厉害，但同时我也尊重‘荷璐卡丽’的心意——”

“……”

“不顾村民的反对也要相信他，即使成为魔女也想复仇，这份心意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涅儿回过头，金色的发梢轻轻摆动，异色的双瞳直视着布鲁哈。

“昂首挺胸吧，荷璐卡丽，那可是你赌上性命的爱啊。至于那份感情是不是魔法造成的，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恋爱这东西，大多都像魔法一样不是吗？”

涅儿轻松地说着，笑了起来。

“……哈哈，你说得对，无所谓。”

荷璐卡丽也跟着笑出声来。

“好，接下来我们去杀了那家伙吧！”

涅儿转头重新面向扎利，挥剑冲了出去。

踉跄后退的扎利见状，不由自主地转身逃离。

笔直地穿过回廊，可以在尽头处发现一个向右转九十度的拐角，那是从大教堂侧面转向正门上方的走廊拐角。扎利并没有转弯，而是登上回廊栏杆，进而跃向了更上层的回廊，即最顶层的四楼回廊。

涅儿也以栏杆为跳板腾跃而起，继续追击着扎利的背影。

四楼回廊的正上方镶嵌着一扇大到足以仰望的彩绘玻璃窗，也就是那扇从大教堂外也能看到的、身负光环的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窗。

月光照耀的彩绘玻璃窗正下方，涅儿追上了逃跑的扎利。

她挥剑而下，剑刃生出寒冰，冻结了扎利那缠绕着魔力的肩膀。

“唔，这家伙……真是纠缠不休！”

无论承受多少次劈砍，扎利披覆着金刚化魔力的身躯都毫发无损，然而那乱无章法的剑锋沉重而冰冷，被连续击打的地方仍会传来阵阵钝痛。

表面上看涅儿占据上风，但一楼的特蕾莎丽莎却满怀担忧地望着楼上。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况，但能感受到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涅儿过于狂暴地输出魔法，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耗尽魔力。

“涅儿！冷静！”

喊声在讲堂回荡，却因距离太远无法传达到涅儿耳中。

“抓住你了……！”

四楼回廊上，涅儿再次高高举起剑，猛力挥下。

扎利横过剪刀接下剑锋——就在这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啪嚓”一声，涅儿的剑身断成两截，剑尖飞了出去。连续击打金刚化的魔力，反而导致剑刃折断了。

“什么……！”

趁涅儿愕然之际，扎利掐住了她的脖子。

“真是没头脑！魔女啊，稍加思考就该明白，冰怎么可能胜过金刚钻石——”

话音未落，又一件意外发生了。由于过度使用魔力，涅儿胸前突然腾起一股火焰。扎利吓了一跳，连忙后撤。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以为突如其来的火焰是一种攻击，扎利下意识地将涅儿扔过栏杆。

还在三楼回廊的荷璐卡丽看到涅儿被扔出去，立即扑向栏杆，伸出触手想要抓住下坠的涅儿。

“涅儿！”

然而白色的触手末端只是碰到了涅儿的身体，没能将她拉上来。

“啊……！”

燃烧着的涅儿向下坠落，但是——

一楼的大堂还有特蕾莎丽莎在。

“接住她，阿芙罗！”

从特蕾莎丽莎长袍中涌出的银色液体化作一个巨大的垫子，接住了涅儿的身体。只有那把剑掉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喀啦声，回荡在讲堂中。

“不是叫你冷静点吗！你在搞什么啊，战斗狂！”

特蕾莎丽莎将涅儿安置在地毯上，蹲在旁边查看她的情况。以胸口为中心的火焰仍在燃烧，涅儿满头大汗，痛苦地呻吟着。随着冰冻魔法的解除，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右眼的三道伤口裂开，渗出血来。

特蕾莎丽莎立即用精灵阿芙罗制作出一颗银色圆球。

“涅儿，快吃下这个。”

必须马上供给魔力——正当特蕾莎丽莎递出银色圆球之时。

“涅儿，快吃下这个。”

荷璐卡丽从楼上回廊跳下来，将切成圆片的章鱼足递给了倒下的涅儿，前者的尾骨附近可见一根刚长出来的被切断尖端的触手。

“……哈？”

“……啊？”

特蕾莎丽莎和荷璐卡丽隔着倒下的涅儿，彼此怒目而视。

“……原来如此，是你在给她补充魔力啊？我就觉得奇怪，这家伙不可能自己控制好魔力的。"

“那是什么啊，银色史莱姆？真可怜，原来这家伙一直在被喂这种恶心的东西。”

“我可不想被触手说这种话！你那边不是更恶心吗？”

正当两人争吵时，一双手从她们面前伸出，同时抓住了银色圆球和章鱼片。

涅儿将两样东西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吸收。随着魔力的补充，涅儿的时间再次冻结。眼角的伤口凝固，胸前的火焰也随之熄灭。接着——

“复活！”

涅儿猛地坐起身，擦去右眼渗出的血迹。

刚才还差点被烧死，现在却因为魔力补充而活蹦乱跳。只是胸前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唔，真是棘手啊。那家伙太硬了，没想到剑都断了。”

涅儿盘腿坐在地上，手托着下巴。

“对吧？很让人火大吧，那家伙。真是难缠。”

蹲在一旁的荷璐卡丽抬头望向楼上。

四楼回廊的栏杆那边，扎利正俯视着这里。

“那家伙的固有魔法很麻烦。一旦发动，我们的刀刃就伤不到他。”

特蕾莎丽莎也抬头望向回廊，思考着对付扎利的方法。

“……只能考虑打击以外的攻击手段了吧？或者等他魔力耗尽？”

“持久战那么枯燥，鬼才受得了。”

“哈？对方可是绝对防御，这不是常规战术吗？”

就在两人又要瞪眼相向之际，涅儿拍了下手。

“啊，对了，瞄准关节怎么样？比如肘部和脖子。不管魔力多硬，那些地方不柔软的话就没法活动，也就是弱点。找个人牵制住他，然后我们一起狠狠打那些地方，就是肘部或脖子。”

“怎么听起来像是笨蛋的战斗方式……”

荷璐卡丽挠了挠头，特蕾莎丽莎则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你连剑都没有了吧，要用什么打？”

“啊。”

涅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单手剑已经断掉没了，不禁张大了嘴。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配合我。”

说这话的是荷璐卡丽，特蕾莎丽莎立即反驳。

“你确定比持久战更有效吗？而且凭什么我要配合你啊。”

两人又一次怒目相对，涅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要不猜拳决定？谁赢听谁的。”

“……”

“……”

特蕾莎丽莎和荷璐卡丽同时在胸前握起了拳头。

10

“啊，他逃跑了！”

从一楼大堂抬头望去的涅儿指向四楼回廊。

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前，扎利正跑向右侧。

“事到如今还想跑，阿芙罗！”

化作银色裸女的阿芙罗在特蕾莎丽莎的操控下，将一只手臂如绳索般伸展，从二楼回廊的栏杆到三楼回廊——借着手臂收缩的势头一跃而上，最后落在四楼回廊上奔跑的扎利前方。

“唔……”

与此同时，荷璐卡丽也伸出白色尖端的章鱼足，和阿芙罗一样从二楼跃向三楼，再到四楼。她移动到扎利后方，堵住退路，在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巨大彩绘玻璃窗前的四楼回廊上，配合着精灵阿芙罗对扎利形成夹击之势。

“啧……”

“你刚才说受够我了吧？我也是一样，来结束这一切吧，扎利。”

荷璐卡丽朝无路可退的扎利冲去，同时挥下了从尾骨处生出的触手，扎利则在剪刀尖端将缠绕的魔力金刚化以迎击。

剪刀挥动弹开触手，被触手击中的石制栏杆碎裂，破片如雨般落向楼下。白金化的触手每一击都沉重无比，但只要用金刚化的魔力化解，就不会受到伤害，只是——

——是想拖入持久战吗……？

疲劳和魔力耗尽是扎利目前最担心的。独自一人应对三名魔女极其不明智，虽然想尽快离开这里，但在银色裸妇挡住的回廊尽头，特蕾莎丽莎已经落地，她是乘着银色绳索从楼下升上来的。

顺着特蕾莎丽莎的指示，银色裸妇动了。她在手中凝聚出一把单手剑，逼近扎利。

阿芙罗的银色剑刃击打在扎利硬化的魔力上，自然没有造成伤害，只是打在背部和手臂上的冲击感令人不快。扎利恼怒地挥动手臂，用硬化的魔力将阿芙罗击飞。

然而精灵阿芙罗似乎也没受到任何伤害。在回廊上翻滚的银色裸妇立即站起身来，继续对扎利发起攻击。毫无意义，扎利不明白这次夹击的用意。

“啊啊，真是烦人！”

楼下又传来了冰冷的魔力，而且越来越近。

呼，嘴角开始冒出白气。扎利一边弹开阿芙罗的剑刃，一边躲避触手。

即使身体运动不停，他也能感受到周围温度在急剧下降。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是想把我冰封住吗？

将缠绕的魔力变质的“变质魔法”有一个特殊技巧，那就是凝聚魔力、通过蓄力提高变质效果的“充能CHARGE”。换言之，涅儿打算一口气释放凝聚的冰冻魔力，将扎利连同金刚化的魔力一起冻结。荷璐卡丽和银色裸妇的任务就是拖住扎利。

裸妇化为液体，缠住扎利的下半身。

扎利的脚步被迫停下。紧接着，涅儿从楼下回廊飞跳而上。

落在栏杆上的涅儿将剑身藏在背后摆出架势。她握在手中的不是断剑，而是一把嵌有宝石的白剑——是荷璐卡丽微缩携带的可可鲁克的装饰剑。

随着涅儿的出现，周围变得更加寒冷。涅儿所站立的栏杆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覆上了一层霜。正如扎利所料，涅儿正在剑身上“充能”冰冻魔力。

“没用的……”

扎利的脚步被限制，无法躲避涅儿从正面栏杆上发动的一击，但他有信心能够承受下来，毕竟他也是变质型。扎利将缠绕着魔力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充能”以应对这一击。

寒气与扎利的身体之间有着厚重的隔阂。如果是直接将冰冻魔力注入体内还好说，但是想要隔着强化后的魔力用寒气将他冻住是不可能的。扎利笃信着绝对防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而——

“……错了，错了，重头戏在这边哦。”

背后荷璐卡丽的声音让扎利转过头。

看到荷璐卡丽对准自己背部的东西，扎利脸色发白。

“……手枪——”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在讲堂中回荡，扎利被巨大的冲击击中背部，身体不由得向后仰去。

“……！！”

即便用金刚化的魔力覆盖着背部，这冲击依然异常猛烈。剧痛令他屏住呼吸，交叉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垂下，寒气触及他的肌肤。涅儿不知何时已经从栏杆上下来，正挥舞着手中的装饰剑，接着——

“给我飞出去吧，魔法师！”

“什么，等——！”

冰冷的剑身从扎利腹部一直划至肩部，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剖开一般挥斩而上。随着涅儿的踏步，她的脚下涌现出无数冰柱，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飞舞。

扎利的身体击碎了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飞向夜空。

碎裂声中，五彩斑斓的玻璃片洒落在四楼回廊。

越过破掉的窗户，可以看到一轮弯月高悬于夜空。

11

“……内部的东西被调包了吗？”

这里是被夏姆斯教徒占据的城南区。在举办晚市的街道中央，阿拉丁站了起来，他的脚边躺着马泰奥的尸体，以及被冰冻的裹尸布。

阿拉丁朝着倒在地上的琳达走去。

脚踝扭伤的琳达支起手肘，拖着身体试图远离阿拉丁。一堆奥马尔人远远地围观着二人。那少年是谁？那倒下的女人又做了什么？人群窃窃私语，不断聚集。

“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时候吗？所以东西现在在那个魔女手里？”

琳达没有回答阿拉丁的问题，只是大声呼喊，用的是城南区通用的奥马尔语。喊声不是对着阿拉丁，而是对着周围的群众。

阿拉丁恼怒地踩住琳达扭伤的脚踝，剧痛让琳达发出尖叫。

“啊啊啊……！”

“你是诱饵吗？那应该做好觉悟了吧？”

琳达仍在不停地用奥马尔语叫喊，喊的是“救命”。

突然，人群中传来几声“咔嚓”，几个枪口伸了出来。

包着头巾、蓄着胡子的男人们双手端着火枪，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将枪口对准了阿拉丁。

“啊……？”

面对明显的敌意，阿拉丁怒视着四周。

“你们这些家伙什么意思？想跟露西教开战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帽子商从街边建筑上一跃而下，落在阿拉丁身后。这个突然出现的蒙面男子又引起一阵骚动，枪口也指向了他。

“住手，阿拉丁。”

帽子商无视了枪口，走到阿拉丁身边。

“这里是他们的领地，别惹事。”

“你又要对我指手画脚吗？我说过下次妨碍我就杀了你吧？”

“这座城市如今正处在露西教和夏姆斯教的微妙平衡之上。如果魔法师在他们的地盘上杀害褐肤女性，可能会成为冲突的导火索。”

“呵，我也是褐肤啊？”

阿拉丁冷笑着转向帽子商。

“我才不管什么城市，你们爱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关。"

“与你有关，你已经是‘九使徒’了，不再是饱受孤独之苦的孤儿。"

“……”

面对现身的魔法师们，周围的男人们用奥马尔语叫喊着，或许是因为有枪在手，语气变得愈发粗暴。受此影响，围观的其他人也开始骚动，有父母惨死的孩子的悲叹，有女儿被玷污的父亲的咒骂，也有村庄被烧毁者的愤怒谴责，所有这些都是对魔法师的诅咒。

琳达抬头看着两人，笑了。

“哈哈，这就是迫害的报应。你们在这座城里是人人憎恨的对象。”

“……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阿拉丁一边警惕四周一边询问帽子商。

“这座城里的魔法师在迫害这些人吗？”

“……是牧师扎利所为。”

“你早就知道了吗？”

帽子商捏着帽檐，警戒着与阿拉丁相反的方向。

“他的行为确实恶劣，但他为露西教做出极大贡献也是事实。实际上，如果不是他进行布教活动，这座城现在恐怕已经被夏姆顿掌控了。没有他，这座大教堂也不会建成。"

“所以就对他的恶行视而不见吗？”

“这座城对露西教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里是通往伊南特拉共和国的门户。即便拥护恶人，也一定要控制这里。"

“听起来不过是借口罢了。”

“……”

“你说这里正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上，但你看看他们，都拿着枪。”

“……是奥兹的火枪啊。”

“告诉我，帽子商。如果愤怒的居民拿起枪，会怎样？”

阿拉丁移开盯着枪口的视线，转向帽子商。

“他们还能当多久的‘好邻居’？”

作为游行终点的<圆形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

大广场的内侧耸立着圣扎利大教堂。教堂正面那扇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突然被击碎，一个人影从中坠落——是牧师扎利。

广场上响起惊呼声，人们全都与坠落的扎利拉开距离，远远观望。

重重摔在石板上的扎利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他四肢着地试图站起，只见他身上的法衣破烂成片，柔软的金发凌乱不堪，白皙的肌肤也沾满鲜血。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议论纷纷：“扎利大人……？”“怎么可能”“不可能吧”——

这副凄惨的模样与扎利平日里总是身穿整洁法衣的形象相去甚远，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神情。

荷璐卡丽顺着彩绘玻璃攀上屋顶，接着降落在圆形广场。当人们看到她尾骨处如尾巴般蠕动的章鱼足时，一片哗然。

随后握着装饰剑的涅儿也在荷璐卡丽的斜后方落地。

而特蕾莎丽莎则在背后张开银色的羽翼，用力振翅以缓和落地的冲击。站在一旁的涅儿抬头看见羽翼，大叫道：“哇，那是什么，好帅！”

“耍赖了啊，就你一个人搞那么高调！”

“又不是我的本意。”

三名魔女同时出现，在广场上进一步掀起了轩然大波。

扎利踉踉跄跄地站在圆形广场中央。

“真是甩也甩不掉啊，你们这群魔女……！”

与他对峙的荷璐卡丽收回了章鱼足，但她手中依然握着枪。

她一边朝扎利走去，一边从口袋里取出弹丸。

“好顽强的扎利……你还真是个硬骨头。”

“哈……哈……身为魔女却要靠这种玩具吗？”

荷璐卡丽停下脚步，将弹丸滑入枪口，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火药包，把火药倒进击发盘，动作缓慢而细致。

“……当然。哪怕是这种玩具，也能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这种手枪现在正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国家。你明白吗，扎利？那些‘好邻居’们，终于开始准备与你们魔法师一战了。”

荷璐卡丽“咔嗒”一声扳起击锤，再次将枪口对准扎利。

“……不过他们还没有完全确信，还在犹豫，枪械究竟能否成为没有魔法的人类对抗魔法师的手段？这种东西真的能杀死魔法师吗？所以今天就让我在这里，在众人面前再证明一次吧。"

“哈哈哈哈！”

扎利在众人的注视下狂笑。

“先前的偷袭未免让你太得意忘形了吧？刚才只是因为我把魔力都集中在前面，所以被薄弱背面受到的冲击吓到了而已。如果知道要来，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为惧。"

扎利双臂交叉在胸前，施展魔法，金刚化的魔力包裹全身。

“尽管放马过来吧。区区人类制造的玩具，怎么可能打破龙的奇迹！”

“……扎利，你太小看人类了。”

荷璐卡丽扣动食指上的扳机。击锤的燧石迸发出火花，击发盘上“嘭”地腾起火焰。

蓝色烟雾从阿拉丁的肩头升起，转眼间化作一只蓝色猿猴。

猿猴用手背弹开了人墙投来的石榴。石榴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色果汁四处飞溅。

琳达趁乱匍匐着混入人群。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要能逃到南区，那些“好邻居”们就会站在受害者的自己这边。他们会保护自己免受魔法师的伤害，因为这些夏姆顿的心中同样积压着对魔法师横行霸道的愤怒。

蓝色猿猴朝着人群龇牙咧嘴，做出威吓姿态。

“如果他们敢用枪指着我们，就该让他们明白。”

阿拉丁对帽子商说道，猿猴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让他们明白区区枪械根本拦不住魔法师！”

“不行。这样会挑起与伊南特拉的战争，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避免使用武力，而是让牧师扎利一步步地进行布教活动？"

“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不是吗！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当然是王国艾美利亚——”

——砰！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帽子商把话咽了回去。两人本能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不是人群中，而是夜空的另一端，是<圣扎利大教堂>耸立的方向。

“呜啊啊啊！”

被子弹贯穿腹部的扎利双膝跪倒在石板上。

人群呆然地望着这一幕。枪支还不是常见的武器，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手枪，第一次看到它被用来对付魔法师。

涅儿也歪着头。

“……？你做了什么？”

“手枪……如果不接触就能杀人的话，确实是个威胁。”

特蕾莎丽莎跟随“流浪之民”生活时，倒是听说过这种东西。

扎利周身环绕的魔力白光比之前要淡了许多。从颜色的浓度来看，硬度应该不怎么样，毕竟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已经消耗了太多魔力。但尽管如此，子弹能够洞穿金刚化的魔力，这份威力足以证明它作为对魔法师的武器是非常有效的。

“如你们所见，魔法师已经不足为惧。”

荷璐卡丽对着<圆形广场>上的人们高声演说道。

“有谁对魔法师怀恨在心吗？有谁被他们欺压过吗？有谁想要改变世界的力量吗？有的话就来接住它！"

说着，她随手把手枪扔了出去。手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越过扎利的头顶落向人群。手枪在石板上滑行，人们惊呼着后退，躲避着这件凶器，没人敢去捡起它。

只有一个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赤着脚，身上裹着肮脏的布料，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皮肤黝黑，手腕上戴着镣铐，是被特兰斯马雷人买来的奴隶。

少女战战兢兢地弯下腰，双手捡起了手枪。

“咳……”

跪在石板上的扎利吐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下。

这一幕令周围的人感到恐惧。人群中爆发出尖叫，众人开始四散而逃。

在人们慌乱逃窜之际，荷璐卡丽走到仍站在原地的褐肤少女面前。

对着低头微微发抖的少女，荷璐卡丽用奥马尔语说道：

“不要害怕，‘好邻居’啊。狼烟已起，正是战斗之时。”

少女抬起头。

“……但是——”

她在犹豫，“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根据“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夏姆顿是禁止斗争的，她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别担心，太阳神已经睡去，现在是月神艾尔·卡兰姆的时间。"

被激励的少女抬头望去，天空中一轮微笑的新月弯弯地悬挂在那里，仿佛那位歇斯底里、善妒又好斗的神明在赞扬少女的勇气。

“……”

少女眨了眨眼睛，荷璐卡丽把手放在她的头顶。

“到我的船上来，我来教你怎么使用它。”

第三卷 终章 “布鲁哈”

1

扎利的身姿不知何时消失了，<圆形广场>中央的那片血迹在人们踩踏下已经晕开。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命吗，荷璐卡丽寻思，能治愈他的维萝魔法已经被自己夺走了。

“……”

“头儿！”

几名手下提着灯笼朝广场上的荷璐卡丽跑了过来。他们是和她一起从海盗船乘小船入城的人，本是为了参战而在城里活动，但现在所有的战斗都已结束，他们反而变成了把伤员护送回船的救护人员。

“我们已经把帕尼尼大哥接回来了，还有琳达小姐。两人都伤得很重，但都还活着。”

“是吗。”

两人平安无事的消息让荷璐卡丽的眉头舒展开来。

“把这孩子也带回去，”她推了推身旁奴隶少女的肩膀。

“手上的镣铐解开。”

然后荷璐卡丽用奥马尔语告诉还在犹豫的少女跟他们一起走。

“还有一个和魔法师战斗受了重伤的人，但不知道是谁。是头儿的同伴吗？不知道该不该带回去……”

“同伴？不认识。”

“那应该没关系吧，好像是个女骑士。”

听到手下这句话，荷璐卡丽歪着头思索。

但是站在一旁的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却同时对视了一眼。

维多利亚胸口插着匕首，被人从烧毁的黑猫花车中救出，安置在人行道旁的石板上。周围聚集了一群人，一位急忙赶过来的白胡子街道医生正蹲在她身边。

“……还活着吗？”

涅儿推开人群来到最前排，俯视着面色苍白的维多利亚，低声问道。后者肩膀和大腿部分的衣服被撕开，伤口上贴着纱布，大概是医生的处理。纱布被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衣服多处和金发都被烧焦了。维多利亚闭着眼睛毫无反应，不过仔细看的话，插着匕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着，能救活吗？”

蹲在维多利亚身边的医生带着些许烦躁地回答：

“失血太多了，要是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我尽力而为吧。”

说着，他回过头喊道：“担架怎么还没来！”

特蕾莎丽莎站在涅儿身边。

“……”

现在的她束手无策，不由得懊悔自己的魔法不是治疗系。

“——……‘xoxo’”

突然，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特蕾莎丽莎和涅儿转身看去。

从分开的人墙中，布鲁哈扭动着一条章鱼足走了过来。

然后她对着忘记站起来、只是惊讶地抬头看着触手的医生说道：

“让开。”

荷璐卡丽解开维多利亚的前襟，露出仍插着匕首的胸口。此时如果贸然拔出匕首，可能会导致大量出血。触手缠绕在匕首周围，包裹着伤口的吸盘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从维萝那里夺来的魔法“xoxo”能将缠绕的魔力转化为治愈之力来治疗伤口。荷璐卡丽触碰着被触手缠绕的匕首柄，轻轻地将其拔出。

医生慌张地喊道“住手！”，然而血液并未涌出。触手离开后，医生蹲到维多利亚身边，检查起她的胸口，白皙的肌肤上仍然沾着血迹，但匕首曾经插入的地方却看不到任何伤痕。

“怎么可能……裂伤消失了，这是奇迹。”

听到医生的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在掌声和喝彩中，荷璐卡丽站起身，将拔出的匕首抛向空中又接住。

“哎呀呀，看来又要传出奇怪的传闻了。”

“哦哦！回复系的魔法好厉害呀！”

涅儿瞪大眼睛，蹲在维多利亚身旁。

荷璐卡丽转向特蕾莎丽莎的方向。

“刚才的是对你的谢礼，感谢你愿意顺从我的计策，打倒了扎利，这下子算是两清了。”

“……不过是尝试一下合作罢了。”

特蕾莎丽莎耸耸肩，蹲在涅儿身边。

维多利亚微微睁开眼睛，她的目光与打量自己的红色眼眸相遇。

“我……还活着吗？”

特蕾莎丽莎回答道：

“真顽强啊，不愧是骑士大人，身体就是结实。”

“……平时忍着吃那些硬邦邦的肉总算是值得了。”

维多利亚说道，特蕾莎丽莎微微笑了笑。

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魔女大人。”

特蕾莎丽莎抬起头。

围观的人群中，裹着向日葵色布料的洛洛和卡布奇诺站在那里。

2

“——请走这边。”

戴着面具的帽子商和阿拉丁被带到了某处宅邸，那是一座位于<港口城市萨乌罗>北部的大型公馆。在宅邸主人这位虔诚的露西亚教徒的带领下，他们穿过走廊，远处传来扎利愤怒的声音。

“你真是一无是处！自己不觉得自己丢脸吗？”

“是我丢脸了。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是一个女性不断道歉的声音。

“无法使用魔法的你毫无价值。滚吧，给我滚！”

“不要啊……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求求您了，扎利大人！"

咚咚，主人叩了两下门。

“打扰了，扎利大人，我带九使徒大人们过来了。”

门开了，帽子商和阿拉丁走进房间。

在<圆形广场>被子弹击倒后，扎利被这座宅邸的主人藏匿于此。

面前的是一间灯笼微亮的昏暗房间。扎利仰靠在最内侧的单人沙发里，身后的窗外悬着一轮新月，月光投射在他脚下的地毯上，映出窗框的十字形阴影。

他柔软的金发凌乱无比，上身赤裸，腹部缠着的绷带被触目惊心地染成了鲜红。

沾满血迹的裤子也没有换，扎利就那样倾倒着木制酒杯，嘴角溢出了大量的葡萄酒。

维萝跪在沙发旁，她那被荷璐卡丽折断的手指仍未处理，只能用完好的那只手把托盘举着递给扎利。当两位九使徒走进房间时，扎利把酒杯放在了托盘上。维萝站起身来，恭敬地候在沙发旁。

扎利也做出了想从沙发上起身的姿态。

也许是枪伤的伤口作痛，扎利按着扶手皱起了眉头。

“请继续坐着吧。”

帽子商示意扎利不必多礼，随后转向宅邸主人。

“抱歉，能请您回避一下吗？”

主人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门悄悄地关上了。

“没想到……居然会同时出现三位魔女。”

“哈哈，”扎利干笑几声。

“简直是灾厄得不能再灾厄了。不过，本牧师扎利誓不罢休，我很了解“紫红色舌头魔女”的战斗方式……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我一定会——”

自从九使徒来到城里，一直都是阿拉丁在和牧师扎利对话，戴着面具的帽子商总是站在阿拉丁身后。然而现在，走上前来的却是那位帽子商。

他站在扎利面前。噔，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您做得太过火了，扎利大人。”

“……？”

扎利咽下了未说完的话。相比于不解自己什么事做得太过火了，他更在意为什么作为九使徒的帽子商要用敬语称呼地位低下的自己。

“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因为您教会了我世界的不讲道理，因为您拯救了我。还记得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

“当时我正在教室的角落里画画，您对我说，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是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长吁短叹，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还是下定决心抗争到底……这里就是分歧点。”

“……您是……哪位？”

扎利对帽子商没有印象，突然提到教室，他也想不起什么头绪。

帽子商摘下了遮住眼眶的面具，在月光下露出真容。

“啊……！？”

扎利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视线，帽子商在月光下闪耀的瞳孔是黄色的。

那与亨伯特的眼睛——那对相视六秒多就会坠入爱河的眼睛是同样的颜色。

哐当一声，维萝手中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注视着帽子商的真容。

“唉……！？为什么……”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你还活着？”

扎利不敢抬起头，他混乱的视线在地毯上游移。葡萄酒从维萝打翻的酒杯中溢出来，浸湿了地毯。帽子商向前迈出一步，扎利能看到他的鞋尖。

“不可能！亨伯特已经死了。你是九使徒，不是亨伯特！”

“亨伯特哥哥！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啊！”

维萝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帽子商。

帽子商别过脸，却任由她抱着。

“啊……？”

扎利坐在沙发上，越发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她中了我的魔法。”

“魔法……是‘改变吧世界’吗？怎么中的……又是为了什么，究竟在什么时候！？"

“……是在十一年前，就在那场‘午宴’上，扎利大人。”

“十一……”

那么他真的是侍祭亨伯特吗？那一天，那一刻，自己在“午宴”上一时冲动杀死了亨伯特·罗伯特，把他的尸体吊在了港口大门，明明是这样才对。

“……不，对的，我阻止了！当时亨伯特确实扑向了维萝，骑在她身上想要施加魔法，但绝对没有对视六秒，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就把他的眼睛给划破了！"

“不，那时维萝就已经成为我的俘虏了。”

“什……？”

“您还记得吗，扎利大人？那个充满雨声的船舱，不像这个房间铺着地毯。所以，和这里洒落的葡萄酒不同，我流出的血没有被地毯吸收，而是在地板上大片蔓延开来。”

“……你们是透过血泊对视的吗。”

“没错，因为你们四位都站在倒下的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个魔法即使是间接对视也能让人坠入爱河。被夺走心神的维萝在“午宴”之后，用“xoxo”治愈了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亨伯特。

“悬挂在港口的尸体是从墓地里挖出来的，找了具身高体型和我相似的新鲜尸体，沾满血后换了上去。对此我想对那具替身尸体说句抱歉……”

就这样亨伯特在“午宴”中幸存了下来。虽然一个人很难欺骗整个组织，但有人帮助的话就并非不可能。因为被认定已死，他无法继续留在萨乌罗，于是他悄悄离开小镇，在大陆上流浪。至于他如何成为九使徒的励志经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维萝帮了我很多忙。”

“……”

扎利虽然惊慌失措，但仍在警惕着帽子商的视线，不敢抬起头，于是他转而恶狠狠地瞪着紧贴帽子商的维萝。

“你背叛了我……不，你一直在背叛我吗，维萝！”

“呀！”

维萝躲到了帽子商身后。

“请不要责怪她，她只是遵守了我的嘱咐而已：‘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侍奉扎利大人，日后我一定会来接你'。"

“然后，您终于来接我了！终于……终于！”

维萝眼含泪水仰望着帽子商。在两人身后，把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的阿拉丁露出了作呕的表情，发出一声“切”。

“扎利大人，您曾经说过，人分为‘弱者’和‘想要变强的弱者’两类，显然您属于后者。您下定决心进行布教活动，在异国之地将露西教传播到如此地步，我谨代表爱梅莉亚女王向您表示感谢。”

“……感谢？你说感谢？”

亨伯特没道理感谢自己，扎利咬紧了后槽牙。

“可是您做得太过了，以改宗运动为名，袭击了周边太多的村镇和庄园。‘好邻居’们如今已经开始走私枪支，准备将我们驱逐。”

“……”

“我们必须安抚他们，让他们重新成为‘好邻居’，为此需要献上祭品，而您的人头再合适不过。耸立在城中央的大教堂以您的名字为冠，如果是您的人头，他们应该会接受。”

“……哈？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帽子商离开维萝，迅速摇动手杖，杖底露出一道尖刃。

“等等！等一下，我可是有功劳的。正因为有我，在这座城市——！”

露西教的势力才得以扩张，而且是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相对和平地扩张。建造大教堂需要巨额资金，因此扎利的恶行才被纵容，教会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大教堂建成后就要除掉我！把所有恶行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何等的不讲理。

“‘午宴’你也！你不也参与了吗，亨伯特！”

“再见了，扎利大人，感谢您至今的苦劳。”

扎利使用了魔法，让缠绕全身的魔力金刚化——然而，在硬度提升之前，帽子商的尖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割开了扎利的喉咙。

3

“……可恶，去哪了？”

阿拉丁登上了天台，把手肘撑在齐胸高的石墙上，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城镇。虽然他试着以探查魔力的方式搜寻魔女，但是这座城意外地大，没有发现冰冷的魔力。

“放出乌鸦怎么样？”

帽子商从背后走来，站到了阿拉丁身边，面朝着这座港口城市。

“晚上看不见……他们好像是海盗吧？”

“‘海之魔女’确实是如此。”

“去港口吧，既然是海盗，那某处肯定藏了他们的船，去港口也能打听消息。”

阿拉丁转过身，离开了石墙，而帽子商则继续望着城镇。

“我要回王国艾美利亚。”

阿拉丁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盯着帽子商的背影。

“我离开王都有些久了，再不回去要被爱梅莉亚陛下责骂了。”

“呵，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阿拉丁全身转向帽子商。

“你这家伙……以前是住在这里的吧？作为牧师扎利的侍祭。原来如此，我就奇怪你怎么不对劲，来了这里之后就很消极，说什么不要乱来，还庇护魔女放她们逃跑。”

“……并非庇护。”

“但也没有战斗的意思。”

“没有战斗的必要。”

阿拉丁继续双手插着口袋，靠近了帽子商的后背。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的伙伴？”

帽子商转过头，在视线相对六秒多之前，捏住帽檐挡住了眼睛，然后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当然是王国艾美利亚的伙伴。”

“……我可以相信你吗？”

“决定信不信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说起来，扎利也总是挂着“相信你”这样的话在嘴边，像是强迫，又像是祈求。然而相信这种行为是由他人、而非自己做出的。看着自己的行动，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的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阿拉丁移开了看向帽子商的视线。

“就算把牧师扎利的人头献给南边的夏姆顿，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和伊南特拉发生冲突。‘好邻居’之所以能一直维持‘好邻居’，仅仅是因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枪这种东西存在。”

“……所谓獠牙会把羔羊变成狼吗。”

帽子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道：

“但至少能争取时间。在这期间得想办法解决枪的问题，也许该从源头上断绝。”

作为枪支来源的<花开岛国奥兹>位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外，远离大陆，内部局势也不明朗。面对能够威胁魔法师的枪械，<龙与魔法之国艾米利亚>的当务之急或许是占领这个岛国。

“总之，需要的话就叫我，在那之前让我自由活动吧。”

阿拉丁说着“再见”，朝天台的出口走去。

但他很快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啊对了，你的魔法，过去是叫‘改变吧世界’？改掉是对的，太土了。”

阿拉丁笑着丢下这句话，挥着一只手离开了。

帽子商耸了耸肩。

“……都是年轻时犯下的错。”

亨伯特的固有魔法名经历了三次改动，现在帽子商把这个自己非常厌恶的魔法称作“疯狂茶会MAD TEA PARTY”。

空中悬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帽子商脱下毛皮帽，放在石墙上，然后撩起自己长长的刘海。舒适的夜风吹来，抚过他微微出汗的额头。

眼前这座石头建造的城市是如此的让人怀念。放眼望去，三角形屋顶的教堂随处可见。

风中飘来诱人的烤肉香，灯笼点缀的街道上洋溢着欢声笑语和喜庆的音乐。魔女骚动即使中断了游行，也没能阻止一些露西教徒继续狂欢。

帽子商闭上眼睛，跟着传来的旋律哼唱起来。

“哼，哼哼，哼哼哼，哼……——”

谢肉节狂欢节今晚就要结束了，人们正在尽情享受这最后一个可以放纵的夜晚。

我的尸体被涂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门上。

为了引诱她过来，为了让她的心破碎。

然后少女荷璐卡丽化为了贪婪的魔女。

在岛上的湖里沐浴完后，我和荷璐卡丽沿着小径下山，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弯月悬于空中，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小径上拉得很长。

荷璐卡丽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挽着装有我衣物和毛巾的篮子。腿部受伤的我上身赤裸，以木枝充作拐杖，走得很慢。

虫鸣声夹杂着蛙鸣，回荡在四周。此刻只有我们两人，饰有百合胸针的衣服还留在工房里，所以这时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窃听，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话题转到我现在在构思什么样的故事，我便向荷璐卡丽吐露道：

"其实，我正在构思一个关于魔女的故事，虽然还没完成。"

“唉！想听！就算是未完成的也行。”

荷璐卡丽已经完全成了我故事的忠实听众。

看她兴致勃勃地倾听，我也不禁变得健谈起来。

“这是一个下半身长着章鱼足的魔女故事。她有个‘恶习’，就是对想要的东西完全把持不住，哪怕那是别人的东西，她都想用魔法占为己有。”

“哇，真是个贪婪的家伙……这样的人也能当主角？”

“没错。直到有一天，村民们遭到了邪恶魔法师的袭击。魔法师们杀死女人小孩，夺走了金银财宝。魔女目睹了村民的眼泪，想到了自己的贪婪过去给他们带来了多少的痛苦，羞愧不已，于是决定用魔法帮村民们实现愿望。”

荷璐卡丽边走边望着我，然后疑惑地问道：

“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向那些魔法师复仇。”

我低头看着她在月光下闪烁的翡翠般眼眸，回答道。

"这是一个最终大快人心的复仇剧。贪婪的魔女接连夺取魔法师们的魔法，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她右手释放火球，左手发出治愈之光。”

“哇哦，魔女原来这么厉害啊，好帅气！”

荷璐卡丽咯咯笑着。她给出的评价大体很好，这让我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魔女叫什么名字？”

“名字……还没定下来，有什么点子吗？”

荷璐卡丽低头看着脚下，思索片刻，随后抬起头来。

“‘布鲁哈’怎么样？”

“嗯，听起来不错呢，很有异域风情，有什么含义吗？”

或许是因为被夸奖而高兴，荷璐卡丽带着些许羞涩笑着说道：

“嘿嘿，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魔女’的意思——”

4

“——‘xoxo’”

在“冻住的右臂”断面与洛洛的右臂对接后，涅儿解除了冻结的魔法。随即，断口处缠绕的章鱼足吸盘溢出了柔和的光芒，伤口开始发热。

“……变暖和了。”

看到斩断的手臂被重新接上这一神奇的现象，一旁的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不疼吗？"

“疼归疼，但杜瓦家的人已经习惯了承受各种疼痛，这种程度的话……"

听到洛洛的话，荷璐卡丽笑着收回了触手。

“那是什么情况？还真是个奇特的家族。"

洛洛卷起袖子，抬起右臂，用手指抚过原本伤口所在的地方。虽然还残留着血，但已经看不到被斩断的痕迹。他弯曲手指，松握拳头，进一步确认。

“太神奇了……能正常活动，虽然还有点发麻。”

“哦，这样就能再战了？什么时候打？现在？”

涅儿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盯着洛洛的右臂，她一直反手握着那把插在洛洛胸口的装饰剑。涅儿之所以让洛洛复活，就是为了战斗，她一直期待着与“坎帕斯菲洛猎犬”的战斗，然而——

“抱歉……身体还不能完全自如。”

洛洛露出为难的表情拒绝了。对涅儿来说，打倒状态不佳的黑犬也没有意义，所以她决定继续等待。

众人站在游行结束后的<露西安大街>上。在稍远处的人行道旁，维多利亚仍然躺在那里。四周依旧热闹非凡，有人在收拾游行的残局，还有人嫌不够尽兴，继续狂欢。

屋檐下悬挂的烛台和人们手中提着的灯笼一同照亮了大街小巷。

收起章鱼足的荷璐卡丽准备尽快离开。

“那我们走吧，涅儿。那个魔法师可能还在城里的某处，你一直在使用魔法，很容易被发现，我们赶紧离开城镇。”

“哦，好。”

“……唉，涅儿？"

特蕾莎丽莎对点头答应的涅儿感到惊讶，“你成海盗了？”

涅儿低着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扭扭捏捏。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我有……‘家人’了。”

“唉？你怀孕了！？”

“不是！是我决定上他们的船。所以，抱歉了，黑犬。”

涅儿的视线从特蕾莎丽莎转向站在后者身边的洛洛。

“决斗就等下次啦，在那之前先养好身体。”

“那个……您不能和我们一起吗？”

洛洛看了看涅儿，又看了看荷璐卡丽。

“‘海之魔女’大人也一起？如果您能借出力量——”

“我拒绝，为什么我非得帮助你？我治疗你只是为了得到涅儿。如果你想要‘海之魔女’的力量的话——”

“我会去夺取，拼尽全力。”

这次是特蕾莎丽莎打断了她的话，荷璐卡丽笑了。

“真贪婪啊……你现在的表情，终于像个魔女了嘛。”

“那个，头儿！”

站在洛洛身边的卡布奇诺向前一步，摘掉了头上的花巾。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承蒙照顾了！”

“啊……？”荷璐卡丽看向身边的涅儿。

“为什么这家伙一副理所当然要下船的样子？”

“卡布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女仆，应该是想和黑犬一起回去吧。”

“哦……”

卡布奇诺深深鞠躬。

“虽然一开始对头儿和海盗船都很害怕……但在海上的这段冒险，我想会成为我的一段美好回忆，真的非常感谢！”

“是吗，算了。”

荷璐卡丽转向特蕾莎丽莎。

“奥兹，我们的船要前往<花开岛国奥兹>获取枪支。如果你想要我的力量就来夺取吧，‘镜之魔女’。”

“特蕾莎丽莎，这才是我的名字，而不是魔女。”

“是吗，那我就是荷璐卡丽。”

说着，荷璐卡丽露出了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如果能夺回去的话，就来试试看吧。”

“……嗯？夺回什么？”

荷璐卡丽一边转身，一边从尾骨附近生出章鱼足，缠住了卡布奇诺的腹部。——“当然是这家伙喽，"说着，荷璐卡丽就和转过身的涅儿就一起溜走了。

“……唉，啊——等等！”

“很遗憾，卡布，你是我看中的东西。你乖乖保护好了‘冻住的右臂’对吧？这次的事件让你的价值暴涨了，我可不打算让你下船。”

“什么！？不要！我要下船！请让我下船！”

“放弃吧，卡布，‘海之魔女’是很贪婪的，想要的东西哪怕用强都要得到。"

并排奔跑的涅儿抬头看向被触手吊起来的卡布奇诺。

“和我们一起在海盗船上唱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吧。”

“涅儿大人！？您不是说要帮我吗！”

两位魔女带着卡布奇诺，消失在夜晚的<露西安大街>上。

“救命啊，洛洛！呀啊啊啊啊啊！”

身后只余卡布奇诺宛如临终般的惨叫声，在街道上回荡。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呆呆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在狮石堡里烧伤的那个女仆……？”

是特蕾莎丽莎用精灵阿芙罗救下的坎帕斯菲洛女仆。

“为什么变成海盗了……？”

“意外适应得挺好呢……总之看上去很精神就行。"

“……不去夺回来吗？她是你们那里的女仆吧？”

“我的身体还不能很好地行动，而且她们说了让我们去奥兹夺回来，我也打算再找这两位魔女谈谈，到时一定能与卡布奇诺再会。”

“你觉得行就行。”

大街上只剩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两人留了下来。

人行道边，躺着的维多利亚突然直起身子。

特蕾莎丽莎用余光扫视着洛洛的侧脸，长期被冰冻的那张脸依然苍白。

“……你，复活之后觉得好吗？”

“好不好，是指……？”

洛洛转动深绿色的眼眸看向特蕾莎丽莎。

“因为，你……——”

——当时一心求死。

失去主人、失去国家的洛洛曾坠入绝望的深渊，唯一支撑他的就是主人临终前下达的命令。他活着只为完成收集七魔女这一目标，把心如死灰、半截入土的洛洛冰冻，接着又让他复活，完全是出于己方的私心，可能违背了洛洛的意愿。

特蕾莎丽莎或许做了多余的事。

红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洛洛，洛洛忽然移开了视线。

“……魔女大人，您觉得天国是存在的吗？”

“天国……？"

“就是死后的世界，死者聚集的地方，按瓦西亚人所说，那里说不定有诸神居住的宫殿，在那里或许能够与死者重逢。"

“……你去那里了吗？死后的世界？”

“……我完全没有那种记忆，既没有做得好的慰劳，也没有为什么死了的斥责声，巴德大人……也没有见到。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假死，算不上真死，但是——”

洛洛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轻声低语道：

“说不定，死后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

“只不过……我感到愤懑。”

“……愤懑？”

“我从涅儿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说是围绕着我的身体，大家与魔法师和海盗们作战，一片混乱。明明我也在那里，却毫无记忆。明明我就在那里，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冰冻着……对此我感到既懊悔又羞愧。”

特蕾莎丽莎忽然轻轻一笑，洛洛再次抬起头。

“……所以，感谢您让我复活。比起在死后的世界徘徊，我更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主人的命令还没完成，坎帕斯菲洛也必须夺回。与其死后化为乌有，我宁愿杀戮也要活下去。"

他用余光看着特蕾莎丽莎，像是开玩笑似地说道：

“毕竟我是个暗杀者。”

“……”

特蕾莎丽莎嘟着嘴扭过头去。

“那就别再死了，救活你可费了不少功夫。”

“……抱歉，我会小心的。”

“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去收集魔女吗？那可做不到哦？而且我的积极性也没那么高。”

“好不容易集齐了两个，现在又减少了……还剩六个吗，真是漫长啊。”

坐在人行道旁的维多利亚环顾四周，寻找着特蕾莎丽莎他们。

“别忘了可以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哦？”

“……难道您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复活的吗？”

“当然。我会吃很多很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蕾莎丽莎戴上长袍的兜帽，朝维多利亚所在的方向走去。

“……遵命。”

洛洛低垂双眼，快步追上她远去的背影。

第三卷 后记

因为有歌姬登场，所以想着描写一下音乐。

像是雨声啦，踢踏步啦，赞美诗啦，海盗们的号子啦，镇魂曲啦，还有舞蹈。虽然在脑海中开开心心地考虑好了旋律，但真正落笔时就不知道能传达多少了。

不过光是写下来就很让人愉快了，歌曲真是件好东西啊歌曲。

由于肚子里很快就没有墨水了，我回头重读了上一卷的后记，发现上面写着登场人物好多好头疼。没错，这卷也很让人头疼，尤其是后半，是未曾设想的大混战。当我写特蕾莎丽莎大叫“好多啊！”的时候，其实我本人也隐约有同感。咦……？不多吗？那就稍微数一下吧。首先是特蕾莎丽莎、维多利亚和涅儿对吧？然后是海盗布鲁哈、帕尼尼、琳达以及卡布奇诺，接着是城里的扎利、马泰奥、特迪和维萝，加上九使徒还有阿拉丁和帽子商，最后算上洛洛。该给编辑打电话了：“糟啦，是总计十四人的大混战。”

不管怎样，总算写完了。写完我吓了一跳，真是长啊，前卷曾经是我至今刊行的故事中页数最长的，当时就想，再也不写这么长的了，然而又一次打破了纪录。为什么呢，大概是有十四个人的缘故吧。

由于特迪的复活，本卷的价格也稍微贵了一点，对不起。

下一卷会更薄一点。

而且续作也一定不会让读者等一年之久。我保证，不会再让你们久等了！没问题的，情节已经设计好了。为了不相信的读者，我在下一页准备了预告，那么在下一卷再会吧。

万一的万一，刊行又迟了的话……请在推特催更。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十岁的汉赛尔曾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直到饥饿开始啃食他的内心。

当兄妹俩发现自己在森林深处迷路时，汉赛尔的裤子口袋里装着六片烤得薄薄的、名为Crispy Bread的脆饼干。(注：这是一种欧洲传统食品，主要由黑麦制成，耐存储，历史上常被穷人拿来充饥用。)

汉赛尔拿出两片，递给了刚满七岁、身材瘦小的妹妹格蕾特。他想着，自己体格稍微大一些，需要的食物也多一点。

格蕾特在林间步履蹒跚，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两片饼干。她央求哥哥再给点，但汉赛尔摇了摇头，坚称剩下的饼干是他自己的。他撒了个谎，说饼干一共只有四片，已经平分了。

夜幕降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兄妹俩依偎在一棵大树的根旁取暖。格蕾特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抵御寒冷，饥饿让她忍不住啃咬起绑在手腕上的麻绳饰品。

“……我们不是坏孩子，对吧？”

她问哥哥。“坏孩子会被丢进森林”——村里的大人总喜欢用这种吓人的话来教训孩子，说森林里住着一个专吃小孩的魔女，不听话、不做家务的孩子会被她捉走，最终沦为魔女的盘中餐。

看着可怜的妹妹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的泪水，汉赛尔格外愧疚，为什么之前没有把饼干均分呢，饥饿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

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吓得格蕾特瑟瑟发抖。

汉赛尔伸手搂紧了她瘦弱的身体，安慰道：

“……明天，我们一定要走出这片森林，不管怎样都要回到村子里去。”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汉赛尔睁开眼睛时，格蕾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环顾四周，呼喊着妹妹的名字到处寻找，但除了鸟儿的啾啾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之外，没有任何回应。汉赛尔的呼喊声在阳光斑驳的森林中徒然回荡。

大声呼喊只会消耗更多体力，他饿得头昏眼花，如果不能找到什么东西充饥，恐怕很快就会倒下。最好能找到什么可食用的果实、花朵、或者野兔——正在此时，东张西望的汉赛尔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鸟。太好了，如果能烤熟的话说不定可以吃。汉赛尔跪下来抓住了小鸟，但仔细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这只鸟的形状很是奇特，一半确实是在扑腾着翅膀的小鸟，但从右翼到尾部却是小鸟形状的烤点心。摸上去粗糙，还带着姜饼的香气。轻轻一捏，翅膀尖啪的一声就断了。

虽然感觉诡异，但汉赛尔实在是太饿了，他尝了一口，确实是曲奇饼的味道。回过神来时，汉赛尔已经咬上了小鸟的点心部分，但当他把它含得更深，舌头触及到小鸟的血肉部分时——“呕！”果然还是只鸟，他吐出了混着唾液的羽毛，手里仍握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半边鸟身，想着也许可以烤来吃。

抬头望去，树林对面有一片开阔地。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房子，是一座带露台的老房子，三角形的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烟。

没想到在这样深邃的森林里竟然还有人居住——太好了，说不定能讨到些吃的。汉赛尔丢下那半只鸟，走到被树木环绕的开阔地，快步前往那座房子。这座破旧的房子矗立在这里显得格外奇怪，屋顶边缘、露台的支柱和扶手等处都残缺不全。

突然，汉赛尔在空地上发现了一只孤零零的皮鞋，于是将它捡了起来。鞋底几乎要脱落了，拇指处还破了个洞。这是格蕾特穿的鞋子，原本是汉赛尔的旧鞋，他绝不会认错。

格蕾特是不是已经来过这座房子了呢？汉赛尔心想，自己白担心了，没准她抛下作为哥哥的自己，一个人先去享用美食去了，想到这里，他甚至感到有些生气。汉赛尔走上露台的台阶。

凑近一看，这座房子愈发奇特。全体都散发着类似烤点心的甜香，门边有一个大水罐，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他好奇地用食指蘸了一点，闻了闻这粘稠的液体，甜甜的，原来水罐里装的是树莓果酱。

“……？”

接着，汉赛尔又捡起了一片掉落的屋瓦，或者说，他以为是瓦片的东西，但检查之后才知道是黑麦面包。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支柱和扶手上缺损的部分竟然都是烤点心。

这座独栋房子原来是一座能吃的“糖果屋”。

“——……虽然不想做坏事，但我必须得吃点东西。”

此时，房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吓得汉赛尔肩膀一颤。

他绕到露台边，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框上垂下一张羊皮纸。汉赛尔轻轻掀开羊皮纸窥探，里面似乎是厨房。一个大火炉正燃着火，火炉前站着一个女人。也许是个魔女，看着她的背影，汉赛尔心想。女人戴着一顶帽檐非常宽大的三角帽，正在火炉前倒着一个木杯。

“呼，鲜血真是让人精神百倍啊。”

魔女一边搅动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一边自言自语道。

“今晚要饱餐一顿了。多久没吃肉了？都要流口水了。”

靠墙的操作台上摆放着沾血的切肉刀和装着肉块的木桶。“——……甜点已经吃腻了。”

魔女转过身来，汉赛尔慌忙蹲下身子，只露出眼睛偷偷观望。魔女的脸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楚。

“好了，这个该怎么处理呢……”

魔女慢慢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汉赛尔瞪大了眼睛。白白的那个东西是一条从肘部被整齐切断的手臂，纤细的手腕上还晃动着格蕾特为了分散饥饿感而一直啃咬的麻绳饰品。

“啊啊……！格蕾特！”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魔女猛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关于吃小孩的魔女故事，汉赛尔从小就听说过，那是一个在他出生前就流传的童话，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魔女都是老太婆。然而与他对视的这个魔女，却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她的嘴唇因为鲜血而显得格外艳红。

魔女发现汉赛尔，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第三卷 插图